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脖子弯得发酸,林蕴匆匆结束了这个吻。谢钧每次不厌其烦地吻那么久,定是归功于他有一个好颈椎。
这是颈椎的先天差距,而不是人的问题,林蕴当即为自己找到理由。
明明已经醒了,又被胡乱亲了一通,谢钧依然没有起身,林蕴也任他枕在膝上,手指在谢钧的发间穿梭,将他的头发缠在指尖上绕啊绕,玩自己的头发容易秃,玩别人的就没这个顾虑。
手上动作不停,同他说起正事:“陛下的事你可有把握?是不是快有结果了?”
“有把握,很快有结果,我来找你也是因为这事。”
“嗯?”
“此事我极有把握,但这世上没什么是万无一失的,”谢钧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却还是道,“倘若我事败身死,你不可自戕重启。”
“我不愿意,也不接受。”
谢钧却还想接着说,忽觉头皮一紧,他“嘶——”得抽了口气,方才的沉重气氛消散些,他眼底浮起无奈的笑意,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你若是想扯点头发下来,一次少揪一点,这么多一块你拽不下来。”
第172章 托孤
林蕴的手指紧紧缠着那缕发丝, 一双眼睛执拗地望着他,谢钧叹了口气,支起胳膊起身, 握住她的手, 同她道:“关键时刻,你得学会放手。”
说着谢钧垂眸, 耐心地去解她指尖缠绕的青丝。
“学会放手”轻飘飘的四个字瞬间让林蕴眼睛红了。
放手?
怎么个放手?
林蕴不仅不放,反倒攥得更紧,她咬牙切齿:“谢钧,你扪心自问, 你自己做到放手吗?你还来劝我!”
头皮被拽得生疼, 可谢钧全然感觉不到似的, 他望着林蕴泛红的眼睛, 坦然承认:“是, 我做不到, 但感情上的事,你比我强, 我希望你能做到。”
有些话, 谢钧早想说了, 趁着送朱道崇上西天的时机说开最好。
他紧紧攥住林蕴的手:“今日若是因我身死重开,来日我还要主持变法,亦是凶险重重。只要开了这个口子, 重启这事便没有尽头, 索性一开始就堵上为好。”
“林蕴,我是只需要活一次的人,我爱你,很爱你, 我绝不希望你为我的失败赔上性命。”
这是谢钧第一次开口说爱她,却是在希望她能选择放弃他的时候。
重启一事玄之又玄,谁知道下一次是会成功,还是林蕴就这么真的死了?
谢钧不想让她赌,更无法接受她为了自己赌。
“我父亲当年就是这样,他是拔剑自刎的,我推开书房门,就看见他的尸体,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血,原来自刎会喷出那样多的血。”
“他是为了我、为了太子、为了我母亲选择赴死,可他没问一句我们愿不愿意。”
“所以,林蕴,我提前告诉你,我不愿意。”
大概是六岁在书房见到的父亲是那样冰冷,谢钧狠狠记住了这种凉意一点点爬上背脊,侵入心间,冷得让人打颤的感觉。
他痛恨这种牺牲,所以纵使得知林蕴就是带他重启之人,聪明如谢钧却从没想过利用她的命来做些什么。
最开始的他不屑,也不需要。如今的他不需要,也不舍得。
“你应当好好活着,当你的司农少卿,种你的田,写你的农书,做一切你想做之事。” 谢钧本想再说一句“你可以另寻良人”,话已至唇边却一个字没说出口,他实在大度不了。
她当然可以再找,谢钧没什么要她替自己守节的想法,但既然他还活着,此事便一个字也不能提。
“你说过我们要互相尊重,此事上你应当尊重我,答应我好吗?”
林蕴牢牢扯住发丝,却感受到谢钧正抽丝剥茧般地释放它们。
听到谢钧说什么“尊重”,林蕴才能理解从前的谢钧,有些事情知易行难,此事她实在不想尊重他。
可最后她还是松开了手,任那缕发丝在掌心溜走:“好,我答应你。”
“谢钧,你那样聪明,什么都能想得到,你会一直赢下去的对吗?”林蕴知道这有些胡搅蛮缠,可她控制不住。
她可以答应不强留他,但前提是他先答应不会走。
谢钧勾起嘴角,点头承诺:“我答应你,我会赢。”
他从方才被拽着的头发分出一小捋,再放入林蕴的掌心,认真同她道:“你若是想拽,这么多正好,使点力气就能扯下来。”
林蕴:“……”
虽然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玩谢钧的头发,但她并不想拥有一个秃子未婚夫啊!
