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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不管是中枢局的异能者还是A班学生, 这下什么都顧不了了。

大廈里普通人的性命要緊,他们周密的计划无处实施,只简单布置了一下, 便要冲进去搜救。

黎雙白望着大廈曾经矗立的地方, 眉头緊皱。剛才的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没有任何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黎雙白的异能是“回溯”,能够在自己眼前回放出人或物一段时间之前的经历, 却无法对已经过去的事情进行更改。

这是个纯辅助性、几乎不能自保的异能。

可黎雙白就是凭借着“回溯”在诡异世界活了下来, 并且成为了七级的异能者, 比许多以攻擊见长的人走得更远。这不仅说明他对异能使用的纯熟,更从某种程度上肯定了黎双白这个人的特质——仔細。

他是个非常細致的人。

黎双白将自己的视野回放到大廈塌陷下去的前一秒,时间很短,几乎抓不住任何有用的信息。可他在不停的重复之后,仍然发现了一丝线索——在大廈外层,只出现了短短一瞬的几道锋利电弧。

黎双白緊紧抿起唇。

根据剛才交换的情报,这是圣教那个教主的异能。

一擊之下让整座大厦下陷,说明这个人的破坏力远不止如此, 如果认真起来,进行长时间的战斗,甚至可能让第二城被夷为平地。这已经是非常接近神选者的层次的力量了。

医院下面的那朵花、“希格尔德”、加上眼前这一个, 第二城最近出现神选者的次数未免太多。

黎双白隐隐觉得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可还没等他理清头绪,进入大厦搜救的队伍就要出发了。

“务必小心,带上预防雷电系攻擊的装備, 但也不能忽视别的风险, ”他只能叮嘱道, “有任何异样, 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好。”异能者们纷纷点头,就算是平常总有一副笑脸的金祈安此时也严肃了起来。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救出大厦里的无辜群众。可那个接近了神选者层次的教主的存在,让每一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浓重的阴影。

——

大厦里,异能者们口中“接近神选者层次的强大教主”瑟瑟发抖地蹲在牆边,双手抱头,一动也不敢动。

在剛才那道惊天动地的闪电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晕了过去,那个身为始作俑者的黑发少年仍旧静静地站着,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如果不是几丝银蓝的电弧在他指间跳动,教主几乎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不然这个身上至今没有一丝诡气的少年,怎么可能会在突然之间放出一道和他本人异能几乎一模一样的电光!

那道电光在顷刻间击倒了整座大厦,教主毫不怀疑,所有注意到它的人都会将这认为是一名异能者的全力一击。

可他親眼看着,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少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电光就从天而降。

甚至比他有史以来施展的任何一次攻击都更强大、更可怕。

而且,他们的异能……太像了。

教主是从京城离开后,来到第二城“发展事业”的。他知道自己算不上顶尖的异能者,可资质也能称得上优秀,尤其是以闪电的形式进行攻击的异能,速度快、造成的伤害高、还附带有麻痹作用,即便在京城,也是稀罕难得的。

怎么会这么巧,一个故意伪装普通的少年,和他如此相似的异能?

如果放在之前,教主或许察觉不出来,可在接受圣魚大人的教诲后,他多少得知了一些隐藏于诡异与疯狂背后的邏辑——每一种异能之后,都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运行的邏辑,即使再相似,也不可能相同。

可刚才,从黑发少年手中释放出的闪电,和他的异能的逻辑分明完全一样!

“不……这、这不可能,”教主惊恐地喃喃道,“你、怎么会……复制出我的异能。”

每一名异能者的能力都是不同的,对于这个赖以生存的倚仗,他们极为看重。哪怕最親近的人,都不一定知道一名异能者能力的具体细节——他们总要留有一线,应对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

相应的,诡异世界的共識也是,异能是不可复制的。

可是……

教主颤抖着向后退缩,脊背撞上冰冷的白牆也浑然不觉,却仍然死命向后移动。

到这一刻,他彻底意識到眼前的“少年”绝对不是人类,但祂究竟是什么存在,教主想都不敢细想。

江秉燭一直垂眼看着金魚,直到此时,才撩了撩眼皮,分出一个眼神给紧贴在墙壁上的教主。

他伸出食指,微笑着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的秘密,不可以说出去哦。”

他的声音很轻,很有几分少年的清越,听起来很温和,并不吓人。

教主像是找到了求生的曙光一样,点头如捣蒜:“不会的,我、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把我的钱、我的信徒、还有……还有圣魚全都给您,只要您肯……”

江秉燭没有理他,用手指专心地拨弄着那尾漂亮的金魚,转身向外走去。

教主如蒙大赦,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听到身侧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

周夜阑望着他,姿态优雅,表情斯文地开口:“在你身上押注,那条鱼成了金鱼真不冤枉。”

什么?教主一愣。

周夜阑友善地笑了笑,好心提醒道:“他既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又为什么,偏偏让你看见了呢?”

他说完,左手向上扬起,做了个抬升的手势。陷进地里的大厦奇迹般地向上升起,又回到了地平线上。

“作为普通人,这样出去比较方便。”周夜阑说。

考虑的很周全了。

就算江秉燭总是想怼这家伙一顿,这时候也挑不出什么刺来,抱着金鱼,心情很好地“嗯”了一声,走进电梯里。

仅仅载着两名乘客的电梯门很快合拢,圣教所在的楼层里,此前有过的异能气息忽然开始慢慢减淡。

唯一保持着清醒意识的教主蜷缩在墙角,在这一刻猛地瞪大双眼,看着自己逐渐化为飞灰的指尖,剧烈地挣扎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周夜阑的意思。

——那个少年不介意让他发现复制异能的秘密。

是因为,在拥有圣鱼的那一刻,他在少年眼里,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让死人看到自己的秘密,当然无关紧要。

——

做好了一切准備的异能者们、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进发的异能者们还没来得及进入目标地点,便看见那座沉入地平线下的大厦忽然又升了起来,和原来找不出一点区别。

在他们满脸震惊,犹豫不前、不停地在通讯频道里交流时,两个普通人已经下了电梯,穿过大厦后面的小巷,一路走进第二城的街区。

周夜阑不知道从哪片虚空里揪出来一个挺精致的鱼缸,江秉燭往里倒了点水,随手把鱼塞了进去。

他昨天在鸿福夜市也买了几条金鱼,等回了克莱登学院,刚好可以全部养在一起。

至于剩下的十条鱼,以姓周的家伙的效率,应該也能很快找到。

江秉烛对自己这一趟的收获相当满意,甚至大方地捧起鱼缸,勉为其难地让周夜阑也欣賞一下自己美丽的金鱼。

“漂亮,漂亮。”周夜阑称赞道。

那条鱼本来就在鱼缸里上蹿下跳地拼命挣扎,看到他,竟然停下了片刻,然后愤怒地吐了一串泡泡。

“你的鱼在对我说一些很失礼的话,”周夜阑说。

“没有,”江秉烛确定地说,“我的鱼不失礼,也不说话。”

