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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之兄 越无诸 18003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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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侍从们都劝他进用一些汤药,阴刀却将头撇向一旁,恹恹中不胜惆怅地说道:“大概是我已经时日无多了罢,即便服用汤药也不曾感到有些好转。只担心年少夭亡,辜负了父亲生前一番的苦心,恐怕罪孽深重。如果我早早撒手人寰,人见家无以为继,还请兄长大人不要将人见城的基业置之不理……”

旁边的侍女回忆起老城主尚在时的往事,神色悲戚,又瞧见少主靠在枕上,身体一日比一日清减,姿态却比往日更加俊美清雅,心情也逐渐黯淡下来,觉得城主年纪轻轻风华正好,却要忍受漫长的病痛之苦,实在是可怜。

料想人在生病之时情绪也会到达低谷,宇智波启见他说得如此失意,显然是看透了人世无常,一副毫无生望的模样,于是便坐在阴刀身边对他恳切安慰:“病痛虽苦,还请不要放弃生望。你年纪尚轻,说及身后之事还为时过早,未来定能寻得良方,令身体恢复康健,切勿如此怨艾。”

侍女们也捧来汤药饮食,宇智波启守在阴刀身边,劝他进用了一些。不多时青年又开始咳嗽,洁白的手绢上沾染斑斑点点的血迹,如同雪中红梅一般令人怵目惊心。有几个感情充沛的侍从,见了如此景象,更是忍不住在一旁偷偷拭泪。

宇智波启的心情略感沉重,他事先觉得世事浮沉,人命自有天数,贸然插手反而会干扰天意,因此刻意和周围的人保持关系淡薄,对于周遭发生的事情并不多加在意。只是眼前这青年数月以来和他感情甚好,做了这么一段时间兄弟,现在瞧见阴刀遭逢如此苦难,心中又难免升起不忍之情。

出了门以后,宇智波启在走廊之中遇见了一个穿着白色狒狒皮毛的男人。这男人的名字叫做奈落,真正的面容隐藏在厚厚的动物皮草之中,来历和出身同样并不为人所知。

周围的家臣认为这家伙藏头露尾,不惜以此劝诫城主不能重用此人,不过年轻的城主依旧对奈落十分信任,平日待他分外宽厚,俨然是阴刀心中颇有分量的心腹和军师。

这男人是形单影只的、并不起眼的,在城中无论是宴会还是别的什么聚会一概不参与,有人知道他究竟在为城主做些什么,也不清楚城主究竟需要他做些什么,大家只知道年轻的城主身边有着这样一个身影,安静地待在人们并不会注意的角落,仿佛只会默不作声地完成来自城主所有的吩咐。

宇智波启在平时和他没有过多的交集,不过在路过走廊的时候与他插肩而过,这个穿着白狒狒皮的男子便低下头貌似恭敬地唤了他一声:“启大人。”

他侧过脸去看了奈落一眼,男人隐藏在厚重的白色狒狒皮毛之中,因此显得身形略略有些累赘,但是从狒狒头颅下显露出光滑流畅的下颌线条来看,应该是一位二十岁上下、颇为年轻的青年男子。

宇智波启时常在皮草之下感受不到任何人类的气息,‘奈落’反倒像是毫无生气的人偶或者傀儡一般的物品。这也难怪,毕竟混迹在这怨灵丛生、妖魔肆虐的战国乡野,没有几分本事也不会被阴刀奉为座上宾客。城主往来的对象,只要对城主本人没有加害之心,就算是邪魔外道,宇智波启也毫不在意。

他停下脚步:“何事?”

奈落并没有答话,反而呈上一封尚未拆封的信函。

“这是什么?”

