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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18798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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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般配

大概是林岐川死得吉祥, 林蕴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地收到好消息。

除了升官以外,林蕴递上去的折子也有了回应,钱庄头得了编制, 现在是九品小吏, 官职不高,但林蕴在信中接着给他画饼道:【钱大人此次当官, 都是因为农事的建树,若能持之不懈,升官指日可待。】

【还有,你上次来信说没找到花药瘪小的稻株, 这很正常, 此事极难, 需要一年年坚持, 但只要找到, 对水稻育种极有用处……】

当时信写到这儿, 林蕴还顿了顿,谢钧说得没错, 如今她也很会唬人给她干活。看来人只要当上了领导, 就很难不忘本啊。

钱庄头之外, 钱大那边也传来消息,参军三个月以来,终于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说他在一次围剿战中带队守住了渡口, 抵住了倭寇的攻势,如今已升为了总旗,让林蕴不要担心。

自钱大投军后,林蕴特地去了解一下军职体系, 总旗可是七品呢,手下能管五十名军士了。

虽然大周重文轻武,文官官职的含金量远远高于武将,但短短三个月钱大能升到总旗,只能说他定是天赋异禀,极其善战。

【打仗不难,比写字还要简单许多。】

林蕴看到这儿的时候哑然失笑,信纸上的字规整,应当是钱大找军中的文书代笔写的,

知道钱大平安,林蕴稍稍心安。

不过己方的胜利固然喜悦,但对手的落败更是大快人心,周典虞让林蕴丁忧的折子递上去,被陛下痛批一顿,还贬了一级官,在礼部坐上了冷板凳。

“果然,我与我父亲定是有些犯冲,否则怎么他出事,我倒是事事顺利起来。”林蕴这般同赵老道。

赵老笑着摇头,说她实在促狭:“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家少了他,便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了。”

午间林蕴在赵老这里吃饭,这些长辈皆是不求回报地拉她一把,林蕴没什么能回馈的,只是尽量多陪陪他们。

在皇城的时候,林蕴得空进宫去见见太后,在乡下,间隙中来看望赵老。

林蕴在赵老这里的待遇明显比谢钧这个亲学生好许多,谢钧自从入阁,唯一一次在老师家吃饭,还是端午前沾了她的光,

吃完了饭,赵老说与她一道去皇庄:“我听说你今日下午又在皇庄开课,今日好像讲的是堆肥?据说是种地种得最好的那波人才能去听,我如今年纪上去了,地确实种得一般,不知小友可否给我开个后门?”

林蕴当即一口应下:“放心,凭我和您的交情,我大大方方开前门让您进来。”

约定的时辰还没到,知道赵老对农事感兴趣,林蕴先带他到自己的麦田里逛了逛,她指着每一小块田道:“每一块地的种子都不一样,现在是分蘖期,我每日会来锄地松土,记录生长分蘖情况。”

林蕴近来每日会花半日在地里,剩下来的时间便趁着这农歇期,给百姓分享一些经验。最开始是介绍马铃薯红薯等新作物,现在已经讲到堆肥了。

上半年林蕴记下了小麦亩产高的那些农户,如今一一邀请他们来听课,为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林蕴甚至发动了送鸡蛋大法。

只要他们来,一人俩鸡蛋。

神农弟子开课,本就让人蠢蠢欲动,再加上俩实实在在的真鸡蛋,名单上的种地好手无一缺席。

想要将农事推广出去,还得有人才,林蕴这些日子也在暗暗观察这些人,拿出老师挑学生的劲头,看看哪些可以收为己用。

赵老跟在林蕴身后转,指着地里间隔插的木签,问:“这是做什么?”

林蕴道:“是做标记,插在长的格外好的麦苗旁,之后授粉的时候用它们。”

赵弘简见过林蕴给西瓜授粉的场面,当即就理解她什么意思了,林小友是要将健壮的麦子也撮合到一块。

大概是心中有鬼,一想到“撮合”,赵弘简难免想到了林小友和谢元衡。

当初林小友和陆少卿有婚约,赵弘简是既怜元衡求而不得,又怕他伤风败俗,做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如今林小友与陆少卿的婚约取消,虽然赵弘简十分怀疑是不是自己那个学生给搅黄的,但论亲疏远近,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想撮合撮合林小友和元衡的,他状似无意地问:“不知林小友的婚事如今可有着落?若是有意结亲,我在皇城中门生众多,倒是可以介绍与你。”

听了这话,林蕴有些想笑,心想她已经同他的得意门生在一处了,她道:“不用麻烦您了,我如今已然心有所属,不过还需相处段时日,待稳定了,我定告知于您。”

林蕴倒是不介意告诉赵老,但毕竟他是谢钧的老师,要不要告诉他,还得先问过谢钧才是。

那句“心有所属”听得赵弘简眼皮一跳,但往好处想,说不定那人就是元衡呢,赵弘简旁敲侧击问:“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听能不能配得上林小友你?”

林蕴抿唇想了想,却发现很难用语言形容谢钧,大概一想到他,是一种感觉与一种心情。

林蕴压住上扬的嘴角,索性道:“有些像我的猫,就是咪咪,赵老你见过的。”

林蕴见到咪咪也高兴,虽然与见到谢钧的高兴不太一样,但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形容了。

见林小友提起那位心仪之人,甚至都压不下笑意,赵弘简心都凉了。

前两日林小友请他去新别院吃饭的时候,赵弘简是见过那只大肥猫的。

林小友为了让它减点肥,克扣了它的伙食,那猫跟没有骨头似的,就“喵喵”地绕在林小友脚边转,拿脑袋一下下蹭她,片刻都不停,赵弘简当时还在感慨怎么有这么粘人的猫。

如今想来,先不说谢钧身形挺拔,并不肥胖,就说谢钧平日那一张冷脸,目下无尘,傲慢自大的样子,与那只猫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的。

自知道林小友又有新的意中人了,而且那个人还不是元衡,赵弘简就有些恍然,他看着人群中心,拿着一根竹竿,正往肥堆里插的林小友。

“堆肥翻堆很关键,要观察温度是不是达标,方法很简单,插一根木棍或者竹竿进去,过一两个时辰再拔出来用手摸摸,若是烫手,说明这肥堆得好,肥劲很足。等什么时候温度开始下降了,就是翻堆的时候,将肥堆内外上下彻底翻一遍,让周围的冷肥也吃吃劲儿……”

赵弘简长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谢元衡他自己不争气,总不至于又破坏林小友的亲事一次吧?