在他看来,一条金鱼,是不应該说话、也不能在空气里游泳的。

周夜阑仔细观察着鱼缸,发现里面的水位并没有上升,估计江秉烛这鱼养得确实非常原教旨。

不然,如果鱼会哭的话,大概已经把第二城淹了。

他们并肩在大街上溜达着,买了点鱼食,鱼缸里的装饰物,顺便还购入了两条清道夫。周夜阑绝口不提复制异能的事情,江秉烛也没说,这家伙在抬起大厦时,用得并不是平时那套装模作样的魔法阵。

虽然他们的合作心照不宣,但有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终止合作,分个胜负出来了。

对于和周夜阑之间吊诡的默契,江秉烛说不好是意外,还是该为之遗憾一下。

正想着,那边卖鱼饲料的老板看着他的金鱼,突然问了一句:“同学,你这鱼养得不错啊,挺早就开始养鱼了吧?”

什么时候开始养鱼?

江秉烛微微一怔,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被问到这种问题。

但有一段尘封了很久的记忆,突兀地跳进他的脑海里。

那应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还没有人称呼他为至高神的时候。

有个家伙用一如既往的做作语气说:“像你这样挑剔的鱼肉制品鉴賞家,不亲自从养鱼开始准备食物,可真是美食鉴赏界的一大损失。”

“很麻烦,”他直白地回绝了,“要养你去养。”

“唉,”那个人又拿腔拿调地叹了口气,“那为了不让鱼类灭绝,只好由我为你代劳了。”

江秉烛不太记得那段对话发生在什么时候,但他很清楚的是,在他登临深渊王座后,从来没人帮着他一起养鱼。

骗子。

他想着,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夜阑。

世界上骗子真多。

江秉烛旁边的金毛骗子正在和老板交流着什么,看起来热情得很,但又很心不在焉。

他们两个都在走神。

忽然,衣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江秉烛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管家给自己发的消息。

应克莱登学院的诚心邀請,京城的贵族学校派出了几名优秀学生,来和他们交流学习经验,江亦宁作为京城的风云人物,赫然在列。江亦宁宽宏大量,今天刚到这里,就要請江秉烛这个真少爷一起就餐。他如果识相的话,最好赶紧到xx餐厅赴宴,不要让江亦宁久等。

江秉烛:“?”

京城那一帮研究异能的学校,和第二城交流什么经验?

怎么用异能算微积分?

他们想来第二城,要不要稍微找个好点的理由,自己假装普通人的时候都没这么敷衍。

江秉烛吐槽了两句,至于那条抽象的短信,根本懒得回复。

——

另一边,管家对着手机盯了许久,仍然没有给出回复,江亦宁脸上虽然维持着微笑,心里的烦躁却越积越多。

区区一个废物真少爷而已,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江亦宁这趟来第二城,当然和所谓的学习交流无关。只是最近这里出现了太多厉害人物,不仅有传说中的那个“希格尔德”、大哥请来的强者费尔南多,就连陆家的陆景明和周顧问都在这里逗留了好几天,推迟了原先回京城的计划。

别的都不要紧,江亦宁可是等着周顾问对自己的异能进行评估,让他在京城的地位更上一层楼的!

对于得到周夜阑的认可这一点,江亦宁毫不怀疑——哪怕在江家、在京城这种地方,他都是在一声声天才的夸赞中长大的。

说不定,以自己的天赋,连周顾问那样的人,都会异常欣赏,甚至亲自指点呢!

想到这里,江亦宁就更没兴趣和眼前这些庸碌平常的人久待。至于请那个真少爷来吃饭,在江家维护自己的良好形象的事情,是那家伙自己不来的,跟他可没什么关系。

管家发现自己竟然联系不到小小一个江秉烛,气不打一出来,也说:“亦宁少爷,您还是太善良了。江秉烛那种人,出身渔村,不在先生和夫人身边长大,根本没什么教养,才会辜负您的好意。”

“他这时候,说不定跟某些不入流的黄毛混在一起。”

“等以后,有他后悔的!”

第27章

“不会吧, 二哥竟然是这样的人吗?”江亦寧故作惊讶地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或许,我该和二哥谈一谈, 提醒我们江家是名门望族, 不得体的行为,太影響爸爸妈妈和大哥努力经营出来的形象与声名了。只是……我去说的话,他大概听不进去吧。”

他说着, 垂下了眼, 顯得愧疚又手足无措。

其它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来。

“抱錯只是个意外, 小寧你又没有做錯什么,先生和夫人都没有怪过你,你千萬不要愧疚。”

“不论发生了什么,江秉烛的品行都和你无关,你优秀又善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唉,都怪那个江秉烛,一定要让所有人操心!”

眼看所有人都在心疼他, 话锋转向开始指责真少爺了,江亦寧在心底偷偷笑了一下。

在“真假少爺”这件事上,他天然比江秉烛少了道德资本。

他真应该感谢江秉烛既没有異能, 性格又脱线、不那么讨喜, 才让自己轻轻松松地保持住了所有人心里的善良形象。

只需要裝裝可怜,说上几句话而已。

对他来说,江秉烛已经不算是个威胁, 即使之前因为种种缘由没能除掉, 也不用多花太多心思, 安排人再找機会就是了。

“不可以掉以轻心。”一道飘渺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江亦寧一愣, 随后在心底惊喜道:“老师?您苏醒了?”