“四魂之玉碎片的情报。”奈落回答说道,“城主大人沉疴未愈,药石无功,显然并非寻常病痛。有阴阳师曾经占卜,是母夫人临产之时有邪魔作祟,导致母夫人难产而死,殿下也同时被祸及,留下病根。”

“老城主访遍名医,请遍高僧都不能令殿下的情况有丝毫好转,可见这痼疾实在是难以调治。而四魂之玉是有着强大力量的灵玉,其中的作用之一便是能让将死之魂继续维系在这个世间。前段时间不知为何化为碎片分散流落在了世间各地,不过这等宝物,哪怕就算只是四魂之玉的碎片,也能令阴刀殿下的病况得到缓解。”

宇智波启听罢以后,感到事态发展顺利得竟然有些不可思议。当初他为了治愈胞弟月彦的疾病,不惜前去各种奇异传闻出现的地方寻访灵药,结果往往无功而返,不能得偿所愿。而今,关于四魂之玉的消息,得来却全然不用自己操心。

他心想事不宜迟,就令身边的随从去取他的弓箭过来,自己前去城主府内的马厩挑选马匹。

随从见宇智波启想要只身前往,面色之中难免露出了着急之情:“启大人,此行危险,不如召集城中的武士,我们一起前去吧……”

“倘若真有妖怪,去再多人也无济于事。倒还不如留在城中守卫城主,我也能安心。”

宇智波启离开人见城的时候,那个名叫奈落的男人也策马紧紧跟随在他的身侧,他以‘殿下人地生疏,恐怕需要一位指路的向导’作为借口,和他一起同行。但是等到到了山林之中,接近了情报描述中妖怪的巢穴附近,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又翻身下马,慢悠悠地将马的缰绳系在树上,不再继续陪着宇智波启前行。

“前面就是那新妇罗的巢穴了,稳妥起见,还是请您先使用远程的弓箭吧。她是由蜘蛛变化而成的妖物,经过四魂之玉碎片强化以后克服了怕火的弱点,獠牙更是带着致命的剧毒。在下就在此地止步,毕竟若是您出师不利,还得有人将死讯回禀给城主才行。”

这话说得简直像极了借端生事,怪不得平时在城中也没有谁会去主动和奈落亲近。宇智波启听了以后没有多大的感觉,倒犯不着在此关头为这句话和他生气。

“无妨。”

“那么,祝您武运昌隆。”

告别在山丘上伫立着送别他的奈落后,宇智波启有些弄不清这人究竟是希望他活着回来,还是希望他死掉了。回头望过去的时候,穿着白色狒狒皮的男人还站在那里对他经行目送,包括临行时的那句‘武运昌隆’,虽然奈落瞧上去不怀好意,还对他冷嘲热讽了一番,但是到紧要关头,竟然还颇具仪式感。

这仪式感一直维持到宇智波启拿到四魂之玉的碎片,这碎片很细很小,就像是杯子落在地上被砸碎以后,打扫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一小片玻璃。他原本想要一箭将那妖怪射死,但是顾及到那个不知道是傀儡师还是邪术师的男人在一边窥伺,又不得不装出第一次面对妖怪的那种左支右绌。

新妇罗力竭倒下的时候,几乎快要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演的宇智波启,总算是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然后在奈落的指点下,用剑将那碎片从妖怪的躯干剖出。

其实不用奈落明说,四魂之玉碎片所在的地方也很好寻找,不过宇智波启目前的身份可是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类武士——他向来在一些不该有的地方非常敬业,这种敬业导致即便战斗时披甲,宇智波启的肩膀也多了一道很长的伤痕。

奈落帮他处理了伤口,男人的手纤细秀丽,这时候近距离接触起来,并不像是之前那样毫无人气,这也让宇智波启确定之前的‘奈落’只是个远程操控的傀儡。

那男人用一种可惜又是感慨的口吻说道:“没有想到您会为城主大人做到如此地步,竟然不惜冒着生命危险……”

宇智波启只是略显官方地回答了一句场面话:“我只是尽到兄长和臣下的职责罢了。”

“如此伤势,骑马的时候请您务必小心。如果实在疼痛难忍,四魂之玉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使用它的话可能会令您在回程的时候感到轻松一点。”