唉,真是造孽啊,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让谢元衡给看上了呢?

***

文渊阁内,一场廷议结束,谢钧往外走,正准备去户部。

刚走没两步,瞧见范光表堵着朱翊深正在说什么。谢钧一走近,范光表就止住了话头,朱翊深趁机告辞道:“老师,本宫是相信你是清白的,只是如今在士林间非议太多,本宫身为太子,一言一行备受瞩目,不好公开与士子们唱反调啊。”

朱翊深趁机溜了,谢钧则跟看不见这两人一样,目不斜视地只往外面走,心想林蕴说她这些日子都在和人畜的粪便打交道,他又何尝不是呢,不过他眼前的人更会装样子罢了。

路过范光表,听见他阴恻恻道:“莫要欺人太甚。”

谢钧置若罔闻,接着往前走,却听范光表一句暴呵:“谢钧!”

谢钧当即惊讶地回头:“首辅刚刚是在我同说话?”

范光表气得胡子都在颤,他吸一口气压住愤怒,低声道:“你我之间是有旧怨,但谢钧你清楚,我们两个没了谁,另一个也不会好过,年轻人不要只图一时之快,不顾后果。”

谢钧懒得逗着已经被逼到墙角的孽畜,点点头说一句受教了:“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首辅若是有按死我的机会,难不成会手下留情吗?”

谢钧离开后,范光表按下四处奔走的冲动,他要稳,到处找人反倒引陛下猜忌,只要陛下信他,那他就还有路可走。

司天监是他的人,史道士那里也塞了银子,陛下近来又疏于朝政,他只要再熬一段时间,等舆论随着时间平息,就能腾出手来整治谢钧这小儿!

***

夜里谢宅又来了客,朱翊深涂得一张脸发黑。

谢钧抬眼一瞧,第一句话就是:“表兄下次还是别涂这么丑,瞧着有些令人反胃。”

朱翊深:“……”

很多时候,他都很想直接给谢钧这小子一拳。

聊了聊最近朝堂上的发生的事,朱翊深道:“雪花般的折子递上去,各方证据确凿,范光表留的小辫子太多,陛下那边快下决定了。”

谢钧点点头:“此事表兄不用再管,我会收尾的,不会闹太大。”

朱翊深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有些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近来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好事?”

裴合敬死在书房的时候,朱翊深明明年纪轻轻,却心慌了好几日,他是真怕谢钧提着剑把范光表给宰了。

如今谢钧瞧着却再镇定不过,讲究一个徐徐图之,不见此前的偏执,心平气和得很。

谢钧低头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答非所问道:“表兄觉得哪个字好?”

朱翊深摸不着头脑,随手点了一个“笙”,谢钧当即就提笔把这个字划去了,道:“多谢帮忙排除了。”

朱翊深:“……”

第162章 拥抱

乾清宫中, 朱道崇在案上那一摞奏折中随手抽两本出来,看了内容心口愈发烦闷。

地方官、言官一封接一封,俱是指斥范光表, 说他结党营私, 侵吞良田,甚至秋税也要搜刮一重。

朱道崇当然知道范光表不清廉, 甚至范光表贪的钱有一部分用于建他的道宫。

可这些天看到折子上列的数,范光表的胃口也太大了!

只要范光表不犯大错,朱道崇是不想动他的,左右他是向着自己, 会替自己办事的。但朱道崇想到去岁的天狗食日, 再看看折子上他贪的数目, 不由想, 范光表真的如他表现得那般忠心吗?

朱道崇正犹豫不决, 太监王德通传史道士来送丹丸, 朱道崇让他快些进来。

收了丹丸,服下两粒, 朱道崇顿时觉得心气顺了不少, 他见史道士与平日不同, 显得有些吞吞吐吐的,他皱眉问道:“是这丹药还是朕有何处不妥?”

史道士行了个大礼,跪伏在地:“丹丸是上上品, 陛下也龙体康健, 贫道只是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朱道崇让他但说无妨,但等史道士一出乾清宫,朱道崇气得将满案的折子都砸在地上。

范光表他是想反了天不成?竟敢连史道士都要贿赂,他是要上蔽天听, 下框朝野吗?!

“范光表手伸得太长了。”朱道崇面色铁青,终于一拍案几,喝令道:“传旨——范光表卸去一应政务,留家反省,候朕发落!”

范首辅居家反省是震惊朝野的大消息,就连林蕴这个久居乡下的也听说了此事。

林蕴第一反应自然是替谢钧高兴,也替裴大人的证据派上用场而欣慰,但她也不免担忧,谢钧是个太能扛事的人。

他偶有在她面前露出点脆弱,但那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在真正性命攸关、血海深仇的大事上,谢钧滴水不漏,泰然自若,绝不会露出分毫的软弱,只让林蕴不用担心,一切他都会解决好。

林蕴不由想起谢钧在杭州同她说起与范光表的仇怨,提及父亲的死亡,他平静又轻描淡写。

但以谢钧的性子与行事作风,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仅仅留家自省不可能让谢钧释怀。

林蕴立于田间,望着成片的麦苗绿茸茸地延展开来,如今长势平稳,简单的记录程庄头也已掌握,无需她再时时盯着。

几乎没怎么纠结,林蕴就同程庄头交代道:“我要回皇城一段时日,地里只需保持干湿适宜,若有什么急事,随时去信给我。”

她想去陪一陪谢钧,哪怕他可能并不需要,林蕴来大周后的许多关键时刻,谢钧都在,林蕴亦不想缺席他的。

***

户部,谢钧拆开密信,是司礼监那边传来的消息,范光表日日递信给陛下,有时候一天好几封,决口不提贪污结党之事,句句都在表忠心,甚至扬言说陛下不信,他就要以死明志了。

看到最后的那句【陛下或有松动】,谢钧嗤笑一声,这对君臣倒是像有真感情似的。

范光表既有如此真心,应当全了他的心愿才是。

谢钧将事情吩咐下去,稍微愣了愣神,不过没停顿太久,朱笔再次落下,一切同往常一般。

不过下值时,刚出门便一眼瞧见走在前面的林蕴,他眸光倏得一亮,唇角还未扬起就又压下,快步近前,眉心微蹙:“林少卿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碰上什么棘手的事?”

