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里,藤原佐为就不免想象起了启与弟弟们平时相处时的情状,他散开扇子,开始猜测究竟是哪一位弟弟令启这么挂念:“是惟光朝臣吗?”
启的弟弟藤原惟光,也在成年以后出任官职,现在正担任右近卫少将一职。
“不是,是另外一个弟弟。”宇智波启对此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慢条斯理地回答说,“是我的胞弟月彦,虽然体弱多病,但是现在想起来,其实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的。”
第27章 我的弟弟月彦(五)
平安京这座都城流传着恶鬼会在深夜吃人传说,顿时整个贵族阶级,所有的青年男女都随之产生了一股惶惶的情绪。经过一些阴阳师的占卜,一种据说是大江山之鬼作祟的谣言顿时兴起。为了消除这件事带来的不良影响,于是天皇授命能力出众的将领源赖光来全权负责此事。
而造成许多年轻人失踪的罪魁祸首本人,每次听到身边侍女们表达自己心中无边的惊惧惶恐,以及对源氏将领早日出征去讨伐丹波山的期盼,心里就会因此生出对这起事件的讥讽与嘲笑。
“真是可怕啊,听说池田中纳言的女儿在前几日遇害,她的侍女在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才在庭院的池塘发现小姐的遗体。”
“据说这位小姐离世的时候表情十分痛苦……”
“不要讲了,实在是叫人毛骨悚然,真希望源氏大将早日退治恶鬼啊!这种日子要是快一点结束就好了。”
她们聊天的时候,月彦则会选择一个悠闲的姿势坐下。没事可做的空隙,他就闲下心来品鉴这群渺小无知的蝼蚁的痛苦。
在白天,月彦依旧装作虚弱不堪的样子足不出户,但是一到夜幕降临,整个平安京所有的事物便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被他掌握在手中。
他尚且还未完全掌握身体中的力量,但也已经知晓了自己的本能,以及懂得如何转换自己的眷属。
月彦把他转换出来生物称作‘鬼’,而他自己则是最高贵的鬼之始祖。
他在那些鬼身上试验自己的能力,将它们抛在阳光之下观察它们的忍耐程度。除却连眼神都不配被他施舍一个的实验品之外,为了方便自己行事,鬼舞辻无惨还特地挑选了一些有实权的人物用来玩弄利用。
事实证明,果不其然他们都是很好用的工具,平安京对失踪事件的舆论很快被引领到了一个另外的方向。
听着侍女们的议论纷纷,无惨翘起嘴角,他如同红梅般的眼睛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漠,他心想——
这样的诚惶诚恐的日子,怎么能如你们期盼就这么快点结束呢?这种程度的自由,对于我来说尚且还远远不够。
照理说,源赖光的出马应该缓解了所有贵族们的不安之情。她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将领,无论是除魔还是驱鬼,众多对抗妖物的事迹都令大家对她感到信服。
可是源氏大将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解,明明赖光四天王都被召集到了麾下,阴阳师们也为此次退治占卜好了行程的吉凶。就在万事俱备的时候,源氏将领却把出发的日程一再往后推迟,久久不肯宣布大军开拔。
有的人说源氏这是怯战,有的人说源赖光此举必有深意,时人对此议论纷纷,但月彦一点也不为源氏将领在平安京的停留感到忧虑。即使是有着再出众的武艺,也不过是区区的人类之躯。近日以来他已经对自己的强大和不死性深有了解,在绝对不会存在阳光之外的天敌这点,鬼舞辻无惨有着绝对的把握。
更何况源赖光作为一介武士,就算是违抗公卿们的命令,能够拖延的时间必定不长久,即使是现在再如何坚持,最后还是只能抵抗不住压力,前往大江山深处去找酒吞童子。
总而言之,鬼舞辻无惨从未将这位源氏将领的存在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就连守护平安京的阴阳师们也不过乌合之众,那群武将们更是如同土鸡瓦狗般一击即破。
从自负这一点看,他傲慢的思想当真和父亲藤原赖真可以说是如出一辙。月彦性格能成长至如此境地,其根源和发展的势头一切都能从父辈身上有迹可循。
整个平安京中,上至贵族下至平民,皆是人心惶惶惊惧不安的时刻,这位恶鬼仍然毫无怜悯之心,只是一味勒紧那些人项上的绳索,依旧活跃在平安京的夜间肆意屠戮令他不快的权贵和民众。
这一天夜间他照常出行,打算去寻找新的医生为他解读庸医的笔记。时至今日,鬼舞辻无惨仍旧冰冷地认为那医师死有余辜——如果不是医术尚有欠缺,为何他在痊愈以后会出现如此严重的缺点?