随着包扎伤口的纱布收紧,伤势的处理也彻底完成。面对奈落的建议,宇智波启选择直接利落地翻身上马,不立刻使用左眼的瞳术和医疗忍术来治愈伤口,对他来说有种主动去抑制条件反射般的难受。

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些许冷淡:“没有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快走吧,耽误了这么久,我想尽快回到阴刀的身边。”

而奈落也只是回以一声不冷不热的轻笑:“是这样吗?真是令人艳羡的兄弟之情。”

——

回到人见城后,宇智波启第一时间将四魂之玉的碎片带给人见阴刀。也是他回来的时间凑巧,一位较为年长的侍女来到室外,告诉他城主刚从睡梦中醒来。

青年的神色之中还带着一些方才苏醒的倦意,见到宇智波启掀帘进来,眉宇间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明朗:“您方才出门了吗?怎么从午间过后都没有见到兄长?”

“之前觉得有些闷,于是出门逛了逛。”

这话也不全然是作伪,为了遮掩住身上的血气,宇智波启清理过后还在外面转了一圈,因此身上只剩下了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气息。他坐在阴刀的身侧,将那片四魂之玉放在青年手中,对他说道:“这是能够治愈他人疾病的小石头,奈落说,你将它带在身边,就能汲取它的力量……虽然我觉得他在说胡话,不过没准有用呢,你就当是一个我为你求来的心理安慰吧。”

“兄长大人送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会视若珍宝。”

青年轻轻地应了一声,眉梢眼底都是一片温和宁静。

——

或许他真的很爱他的那个兄弟,伪装成人见阴刀外貌的妖魔漫不经心地这么想。

这个人和可以随意摆弄的那些除妖师和妖怪们完全不同,他对付妖怪的经验并不丰富,不如暂且将他放在自己身边,借由亲情的羁绊让他来对付人类,等他彻底厌倦了再将他处理。

人见阴刀的义兄是一个很负责的兄长,本来是一件对他十分有利的事,但奈落却并不因此感到有多高兴。

第87章 我的弟弟奈落(四)

而后宇智波启便根据奈落提供的情报去搜寻四魂之玉的碎片,从狼妖的手里,蜈蚣妖怪的手里,偶尔还从丑陋到看不出原型的妖怪手里。

四魂之玉是一个紫色球状的小弹珠,当初将它打碎的人动作足够粗暴,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将它弄得几乎无法透过单个碎片看出本体究竟是什么的形状。

这还是宇智波启第一次抱着明确的目的出门狩猎妖怪,以他往做神子的时候,都是等着被妖怪困扰的达官贵人主动求助找上门来。

不过往往这样的经验也很少,宇智波启每日里做的最多的事则是念经,因为除妖其实并不是算神社的主职工作。能有如此大排场的贵族通常还会召请阴阳师和咒术师,而神子只需要和他人主持法事,在净室内端坐着诵念陀罗尼之咒,其他的自然有别人去做好。

据有四魂之玉碎片的妖怪心性通常都会变得蛮横而不讲道理,虽然宇智波启觉得就算能够沟通的妖怪,也不一定会心甘情愿地主动将四魂之玉给让出来。

它们只会嚷嚷着‘哇哈哈我要站在妖怪的顶点’、‘支配世界支配一切’、‘不知好歹的人类,就拿你来试试威力吧’之类的口号冲过来,因为宇智波启顾及奈落在一边旁观,所以往日一刀就能解决的东西,因此他的身上总是要装模做样带点小伤。

等到回了城里,宇智波启将收集来的碎片交到人见阴刀的手中,青年穿着白面紫里的常服,坐在帷屏之后的茵褥上。

年轻的城主总是想和自己的义兄亲近,叫他近前来,到帷幕里去,和他促膝而谈。但这始终是件很不合礼数的事,于是宇智波启往往不听取阴刀的意愿。

不过等到这回宇智波启到了帷屏之外,青年纤细又修长的手掀开帷幔,夜色渐深时,阴刀的声音如同炉中静静燃烧的沉香,宁静恬淡地萦绕在室内,他说:“您不是要将四魂之玉的碎片亲手交给我吗,请到我面前来吧。”