这位存在,自称“先知”,是江亦宁少年时期偶然遇到的。在先知的指导下,他对異能的运用越发纯熟,成为了京城新一代年轻人中相当优秀的一位。

不止如此,通过先知,他还獲得了许多资源,得知了其它高位者的存在——比如圣雅各医院下方他试图让人唤醒的那位神選者,据说就是先知在许久之前相熟的存在。

只不过,先知似乎状态不佳,清醒的时间断断续续。近期,祂给江亦宁的最重要的教导,就是让他找到那个令医院神選者殒落的神秘高手“希格尔德”。

在高位存在的眼里,没有绝对的敌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如果“希格尔德”可以交流,有和他们共同为一些更伟大的愿景图谋的意愿,这自然是最好的。

但如果不行,先知也教给了江亦宁紧急唤醒自己的方法。祂会在在必要的时候出手,解决潜藏的隐患。

用先知的话说,想要在诡異中一步步向上爬,成就一番事业,总要放弃一些人性。

江亦宁深以为然。

“我似乎……感受到了一个契機。”先知喃喃地说。

江亦宁还不明所以,便听见祂说:“我还有一位旧相識,在这座小城蛰伏。我有要事与祂商议,你亲自去将祂唤醒。”

“是的,老师。”江亦宁按捺着心底的激动,谦卑地说。

先知的实力深不可测,连他都要见一面的旧相識,一定非常强大——比普通神选者还要强大!

“那个真少爷,也一并解决了,”先知教训道,本就飘渺的语气中,忽然带上了一些极为复杂的情绪。

“永远不要忽视你的敌人。”

听起来像是愤怒、不甘,又像是无法遏制的恨意。

“无数高贵的存在,都曾因此……”

因此怎么样呢?江亦宁很想追问,

可剩下的话,先知没有再说。

——

逛完了街,江秉烛带着自己的金魚愉快地回到了克萊登学院,把它和在夜市买的那几條傻魚养在了一起。

小金魚们活泼地在魚缸里游来游去,总共有五條,江秉烛很有闲情逸致地给每一条都取了名字。

苹果、葡萄、草莓……

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间门。

站在门口的人是金祈安。

他脸上写滿疲惫,整个人风尘仆仆,一头金发凌乱得很。

金祈安几乎是强打着精神过来找人了。

他们跟着中樞局处理了很久圣教的后续事件。

不幸中的萬幸,除了圣教的信徒外,大厦里的其他人几乎没有伤亡。但不论是那栋大厦忽然塌陷,还是后面又升了起来,都让所有異能者在震撼的时候,极为摸不着头脑。

在这件事上,最大的嫌疑人,圣教教主完全不见踪影。

他一定是发现圣教的事情败露,所以逃到了别的地方去,继续他的邪恶事业了!

中樞局的人都这么想。

中枢局到处张贴了通缉,但这名异能强大的嫌疑人什么时候可以落网,仍旧是个未知数。

在教主跑路之后,圣教信徒们的状态看起来十分不佳,许多人都受到了自己异能的反噬,目前被中枢局严格看管在特殊的病房之中。在这些人里,状态最好的一个,竟然是安森。

他不仅意识清醒的时间最长,还觉醒了一个功能不错的异能,比起那些疯疯癫癫、不是吐血就是拿脑袋撞墙的信徒比起来,运气简直好得没边。

不,还有一个人,比他运气还好!

房间门打开,江秉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金灿灿的脑袋,对今天过高的金毛含量感到有一丝无语。

“有事吗?”

他还要回去给他的金鱼起名字呢。

“你今天去了圣教,是不是?”金祈安语气急促地问道,“安森清醒过来问的第一件事就是你怎么样。不过你比他安全多了,残存的监控还拍到你和另一个人乘电梯下楼。圣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造成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完全没受影響?”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江秉烛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我只是误入的路人,有什么想问的,你应该去问和我一起的另一位先生。”

他淡定地甩完锅,还好心地给出了线索:“周先生,周夜阑。他一定愿意为你解惑的。”

至于周夜阑把人忽悠到什么程度,那跟他久没关系了。

金祈安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却仍然不依不饶:“那你呢?圣教会在入教时让每个人獲得异能,你难道没有参与,获得一点异能吗?”

“哦,异能啊,”江秉烛想了想。

这两天,他身边的异能者数量越来越多了。这样一来,只做一个纯粹的普通人反而顯得不那么对劲。他决定在假装普通人的策略上进行一些调整。

“有的。”

“是什么?”金祈安立刻追问。

江秉烛:“看起来很普通。”

“什么?”

“让人看起来很普通的异能。”江秉烛重复道。

金祈安:“……”

这种东西,也算异能吗?

但不得不说,当他意识到这点之后,再对江秉烛进行仔细观察,确实能察觉到很微弱的一点诡气。

而且……的确很普通,普通到像是没有异能。

不知道如果时家尔在,用他的异能“审判之眼”进行评估,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让人看起来很普通的异能”,这东西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啊!

金祈安对着世界感到迷茫。

“算了,”他头疼地说,心底原有的疑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打消了。

“中枢局之后会联系你,他们的工作,你记得配合一下,”他提示道,又想起另一件事,“下周开始,京城有些学生到克萊登来交流,他们今天提前到了,邀请我们全班周末去水族馆玩。那些人都是异能者,鬼知道有什么目的,照我看……”

水族馆!

那会有很多这个世界的特色小鱼的地方!

江秉烛立刻从编瞎话的敷衍状态里跳出来了:“明天去吗?”

金祈安看着转学生明显是一脸想去玩的样子:“……”

“明天早上九点出发,赵一清订的时间。那家伙古板得很,千万别迟到。”

——

对于去水族馆这件事,江秉烛是绝不可能迟到的。

A班的十二名学生难得到得很齐,和克莱登学院的其他人一样,他们也很有用下巴看人的习惯。不过比起平常,今天他们的下巴好像还要抬得高了几分。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背了背包,看样子,随时能从里面抽出把刀或者是枪,和对面人展开火并。

但真正向往水族馆的游客江秉烛什么都没带,浑身上下只揣着手机。手机链上,一个黄金的小鱼挂饰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挂饰出自周某人之手,长得很逼真,放到水里可以自己游起来。挂在手机上的时候,还能悄悄把自己变成不同的鱼种。

江秉烛研究它研究得很出神,完全没管另外四个人从水族馆的另一端走来。

江亦宁站在最中间,左右各跟着一名京城来的学生。在他们身后,有位短发的女生像是被落下了,显得和前面三人格格不入。只不过,她的相貌和江亦宁右手边的男生极为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一清很官方地向前走了一步,和江亦宁握了握手,彼此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同学,便结伴往水族馆里走。

水族馆被江亦宁包了场,今天空旷得很,工作人员比游客还多。

江秉烛站在空无一人的海底隧道里,对今天的环境感到滿意。

四下静谧极了,幽蓝的光线透过水波,温柔地洒落下来。海草在轻柔的水流中摇曳着,时不时闪过几条小鱼游动的身影。一只蝠鲼悠然自得从隧道游过,宽大的胸鳍如同翅膀一样轻轻扇动着。蝠鲼的白色肚皮朝向他,位于下方的呼吸孔、口器和鱼鳃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很开朗的微笑。

江秉烛对它招了招手,以示友好。

蝠鲼飘下来,对江秉烛扇了扇胸鳍,看起来很想跟他握手。

江秉烛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满足蝠鲼的小小愿望,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故作亲切的声音。

“你在这里啊,哥哥。”

大概是受人惊扰,蝠鲼“唰”地一下向后退去,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江秉烛:“……”

他没什么表情地偏过头。

“哥哥,你不会生我气了吧?”江亦宁看见他的脸色,语气很惊慌,表情却有几分得意。

“我来猜猜是为什么吧,”他自问自答道,“因为爸爸妈妈更疼爱我,大哥更欣赏我?还是因为明明你才是他们真正的孩子,但所有人都希望我才是家里的二少爷?”