可见这医师没有详尽的把握,却依然敢在病人的身上用药。些许的思虑不周就给本该完美的他带来了如此烦恼,这样的大夫,即便是千刀万剐都无法赎清他在鬼舞辻无惨心中所犯下的罪孽。
平安京内一时间风声鹤唳,三条府邸的侍从们也提心吊胆,但这座宅邸中却失踪没有什么怪事发生。
一是月彦认为自己的人类身份尚且还有大用,并不打算立刻抛弃,二是他尚且还没有想清楚,究竟该以怎样的方式让兄长察觉到这场惊喜的发生。
鬼舞辻无惨至今仍旧对启的存在抱有极大的恶意,他现如今变成了更加强大的生物,而兄长还停留在脆弱渺小的人类身份。这种足以自傲的落差令他的焦虑情绪被稀释缓冲,他本身对启厌恶又憎恶,于是现在更加瞧不上这位兄长。
这个人全凭比他早出生的好运,才获得了以前令他仰望的一切。
而现在兄长所被人夸奖的全部,都在鬼舞辻无惨的眼中不值一提。
相比于侮辱惩治这个人,他更想要给他制造不幸。他想看这个人从满不在乎的神情,变成和普通人一般无二的惊惧惶恐。血脉相连之人的痛苦,总是来得要比其他人要更加甜美。总言而之,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无惨这些年人生中对于启的鄙夷和厌恶。
在鬼舞辻无惨前往城中的一位名医的家里时,路途之中他遭遇了到了来自武士的袭击。
高挑美艳的妙龄女性拔刀挥斩,她的武艺高超精妙,直奔鬼舞辻无惨而来,突袭让她占据了先手的优势,仅仅几击便让鬼物被逼至了退无可退的绝处。
那刀刃散发着澎湃的紫色雷光,明明只有阳光才能破坏鬼的再生能力,但这充满不详意味的一击,却让鬼舞辻无惨没有因由地觉得倘若被击中,身上一定会感受到不亚于被灼烧的痛苦。
作为平安京最负盛名的神秘杀手,只要源赖光解放那牛头天王所赐予的神与魔性之力,这方寸之间的街道便立刻变为了昭告死亡的刀光剑域,再怎么自命不凡的恶鬼也将在这里伏诛。
本以为今天必死无疑,鬼舞辻无惨绞尽脑汁思考假死脱身之法。但想不到还没等到他将尝试逃跑的念头付诸行动,事态便柳暗花明地发生了转机。
藤原大将的车辆出现在朱雀大道的同时,他的兄长拔刀替他挡下了源赖光的斩击。
鬼舞辻无惨这才想起,朱雀大道的确是藤原启回到三条府邸的必经之路。
因为醉心和不知名的友人交往这件事,每一夜、每一晚,他的兄长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回到家。正是因为启疏于对他的关心照料,月彦才会因为情绪的不稳定,而在暴怒中选择杀死那个医师。
源氏将领面对恶鬼的时候重拳出击,但是面对同为人类、如日中天的藤原氏贵族时,仍旧不得不放下刀刃,心平气和地以礼相待。
清丽雅致的女性将自己的刀剑归于鞘中,可以被称作美貌的脸落在鬼舞辻无惨的眼中就成了分外可恶的面容。
相对于见到无惨时执行诛伐的果断,源赖光对待启的态度还算友善恭敬,不仅是因为藤原大将作为她上峰,也是因为启同样作为她所守护的平安京的一部分。
源赖光看了一眼启身后用憎恶眼神凝视着她的青年男子,温和又充满着包容对藤原大将说:“哎呀……虽然这孩子看起来清俊又可怜,不过毫无疑问已经化作了非人之物。为了维持平安京的秩序,我期望您千万不要被他迷惑住了心神。”
宇智波启也收回刀刃,他今日携带的佩刀和源赖光这种用于实战的名刀不同,更多的是搭配华服起到美观的装饰作用。一击过后,这刀剑的刃口已经有些开裂的迹象,不过相对于源赖光话中的内容,显然这点小事并不值得引起宇智波启的关注。
诚如源赖光所说,他发现胞弟今日的状况似乎的确不太一样。
实际上,宇智波启已经许多天没有见到月彦了,先是因为忙于寻求灵药的举动引发了弟弟的不满,而后再去探望月彦时,便只能隔着屏障与他说话。
今夜再一次久违地见到了月彦的面容,宇智波启发现弟弟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明明更像要即将离开人世,活动起来却显得敏捷又强健,并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古怪的气息。
不过就算如此,宇智波启也从容将月彦带到自己身边,轻轻揽着他的肩膀:“这里哪里有什么鬼物,月彦是我一母同胞的手足,只有这一点,我是非常肯定的。”
兄长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两兄弟亲昵地靠在一起。第一次被兄长主动靠近,鬼舞辻无惨说不出是受宠若惊还是反感厌恶。他强压着因为惊愕而下意识想要挣脱的反应,故作镇定顺着兄长的目光看过去,源赖光正和煦地朝着他微笑。
“……是这样吗?原来阁下是赖真大人的次子,是在下无礼了。”
有了藤原大将的保证,鬼舞辻无惨也得以顺利地从这件事中脱身。
在兄长和源赖光寒暄的过程中,他故作不经意地朝启的方向微微一瞥。这个青年脸上的笑容又轻又浅,对他亲近信赖的情绪仿若只是浮在池塘表面的枯叶,微风轻轻一吹,便可以消失得不见踪影。
他和启身体上的距离很近,但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的距离却十分遥远。
很小的时候月彦便久卧病榻,所有人都在他耳边不断提起关于这个人的名字。而这位本该和他最亲密的兄弟,却是他最不熟悉的那一个人。启对于自己漠不关心又至于撒手不管的态度,时常令他感到这个人愿意同他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样,也不过只是习惯使然。
月彦的心绪很乱,等到源赖光离开以后,他心中的情绪也没有恢复到以往的从容平静。