***
农历十二月十三,夜间风大,呼呼地刮,宫里来的太监下了轿,一路小跑,敲响了谢宅的大门。
“陛下病重,传次辅入宫。”
谢钧还在书房看折子,并未歇下,乍一听到这消息,谢钧使了个眼色给严律,然后也不耽搁,直接上马往宫中赶。
严律则悄悄将谢大人进宫的消息,递了出去,想必不一会儿就能送到林府。
大人提前与林少卿约好了,一旦有风吹草动都会通知她。
陛下病重的消息自然不能乱传,领头的太监甚至留了人看住他们这些知情的,但他们早有准备,消息递出去不难。
候在乾清宫外,在等待传召的过程中,谢钧分神想这大半夜的,林蕴知道这个消息怕是睡不好了。
但早说不会瞒着她,纵使知道她会担心,也得信守承诺告诉她。
没等一会儿,太监王德便从殿内出来,通传道:“陛下召次辅进殿,太子殿下已经在殿内守着了。”
殿门缓缓开启,宛如巨兽张开口,将走入的人通通吞噬,谢钧将手心攥的那枚平安符放入袖中收好,不紧不慢,一步步走进去。
一进内室,浓重的药味与熏炉里沉沉檀香混合,直让人胸口发闷。御榻上,朱道崇半倚着,面色露着灰败,呼吸急促,有种上气不接下气之感。
太子垂首立于榻前,金吾卫统领李昂侍立一旁,几个太医也在守着,眉头紧蹙。
“陛下。”谢钧躬身行礼。
“是谢卿到了……”朱道崇掀起眼皮,喘息着,声音沙哑无力:“朕怕是不成了。”
“这几日在病中,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你父亲,他只有你一个孩子,谢卿你走近些,让我仔细看看。”
谢钧闻言凑近,朱道崇仰着头,似是打量,又像怀念:“你与你父亲性情虽不同,但生得像,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般俊俏。”
说完这句,朱道崇喘两口气,似是缓一缓,这才接着道:“朕少时便与你父亲相识,一路扶持,如今午夜梦回,朕时常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全然信任你父亲,让他落得那般下场,是朕对不住他。”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朱道崇说至此处,眼中竟然泛起泪意:“说这么多他也听不见了,朕就要去地下见他了,你说他能原谅朕吗?”
谢钧垂眸,语气平缓:“陛下和我父亲情深义重,他必然知道陛下的难处,不会怪罪。”
朱道崇欣慰地笑了:“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啊,朕如今大限将至,唯一放心不下社稷和黎民。”
朱道崇招招手,让朱翊深也过来。
他道:“你还未亲政,谢卿是治国的人才,头几年你得多听他的话,朕就将天下托付给你们了,也望谢卿多多看顾。”
太子红着眼道:“儿臣知晓。”
谢钧亦道:“辅国是臣子的本分,臣定鞠躬尽瘁、以报皇恩。”
闻言,朱道崇露出笑意,他缓缓环视这寝宫,似是留恋,又是不舍,看向金吾卫统领李昂,见李昂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朱道崇眼中闪过厉色,方才的虚弱瞬间被中气十足的冷喝取代:“谢钧,你是不是很想听朕说这些?朕若真这般死了,岂不正合你意?”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打开,甲胄鳞鳞、手持利刃的金吾卫鱼贯而入,霎时间寒光闪闪,将内室团团围住。
朱道崇猛地坐直身体,虽还是虚弱,却不似方才的垂死之兆,语带狠厉道:“朕告诉你,谢钧!你父亲的事,朕从未后悔,一分一毫都未曾!”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谢钧,声音尖锐:“你父亲不死,这天下姓朱还是姓谢?”
“他是个圣人模样,太过天真。朕登基后便明白变法绝不可行,动摇国之根本,可他却还执迷不悟,一意孤行。”
“当年朕能除了谢宴,今日更能除了你!”
朱道崇是十日前察觉出不对劲儿的,他大病一场,疑惑不过是一场风寒,怎就病到这种程度,身体为何会如此亏空?
他虽求仙问道,但还没蠢到先送自己去死。
表面如常,私下里停了几日的丹丸,虽说平日精力不如从前,但也比药劲儿过去后的气虚强上许多。
为了不打草惊蛇,朱道崇吩咐人暗地里去查,却没抓到把柄,但他认定此事和谢钧脱不了干系。
谢钧在朝堂上被他和黄相林如此为难,却丝毫没有自乱阵脚,依旧将事情办得妥帖,让人抓不到错处。
这般镇定,恐怕就是算到他命不久矣!
谢家身边守卫严密,私下不好下手,若是师出无名,贸然下旨要杀谢钧,朝堂之上又是一番震荡,朱道崇索性将计就计,趁着他“病重托孤”,先下手为强。
“来人!”朱道崇嘶声下令,“将这不臣之贼给朕拿下,就地处决!”
***
乾清宫内风声似凝,刀光逼近,林宅确实一片宁静,林蕴坐在书案前,手中攥着笔杆,却迟迟没有动作。
收到严律递来的消息,林蕴坐立难安,却只能等。
焦急中,林蕴竟也对权力生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今日宫阙的生死博弈,她无力插手,只能等一个结果,那日后呢?
谢钧说不想她以性命相搏,林蕴信他会赢,所以她会听他的。可此刻的动荡却让她有些沮丧——
她的价值就只在她这条命吗?
若是她在大周种出更多的粮食,赢得更多的民心,站到更高的位置,来日若再有此境,她是否能帮一帮他,不用她这条命,也可以。
林蕴红着眼睛,屏住呼吸,将凝了墨的纸撤下,换上新纸,稳下心神,继续写她的农书。
左右今夜不可能睡得着,神佛也早已求过,不如做些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