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着这样念头,赤井秀一渐渐睡沉。
赤井秀一不经常做梦。梦呓会泄露信息,而平常情绪紧绷、事务繁杂,更让他没有做梦的力气。偶尔做梦,家人朋友、包括那个聪明过头的小男孩尽被组织屠戮的噩梦会占据一半。
除却噩梦,再除却零零碎碎不能连续的碎片梦境,剩下的梦,往往只能压在记忆最深处、就算是负责心理疏导的医生也不能说出口。
——对视,相拥,接吻,乃至于更亲密的接触。低沉的闷哼,抑在喉间的喘息。
——紫灰色的眼睛,将身躯恰到好处束缚住的黑白色配马甲,带着柑橘清香的吻,英日混血白皙皮肤和小麦色肌肤的交迭。黑发,金发,从下颌滑落的一滴汗。
这样的梦,他怎么说得出口?
问题不是在于把日本公安零组负责人兼组织里完全的恶魔情报头子波本作为春梦对象,而是更加不可调和的。
——在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杀了他的同事,而是他的朋友、他浅薄26年人生中占据16年人生的挚友后,他在梦境中仍然抱有妄想。
这样的妄想不是心理医生能帮他解决的,心理医生不能帮他追降谷零。心理医生只能劝他放弃妄想。
“既然你已经在决定卧底组织,为卧底生涯奉献包括□□、生命中的一切,并抱着这样决绝的心斩断了和茱蒂小姐的红线,那你为什么不保持这样的决心,继续在FBI工作呢?”
而事实上,就算是了解他的心理医生也劝不动他。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为FBI保持这份决心。
在离开庆功宴现场抽根烟的时候,他已经把辞呈递交给詹姆斯先生。
刨去MI6和FBI人才交易的因素,他一开始加入FBI,只是因为FBI能力强劲,很有可能能借势找到他的父亲。现在他父亲找到,组织也覆灭,递交辞呈理所应当。
递交辞呈的时候,他也隐秘地泛出期待。
但降谷零见到他时,就算江户川柯南也在,情绪也会克制不住,冷不丁就会冒出一句“可恶的FBI,什么时候滚回美国”。然后因为对抗组织合作活动,真的滚不了,降谷零的眉眼就会拧起来,像是咬到了波洛咖啡店里最标致的柠檬片。
除此之外,他们当然也拥有一些愉快的合作。不管是“你的□□是摆设吗”,还是“降谷”“安室”“波本”的混称。从威士忌组延续而来的默契甚至让他们之间的合作达到完美的水平。
……其中多少有着小朋友的努力撮合,这点姑且无视掉。
所以,等一下见到降谷零,在公事上闲聊几句,等降谷零忍不住又冒出“FBI滚出日本”这样的言语时,他就可以施施然表示,他已经离职,身为日英混血兼日本公民,他可以长住日本。
他有些期待降谷零被噎到时眉眼因拧巴在一起而生动地没有带任何面具的真切表情。
然后,才是他表明决心,再次道歉,正式和降谷零告别,将过去裹挟无数混乱纠缠发酵腐烂的情感统统斩断的时候。
新干线站台,他因为妹妹对他的跟踪无可奈何地去买车票让妹妹离开,留妹妹一个人和苏格兰在一起。
他的妹妹足够聪明,知道他是FBI探员,不会暴露他们的兄妹关系。但他的妹妹也足够富含冲劲,能为了“想听哥哥弹吉他”这样的理由跟踪他换乘好几次班车。于是,他把妹妹留在苏格兰身边,自己去买车票。
于是梦境停靠在苏格兰教妹妹弹贝斯时的这一刻,平静地仿佛苏格兰下一刻就会抬头朝他微笑,诚恳地说,“你都来卧底了,还是管好你妹妹吧。”
他在认为波本是彻头彻尾组织的人的时候,曾有过“如果他不是组织的人,而是对抗组织的同伴的话那该多好”这样的空想。但当他告诉自己,波本和苏格兰其实和他一样是卧底时,梦境总会从苏格兰教妹妹弹琴的站台跌落到那个没有月色的天台——
鲜血的终末之后,一切更加无法挽回。
降谷零又一次睡醒了。
大脑因为睡眠过度而开始隐隐发痛,而身躯因时不时就只有三小时的睡眠已经疲惫至极,催促着他进入下一段睡眠。
嗜睡似乎是抑郁症的表现……不,抑郁症更典型的症状是浅眠早醒难以入眠。
理论上,困就能睡着,是身体健康的表现之一。
在屋子里发发呆也挺不错,有充足的个人空间,可以发发呆,想想接下来的旅途要怎么走下去……
降谷零看着纸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理论上,和赤井秀一重复一百次‘你令人厌恶’,也可以达成任务。”
“如果我还是不能完成,明天说不定又会变一个规则。”
金发黑肤青年的紫灰色瞳孔呆滞地和祖母绿的眼眸对视,片刻后窒息地捂住了脸。
赤井秀一去厨房泡了一壶红茶。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茶几对坐。