几乎是在其他人离开的那一瞬间,兄长便松开了原本揽着自己肩膀的双手。他邀请自己与他一起乘车回到三条府邸,在车辆上,这个人更没有对他的异样产生好奇,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他的脸,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兄长的神态从容不迫,这句出其不意的话,也仿佛是微不足道的一句随口关怀。但就是这种久违的关注登时令无惨心乱如麻,他开始对今夜自己还未动手便被源赖光突袭这件事感到庆幸。
至少在此刻,鬼舞辻无惨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血腥味,这个人看起来似乎对于他是恶鬼作祟事件的罪魁祸首还仿若无知,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对这件事清楚多少。
哪怕心中万分不肯承认,但鬼舞辻无惨在心中始终对于自己的兄长抱有些许执念。
因为兄长的优秀,兄长的强大,导致了兄长才是主导两人关系中的强者,在人类那短短十几年里,鬼舞辻无惨的大部分情绪都是由启的一举一动所牵扯着。
他无时不刻都关注着这个人的所有,而这个人的存在无时不刻证明着自己的怯懦……无论如何,鬼舞辻无惨都希望自己能够以更完美的样子——
而不是这无法见光的狼狈姿态,了结自己的兄长。
第28章 我的弟弟月彦(六)
因为来自贵族们的施压和对各方面的退让,为了安抚平安京动乱不安的人心,源赖光最终还是作出妥协,不日即将前往大江山去讨伐酒吞童子。
得知这件事以后,鬼舞辻无惨并不为这场博弈的结果倒向自己而感到骄傲。
正相反,在源氏将领离开平安都城过后,这位自诩为鬼之始祖的公卿少爷,反而对外收敛了自己的行踪。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加掩饰随心所欲地杀人了。因为启将他身体康复这件事禀告给了藤原赖真,大喜过望的父亲通过举荐令他进入了仕途,天子勅许他以五位的官职升殿,一时间鬼舞辻无惨多出了不少需要处理的事务。
权势、地位和他人的爱重,这本来是鬼舞辻无惨作为人类之时,分外嫉恨兄长所拥有的东西。但是如今事态发生到这样的地步,这些东西却将鬼舞辻无惨整个人都弄得有些焦头烂额。
作为殿上人,无疑要上朝觐见天子,并且以近侍的身份陪伴天皇处理公事和出席各种仪式。可就算这种事情被所有人视作不可多得的荣耀,也掩盖不了无惨无法行走在阳光之下的事实。
他只能穿着严密的衣服,阴天的时候让仆从们撑着厚重的伞出行,同时傅粉和用以遮挡的折扇也是必不可缺之物。至于日照强烈的时候,就不得不用请假这种手段来应付。
好在当时衣物的风尚便是峨冠博带,以衣袂飘飘作为追求目的。公卿们朝服的后裾,有的更是能宽达好几米。所以月彦的服装和时常以‘方忌’做借口的告假,在众多朝臣之中其实并不算得上出挑。
变成鬼以后,无惨的心态骤然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就算是天子在他眼里都变得尤其渺小,人世中的权势更是不能令他产生半点留恋——他本身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趋近于完美的生物。一个站立于世间最高处的存在,怎么会注意到匍匐在山底下蝼蚁们所建立的王朝?
所以,无论是他在宫中的当值,还是父亲在他康复后热心为他物色的妻子,这一切都令鬼舞辻无惨不禁为此感到尤为不耐。
但是每当鬼舞辻无惨因为耐心耗尽产生熊熊怒火,他都会主动将自己心中暴躁的冲动给按捺下去。因为一时的冲动,会让他之前的忍耐都前功尽弃。
明明这些事情都可以粗暴直接地拒绝,但是鬼舞辻无惨仍旧选择了装作常人一般配合,皆是因为他另有所图。
是不愿意让兄长瞧见自己如此的狼狈姿态吗?
启先前在自己面前的形象是多么光明正直,如果不能彻底摧毁这个人的心境和信念,倘若让他在临死之前发表了对自身无法见光的怜悯,那么就不算是一场令人感到快意的胜利。
怀揣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心理,鬼舞辻无惨尚且还不愿意向启揭露自己已然化身为食人之鬼的事实。
他尽心尽力地对这件事进行遮掩,从来不向着启周围所认识的人出手,就算要进食和转换手下,也会寻找离三条府邸更远的地点来谋划此事。
向启隐瞒自己的异状,其实并不能算作什么难事。毕竟说到底,鬼舞辻无惨也只打算独独瞒着兄长一个人。
院子中的侍从们因为主人多年以来的暴虐,导致了月彦少爷的威信和他的阴晴不定一样深入人心。
而对于外面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所面对则是灭口以及毁尸灭迹。被鬼之始祖所转换的恶鬼一点也不介意将现场直接吃得一干二净,至于他们的存在几乎不会被其他人记得。
所以哪怕藤原赖真家的小公子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异于常人的举动,这些事情也不会传入他兄长的耳中半分。
如此费尽心思地隐藏自己,但是鬼舞辻无惨所最不期待的事情仍旧败露了。
起因是新来的仆从在黄昏的时候打开了窗户,当事人原本是想要新鲜空气透进来,舒缓月彦少爷的心情,但是下人自作主张的好心正好是主人最不需要的东西。
差点被暴露在光线之中的无惨,在余怒中毫不犹豫地撕裂了仆人的喉咙,鲜血在地板和幕帘溅上了鲜艳的血花,根本没有谁敢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出头。
月彦少爷身边的仆从们现在对清理痕迹这项工作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但是从正殿当值的侍从那边传来大公子回来的消息,仍旧让他们慌乱了手脚。