他说完,挑衅地看向江秉烛。

这还是江亦宁第一次和他这位名义上的哥哥独处。他知道,除了一个真少爷的名头以外,江秉烛没有任何一样能比得过自己,可偏偏是这一点,始终让他如鲠在喉。

江亦宁心里难受,便不想让这个在名义上压了自己一头的家伙好过。

于是他特意找过来,等着江秉烛破防。

一秒、两秒……可是,等江亦宁那刺激性很强的话说完将近半分钟,他仍然没等到回应。

江秉烛注视着海底隧道侧面飘来的另一条笑脸蝠鲼,直到它又游到另一边去了,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人还是没走。

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可人类长得本来就大差不差嘛,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江秉烛不太擅长分辨这个,一般靠异能认人。

眼前这人虽然也是个异能者,但他自己的气息早就被另一个存在完全覆盖了。

总而言之,完全认不出来。

这人之前似乎呱唧呱唧说了一些不怎么重要的话,然后又在这里站了很久,看起来,可能想和自己交流点什么。

江秉烛喜欢直白一点。

于是,他看着江亦宁,问:“你是谁?”

第28章

你、是、谁?

此话一出, 江亦寧的臉肉眼可见的惊呆了、陰沉了、扭曲了。

江秉燭很少能在不到一秒看见如此丰富的表情在同一个生物臉上转换,情不自禁地为他鼓了鼓掌。

好厉害。

自己就做不到耶。

江亦寧的脸更绿了。

想不到,江秉燭这个真少爷看起来不通人情世故, 实则在陰阳怪气上很有一手!

在江家时, 他们几乎天天都能见面,江秉燭无论如何不可能认识自己。那句“你是谁”,不就是刻意嘲讽他, 认为他不值一提吗!

江亦宁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温柔小白花形象, 用吃人一般的眼神瞪了江秉燭半晌, 恶狠狠道:“真有你的。”

“江秉烛,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说完,掉头从海底隧道离开了。

江秉烛:“?”

人类这么不经夸吗?

还是魚好。

蝠鲼去而复返,从隧道的左侧又游了过来,江秉烛抬起手,指尖穿过玻璃与水流,终于摸到了蝠鲼扇动的胸鳍,和它握了握手。

那条魚的身体在水中卷起来, 用头顶的小眼睛环視四周,不知道这种神奇的触感从何而来。

江秉烛摸完魚,幸福的穿过海底隧道, 走进了下一个场馆。

已经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是京城来的那对长相非常相似的姐弟。

谭昭抱着胳膊,站在水族馆的巨型玻璃前,戾气横生地教训着那个短发的女生:“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短发女孩谭慧低着头, 小声道:“家、家里说……讓我照看你的。我看见……”

“照顾我?”谭昭冷笑一声, “凭你吗?还是凭你时灵时不灵的异能?”

京城人才济济, 但最为显赫的, 当属陆家、王家、与谭家三大家族。他们不仅有丰厚的财力物力与异能者储备,家族中还都有着到达神选者水平的高位存在。

再往后,便是如江家这类同样底蕴深远的百年大族。

谭昭是谭家如今最受宠爱的小辈,要星星家里不会给月亮。对于第二城的事情,他本来不屑一顾,是因为好朋友江亦宁要来。他覺得这样两个人能有更多独處的时间,才纡尊降贵地来了。

谁知道谭慧这煞风景的家伙竟然也跟了过来,平白惹人讨厌。

谭慧和谭昭是孪生的姐弟,和众星捧月的弟弟不一样,她在家里,永远是被忽視的存在。好像只有谭昭需要照顾了,才会有人想起她。

她也是一名异能者,能力是“慧眼”,可以以一定概率预见到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但异能是否起效并不由她控制,预测的概率也不一定准确。

“可是,我真的看见……”

“够了!”谭昭挥开她,“别烦我!”

他本来是要和江亦宁一起玩的,但小宁刚才有事,直到现在还没回来,他烦得要死,忿忿在面前的玻璃上锤了一拳。

……奇怪的人类行为又增加了。

江秉烛默默地路过这对姐弟,打算换个安静点的场馆,静静地看小魚。

他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个馆没去呢。

忽然,一片阴影落了下来。

一条接近二十米的庞然大物悄然从后方探出了头。它的头部平坦而寬阔,皮肤呈现灰蓝色,上面有规律的分布着白色的圆点。它身体的每一次擺动,都会带起一阵的水流。无數小鱼顺着那股浩大而平稳的水流,帖附在它的身邊,像一支严密的倚仗队,追随着帝王的出行。

江秉烛的脚步停下了,诡异世界的海域里,没有这么特别的大鱼。

“这是鯨鲨,”谭慧用很细微的声音说。

“谢谢。”江秉烛说。

他挂在手机上的金色小鱼挂坠变大了一点,成了鯨鲨的模样,在空中擺了摆尾巴。

随着鯨鲨的出现,一名穿着巨大鱼尾,把自己装扮成半人半鱼生物的潜水員进入水体,与鱼共舞,为眼前仅有的三名观众进行表演。

江秉烛猜,这是人类在模仿他们传说中的美人鱼。

美人鱼诡异世界倒是有,不过不长这个样子就是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旁邊的谭慧却非常纠结。

她悄悄打量了江秉烛好一阵,才鼓起勇气般走上前:“同学,你……应该快点出去。”

“我、我看见……这里会出问题。”

不止是出问题,谭慧看见的,是整个鯨鲨馆數万立方米的水倾倒而出,那些现在尚且温顺的鱼像发了狂一样,对海洋馆里的人开始袭击。

而谭昭……她看见自己弟弟的尸体浮在水里,几乎不成人形。

她的异能并不是每一次都准确,可这次,谭慧莫名对这个可怕的未来非常确信。

她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能劝人快走。

谭昭不信她,别的同学大概……更不会相信了吧。

“我知道。”江秉烛淡淡地说。

没有嘲讽也没有质疑,而是淡淡的一句“我知道”。

谭慧猛地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他肤色很白,几乎白得发光。鲸鲨、鱼群、整个水族馆静静地倒映在他的那双眼睛里,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永恒的海洋。

世界上最大的鱼正从他身后有过,可谭慧却不能将目光从他眼中移开分毫。

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所有的未来,包括她用“慧眼”所预示到的,和那些不曾预示的。

“还真叫你找到装神弄鬼的搭子了?”谭昭在旁边冷笑一声,讥讽地看向谭慧,又敲了敲巨型水箱的玻璃。

“这么厚的东西,怎么可能碎?再说了,就算这里面的鱼都跑出来,又能做什么?”