林蕴仰头看他,摇了摇头:“地里如今情况平稳,我想着回城待几日,再去翰林院讨教一下编书的事宜。”

知道林蕴没碰见什么难事,谢钧神色缓和,等林蕴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他今晚是否有空一起用饭时,谢钧便有些压不住笑意了。

但他却摇了头,温和道:“今日不成。范光表停职,内阁折子堆得多,实在脱不开身。”

他顿了顿,又主动补上一句:“明日吧,明日我来做东。”

见林蕴从善如流地点头,并无不快,他目送她登上马车。直至车帘落下,他脸上残余的笑意才渐渐褪去,眸色沉了下来。

有些人,确实得尽快料理干净了。

平白碍事。

***

夜色深沉,范宅书房中还亮着烛火,范光表在写他给陛下的信,屋内只听得见笔尖扫过纸面的沙沙声。

门“吱呀”一声响,范光表没抬眼,只道:“茶水放桌上吧。”

说完没人应承,范光表抬头看,没等他看清眼前是谁,冰冷的剑锋已横在颈侧,冷硬的触感与尖锐的疼痛激得他一激灵,手中笔“啪”地掉落在纸上,墨迹晕成一团。

范光表喉头滚动,冷汗瞬间沁出,若是敢喊,下一刻怕是就要血溅当场,他声音发涩:“……谢钧?你千万别冲动。”

范光表一方面觉得谢钧大概是疯了,另一边想尽办法地为自己开脱:“是,我承认,我承认对你父亲的死,我是有责任的!但责任不全在我啊,你当时年纪小,许多事都并不清楚。”

“是吗?说来听听。”谢钧眉梢动了动。

见谢钧搭话,范光表有了几分底气,叫屈道:“我当初没想着毒死皇后,最后下手的是陛下啊!”

“你不妨想想,若真是我自作主张,怎能在宫中逃过追查,陛下为了平息事端,连我胞妹的命都填了进去!这笔账怎能全算在我头上?”

范光表语速极快,不敢一点耽误,生怕他还没说完谢钧就一剑砍下来了。

“还有你父亲,弹劾的奏疏是我写的,可背后授意的也是陛下!是他觉得你父亲声望太高,功高震主。”

“谢钧,你也不是毛头小子了,上面怎么想,下面怎么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都只是听命而已,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这种事,只能是认命,你父亲当时心中明明白白,他只要活着,事端就不会停,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他不想害了你们母子和太子,所以他认命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你如何就将我视为你的仇敌了?”

范光表这一番自白,原以为谢钧听了这真相会心神大乱,他可以趁机看看是否有机会逃脱,岂料谢钧持剑的手极稳,剑锋未曾偏移半分。

烛光下,谢钧的面容半明半暗,只听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都知道。”

范光表心头一紧,骤然抬眼,目光陡缩。

谢钧声音极轻,却字字惊心:“谁告诉你,我只想杀你一个?”

“你这是大逆——”范光表话刚至嘴边,剑光倏然一掠。

鲜血猛然喷溅,他捂住喉口,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踉跄两步,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总算是清净不少。

谢钧垂眼漠然看着地上迅速漫开的深红,缓步走到书案边,视线扫过摇曳的烛火,他伸手欲拿。

“如果有机会的话,谢大人放火的时候记得把袖子捋起来。”

满室血腥与杀戮之中,他却突然想起了她。

谢钧拿灯的动作滞了滞,旋即细致地将袖口一道道挽起,处理完袖子,这才拿起那铜制烛台。

手腕一倾,烛火点燃了纸张、帷幔,很快便舔上范光表的衣袍,火苗渐起,噼啪作响。

在范府外等了一会儿,看火光愈来愈盛,最终盈满那一角空间,谢钧回头问严明:“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严明道:“亥时刚到。”

谢钧将挽起的袖子放下,这个时间点十分不合时宜,他身上沾了血污,等回府换了衣服就更晚了,等他到了,林蕴定是已经睡下了。

谢钧想了许多理由不去打扰她,但最终叹息一声——

他实在很想见她。

***

林宅。

时迩觉得大人怕不是有病,三更半夜的要见小姐,白日里还说今日事忙,拒了小姐,夜里却特地跑来要见。

但纵使有再多的不满,时迩也不会擅作主张,还是老实去通传,都看小姐的意思,若小姐想见,她当然不能从中作梗。

好在小姐实在是个夜猫子,今日又在马车上睡了一会儿,夜里俩大眼睛比咪咪还亮,如今正带着真猫咪咪一块熬夜呢。

时迩推门而入,见小姐还在写书稿,她道:“谢大人在后门等,小姐要……”

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姐接过她手上的灯笼,一溜烟地往外跑,这回连猫也没顾上。

时迩抱起要跟着往外跑的咪咪,摸了两把:“算了算了,你就别去打扰了,老老实实和我待一块儿吧。”

脚步不停,林蕴果断应邀,她今日本就悬着心,非年非节的,谢钧一向再守礼不过,这个点来找,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几乎是提着一口气,小跑着穿过后院,喘着气在僻静的后巷见到了谢钧。目光急切地在他周身扫过,认真打量一番,见他身上没什么伤痕血迹,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蕴仰起脸,望着他,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钧摇头,本想说没事,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话音甫落,他便觉得失礼放肆,正欲改口,却猝不及防地——

一抹温热撞入他怀中。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张开手臂,正紧紧地抱住他。

第163章 叫嚣

林蕴抱得急, 手中的灯笼“砰”得坠地,烛火闪了闪,坚持地摇曳着。

夜风掠过巷口, 将那点残星烛火彻底扑灭, 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四周陷入朦胧的昏暗。