——照往常来说,大公子并不会在这个时间回到三条府邸。
藤原大将每一天都回来得很晚,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就连在大公子身边常年随侍的侍从被人问起时,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藤原大将在外面有了一位称心合意的情人,所以才日复一日地拒绝所有人对他的求爱。
但是今日提前回来的长公子看起来心情并不美丽,他跳下车辆,然后便直奔月彦少爷的院落而来。这一语不发的样子像极了兴师问罪,纵使月彦少爷周围的仆人们都将现场清理得焕然一新,也不免在心中生出忐忑不安。
窗户敞开被夜中的清风置换进来新鲜空气,所有的帷幕都被换上了新的纱帐,地板被洗刷得十分干净,然后再仔细地用桐油刷好。
照理说这番布置可以被称作天衣无缝,但是宇智波启作为忍者的本能,仍旧察觉到房间里残留的依稀血腥气味。
月彦已经痊愈一月有余了,全然不像是病重那时再咳血不止。宇智波启坐在了冷冷注视他的胞弟身边,他伸手捏住了青年的脸颊,稍稍用力便撬开了月彦的嘴,他的手指甚至绕开柔软的唇舌,探见了那锋利冰冷不似人类的尖牙。
因为胞弟的久病,宇智波启近年来看过不少医书。光从望闻问切来看,房间里血腥气味的来源必定不是月彦的咳出的血液。
打探情报是忍者的必修课,光是看房间里仆从们的神色各异,宇智波启就能从不少蛛丝马迹中品出之前究竟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想起酒吞童子此前对他说出的抱怨,于是忍不住向月彦发问:“在城中每夜伤人的……”
这句话还未完全说出口,青年猩红的瞳孔立刻如同野兽般缩成一条直线,脸色变得比以往愤怒时更加阴沉。
兄长欺身上前的行为实在是太过突然,这冒犯的举动自然惹得无惨惊惧又震怒。
事已至此,鬼舞辻无惨已经无暇顾及启是如何察觉到自己凶手的身份,他只想给予这个讨人厌的兄长一些惩戒,如果实在是不够解气,干脆就直接将这个人的脑袋给切下来,避免夜长梦多。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启钳制他的力量比无惨想象中的还要大。
在弟弟体现出伤人的意向之时,宇智波启就做好了毫不留情的心理准备,所以鬼王的暴起立刻得到了冰冷残酷的镇压。
鬼舞辻无惨因为被近乎于侮辱般的对待而愤怒,但宇智波启心中的不愉比之更甚。
他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为这位胞弟寻求治愈病痛的方法,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就希望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日。
因为要照顾月彦的心情,宇智波启为此否定了许许多多不合适的选项,本以为按照胞弟的高傲必定不会愿意沦为妖怪式神之流,但他还是低估了无惨对于生存的渴望。
只要能够苟活在这个世界上,让月彦抛弃人类的底线和自身的尊严什么的全不在话下。
这两兄弟就这样旁若无人在房间里打了起来,实际上,处于极端情绪的那一方失踪就只有鬼舞辻无惨一个,瞬间的气愤过后,宇智波启的心中就恢复了冷静。
他心中所想的便是将月彦制服,然后交由源氏大将向她请罪,就算没有兄弟之间从小到大培养出来的那种亲密,但是启的心中仍旧留有一种教导无方的挫败感觉。
所以他没有动用忍术、瞳术或者自己引以为傲的刀术,而是实打实的靠着自己身体原有的武力和胞弟搏斗。
这个时候自诩鬼之始祖的鬼舞辻无惨,尚且还对于血鬼术之类的东西一知半解,但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而言,就算是在妖怪中他都远胜其他人许多。
可是就是这样的自己,竟然在这场战争中完全被身为人类的兄长压制。鬼舞辻无惨既觉得不可置信,又觉得有几分难堪和可怖。
在这样的场景下……在这样被兄长掐着脖子死死摁在地上的场景之下,他仿佛又回到了孱弱无力的人类时期,终日活在兄长所带来的阴影之中。
侍女们早在他们刚打起来的时候就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地板被砸得开裂,放置烛台的桌子被整齐地切成了几段,蜡油被洒在地上,卷缩在旁边的帷幕成了点燃的引子,这时候室内也燃着一簇簇的火堆。
鬼舞辻无惨无法抵抗宇智波启,但是因为鬼的再生能力,宇智波启也拿不肯顺从的鬼舞辻无惨没有办法。
室内的起火和两位公子的争执,很快惊动了三条府邸的另外一位主人。当澄姬赶过来的时候,两兄弟的这场僵持已经维持了很久。
她急冲冲地走进来,没有两步又退到了室外——她害怕室内的打闹演变成一场焚尽三条院的大火,于是站在门口,想要让两个儿子赶紧退出来。
澄姬显然已经在旁人的口中听闻到了这场争执的起因,因为害怕赖真大人事后的责怪,侍从们连最开始事件的起因,都对夫人毫无隐瞒。
澄姬她不理解一向懂事的长子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仆人的死去,就对着他向来疼爱的幼弟动了怒,也不理解为什么一直对长兄恭敬无比的幼子,为什么在这点上就是对兄长不肯屈服。
这位贵族女子在室外摇着扇子,试图减少扑在她面前那些灼烧东西的气味,她无不焦虑地在一旁劝解:“就只是死了一个仆人而已,月彦难得会有顽劣的时候……启、启,你不要这么对待你的弟弟!快带着月彦出来吧!”