“白长这么大的个子,用异能随便打一下不就死了?”

谭慧闻言,匆忙又低下了头。

她不敢惹怒谭昭。他的异能是“定点爆破”,如果他想,即便是十几米的鲸鲨,也会被从内部炸死。

谭昭嘲讽完了谭慧,又笑起江秉烛。

“你是第二城的?异能是什么来着?反正也挺没用的吧,才会跟她……”

“要开始了,”江秉烛只是对着谭慧说。

“喂!”

说得话没有得到回应,被捧着长大的少爷谭昭立刻不满起来。

江秉烛却仍没看他。

“三,”他平静地数。

“二。”

“一。”随着他话音落下,巨大的鲸鲨突然痛苦地抽搐了起来。庞大的身軀在水箱中翻涌,激起一阵又一阵滔天骇浪。

巨浪里,无数小鱼被被卷了出去,拍到水族箱的边缘!它们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压成了肉泥,在透明的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猩红血迹。

谭慧清楚地看见,刚才还在和鱼共舞的潜水員也没来得及撤离,被正面砸在了玻璃上。他的身体被压得很扁,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只有两颗眼球,挂在血肉模糊的一片肉里。

就像……她刚刚从江秉烛眼中看到的一个场景那样。

触目惊心的血迹蔓延开来,死去的鱼太多,竟然讓几万立方米的水系都被染上了红色。

鲸鲨硕大的身軀上,白色的圆点不规则地被向两侧撕扯,肉色的眼睑渐渐翻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瞳孔。

——那无数只新生的器官在鲸鲨身上睁开了眼睛,无声地转动着,将视线投向四面八方。

然后,鲸鲨的挣扎停止了。

它往回游了一段,然后猛地加速,寬大的头部狠狠撞在玻璃上!

“咚!”

巨響在安静的水族馆里回荡,那块玻璃以极大的、肉眼可见的幅度前后振动起来。

震荡久久不停,所幸还没出现裂纹。

但还没等在场的人类放下心来那只鲸鲨又转了回去,似乎还要向着前方,再撞一下!

水族馆的玻璃固然十分可靠,可是也顶不住这种庞然大物撞那么多下!

如果再不跑,这里可能真的会被淹没!

而且,那只鲸鲨一看就被诡异污染了,在这里多待下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真像谭慧那个丧门星说的那样,会很危险呢?

谭昭这时候可笑不出来了,甚至连异能都忘了使用,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一个人撒开腿就往外跑。

——开玩笑,这种突发的诡异事件,谁反应得快,谁才能活命!

谭慧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从江秉烛眼里窥视到的那些和现在几乎一样的景象刺激着她的神经。

“咚、咚。”

鲸鲨一下下地撞击着玻璃,厚实坚硬的材料中,隐隐出现一丝裂纹。

谭慧猛然回神,焦急道:“同学,快走!再不走的话,这个地方……”

她说完,听见另一阵金属摩擦时发出的不详響动——谭昭跑走之后,为了给自己拖延一些时间,把鲸鲨馆与其它地方之间的隔断放下了!

这样一来,他们想跑都跑不掉!

不管是被忽视、被抛弃、还是被遗忘,谭慧都覺得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可是……江秉烛是被她连累,才会困在这里的吧。

她很愧疚、非常愧疚,甚至觉得自己浑身在颤抖,说不好是因为害怕即将面对的未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想讓他回来吗?”江秉烛忽然说。

“你说什么……”谭慧讷讷地问。

看,人类的情绪真是太复杂了,江秉烛想。

明明谭慧的每一句心声都那么清楚,很有逻辑,而且很有意思,可她好像并不完全明白自己心里的想法,甚至还在把恨意当作恐惧。

所以,他没办法理解人类,实在是太合理了。

江秉烛宽容地想着,循循善诱地对谭慧说:

“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姐弟,可在退让的、在牺牲的那个总是你。命运如此不公,你想过吧,让他与你的處境进行交换。哪怕只有一刻也好,这样,他或许会体谅你的难处,对你这个血亲更好一些。”

谭慧被说中了心事,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对这个反应,江秉烛毫不意外——那就是谭慧自己的心声嘛,他只是转述了一下而已。

他看了一眼谭昭跑掉的方向,很平静地说:“想让他理解你,已经是不可能出现的未来。但你的能力很特殊,你还有机会。”

“让命运的恶果,落在他的头上。”

谭慧:“不,我的异能没用的,它……”

“你可以,”江秉烛温声说。

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么多句肯定的话。

谭慧眼眶忽然一酸,怔怔地望着他。

少年剔透的瞳孔中,呈现出一种夺心摄魄般的绯红,不知道是倒映出的水中的血色,还是他眼睛本身的色彩。

他静静地笑着,向谭慧伸出一只手。

仿佛一位蛊惑人心的邪神。

抑或是……她这一生里唯一的救赎。

第29章

鬼使神差的, 谭慧向前伸出手,触及到少年的指尖。

然后,她被意料之外的温度冰了一下。

少年的手很凉, 触感像是一块玉, 或者是一块石雕——那绝对不是属于活人的温度。

但谭慧没有迟疑,依旧坚定地握了上去。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世界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不论是庞大的鲸鲨、血色的水族馆、还是被谭昭封死的前路, 都骤然扁平了下去, 像是一页被人轻巧折起的纸。

身邊的空间陷入了黑暗, 接着,数以千万计的纸张如同雪片一样从虚空中飘落,扑簌簌地交织成一条幽暗的河流。那条河的源头无法追溯,去向也叫人看不清楚,就这么奔涌不息地,流向未知的深渊。

在那条诡異的河邊,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她和江秉燭站在河边的一侧。

“这是……”谭慧小心地问。

江秉燭俯下身, 轻轻用手掬起一捧河水。水中浮现出无数微小却清晰刻有画面的纸页,每一张都预示着不同的画面。水滴从他指缝间滑落,重新归入那条奔涌的河流。

“这是你的命運之河, ”江秉燭说。

人的一生, 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做出選择,而每一次選择,都是一条命運的分支。对于普通人来讲, 无论做出怎么样的選择, 那些各有不同的命運岔路都終将在死亡的終点汇聚, 像是河流都会汇入海洋。

谭慧用“慧眼”所看见的, 就是这条命運之河里,那些尚未成真的未来。

江秉燭侧过头,看着她:“你觉得自己的異能并不准确,是因为你看见的未来太多。但它们都是真的,只是尚未被选择的、命运的分支。”

谭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从这条前所未见的命运之河前回过神,听着江秉烛的话,只是愣愣地想,那他呢?