大概是沾染了深秋的寒意, 谢钧身上有些凉,乍一接触,林蕴被激得轻轻一颤。

但她没有退开,也没再问谢钧发生了什么, 只是收紧手臂, 试图将温暖传递一些给他。

良久, 感受到谢钧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 身上有了点人气, 林蕴这才稍稍拉开距离, 想看他一眼,却不想谢钧的手臂立刻箍紧她的腰, 将她重新按回怀中, 下颌抵着她额发, 无声地拒绝分离。

林蕴叹一口气,手指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微微用力。

谢钧顺着那力道倾身, 有些懊恼, 以为让她不舒服了,正要松开手道歉。

一点柔软轻触他的下颌,蜻蜓点水一样,那块被触碰的皮肤骤然烧灼, 证明这一切的确发生了。

他听见她道:“谢钧,我们定亲吧,不过现在都在户部,不好大范围公开,但可先告知家中,交换庚帖,将名分定下。”

“林蕴,你是在可怜我吗?”谢钧眸色骤然转深,不仅没松开手,还将她箍得更紧。

谢钧从未这般思绪烦杂过,他想再三确定她的决定是纯粹的,只是因为爱,而不是什么同情。

可与此同时,被轻吻过的那块皮肤越来越烫,梦里面那个更混乱的他在叫嚣。

叫嚣着——

他想要更多。

“不是可怜你,” 她仰起脸,望进他眼底,“我只是希望下一次你需要我,需要一个拥抱的时候,不用再犹豫了,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谢钧虽未明说,但林蕴在后巷中第一眼见到他,便知他有些不太好。

林蕴本想轻碰谢钧的嘴角,安抚一下他,谁知谢钧长得太高,没找准位置,磕他下巴上去了,忍下那点尴尬,林蕴不介意说得更直白些,多给谢钧一点安全感:“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我……”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

原因无他,谢钧一只手臂环紧她的腰,稳稳托着她向上微微一送,同时俯身压得更低。

林蕴觉得之前心疼他身上凉,实在是杞人忧天,因为他手掌的热度隔着丝绢衣料透过来,烫得林蕴想逃。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得鼻尖相对,呼吸交错,他的目光犹如实质,灼灼地、一寸寸向下,从林蕴的眼睛挪到嘴唇。

谢钧停住,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发哑,问她:“还不躲吗?”

林蕴微微启唇:“谢钧你……唔……”

谢钧低下头,未尽的话语被彻底封缄。

他以唇覆上她的,所有的试探、不安与汹涌的渴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

林蕴蓦地睁大眼,谢钧这样一个说话冷硬,夹枪带棒的人,嘴唇竟也这样软。

夜风喧嚣,林蕴却一点也听不到,唇瓣厮磨间的那点声响让她头脑一片空白,热意轰然席卷全身。

大片的空白无措中,谢钧微微停顿,贴着她的唇,林蕴听见他轻柔地哄自己:“别紧张,呼吸。”

林蕴听从地、有些慌乱地张嘴,试图吸一口气,可探入的不是夜风的清凉,而是他更深的侵入。舌尖试探地触碰,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纠缠。

谢钧……谢钧他怎么能这样呢。

唇齿交缠间,她指尖将他胸前的衣料攥得越来越紧,褶皱丛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林蕴心在胸腔里乱跳,她低着头,不去看谢钧,只盯着地上他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谢钧语气柔和得都不像他,说他回去便给母亲去信,请她早日回京,与她母亲见一面,将亲事定下。

“夜太深了,你快些回去吧。”

听见这话,林蕴猛得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尾还染着秾丽的红——

方才是谁箍着她不肯放?现在倒是知道夜深了?

谢钧被她这一眼看得喉头发紧,轻咳一声,压下再揽住她的冲动,弯腰拾起熄灭的灯笼,用火折子重新点燃,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一小片黑暗。

谢钧将灯笼递到她手中,嘱咐道:“回去的时候仔细脚下。”

林蕴接过,埋着头小跑回去,她跑得比来时只慢一点,来时觉得有些凉的风扑在面上,却没有驱散热意,一星半点也没有。

谢钧站在原地,目送林蕴带着那点光晕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融入夜色。他缓缓低下头,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

母亲那张嘴竟比道观的道士还灵,范光表也许真是他的月老。

这不他一上天,自己的姻缘就定下了。

***

翌日,昨夜范宅失火的消息传遍了皇城,等到下午,又传说不是失火,是范首辅为证清白,在家自裁自焚了。

这般刚烈的死法震惊士林,不少骂过范光表的士子都有些犹豫起来——

范首辅这般刚烈,难不成真是冤枉他了?

但再想想近日在皇城中流传的那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又觉得此人就算死了,也颇为无耻,八成是以死相挟,趁着还没定罪,搏一个身后名。

年近八十,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便想着干脆留一个好名声也不是不可能。

关于范光表的死,皇城中是议论纷纷,林蕴知道后是心都提起来了。

昨夜谢钧这般反常,怕不是刚手刃仇人?

想到这里,林蕴忍不住捂脸,都这样了,他居然不想着如何遮掩,而是跑到后巷里同他厮混那么久?

张维刚核算完账簿,动动酸痛的肩膀脖子,就见林少卿脸和脖子都泛着红,他起身顺手将他这边的窗打开。

一旁的小官道:“照磨,这天渐渐冷了,别开窗了。”

张维朝林蕴的方向抬抬下巴,压低声音道:“林少卿瞧着热呢,开一会儿。”

等看到林少卿连耳朵都红了,小官当即不说话了,只默默将衣服领口再勒紧一点,试图稍稍抵御这冷风。

林少卿身体可真好啊,种地对强身健体这般有效果?

冷风一刮,林蕴的确清醒许多,比起羞恼,对谢钧的担忧占了上风。

杀人不难,难的是如何藏住马脚,遮掩下来。

林蕴知道依照谢钧那个脑子,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操心这个,但她控制不住,林蕴在桌上的文稿翻了翻,捡起来两张,勉强找到了个事由,便起身去找谢钧。

林蕴刚出门,在风中瑟缩的小官立即起身关窗,冷风一止,肢体舒展开,小官心想要不要在家中院子里也开两块地种种。

林少卿再升一级就能有独立的官署的,但这么吹下去,他很难保证是林少卿先升官,还是他先瘫啊!