在室内明明灭灭的火光时不时照亮宇智波启面沉如水的脸庞,纤弱秀美的青年凝视着兄长冰冷又俊美的脸。尽管脖子上的力量一度让他产生了快被掐死的窒息感,但是月彦仍旧觉得这情况似乎因为母亲的加入变得有些可笑。
他深知自己不会因为这场火势或者兄长的伤害而死去,但是倘若时间继续往下拖延,等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房间的窗户……
想到这里,鬼舞辻无惨就停下了自己的挣扎,他的脸上带着满怀恶意的微笑,神色中充斥着恶鬼般怨毒。他松开原本掰着兄长手臂的手,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苍白单薄的青年只穿着素色的和服,像极了月彦尚且还在病中的时刻,鬼舞辻无惨用宇智波启以往常用的平静语调说道:“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只要有我一天的生命,就会让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恶鬼感到脖颈上了力量似乎松弛了些许,此刻这个家伙竟然生出了几分欣赏兄长神情的闲心,只觉得心中竟然有了此生都从未产生过的快意。
青年甚至因为兄长庄严殊胜的姿态出现裂缝,感到了些许意犹未尽。他去伸手轻抚这血脉至亲的脸庞,像极了蜿蜒盘绕在猎物身上的毒蛇。
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答应过我,所以你怎么能够杀了我,让我先走呢?哥哥。”
随着这句话的落音,端庄秀丽的兄长合上了自己的眼睛,原本钳制无惨的那股力量完全消失了。
第29章 我的弟弟月彦(七)
月彦和启在争执之中打翻了室内的烛台,令人庆幸的是造成的火势并不严重。这些火苗尚未波及到三条院的其他建筑,就被急急忙忙聚集在一起的仆人们扑灭。
启看见局势得到控制以后,才得以放心离开。
只是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哪怕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也只能在辗转反侧之中感到睡意全无。
宇智波启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尽管因为这一世父亲的风流,他比前世多出了不少胞弟,但至始至终,他心中记挂的也只有带土一个。
他本来该处死月彦的。按照月彦肆无忌惮极端自我的性格,就算获得超乎寻常的普通力量,对其他人来说都不能算是好事。
更何况如今这个人已然变成了恶鬼,和那些为祸人间的妖物一样,月彦有理智,也有破坏和毁灭欲望,总有一日、甚至很可能已经犯下了无可饶恕的大错。
“只要有我一天的生命,就会让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原本是出于爱护弟弟的心理而许下承诺,到如今竟然成为了对自己的束缚。
忍者本身就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业,宇智波启原本可以不遵守诺言,可以直接对着天真的胞弟月彦痛下毒手。
但是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带土,倘若做出这样行为的是带土,那么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眼前的那个人吗?
哪怕带土总说他是个骗子,但是他决不能单方面地放弃遵守承诺。倘若宇智波启是一个会对弟弟出手的人,那么他就再也无法相信自己能够以往常那般澄净无暇的态度面对带土。
毫无疑问,带土是胜过一切的。因为哥哥生来就要保护弟弟,这是母亲在盛开着紫阳花的庭院台阶上告诉宇智波启的道理。如果真的有那一日,他怎么能、怎么会,又怎么敢相信自己会对着带土竖起刀刃呢?
宇智波启绝对不会认为,因为带土是个无比活泼友爱阳光的一个人,所以他绝对不会犯下错误。
失去了经验丰富者的指导,年少者本来就容易走上歧途。为带土提供庇护和开辟正确的道路,本身就是他作为兄长的责任。他在弟弟的生命中缺席,所以更是要包容他的一切……
一个犯下错误的人,怎么有资格去制裁别人的错误呢?哪怕想到自己差点成为杀死兄弟的那种人,他就更加没有勇气去面对带土。
宇智波启想起月彦带着嘲弄地看着自己的那张脸,他心底就不免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挫败,就像是你种下了树苗,为它搭好了防止歪斜倾倒的架子,但是它最终不是什么树苗,而是伪装成植物的虫子。
他想不到究竟什么虫子能够伪装成小树,就像是给月彦看病的医生,竟然能够将病人医治成为恶鬼这么让人感到离奇。
这种恶鬼还和酒吞茨木这种原生态鬼种之魔有所区别,大江山上的鬼其实并不是经常吃人的。就像茨木童子吃点心,酒吞童子喝酒,除此之外他们还是会吃鱼、野兽或者各种水果,不过所有鬼物都一直认为蔬菜并不好吃。
但是转头看看月彦呢,就看看几月以来平安京发生的失踪事件,就拿十分之一被当做食物来计算,都能知道他的胞弟有多能够霍霍。
单纯地医治能够令事态发生到如此的地步吗?这样的结果,完全超乎了这个时代该有的医疗水准。如果不是医师本人也遭受到了月彦的袭击,宇智波启甚至怀疑大蛇丸前辈也被秽土转生到了平安京,以治疗为借口实则是在他的胞弟身上做实验。
总而言之,宇智波启抱着各种各样复杂的念头,在被褥中直接待到了鸡鸣破晓的时分。
他第一次感受到平安京的夜晚是这么的露浓霜重,这同样也是宇智波启在饮食成分糖度不重的这个时代以及很少使用写轮眼的现在,第一次感受到了失眠。
三条院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故,宇智波启在第二天的清早自然收到了一家之主的传唤。
等他来到主殿见到父亲的时候,藤原赖真穿着淡墨色的衣服,非常随意地正在阅览一封信笺。见到长子进入室内,他便将信纸放置在案前,面上毫无问责昨日之事的意味,倒还颇有几分和颜悦色。
等到启因为昨日的不成体统向父亲告罪之时,藤原赖真对他说道:“你一向宽厚诚挚,对待幼弟颇有长兄风度,想来月彦一定会原谅你的!”
