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面具】
被和梅斯维亚搞混了面容的那位学长,是位远近闻名的宽厚好人。
在其他人都为梅斯维亚为首的那群小兔崽子愁到一把一把掉头发的时候,只有学长会捧着他泡着菊花茶的水杯温和地笑笑,说:“既然学弟学妹们这么有活力,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出于上述原因,梅斯维亚很欣赏(划掉)尊敬他。
帝国举办那场军校间的对抗赛时,学长已经毕业了,在太空军做一个初级将官。
他是个很踏实的人,手下的士兵也爱戴他,可惜没什么用。毕竟他们人微言轻,什么都左右不了。
学长知道了自己的脸和梅斯维亚之间的乌龙,但一点不悦也没有,反而和军校的人一起帮着瞒天过海。
边缘太空军都期盼着帝国的军费,这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就是他们的希望。尽管他还稍显稚嫩,但所有人都愿意托举着他,直到他的光芒可以照彻星海。
这期间,学长隐约觉得梅斯维亚有些顾虑,于是直接问出了口。
梅斯维亚发现瞒不过他,含糊其词地说,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比赛时用着学长的脸,万一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让他人替自己背锅。
学长笑出了声,问:“你觉得,会输掉比赛,让我丢脸吗?”
梅斯维亚当然不这么想,他觉得冠军一定是属于他们的。他有这个自信,也会拼尽全力。
“那还有什么担心的呢?”学长说,“我没有你那样出众的天赋,没办法带着同伴走上更大的舞台。你以我的容貌站在赛场上,其实是我与有荣焉。要是你以后混得好了,我还能沾沾光。”
“那当然!”
梅斯维亚拍着胸脯打包票,让学长一定记得看比赛的直播。
——看他们怎么一路赢下去,看着他,也看着自己,站在最终的领奖台上。
学长笑着答应下来。
可是他食言了。
前线像个绞肉机,他忠诚、智慧、勇敢,却没能在死亡面前成为例外。
梅斯维亚得知消息的那天,半决赛刚刚结束。第二十一军校又赢了一场,马上将去中央星,参加决定一切的最后一场比赛。
这曾经是他们期盼的,天大的好消息。
可是整个休息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梅斯维亚沉默地坐了半晌,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面具真正的主人和他约好了观看比赛,却永远不会再来。
他心底有一股火焰——或许已经酝酿了很久,却在这一刻骤然升腾而起,超越了任何其它的目标。那是一种对胜利的渴望,他可以为此碾过拦路的一切,哪怕是自己。
这种欲望极其强烈,以至于持续了十数年之久,从未磨灭。
——他要赢。不仅是这一场比赛,他还要赢下更多。
他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去一个所有人都向往的美好未来。
他可以、也必须做到。
就这样,梅斯维亚一步一步、戴着学长的脸,从帝国走到联邦,从军校生成为元帅。
“他”的脸曾出现在帝国比赛的转播上、王城纷纷扬扬的通缉令上、出现在飘扬于星海的军部的海报上。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直到那场震惊星海的爆炸之后。
人们不再提及他们的元帅。他的姓名,连同另一个人的样貌,一起被渐渐遗忘。
【祝余日记】
1
我并不是一个聪明人,对战争一窍不通,即便我此刻正在太空军的主舰上。周围来往的人脚步匆匆,他们见到我时总会热情地打招呼:“祝教授,您又来了。”
忘了说,我叫祝余,一个搞算法的。
不过今天没人跟我打招呼,因为我身边站着不太讨喜的另一位——他叫卫陵洲,是个医生。
我身边有医生是个很正常的事,因为我是个先天精神力缺失的病人,在这个动不动就死人的时代,我比其它人更容易死。
这事我早习惯了,卫陵洲也不是来看顾我的。
他是元帅阁下、我的学长梅斯维亚的私人医生。
他们的关系是学长的老师宋朝生撮合的——我是指医患关系。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情不愿,现在却磨合得相当好(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惜宋老师看不见。