还是开两块地练一练,防患于未然吧。

***

户部正厅中,谢钧稳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听见严明通报林蕴来找,他还有些意外。

按照昨夜分别时的情景,谢钧以为她还要躲他几日呢。

为了让她安心些,林蕴进来之前,谢钧对严明道:“等会儿林少卿进来,你不用出去,在屋里守着就是。”

多一个人,她反倒能放松些,昨夜的确是有些冒进,得缓一缓,别将人吓跑了才是。

林蕴一进来,看见严明在,的确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谢钧不至于在官衙中乱来,但昨夜谢钧的眼神仿佛要将她吃掉一般,实在是印象深刻。

交谈两句,见谢钧同往常一般,林蕴全然放了心,果然大概是昨日手刃敌人让一向稳重的谢钧有些失控,如今此事过去,他就正常了。

她当初第一次发核心期刊的时候,大半夜绕着操场跑了三圈,累得呼哧带喘才冷静下来。

谢钧蛰伏多年,一朝大仇得报,这冲击程度称得上“范进中举”了,林蕴想了想,合理化了谢钧昨夜的行为。

假模假样地拿手上这两张纸同谢钧聊了聊:“如今的农术册子正在编,但百姓多不识字,如果想推广到全大周,先要让一拨人上了课,再将这些书和知识传授到百姓中间去……”

同谢钧讨论过几句,初步定下办法后,林蕴压低声音问道:“范光表的事谢大人有把握吗?”

谢钧学着林蕴,同样压低声音道:“如今是将有婚约的人了,我不会冲动做没把握的事。”

不想林蕴担心,谢钧解释道:“范光表人死了,若是浙江那些证据有狡辩的空间,他那些党羽都会想着如何拉我下马,但恰恰是铁证如山,他们便不会帮他申冤,只一心琢磨如何将罪行都推他头上,毕竟死人开不了口。”

“此事最要防的是陛下,他不想让我一家独大,但陛下虽是全大周最尊贵的人,可他只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久居宫中,能见到的人,听到的声音,就那么多。”

谢钧说得隐晦,但林蕴见他这副笃定的样子,便知他极有成算。

事情做已经做了,此时怕也无用,林蕴只道:“那你定要小心些。”

谢钧点点头,见她要出去,状似无意地问她:“对了,给母亲的信,我已经寄出去了,你同宋夫人说我们的事了吗?”

林蕴:“……”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这事!

“事有轻重缓急,你先将心思放在正事上,此时不急。” 林蕴说完见谢钧垂了垂眼,当即觉得不妥,反省自己话说重了,是她先提定亲之事,不应当如此搪塞。

林蕴正色道:“虽然此事不急,但我今日下值后便会告知我母亲。”

听见这话,谢钧当即眉眼舒展开。

很好,她没反悔就好。

第164章 差错

范光表身亡的消息一出, 好些勋贵朝臣都暗中给谢钧递了信,想要拜会他。

甚至更早一点,自范光表被停职留家反省开始, 就有不少人上门攀交情了, 如今是更多了。

此时正值秋冬之交,既不用上冰, 也没冷到要用炭,但谢宅门口被送礼的队伍堵得水泄不通,都是要给谢钧送“冰敬”和“炭敬”的,当然车里面冰和炭少得可怜, 尽是些金银财物, 奇珍异宝。甚至有人前一日送了“冰敬”, 第二日就来送“炭敬”, 第三日说府上崔夫人的生辰快到了, 将礼提前送上。

对于这些“不合时宜”的礼谢钧统统收下, 至于那些人,是一个都不见。财物礼金转头都充了军费里, 甚至还将充军费的明细条子一一送至那些人府上, 感谢他们对战事的支持。

想要前来攀附的人太多, 真关心他的人也有几个,林蕴上午刚来过,下午谢钧刚到文渊阁朱翊深就来了。

谢钧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折子捏了捏眉心, 问:“今日不藏头露尾了?”

朱翊深一点也不客气, 往旁边椅子上一坐,道:“关系再不好,范光表都倒了,如今你可是香饽饽, 我这个太子也不能照从前那样‘肆意妄为’啊。”

底下还有两个年岁不小的皇子,如今这种情形,明面上再不与谢钧打交道,那就显得他这个人有点傻了,所以他这不就“忍辱负重”地来找谢钧了。

朱翊深皱了皱眉,问:“你说你收尾,不会闹太大,我还寻思着你转性了,如今这场面还不算大?”

谢钧翻开折子,一目十行地看起来,嘴上道:“刚好时机到了,若是畏手畏脚他可就没那么容易死了。”

朱道崇虽让范光表留家反省,但眼瞧着有“高抬轻放”的架势,朱道崇如今未必多器重范光表,但想用他来辖制谢钧。

若是不抓住这个空档果断出手,怕是还要和范光表纠缠些时日,谢钧实在是有些烦了。

他父亲当年卸权后死在家中,只是让范光表重新走一遍父亲的路,实在是便宜他。

“而且抗倭的监军御史冯育明是范光表的人,周岭那边传信说他前些日子又开始干扰作战计划了。”

迅速出手杀范光表,除了谢钧自己想报仇,南边的抗倭战事也是原因之一,

周岭虽是抗倭总兵,但大周向来以文制武,冯育明手里有监察权,夸大战事的失利,弹劾将领,干扰决策,轻而易举就能让周岭束手束脚。

前些年范光表就是靠着这一招捞军费,保守作战,养寇自重,只要战事不停,朝廷就得拨银子。但谢钧如今瞧着倭寇已经被越喂越肥,再养下去迟早是大患,比起后患无穷,还是干脆趁机将范光表砍了省事。