对于两兄弟的打闹,藤原赖真始终认为不是什么大事。
长子无论是在品格和能力上面都很合他的心意,但是始终在一件事上令他分外烦恼。全因为启在婚姻一事上十分固执,扬言想要寻觅一位十全十美的意中人长相厮守,所以不愿意遵从长辈安排。每当藤原赖真在此方面有所提及,长子便一味含糊不清地推辞。
他想起信笺中的内容,于是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几分严肃:“成家立业是男子的天职,而你现如今连一位正夫人都没有,怎么能够令藤原家后嗣繁荣呢?我知道你素来眼光高傲,不过就当替我这为子女忧虑不堪的父亲做考虑,还是不要再继续任性了!”
藤原赖真已经四十有余,但是仍然风流雅致,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他年少的时候,因为父亲的安排在低阶的官位上停留很久,于是导致这个人对尽早尽快提升到位极人臣一事有了执念。他二十九岁时担任右大臣一职,现如今已经在此停留了十年,因此对久久不肯退位让贤的源氏左大臣充满了愤恨之意。
他将那张写着和歌的陆奥纸给长子看,言辞之中充满了自傲:“那个人终究是等不及了,想要尽快把女儿嫁给你啊!不过相比左大臣,我还是更中意太政大臣,也就是你伯父家的女儿。他们家的孩子身份高贵,姿容和才学也名声在外,虽然不至于十全十美,但是这样的人选也算得上男人理想中的妻子了……”
贵族之间近亲通婚的行为非常普遍,时人结婚的年龄很早,十二三岁元服过后举办婚仪的并不少见,所以启的新婚妻子必定不会超过十四。实际上,像是启和月彦这种因为固执以及病弱,如今才开始谈婚论嫁,已经算是特例。
藤原赖真觉得自己如今才强硬地为长子安排婚事,还为尽心竭力他寻觅优秀合适的人选,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实在可以说是可贵。
但是启听了却觉得荒谬。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同父亲说要考虑这件事,然后再从三条院的正殿从容离开的。
走在庭院的小道之上,他突然觉得自己获得这一生其实很没有意思。
毕竟宇智波启最终要回到带土身边,所以身边的所有都应该只是个过客。他和弟弟立下了自己一定会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约定,他们互相承诺了接下来的未来必定有彼此的参与。所以在宇智波启离开带土的时候,他的人生就已经完全停止了。
他疲于应付身边的事物,他厌倦了付出感情,不想要亲情,不想要家庭,更无暇顾及什么妻子,所以才会用各种谎言推辞自己的婚事。
总而言之,在死亡的那一刻,宇智波启的一切都被按上了暂停键,只有回到带土的身边,时间的发条才会被拧上,他生命中的齿轮才能继续运转。
宇智波启想起先前因为月彦引发的困扰,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中充满了自嘲想到——
我究竟在纠结什么啊?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一生。既然目的是想要回到带土身边,那就得要快点赶上下一班车。
回到那光辉璀璨的由众多世界组成的河流之中,一次又一次地寻找原初世界的道标,这才是我应该为之努力的事。
思维豁然开朗以后,宇智波启回到了自己房间,他令人找来纸张和笔砚,亲手书写了一份书信,然后再仔细嘱咐身边的侍从一定要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源氏大将的手中。
长公子少有地主动让侍从帮他代为传信,平日里他更多的是对他人的书信高傲地置之不理。
名叫小君的侍从心中起了好奇之心,尤其是在刚和老爷讨论完婚事的节点,这其中的关节由不得令人多想。他向藤原大将询问是否要去庭院择一支漂亮的常夏花抚上,得到的自然是大将否定的回答。
藤原大将俊美潇洒的名声在外,然而平时过于洁身自好,而源氏将领无疑也是一位清丽雅致的妙龄女子,绯闻和这位似乎也毫不沾边。
长公子突然的手信,难免引得小君将这两位平日少有交集的人物联想在一起。但是这直视一种无端的猜测,只能说这个侍从的心思未免有些过于无聊。
他快马加鞭地这封书信送至了源赖光的府上,回三条府邸复命的时候,长公子原本热闹非凡的院落此刻十分安静,时常三三两两聚在各处聊天的年轻侍女们也不见踪影。
於熹铮礼.
这庭院十分优美,很有简淡清逸的趣味,庭前的秋色浓艳娇美,苍松树木翠绿逼人,但因为此刻寂寥无声,倒令人不禁产生出一些凄风晚雨的苦涩心境。
这侍从进入院落以后,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藤原大将有时候会有小憩的习惯,大家往往都会在这时候收敛声息。
这人本是长公子身边的侍从,于是轻手轻脚到来到房间之中,想要等公子醒来再向他复命。等到入室内,却发现四周安静无人,连本来该在屏障之外等候的仆人都没有留下一位。
他心中疑惑,又不敢贸然打扰。等到所有被支开的侍从们回来以后,所有人最终因为藤原大将小憩的时长体会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准备茶水的侍女掀开了帷幕,茶盘上的茶碗都跌下来,噼里啪啦清脆地摔碎了一地。但是这时候,她已经无法顾及可能因畏这举动被责怪的惩罚。
她大惊失色,顾不上仪态急慌慌地跑到室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长公子……长公子他不好了!”