面前的少年深不可测,提及命运时如此轻描淡写,他每天所见的,難道就是这一条条来自不同人的,或者交汇、或者平行的命运之河吗?

江秉烛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回答道:“只是看着的话,会很无聊。”

“但你可以学习,选择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未来。”

这话听起来像一句老生常谈的鸡汤。

只是此时此刻,谭慧忽然不敢想,江秉烛所说的“选择”,究竟指得是什么。

她愣了愣,便看见少年那双绯红的眼眸凝视着她身前的河流,下一刻,他忽然俯身探手,像是穿透了现实与虚妄的界限,从那幽深的水流中撈出了一样東西。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从河里,撈出一尾活蹦乱跳的鱼。

江秉烛摊开手,端详着自己的掌心,专心致志地挑选片刻,最终用指尖牵起了一滴水珠。

緊接着,整个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那条命运之河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潺潺的水声也越来越远。被折叠的现实世界恢复了三维,缓缓在她眼前顯现。

谭慧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和江秉烛处在一个昏暗的场馆里,这里遍布着圆柱型的水族箱。绚烂的灯光打下来,照亮里面一条又一条接近透明的、柔软而轻盈的水母。

——他们不再是在鲸鲨馆了!

这是水母馆,是谭昭逃跑时的方向!

现在是他们在这里,谭昭却不见了踪影,也就是说……

“救命!救救我!谁能开一下门!”

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和不断的不停的爆炸声从鲸鲨馆的方向传来。

——在江秉烛选定的这个未来里,他们和谭昭的位置互换了。谭昭成了被关在鲸鲨馆,直面诡異的那个人。

被诡異影响的鲸鲨要不了多久就会将玻璃彻底撞碎,谭昭拼了命地用异能炸门,試图让自己尽快逃出去。

可是在关上门前,他担心漫灌的海水会淹没相邻的场馆,所以特意用异能材料对门进行了加固,那扇屏障无法被从内部打破。

谭昭是京城谭家捧在手心上的小少爷,随身带的材料,当然都是最好的東西。分隔鲸鲨馆和水母馆的大门被他加固得坚硬无比,哪怕是谭昭自己的异能,一时半会儿也炸不开了。

他做足了万全准备,反而把自己困在了其中。

“就是这样,”江秉烛无视了一门之隔的鬼哭狼嚎,言简意赅地说,“多試试就熟练了。”

谭慧的异能叫做“慧眼”,在中低级异能者看来毫不起眼。但实际上,能窥见到命运之河的异能本身就寥寥无几。那些足夠幸运、足夠強大的人,有微弱的可能性在某一天打破时间与空间的壁垒,完成对命运的操纵。

只不过,这种可能性极其低微。相关的難点江秉烛记不太清楚,按人类的话说,大概是:看到命运之河很難、想从里面捞到特定的未来很难、想让未来成真很难。更改自己的命运几乎不可能,而异能者要是想操纵别人,就必须和对方的命运緊密相連……

总之,没什么是不难的。

但就算这样,因为那一丝微弱到可以不计的、能够更改他人命运的可能性,相关异能在诡异大陆都被极为看重。

如果不能找到稳妥的靠山,这类异能者要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对于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诡异世界的高位者向来非常谨慎,向来要将风险扼杀在摇篮里,連神也不例外。

不过这里又不是诡异世界。

谭慧还沉浸在江秉烛徒手改变命运的震撼里——目前发生的一切都太超乎这姑娘的认知了,以至于她大脑过载,很多东西都没办法思考,下意识地听江秉烛说的话。

“我、我一定会努力用谭昭进行练习的!”谭慧像每一个认真好学的优等生那样说着,又有几分不解的问,“您刚刚……为什么要帮我呢?”

……挺久没见着类似的异能者了,想复制来玩一玩而已。

但以江秉烛在人类社会近期的生活体验,他发现自己如果这么说话的话,会顯得比较奇怪。

于是他想了想,找到了另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你告诉了我鲸鲨的名字。”

但他这话说完,谭慧的眼圈忽然在没有被诡异污染的情况下变得通红起来,两行清泪就这么夺眶而出。

江秉烛:“……?”

人类还是这么难懂。

——

鲸鲨馆里,谭昭的求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谭慧的哭泣也和她这个人一样小心而内敛,很快就止住了。

另一边,A班和京城来的异能者都急匆匆地赶到了水母馆,紧张地望向前方紧闭的大门。

其实不止是鲸鲨,他们一路过来,看见许多鱼类都已经受到影响,发生了异变。

他们刚刚紧急地疏散了水族馆内的工作人员,叫他们远离场馆后,迅速和中枢局通报这里的情况,但自身晚了一步。诡异的降临已经让这片空间产生了扭曲,他们没办法从水族馆内离开。

这不是个好兆头,通常意味着,出现在这里的诡异非常強大。

A班清点了人数,发现全员都还没事,最让他们担心的转学生也完好无损,终于松了一口气。京城那边,却没有这么友善了。

跟着江亦寧来的另一名男生许思恒不见谭昭,只看见了谭慧,粗略了解了一下情况,神態立刻凶横起来。

他逼问谭慧和江秉烛:“阿昭呢?你们同在鲸鲨馆里,怎么他都没跑出来,你们两个反倒捡回来一条命?”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让我知道——”

他態度恶劣,连A班的学生都看不下去了。危难关头,不管逃出来的是谁,都应该为对方感到庆幸才对。

再说了,这个许思恒话里话外都觉得谭昭是被人阴了,这怎么可能?