范光表一死,将冯育明从监军御史的位置上拽下来就是顺手的事。

朱翊深叹了一口气,他是知道大周如今的内忧外患的,舅父还在的时候,他同小谢钧一同听舅父讲课,说大周对外要寸土必争,绝不能放纵外敌,对内则要压住土地吞并的规模。

快二十年过去,朱翊深还记得舅父的语重心长:“翊深,你是皇室之人,皇亲国戚人人都有大片田亩于你有利,但人要看得长远,你的地多一点,百姓的地就少一点,位高权重之人的胃口填不满,如若不加以管制,各地良田基本都归那几个姓的人家。等到百姓无地可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想推翻大周。”

百姓是很简单的,只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会温顺可亲,但若年年让他们饿肚子,逼他们去死,他们会造反,改天换日,重新洗牌。

舅父说这是永恒的规律,前面几个王朝基本都倾覆于此。

从前父皇与舅父理念相同,可他当上了皇帝后一切都变了,范光表是他亲手养出来的蛀虫,四面八方地啃噬大周的根基。

朱翊深望着眼前的谢钧,小时候的谢钧是顽皮的,虽然聪明,但很淘气,总是坐不住,舅父讲话的时候,他最爱插嘴打岔,可舅父死后,替舅父匡扶大周的却也是他。

朱翊深道:“你心中有数就好,我听闻父皇召任泽了,不知昨夜你有无疏漏之处。若是需要我出手的,尽管开口。”

朱道崇召锦衣卫指挥使,便是对范光表身死有疑虑,谢钧并不意外,正想说无需朱翊深出手,笔尖顿了顿,想到什么,抬头问:“要不你再帮我挑两个字?”

朱翊深一听到这话,方才的温情不在,火蹭一下地就起来了,他咬牙切齿道:“想都别想。”

这小子,怕不是又想排除几个字了!

朱翊深拂袖而去,出文渊阁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点真切的恼恨,来往的官员见了心中也直犯嘀咕。

范首辅死了,谢次辅眼看着就要扶摇直上了,连一向不和的储君也主动低头求和,但这么多年的龃龉岂是一朝就能揭过的,瞧储君这样子,怕是又吵了起来!

***

乾清宫中,朱道崇正在问任泽:“一早就让你去查范光表的事,可有什么发现?他真是自裁?”

朱道崇天还没亮就听到范光表身死的消息,再听说他是为证清白自裁而亡,他只觉得荒谬。

这些天范光表说要以死明志的信朱道崇看了不少,后面都懒得拆开了。他那个贪生怕死的性子,不就是说说而已,向他表表忠心,还能真去死吗?

任泽俯首奏道:“回陛下,臣亲自勘验过范阁宅中痕迹。咽喉处无黑灰,范阁老在火起之前就死了。臣检查过尸体的方位,应当是他拔剑自刎倒地之时碰倒了烛台,引起火灾。”

听到这里朱道崇忍不住打断:“等等,你说范光表真是自刎的?”

任泽垂着头道:“是,但臣以为范阁老并非自裁,而是想自伤向陛下明志,却拿错了剑。”

任泽说在书房中有两把剑:“一为未开刃的礼剑,装饰祭祀所用,一为实刃,防身而用,这两把剑的剑鞘略有不同,臣在现场发现阁老身旁的剑是开刃的,臣试过,将此剑插入一旁的剑鞘略有阻滞。”

任泽说他又问过范宅的管家:“管家找来了近来给范阁老打扫书房的小厮,小厮刚入府没多久,擦两把剑的时候插错了剑鞘。”

“范阁老是文臣,无法一眼看出剑是否开刃,他是靠剑鞘来认剑的。书房中没有其他人进入的痕迹,再结合他书案上正在写、烧得只剩只言片语的‘绝笔’,臣以为范阁老应当是想用礼剑自伤留痕,引陛下垂青,谁料误执真刃,锋口太利,直断要脉。”

朱道崇回想这些日子范光表那些动不动要死要活的信,他想晾晾他,没及时回应,范光表心焦,拿礼剑装小伤再被救下倒是符合他平日的行事作风。

朱道崇是不信范光表会自裁的,但假装伤变真自裁,倒不是没有可能。

他问:“你可审过范府的人,确实没人进去?那小厮也的确只是巧合?”

任泽点头:“都问过一遍,口供都对得上,那小厮也查过,家世清白,是个粗心大意的,前些日子还因为马虎受了责罚。”

“而且范阁老若是晚睡,夜里定时上两回茶,大火起来的时候,正值仆从要上茶,若是范阁老没拿错剑,应当是算好了时辰让仆从发现他受伤,及时进宫请御医,借此向陛下您表忠心。”

朱道崇听到这里已经觉得有些发笑了,范光表可真是作茧自缚!

让任泽退下,殿中重又归于死寂。

朱道崇指尖在案上轻叩几下,旋即召刑部侍郎张宪觐见。任泽是可信之人,但还是要多查一道方能更安心。

***

到了下值的时候,平日在出户部的时候磨蹭一二,因为说不定能碰见谢钧,今日林蕴走得痛快,谢钧下午去文渊阁了,再“偶遇”也是碰不上的。

林蕴快步走到马车前,正准备掀车帘上去,就见严律小跑着过来,林蕴顿了顿,问:“是谢大人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严律点点头,道:“内阁近来事多,大人没办法亲自过来,他说请少卿替他向宋夫人问好,改日必登门拜访。”

听见这话,林蕴愣了愣,谢钧这话什么意思?她一时之间没转过弯儿来。

眨眨眼,思考一下,才明白是她今日要同母亲说和谢钧的事,谢钧托她问好。

谢钧还挺有礼貌的?还特地打声招呼。

林蕴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在马车上想好措辞,林蕴没拖泥带水,一回府就直奔母亲的院子。

宋望舒果不其然在书房整理书稿,见林蕴来了,刚放下手中稿纸,就被林蕴挽住了胳膊。

“母亲,我想同您说件事,”林蕴语气干脆,“我与谢钧两情相悦,想劳烦母亲,为我们张罗定亲之事。”

宋望舒一听,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阿蕴同谢次辅在信中已然情意外露,定亲是水到渠成。

但点完头又觉得好像有点太镇定了,她是不是装作惊讶比较好?

宋望舒努力瞪大了眼睛,嘴角欲扬又强压,做意外状:“阿蕴你居然心仪谢次辅吗?”