整个三条院都因为这件事感到了震动,长公子的逝去令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侍从们不胜悲切,郁结于心,一想到三条院先前如此繁华的景象,都已经变成了残云惨淡的如今,一想到再也不能侍奉在这样的人身边,悲痛之情顿时难以遏制。
替他做法的僧人们都说他缘是天妒,阴魂作祟,所以才骤然离世。
前来吊唁的人皆纷纷感叹人世之无常,命数之天定,追忆往昔之中,不禁泪如雨下。
像是藤原大将这样年少俊美的青年离开人世,哪怕只是听闻过他名字的普通人都忍不住情绪低落,伤痛不已,感到一切都是这么可悲可叹,仿佛如同置身在梦中一般。
在这种众人皆是失意万分,右大臣府邸各处都是悲伤不堪的现状,只有一个人对此感到了不以为意。
藤原赖真的长子已然过世,太政大臣所应下来的婚事自然落在了次子藤原月彦的身上。这个容貌不亚于兄长般俊美,被称赞做月辉般清俊的年轻人,其实心里并不为得到了父亲的看重而感到高兴。
在众僧们替兄长的亡魂诵经,众人皆是掩面哭泣之时,这个青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可以说是毫无恭敬地直视着自己兄长的灵位。
他心中无不怨恨地心想:“你怎么敢想要摆脱我?你又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摆脱掉我呢?”
第30章 我的弟弟月彦(八)
宇智波启这一世出生在一个极其平凡的家庭之中。
平凡的身份,平凡的家境,世世代代以耕作为生的平民,在这时代连姓氏都不曾拥有。
母亲良美是个吃苦耐劳的女性,每天辛苦地操持家务,下地耕织,还要紧咬牙关将启和他下面的三个弟弟妹妹照顾到能够说话走路的年纪。
而父亲雄太则是个心情好了偶尔会帮忙干活,多数时候都在外面赌博生事,成天埋怨家里老爷子死去的时候不肯给自己多分田产,偶尔酗酒还会对妻子大打出手,醒来又痛哭流涕恳求忏悔的人渣。
不事生产,不照顾孩子,给自己的妻儿带来的只有伤害,这样的父亲就算是存在,也只能称得上多余。
所以在宇智波启觉得自己有能力在乡下为家人提供庇护的那一年,在这男人发完酒疯陷入沉睡的时候,他直接一脚踢碎了这个人的髌骨,让这家伙再也无法出去赌博还有给这家庭招来祸事。
而宇智波启则是早早地替父亲履行起了一家之主的责任,他拿回来了雄太因为庄家出千而输掉的钱,用变身术开始和往来的行商小贩做起生意。换来的钱财令这个家庭度过了难捱的冬季,还替本来染了风寒无法活下去的小妹妹治好她的病。
母亲良美虽然觉得自己家的长男似乎聪明过了头,小小年纪就做到了许多大人都无法解决的事情。但是时人迷信,而启又是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所以她认为自己是得到了神明的眷顾,所以长子才会如此的聪颖。
宇智波启帮助母亲照顾弟弟妹妹,直到几个年幼的孩子长大成人,并且都已经有了赖以为生的生计。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他独身一人前去深山之中。但等到闭上眼,此生结束之后,宇智波启依旧和上一世一般,死去以后并没有如他所愿穿越世界的避障,来到那条璀璨无尽的长河里。
他仍旧出生在藤原启所生活过的这个时空,这个世界仍旧是那个有着妖怪、阴阳师、和天皇的世界。这时候依旧由摄政关白执掌整个平安京的权势,只是在保元之乱过后,因为摄关家的内斗,导致了武士阶层的逐渐兴起。
宇智波启在各式各样的家庭中出生,他做过渔夫,做过樵夫,做过商人,也做过中下层的小官小吏。
好在这是普通人占绝大多数的世界,像是月彦这种令人头疼的胞弟不可多见,宇智波启将自己的后继者教导长大,对家庭的未来做出了充分的保险措施过后,毫无例外地都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认为自己有能力脱离这个世界,可是每当发动瞳术的时候,总是会感受到一股牵引般的拉力挽留自己,导致了宇智波启至今仍然在这个世界中轮回转世。
最终在经历到第五次轮回的时候,宇智波启终于放弃了自我了断的这一尝试。
看着自己年幼稚嫩的手,在看看自己这一世身边的家人,这个人突然冒出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
——也许是因为自己在这方天地中留下了尚未了结的羁绊,所以这个世界不愿意为自己放行。
“只要有我一天的生命,就会让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原本只算得上一句并不难以兑现的承诺,如今竟然成为束缚他不允许离开的诅咒。
宇智波启在死前曾经写信向源氏将领道歉,说因为自己的教导不力,才让舍弟化为了恶鬼,并且请求她代自己这位长兄履行清理门户的职责。
再往后接下来的几世,宇智波启再也没有听说过关于藤原月彦的传闻。
按照藤原赖真的权势,势必会让继承人攀登上摄政关白这等位极人臣的高峰。如果月彦依旧以伪装成人类的姿态存活下去,那么一定会成为如日中天举世闻名的当权者。
现在的毫无音讯,只会因为一种可能。那就是月彦自知无法战胜源赖光这等敌人,直接抛弃了原本的身份。他隐姓埋名销声匿迹等待源赖光的死讯传来以后,然后再以别人的身份活跃在世间。
既然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宇智波启也不再这么急急忙忙地继续踏入轮回。