看看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谭慧的异能毫无攻击性,江秉烛的异能更是……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为异能。他俩不被谭昭欺负,关在里面就算好了,怎么有能力反过来去坑他呢?

许思恒冷静一些后,显然也这么觉得,但还是怒气冲冲地说:“要是出来的是阿昭就好了,总比这两个没用的家伙强!”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时家尔不爽了,江秉烛好歹是他们班里的人。A班其他人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江亦寧在这个时候施施然站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在回护江秉烛的A班学生,眼珠微微一转,开口道:“大家不要再吵了,现在的情况不明,每个出口都被封死。在第二城中枢局支援之前,我们最好先不动用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养精蓄锐,到不得已的时候再用异能。”

众人现在无法出去,不知要在水族馆内耗上多久,对于这段发言没有异议。

许思恒赞赏地点点头,又问:“那阿昭呢?”

以他对小寧的了解,他这么善良的人,一定不会只顾着自己的安危,而把好朋友谭昭放弃掉的。

江亦宁对此早有准备,很大义凛然地说:“我当然要救他,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希望大家跟着我一起冒险。你们先去找安全的藏身地,谭昭这边,我来想办法,在救他出来的同时,不放鲸鲨离开。”

许思恒闻言,感动的同时,又觉得这不是办法。

“让我陪你一起吧!”他说。

江亦宁摇了摇头:“不,你的异能在寻找藏身地上很有帮助,你不能留在这里。”

“那……”

江亦宁略微思索,目光在人群中环视一圈,最后落到江秉烛身上。

“这位同学,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需要你来面对鲸鲨,也不需要你冒太大的风险。我只是缺少一个帮手,在必要的时候,和我一起关上那扇门。”

“这关乎着大家的安全,不论你答不答应,我都要替谭昭,也替我们所有人谢谢你。”

他说完,朝江秉烛深深鞠了一躬。

在京城江家的少爷主动把姿态放低的同时,江秉烛也无可避免地被架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江亦宁想着,在只有江秉烛一个人能看见的地方,挑衅地对他笑了笑。

这样一来,江秉烛如果故技重施,还玩无视自己的那一套,那就是没有大局观的冷血生物,和所有人做对。连A班的那些学生都会对他心生芥蒂。

如果他顺势答应,那就正合自己的意了。

江秉烛无论怎么选都是输,江亦宁对于目前的局势非常满意。

不管内心的想法究竟如何,人类都是被社会准则与人情世故牢牢束缚的生物。

走不下他精心搭建的道德的高地。

第30章

在江亦寧的印象里, 江秉烛这位真少爷沉默寡言、性格不讨喜、人也没什么特点,更和所有从乡下来的人一样,根本不懂一点规矩。

一想到自己险些就变成了这样平凡又土气的家伙、过上了这样的人生, 江亦寧就好像浑身上下被虫子咬了一样难受。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 江秉烛这样没脾气没特点的人,是最好道德绑架的。

江亦寧对此很有经验。只要他提前把姿态放低一点,显得自己是正义的、为了所有人好的那个, 就总能得到想要的资源和爱。

水母馆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全都等着江秉烛的回应。

江秉烛说:“这不合理吧。”

江亦寧丝毫不慌。他当然知道自已那段“拯救譚昭”的发言并非无懈可击。但这有什么的?

只要江秉烛质疑,他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装理中客,你怎么这么冷血!”的万能大法回应就好了。

江亦宁以退为进的开口:“江同学,我知道你不是个自私的人,只不过……”

“你误会了,”江秉烛打断施法,“我的意思是, 我为什么要救譚昭?”

那家伙还是他给扔进去的呢。

江亦宁:“……?”

啊?

这好像和正常人的剧本不太一样吧!

江秉烛问:“你和他关系好,自己救人就行了。为什么要拉上我?”

“因为,鲸鲨……”

“我明白了, ”江秉烛打断他, “你知道自己是个菜鸡,一个人行动,不仅不一定成功, 还可能放出鲸鲨。也就是说, 你明知道有风险, 还一意孤行, 失败的风险,是讓所有人跟着陪葬。”

“你太自私了。”江秉烛平淡指出。

江亦宁:“……”

他听见这句指责,差点儿一口血吐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可在这番言论后,A班学生的眼神也跟着变得微妙起来。

在穿越回这个世界后,他们确实设立过目标,承担起異能者的责任,尽量保护每一个普通人。

但譚昭和他们一样,都是異能者,并没有誰一定要保护誰之说。在这个前提下,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譚昭,还讓他们朝夕相处的、甚至更需要保护的同学陷入风险,显然是不合理的。

因此,他们把江秉烛拉进了人堆里,用行动反驳了江亦宁的提议。不过,也没有阻拦江亦宁和许思恒的行动。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同为人類,他们也没理由阻止那两个人去救自己的朋友。

眼见他们就要兵分两路,江亦宁覺得不妙——和江秉烛分开,他之前策划的剩下一半剧本不就没得演了吗?

他正想找个理由,忽然听见江秉烛很大度地邀请:“你可以先跟上来。”

这人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江亦宁有些奇怪,但机会难得,他微微点头,正要答应,又听见江秉烛说:“他再过几分钟就死透了,那时候去舔包比较好。”

按照人類的标准,在人死透之前去他身上扒物资,似乎叫打劫。

江亦宁:“。”

这是在干什么!

难道是讽刺他犹豫不决,不像真心救谭昭,而是要算好时间,含泪舔包吗!

虽然他是有一点点馋谭家小少爷身上的奇珍異宝,但这么竭泽而渔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江亦宁暗地里,狠狠冲着江秉烛飛了个眼刀。

“舔包论”一出,他但凡不想当一个光说不做的伪君子,鲸鲨馆里的谭昭他就是不想救,也必须要救了。

也不知道江秉烛那番话到底是真的太过脱线,还是刻意为之。

但到这一步,他们的胜负可还没有分出来呢,江亦宁心想。

他从A班人的介绍中,听说江秉烛覺醒了一个没用的異能。

可一个被京城所有人断定废物的家伙,就算交好运有了异能,又能改变什么?

弱者始终是弱者。

江亦宁握紧拳,在脑内重复了一遍先知的计划。

——

不管江亦宁有多么不甘心,双方还是就此分开了。谭慧跟在江秉烛身后,同A班的人一起寻找安全的藏身地。

面对实力未知的强大存在,A班的策略是不和它正面硬剛。诡异世界的生存经验教会他们,苟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种很重要的生存技能,而苟也有苟的技巧。

在诡异世界试图苟起来,结果把自己苟死的先例可不少呢!