林蕴见状微微一怔,仔细端详宋望舒的神色,迟疑道:“母亲是对谢大人有什么不满吗?他为人其实极好,若其中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同母亲解释。”

实在不怪林蕴多想,她从没在宋望舒脸上见过这么凶狠的表情!

第165章 隐蔽

对谢次辅有没有不满?

宋望舒摇头, 她对谢次辅仅见过几面,没有什么了解,但既然阿蕴喜欢, 那他一定是极好的。

见阿蕴还是有些狐疑, 宋望舒放弃继续表演惊讶,已然知道自己发挥得很差了。

她起身, 从书架上取下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从袖中取出钥匙,开了锁。

林蕴屏住呼吸,听到锁舌“咔哒”一响, 脑子里不免胡思乱想。

方才母亲神色如此古怪, 又特地拿出一个上了锁的匣子, 这里面不会是有什么重要的物件吧?

譬如说她们家和谢钧的祖辈有仇怨?她与谢钧想定婚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林蕴天马行空地想着, 然后就见宋望舒从匣子中取出两封信, 递给林蕴道:“阿蕴下次送书稿前还是稍微理一理, 我只看了第一封次辅让你不要贪嘴,少吃些冰酥酪, 第二封没拆。”

宋望舒一板一眼地坦白, 看人信件颇为无礼, 虽然她并非有意,但还是需要知会阿蕴一声自己到底看了多少。

先前不说,是怕阿蕴不自在, 但如今阿蕴误以为自己对谢次辅有意见, 还是及时坦白为好。

林蕴愣愣接过宋望舒递过来的信,脸难以自控地发烧,怎么突然有一种早恋被家长抓包的感觉!

见阿蕴低着头“嗯”一声,宋望舒有心缓和她的不自在, 想了想,道:“定亲也好,这样下次你们再私下见面,不用在后巷,夏日里还好,等到冬日就有些冷了,日后你可以让次辅进宅子来,如今府里都是些老人,嘴都很严。”

林蕴:“……”

居然连他们私下见面也知道,母亲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究竟为什么总能撞破她?

林蕴大大方方地来,走的时候带着两封信落荒而逃。

为了缓解臊意,林蕴回屋就吩咐小厨房做了碗冰酥酪,吃到一半,时迩嘀咕:“想来小姐是压根没将谢大人的话放在心上。”

方才林蕴去找母亲,身后带着时迩,因此时迩前脚从夫人口中得知谢大人对小姐的嘱咐,一转头就见小姐吃冰酥酪吃得香喷喷的。

大人的话小姐当然是不想听就不听,但少吃冰这一块,时迩还是赞同大人的。

林蕴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放下汤匙,道:“我当然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了,他劝我少吃,我本来要吃一碗的,如今就吃半碗。”

汤匙刚落碗里,林蕴来不及再做告别,时迩就生怕她反悔似的,迫不及待地端起碗走,如意小跑着追上去,有些不满道:“谢次辅为什么要管小姐吃冰酥酪?如今上峰连这等事都要管吗?”

时迩脚步顿了顿,她转过头,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是否除了差错,她确认道:“昨日夜里你问我小姐怎么不见了,我告诉你她去见谢大人了?”

小姐虽然没直白地同她们说和谢大人的关系,但也没有瞒着的意思。

大半夜不睡觉,两个人偷偷见面,小姐和谢大人的关系显而易见。

如意压低声音,问:“见面怎么了?小姐实在是勤勉,夜间都忙于和谢次辅谋事。”

这么晚了还要偷偷摸摸聊的事,定然是十分紧要且机密,不宜大肆声张。

时迩满眼震惊地望着如意,小姐回来的时候,嘴唇都有些肿,冰还是如意亲手敷的,谈什么事能把嘴都谈肿了?

是不是小姐和大人在如意面前嘴对嘴亲上了,她才能相信他们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啊!

***

范光表死了,弹劾他的折子却有增无减,谢钧瞧见弹劾范光表强抢民女的折子都有些发笑。

这些人可真是什么事都往死人身上推,范光表可是都快八十了!

虽然八十不一定不行,但范光表就是不行的那一类,他上哪儿去强抢民女?

瞧见这些荒唐的折子,谢钧也没多痛快,因为知道若败的是他,这些折子弹劾的对象就是自己了。

甚至于日后他想主持变法,若一朝身死,反扑只会更猛烈。

既任泽之后,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好几个都被召道乾清宫,范光表这事未盖棺定论,朝堂上就一直不消停。

三日后,旨意从宫中传出来。

“范光表身为辅臣,本当匡扶社稷,清白自持,岂料罔顾天恩,侵吞田亩,侵占秋粮,私肥一党。纵自裁身亡,不足抵罪,家产悉数籍没,以儆效尤。”

铁证如山之下,孙铭古等几个江浙官员也被罢职抄家流放,这桩牵扯甚广的欺民贪墨案总算落下帷幕。

但随之而来的是,范光表已死,首辅之位空缺,内阁接下来由谁领头?

朝野之中都将谢钧视为不二之选,但朱道崇在难得召开一次的早朝上启口道:“自今以后,内阁群臣共议政务,谢卿行事有方,擢其主持内阁议事,择善而行。”

随后朱道崇又将翰林学士黄相林补入内阁,黄相林是一个极其坚决的保守派,与谢钧的政见可谓截然相反。朱道崇这几年对黄相林信赖有加,此人算得上他的心腹近臣。

朱道崇眼也不错地盯着谢钧,想看看他是否对这个结果不满,但谢钧面色平静,无喜无悲,接下了这桩差事。

锦衣卫,刑部,大理寺都查证过,虽然各自找到的线索有些差异,但没人将范光表的死与谢钧扯上联系。

“谢卿克己奉公,事情交给你朕才放心。”