他又开始像是以前那样不慌不忙地悠闲地生活,默写出了许多从前背下来,却没有时间修行的忍术来研究。
譬如说波风水门前辈拿手的飞雷神,可以说是瞬间清理战场的利器;宇智波一族的禁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就算宇智波启的左眼瞳术国之常立更灵活,还能对其他人使用,也不妨碍他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其他的各种封印术、结界术、医疗忍术,虽然可能在实战中并不符合他的风格,但是既然旅程停留在了这里,有一大把时间不知道如何挥霍,那就只能不断地努力学习了。
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无事可做,以及创造一个更好更方便的学习环境,宇智波启甚至开始尝试着制造起爆符、封印卷轴等以前在忍界随处可以买到的东西。
就连这一世在寿终正寝之前,他更是做足了为下一世的研究创造条件的准备。
宇智波启将自己的秘密基地封存起来,等待自己转世过后前来开启,然后再取出自己的眼睛,处理过后再封印进自制封印卷轴之中——
他早就发现了一件事,倘若生前自己不去用查克拉刺激肉身的眼睛,那么写轮眼的性状就并不会在这一世的躯体上激活。所以为了避免浪费,一定要在离世之前对自己的眼睛做出周全的保管。
宇智波启至今因为失明的严重后果,始终不能畅快地使用各种瞳术。但是相信经历过这一世的孜孜不倦的尝试和研究,他一定会找到妥善解决的办法。而源源不断的实验素材,更是能为他的探索之旅铺平道路。
但是这等平静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几世,在一次和鬼舞辻无惨的不期而遇之后,这个家伙每一世都能如影随形地找上门来。
最开始他的出现还有所征兆,大约是宇智波启杀死了袭击村里的恶鬼之后,检索完记忆的鬼舞辻无惨大约就会在几日后登门拜访。
再往后一点,哪怕城镇周围几乎没有关于鬼的消息,宇智波启提着灯笼走在路上,就能看见月彦站在路中阴沉着一张脸冷眼看着他。
事到如今,宇智波启已经明白了月彦和自己的关系。
——那承诺是束缚,同时也是诅咒。
横亘在离心离德的两兄弟之间,致使原本应该视如陌路的两人不得不被系缚在了一起,谁也别想先一步离开。
他不爱月彦,并不想理会这位胞弟的心中究竟对这件事怀揣着怎样的情绪,但是常年的相处中他多少能知道月彦的想法,想必这个人在埋怨命运的同时,也在无比愤恨着自己。
宇智波启现在过得其实并不算很差劲,虽然不比藤原时期的前呼后拥,但是生活平淡之中却仍旧有着可贵的东西。
除却能够维持安稳生活的物质以外,宇智波启是一个近乎于无欲无求的人,他的功利心不强,掌控欲不强。至于为了追求名誉财富,从而产生压迫他人的渴望,更是半点都不会产生。
这个人对于钱财的疏忽,经常被带土吐槽理财观念不高,就算在家里藏钱也能够随手都能摸到。哪怕突然起了要好好攒钱的念头,那一定是有了要给周围人惊喜的想法。
他这一世家里人靠山吃山,用来营生的手段无非是伐木和耕田。虽然在宇智波启转世以后,家里开始转变成靠做小生意赚钱,但启仍旧将许多时间花费在了山上。
他早先就有栽培花木的爱好,现在更是敬职敬业地带入了角色,沉迷于种植各种果树,包括但不限于枇杷树、柿子树、梨树、杏树,以至于启家里的商铺还包揽了贩卖水果的活计。
他的生活悠闲自在,至于家人们的品性,更是比藤原时期要更加具有关怀。周围的弟弟妹妹们,虽然不及带土,但是仍旧如同雏鸟一般友善可爱。
宇智波启如今生活挺好,最想的事情虽然是盼望月彦命数早尽,可就算是抱有这样的想法,但他的性格却绝不至于对原先的手足恶语相向。
所以每回遇见这位不速之客过后,宇智波启都会选择调转一个方向,仿若只是面对一个不认识的人,普通地避开而已。
终于有一天,看见宇智波启正在兴致勃勃给果树驱虫的鬼舞辻无惨终于忍不住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些下等人才会做的事情。
原本以为娇生惯养的兄长,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体会过平民的生活,才会对亲手处理杂事生出格外的兴趣。等到厌倦之时,这个人便会对贫乏的生活生出苦闷。
鬼舞辻无惨便打定主意,在那个时候要对启妄图摆脱自己、自讨苦吃的行为冷嘲热讽。可是怎么没想到这个家伙,至今为止竟然毫不感到疲惫,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你不感到羞愧吗?”
鬼舞辻无惨最终忍不住开口说话,他见宇智波启终于抬起头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对此又格外补充了一句:“身为曾经的左近卫大将,现在如此落魄,竟然干起了这种低贱的事情,你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宇智波启对月彦的漂亮脑袋瓜里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全无兴趣,他冷酷无情,并且毫无慈悲地对曾经的胞弟说道:“如果你不肯闭上你的嘴,再挑衅我的话,信不信这块下贱的花泥即将出现在你高贵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