半年前在工藤宅的红茶会,工藤宅的客厅中,也隐约飘散着这样的香气。
那一次红茶会,在工藤夫妇的居中协调下,他们算是达成初步合作——不再使绊子。
在公安里,他需要撑好上司的气质,说一不二;在组织里,他需要做一个贩卖情报的神秘主义者,口蜜腹剑;在江户川这些对抗组织的同盟里……他也要警惕,不让自己沦为基尔那样被FBI的愚蠢成员拖后腿以至于几乎暴露的悲惨境地。
现在他能说什么呢?面对着FBI搜查官赤井秀一——
“我已经递交了辞呈,并且在做日本公民的户籍申请。等流程走完,我就只剩‘日本公民’这层身份。”
——赤井秀一还需说97句真心话。
“咔哒”一声,降谷零捏碎了杯子。
“你在故意恶心我吗?”
近乎滚烫的红茶茶水淌过他的双手。小麦色的肌肤被烫红。而他恍若无觉,只咬牙切齿说着。
……所以他为什么要出房门!
要规避“真心话房间”规则其实不难。
绝大多数同事关系都是这样,大家都很含蓄,说些客套话,不求对方在工作上帮忙,只求不拖大后腿,不要影响人领工资。
在工藤和江户川的周旋下,降谷零已经能把赤井秀一当成普通同事看待,在心底愉快做好“组织毁灭后就再不相见”的心理准备。
而现在,他被赤井秀一拽着去厨房,用清水冲洗被烫伤的手。
很多事情不能用“是”或者“否”简单概括。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还有灰色。像是没有月色的夜晚,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往前走。
但赤井秀一完全是掀开屋顶的架势,死死抓着他烫伤的手,幽绿的眼眸凝视着他。
烟草味与血腥气还有没有月色也没有风的夜晚,共同构筑成他长达四年的噩梦。这个噩梦对他来说相当温柔,因为他能经常看见诸伏景光的面孔。
就算幼驯染以幽灵形态跟随在他身边,狰狞着,咆哮着,近乎撕心裂肺地问他,“他逼我自杀!zero!你居然喜欢一个逼死你幼驯染的FBI!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又把我当成了什么!”
但只要能再看见他,就算只能在梦中,也能够聊以宽慰。
并且,幼驯染其实并不会因为他的混沌恋心而崩溃发狂,相反,他甚至能想象出幼驯染揶揄而轻松的笑,以及最诚挚的祝福。
他明白这一点,于是从温柔的梦中醒来后,他对幼驯染更加歉疚,更加无法离开这场噩梦。
“很抱歉,没有合适的开场白,但是,”赤井秀一像是从枪膛呼啸飞出的狙击弹,带着击毁一切的冲劲往下说,“到这样的程度却还在彷徨,原因应该只有苏格兰……”
伤口再度撕开的时候鲜血淋漓。脑海不受控制,回忆着已经被无数场梦境而强化记忆再也无法忘却的过去。天台,血腥气,莱伊冷漠投来的视线,苏格兰苍白干净的拇指尖和手背,一切都清晰地像是在昨天发生。
波本不能质问莱伊,但降谷零可以质问赤井秀一。
厨房是明厨,空间很大,足够拉开安全设计距离。降谷零往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赤井秀一。
“我知道hiro是自杀的,但是他拿的是你的手枪。”
“他夺走了我的手枪——他近战的水平一直很高,他确实是优秀的公安。”
降谷零的目光更加警惕。但赤井秀一似乎终于学会适可而止,没有说出多余的话,也没有试图让话题直直往狙击镜的尽头冲去。赤井秀一只是屏气凝神,眼见着他忍耐着不言语回怼,用狐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赤井秀一很久,才终于继续讲下去。
“我一开始以为你丧心病狂逼他自杀,就是个组织里的疯子,后来我以为你是明知hiro没有将你妹妹上报组织换得功绩的情况下仍踏着他尸体往上爬的FBI潜入搜查官,还潜入失败了。再后来,我知道了你被那个小侦探信任的人品,你也知道hiro是我的幼驯染,但你依然没有阐明情况,卸下不属于你的杀人包袱——你确实有什么东西不敢告诉我,让你心虚、沉默、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赤井秀一的神色仍然很平淡——都是成功潜入组织卧底并且获得代号的精英,不至于到基尔忍耐疼痛和药物到仪器都分辨不出的程度,但掩盖面部表情完全是基本功。
“……他死前并没有说什么话。”
“左轮手丨枪,”降谷零非常利落地抓住关键点,“你会被hiro夺走手枪没错,但你也绝对有抓住手丨枪转轮的能力吧?”