朱道崇嘴上又赞了谢钧两句,心中却在想——

就算范光表的死不是谢钧干的,谢钧如今也不得不防。若是有得力之人可用,待朝局再稳定些,将谢钧也除掉才好。

朝会一散,周围官员多是恭贺,毕竟谢钧现在除了缺一个名头,其实与首辅无异了,谢钧一边颔首示意,一边快步离开,他已然有些厌烦了。

死了一个范光表,又来了一个黄相林,只要朱道崇坐在那把龙椅上,制衡之术永无止境。

谢钧方才在早朝上的镇定不是装的,毕竟他早有预料,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不给谢钧首辅之职,却让他行首辅之责,这就是既要用他干活,又想压他一头,再插进来一个黄相林,按照朱道崇的意思,估计接下来几年此人会在内阁风生水起,继续和谢钧打擂台。

甚至这个黄相林但凡有一点可用之处,朱道崇怕是会想方设法将他踢下台子,就如同当年对他父亲做的那样。

众星捧月的谢钧去了户部,又听了一耳朵的奉承,躲到正厅中办公,总算有了片刻的清净。

谢钧按了按胀痛的额角,破天荒地对严明道:“你叫林少卿过来一趟。”

在户部,谢钧叫林蕴到正厅的次数不少,但破天荒的是这次他一点正事都没有。

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想到一个挑不出错的正经理由,可他没有,他只是很想见到她。

林蕴一进门,便见谢钧仰靠在圈椅里,姿态疏懒,与平日里的端方模样大相径庭,不等林蕴开口发问,他道:“林二小姐说话算数吗?”

近来谢钧对她都是直呼其名,乍一听到他又叫她“林二小姐”,林蕴有些意外,又带着点警惕,但仍点头:“算数的。”

虽然说的信誓旦旦,但实则有些心虚,她反思最近有没有骗谢钧,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冰酥酪。

难不成谢钧开天眼了?知道自己又偷吃了?

“我想抱一下你。”

“前两日是吃冰酥……”

两人一齐开口,和林蕴的话头一块截住的还有严明的脚步,他本想在厅里站个不起眼的角落,此时一听见自家大人的话,一个大撤步退到门外,然后火速关上了门。

林蕴没注意到这出“大变活人”,她意识到谢钧没开天眼,说的也不是冰酥酪。

她见谢钧眉心微蹙,问:“你又吃……”

不等谢钧接着“问责”,林蕴小跑着过去,几乎是往谢钧身上一扑,迫不及待道:“来,快抱抱。”

谢钧感受到怀中的温热,见她这样姿势变扭,难得身体比脑子快,他手掌顺势滑至她腰侧,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揽起,转眼间安置在自己腿上。

动作太快,等林蕴反应过来,她已经是在微微低头看谢钧了。

她瞬间僵住,都不知道手该放哪里好,扶着椅子的把手就要起身:“谢钧!这、这是在官署……”

谢钧却箍着她的腰将人按回原处,下颌轻抬,坦然道:“嗯,我知道。”

他仰首,直直地看着林蕴:“放轻松,就抱一会儿,好不好?”

谢钧的睫毛很长,近距离抬眼看人的时候竟然显得很真诚无害,林蕴本来僵住的腰板渐渐软下来。

严明守着呢,不会被发现的,林蕴在谢钧的目光下自行洗脑。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就这样依偎着。渐渐地,那点不自在散去。林蕴将头缓缓靠在谢钧的颈窝,不知道谢钧此刻有没有好一点,但她却从这个怀抱中感到了安心。

好像时间停滞,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都是安全的,放松的,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他们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彼此。

她听见谢钧道:“除公务外,近日你我私下相见需隐秘些。”

林蕴一怔:“为何?”

“陛下有意分权,你明面上离我远些,你着官升得更快。”

头一次林蕴听到升官不是全然激动,而是激动中带着对谢钧的担忧:“你有把握应对吗?”

听到谢钧肯定的答复,林蕴又问:“那是不是我们定亲的事也要推迟些?”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掌蓦地抚上她后颈,稍稍施力,迫使她低头与他鼻尖相抵。

他说:“你想都别想。”

第166章 确认

两人离得太近, 林蕴清楚地看见谢钧方才还舒展的眉眼瞬间沉下来,眉心压出一道浅痕。

这是又不高兴了。

她算是发现了,如果将她和谢钧之间的关系量化成一个缓缓推动的进度条, 一旦这个进度条有一点要倒退的痕迹, 谢钧就和咪咪一样,会炸毛应激。

林蕴是怎么哄炸毛的咪咪的呢?

她会抱起它, 从头到尾捋一遍,拍拍它的屁屁,然后和它碰碰鼻子,咪咪马上“喵呜”叫个不停, 完全忘记之前发生了什么。

当然这个不好在谢钧身上照本宣科, 实在有些羞耻。

心念一转, 林蕴抬手搭上谢钧肩头, 倾身向前, 在他微蹙的眉间轻啄一口。

谢钧明显一怔, 神色迅速缓和下来。

果然嘛,这个办法管用。

解决完情绪, 就来解决问题, 林蕴道:“我没说一定要推迟定亲, 我说说我的看法,你再聊聊你的想法,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得商量着来。”

谢钧没之前那么抗拒, 低低“嗯”了一声,像是从鼻腔发出,磁性轻缓,震得林蕴耳朵发痒。

林蕴忍住没去揉耳朵, 接着道:“如今我们都在户部,定亲一事是不准备大张旗鼓的,只两家亲属之间换过庚帖,再请赵老做个见证,就差不多了。”

感情归感情,官途归官途,他们俩太早明面上公开在一起,对林蕴并没有好处,最起码要等到她从户部独立出来,才好公开此事。

否则林蕴自己本就是罕见的女官,又和同一官署的顶头上司在一起,她的工作会比从前更难开展。

很简单,就和夫妻档导师在学术界声名斐然一样,若在普通导师那里是当奴隶,在夫妻档导师手底下就是当家奴。搞得不好容易“一鱼三吃”,服务导师、导师的配偶,甚至还有导师的孩子。

林蕴没有将其他人当奴隶的倾向,但她不愿将自己所有的功劳都掺和上谢钧的名头。

而如今陛下忌惮谢钧,同林蕴扯上关系对他也没好处,陛下可不会觉得他们两情相悦,只会觉得谢钧为了拉拢她而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我们没打算公之于众,但卡在这个多事之秋,我们定亲之事若是被陛下发现了,又是一桩麻烦,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