早在这场没有止境的战争被冠以“深雨”之名前,他就牺牲了。
学长把他的老师葬在了中央星。他的本意是选择我们的母星,可是母星已经毁了。
“这下倒好,”当时他对我笑了笑,“如果我死了,都不知道要埋在哪儿。”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学长不是那种视哭泣为软弱的人,他为很多事感到悲伤。可在自己身上,却连一滴泪都吝啬。
我嘴很笨,这种时候永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该死的泪失禁体质,反而是眼泪先流下来。
然后愣愣地来了句:“学长,想哭的时候可以哭出来的。”
话说完,我自知失言。而学长静了两秒,笑出了声。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还说了两个字,但我没听见。
可能是因为我说不定什么时间就会死掉的缘故,元帅阁下什么都没计较。
……扯远了。
现在卫陵洲站在我边上,我们一起看学长驾驶“枕戈”,进行模拟对战。
他的精神力近来又涨了一截,需要配合调整机甲的各项参数,这就是我们两个会在这里的原因。
鮽△熙△彖△对△读△嘉△
但是即使没有调参,梅斯维亚学长依然很顺利地解决了模拟中的怪物。
他动手时简直赏心悦目,就连我这种没什么文艺细胞的人都觉得像在跳舞,一舞过去,敌人的尸体倒成一片。
黄黄绿绿,血刺呼啦的场面其实不太好看,可那是我们胜利的舞。
模拟对战到最后,对手的数值已经被我们调得高到变态,就连“枕戈”都没办法破开敌方的防御。但学长还是没有输。
在对手的致命一击将落到他身上时,“枕戈”的长刀也贯穿了它的心脏。
所有人都不觉得意外。哪怕是面对再强的对手,元帅阁下也会赢。他们对学长就是有这样的信任。
尽管,看数据的话,这其实是平局。
“同归于尽的打法,”卫陵洲撇了撇嘴,“不过他的敌人一定先死,他多不要命啊。”
卫陵洲虽然是个医生,但很擅长杀人,这个我知道。
我更清楚的是,他说得是对的——所有东西都有代价,胜利自然也是。
我的学长打得是最硬的仗,面对的是最激进的敌人,却依旧有战无不胜的名号传扬星海。如果有一刻贪恋生命,有一刻的动摇和软弱,都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他也并不想死。我还记得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时他问我的那个问题。
——要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
要把欺负我的那群混蛋揍到再也不敢抢钱,还是移交治安署,让那些家伙被人不痛不痒地放出来?
学长当时总会选择前者,可我觉得,他更希望有公义的程序。
这件事帝国没有做到,他希望联邦能完成。
所以,他当然要活下去。他对联邦还有数不清的规划。他想看着自己和朋友一手创立起来的这个地方走向辉煌。
“但你会帮他的,对吧,”我问卫陵洲,“像当时宋老师请求的那样。”
卫陵洲英俊的眉头皱起来。宋朝生请他看顾学长健康时我也在场,看得出他们两个似乎之前就认识,并且有一些情谊,让卫陵洲不好拒绝。
只是此刻,他并不是在为宋朝生皱眉。
“我是个庸医,不过好歹还是个医生。”他顿了一会儿说,“没有医生会喜欢一心作死的病人,但也不会袖手旁观。”
看他用的词,用那么多转折和讽刺来表达简单的意思。
多别扭的一个人。
那个时候,学长叫他庸医,他也会这么自称,不过我们没有人敢接话。
性格比较跳脱的希瑟和伊利安有时候会调侃两句,但每一次都会被这家伙的毒舌怼回来。
抛开个人恩怨不谈,卫陵洲是当之无愧的最好的医生。
他为人不太有架子,经常笑眯眯的,可他的骨子里比我们都更高傲,在医学一道尤其如此。
被允许用“庸医”来称呼他的,从来只有学长一个人。
这双标的家伙,我想。
随即我又想起来我亲爱的学长也没好到哪儿去。
因为卫陵洲对他的称呼。
学长的朋友们叫他“阿静”,这个小名一旦用叠词叫起来就有点太腻歪了,他是不接受的。就连养育他的老师们这么喊他时,他都有点炸毛——他倒不会怼老师,只是别扭的不肯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