赤井秀一有一瞬抿平了嘴角,而后,他平平开口:“事实上,我没能抓住……确实是我的过失,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
很显然,赤井秀一的话是真的,而且真心实意。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凝视着他。从话题开始,他的紫灰色眼眸就像是蒙尘的宝石,随着话题的继续,不断被愤怒冲刷擦拭,以至于眼睛越来越亮。
降谷零的脸色很差:“……”
“实在抱歉,我原先打算在庆功宴上和你告别——”
刘海阴影遮住金发青年的半张脸,他咬牙切齿冷笑着,眼瞳的眸光悄然起了变化。如果是7岁的小侦探看见了,会用“波本瞳”来精准概括。
降谷零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缓缓流淌的蜂蜜:“在你抓住了转轮手枪,并且也坦白FBI的身份,劝hiro活下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akai意识到,zero已经发觉到了。
赤井秀一将开口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艰涩。比卧底杀了卧底还要惨痛的真相,他没有打算告知。但降谷零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在谎言中安然。
话语在这时变得苍白。
那时候他面对急匆匆赶上来的波本,只以为他是想要追杀卧底首功的组织成员,言语之间便全是组织成员惯有的杀气和轻蔑。
后来知道波本实际上是公安警察后,甚至是苏格兰的幼驯染后,他也没打算将真相拆分明白。
步步往上的阶梯,传荡到天台的脚步声,一声响似一声的催命符……归根到底是阴差阳错的悲剧,何必把事情讲得明白,把心头的伤口再撕裂一次?
降谷零的情绪似乎也控制不住了,他抬手捂住眼。偏偏手背上的皮肤是被红茶烫过的红肿,
赤井秀一抬手,想递上烫伤膏,想转移话题,但降谷零在赤井秀一找空间要来烫伤膏的下一刻就已经闷声开口了。
赤井秀一的手僵住了。
能听出幼驯染的脚步声是很奇怪的事吗?
赤井秀一的瞳孔缩起,凭本能挡住拳头。
降谷零咬牙切齿,怒发冲冠,一拳挡住就下一拳,下盘不稳就抬脚踹,菜板挡就拿锅砸!锅柄断了就回归拳脚斗殴!
“在这种说真话的氛围下!说一些确实是真话,但会引导人往虚假方向思索的话语,以掩盖你以为的真相!”降谷零气坏了,“彻彻底底的FBI作风!不报备就入境!私自携带武器!个人英雄主义!不说人话!自以为是——”
更像是抱怨的怒骂骤然止住,降谷零的神情忽然变得微妙。
打架把衣服扯皱很正常,会把领带扯开很正常,把对方按在地上也很正常!
赤井秀一是正装出席庆功宴。但他现在被降谷零按在地上,外套不见了,领带不见了,上身就剩个内搭的白衬衫,纽扣还崩出了线,露出身上大片的肌肤。
赤井秀一甚至还把嘴角上扬起弧度,就用那么一双祖母绿像狼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特别挑衅!
降谷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架打不下去了。如果再勉强打下去,这场约架会变成另一种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