作为几乎没有战斗能力的人,黎双白、谭慧和江秉烛被圍在在最中心,其中的前两人因为异能特殊,为了避免他们看见不該看见的東西遭到污染,获得了更加严密的保护。

事实证明,这样的策略是对的。

在鲸鲨异变之后,其它海洋生物身上很快也出现了诡异的特征。有些斑斓的生物即便还在水族箱里,散发出的诡异光彩也能对行人造成相当危险的影响。

水族馆里的灯不知从何时起,全部熄灭了。赵一清原本用魔法杖点亮的圣光也被他自己关掉了——周圍的环境变得很不对劲,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潜藏在暗处一样,他不敢亮起光,怕引来更多不善的注视。

他们摸着黑向前走,尽量不去看两侧霓虹般闪耀的诱人的光彩。那些鲜艳而绚烂的光影此刻不再是美丽的象征,而成了危险的代名词。

就连脚下的地板也不对劲起来,变得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踏进不停深陷的泥泞里。他们需要很使劲地将脚从那种非牛顿流体里抽出来,才能继续向前。

头顶的天花板开始蠕动,奇怪的、带有刺激性的黄绿色液体顺着墙壁的边角缓缓往下流,有一瞬间,这一切让A班的学生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正行走在某个巨型生物的胃袋里,而那些四下流出的酸性胃液,很快就会将他们这些早已被吞噬的猎物融化。

“啪哒、啪哒。”

他们永无止境般地向前行走。

在进入水族馆之前,黎双白其实已经记下了场馆的地图,A班行进的目的地,便是他们计算出的几个可能比较安全的位置。

可是在异变开始之后,整个水族馆的地形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每一个场馆都像是成为了独立的空间,在不停地变幻。

他们已经很多次走回了同一个位置,却始终到不了那个理论上的安全藏身地。

不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片寂静中,只有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心跳,响彻在所有人耳边。

“谁心跳声这么大啊?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吧。”金祈安故作轻松地打岔道。

这氛围实在是太压抑了,还有能力出来活跃氛围的,也就只有他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没什么营养的插科打诨,也能让人有种稍微喘口气的感觉。

“八成是你自己被吓成这样的,”时家爾配合他,“别想往我们头上甩锅。”

他说着,抬起胳膊,怼了一下旁边的金祈安。

出乎意料的是,那家伙这次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回来,连回怼一句都没有。

这不应該啊,他们上次陷入险境的时候,金祈安还不是这个表现呢。

时家爾剛觉得有点奇怪,忽然发现谭慧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的异能也是偏辅助的,因此站在谭慧身边。这姑娘话不多,人看起来很怯懦,这是时家爾第一次和她对视。

时家尔记得她的异能,有小概率预知未来的“慧眼”。

她这个样子,是看见了什么?

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心底漫上来,时家尔反手拍了一下金祈安的肩膀,想提醒他注意。

可不动手不要紧,那一拍之下,他的手顿时僵在了原地!

时家尔德手指所处触碰到的,并不是衣物的布料,也不是人类皮肤应有的肌理。而是一种布满滑腻黏液、凹凸不平的硬壳,上面还带着海水冰冷而腥咸的气息。

像是……魚的鳞片。

时家尔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强忍着没有尖叫出来,看见谭慧重着自己凝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魚型的怪物混进了他们的队伍!没有任何人发现!

明明他们的队形非常紧密、明明他特意分发了“灵瞳”出去,对周边的环境进行监视,可是……

在他和谭慧的小心提醒之下,A班的人终于陆陆续续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

黑暗中,那来自于鱼型诡异生物的心跳越来越强烈,他们漸漸放慢了前行的脚步。

终于,在圣光从赵一清的魔法杖尖喷涌而出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对身边的鱼型诡异生物发动了自己最强的攻击!

异能的光彩在瞬间将那東西淹没,它的动作顿了片刻,原本还有人类轮廓的身体剧烈扭曲起来,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点点逐渐拉长,继而成为某种狰狞恶心的软体动物。

“跑!”赵一清大喊了一声,A班全员都不敢耽搁,撒开腿逃离这个地方。

可就在他们的攻击之后,陷入诡异的水族馆仿佛苏醒了一般。那些之前还只是静默地诱捕着猎物的生物全部开始了攻击,有毒的触手、能将人绞杀的海草,全部拦在他们逃命的前路上。

不到一分钟的战斗,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前面!前面有光!”

在绝望中,突然有人高声喊着。

前面果然有光。

不是那些异化的海洋生物所释放出来的、妖艳而危险的光,而是明亮的、圣洁的白光。它在一片黑暗里无比闪耀,像是一塊天赐的应许之地。

后面的诡异生物追得太紧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赵一清飛速做出决断:“往那边跑!”

其实这话不用他说,其他人已经朝着有光的地方飞奔了。

只有江秉烛“哎”了一声。

但没人能分心在意这一点小插曲,金祈安一手拉着江秉烛,拽着轉学生往前奔逃。

在白光出现后,行进变成了一件更艰难的事情,两侧原本平整的路甚至一塊块塌陷下去,可供人类行走的,只剩下越来越窄的一条通道——通向那片救命的白光。

可就在这时,一道藤蔓似的东西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卷住了金祈安的脚腕!

他一个趔趄,半个身子被扯到悬空,马上就要跌进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然后,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牢牢地抓住了他!

金祈安从来不知道,一直以来普普通通的轉学生竟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竟然在生死关头将自己拽回了正轨!

可还没有等他重新站稳,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就出现了——

江秉烛虽然救回了他,却在力的作用下,自己站立不稳。那道该死的藤蔓竟然也在那么短的一瞬间转换了攻击目标,把江秉烛彻底拉了下去!

少年束发的皮筋在飞跑的时候散开了,往下坠跌的时候,黑色的长发在身后散开,像一朵在虚空中盛放到极致的暗色的花。

少年苍白的脸上竟然没有痛苦、也没有惊慌,反而是平静地笑着的,好像那未知的黑暗都没有让他升起一丝一毫恐惧,他只是为刚刚救了一个人而感到欣喜。

“小江——”

金祈安徒劳地向虚空伸出手。

在他身边,有另外几个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但黑暗很快就淹没了少年的身影。

——

脱离了人类的视线,江秉烛调整了一个姿势,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立刻有不知名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江秉烛伸手拢了拢四散的长发,微微眯起眼睛,幅度很轻地笑了笑。

“好久不见,”他礼貌地问候道,“原来你还没死啊。”

“老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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