等到宇智波启来到帘外,刚刚俯下身子,阴刀便伸出手来,将他直接拽进了竹帘的内侧。宇智波启本就没有坐稳,这时候被人见阴刀直接一拉,于是便跌到了他的身旁。青年顺势将脑袋轻轻枕在宇智波启的肩上,尽管这姿态瞧上去分外亲昵,但是阴刀脸上流露出的神色却极其自然。

因为暮色已至,室内早早便点燃了烛火,灯光辉映中,年轻城主鸦羽般的长发披于肩前,风姿美妙如同初夏盛开的藤花,倒格外显示出来一种落拓不羁、风流散漫的美丽。

宇智波启近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偶然流露的、突如其来的亲近,因为怎么样说也没有用,新的弟弟君瞧上去又是一个我行我素、听不进去自己不爱听的话的家伙,索性被靠一下也不会有什么,于是干脆就由着他去了。

“碎片呢?”

为了不让兄长说出什么煞风景的意见,人见阴刀直接转换话题,要走了那块碎片,他将宇智波启先前交给他的碎片拿出来,和现在这个碎片放在一起。

“五片、六片、七片……这是您送给我的第七个碎片呢。”

年轻的城主轻声数数,伸出手指清点的样子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孩子气,但是由于他常年体弱多病,又时时展现出一副沉稳可靠的神情,这时候不甚庄重、打起趣来的情状反倒显得有些可爱。

末了,青年垂下眼眸,将四魂之玉的碎片拢在手心,他垂首时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像是云中掩映的白鹤,柔和得像是羽毛轻轻地飘落在云端,他微微地笑着说:“兄长大人给阴刀所有的东西,阴刀都会当作生命一样珍惜。”

这话说得倒有些严重了,虽然妖怪们看起来都对这东西垂涎欲滴的模样,但是在宇智波启眼中,四魂之玉就是很普通的一样珍宝。再往前他和酒吞童子混在一起,大江山的妖怪们四处劫掠许许多多的宝物,再往后他在源氏的祭坛之上遇见了邪神,那邪神将名为天之从云的神器归处指明赠与他。

宇智波启在收集四魂之玉的道路上没有遇见多少强大的妖怪,不过想来这么轻而易举获得的东西,稀有度也应该没有那么高。他送给阴刀的东西好好留着就可以了,要是弄丢就再去寻找别的宝物,如果说珍爱视若生命,属实有些过于沉重。

于是他安慰他说:“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不必放在心上。往后你想要什么东西,兄长都会寻来给你。”

“可是您也为此受伤了不是吗?”

青年轻轻握住宇智波启的手,神色之中充满了深深的担忧,宇智波启不由得顺着他展开手掌,今日他和狼妖战斗的时候被划伤了手,于是很快便引起了人见阴刀的注意。

“我已经让奈落他不要再打听四魂之玉的消息了。”人见阴刀突然说道,宇智波启并不意外阴刀知道四魂之玉的作用,因为奈落是人见阴刀的臣子,能够令这样狡诈如狐的家伙在手底下效力的人,也大概不会是什么傻白甜一样的人物罢。

“可是你的病。”

青年握着宇智波启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朝着眼前的义兄微微一笑,深色的眼眸之中带着淡淡的喜悦:“您还没有注意到吗?我的病已经好了,兄长大人真是粗心啊。”

——

总而言之,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回暖的缘故,还是因为那什么的四魂之玉终于起到了作用,在收集到第七块四魂之玉的时候,人见阴刀的病终于痊愈,而宇智波启最终也得以从‘伪装成普通人和妖怪战斗’的现状中得到解脱。

他获得了回归原本普普通通日常的机会,而人见阴刀也开始着手处理先前因为病倒过后无暇处置的正事。宇智波启的心情又回到了平静而毫无波澜的状况……本来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他独自路过西殿阁楼的走廊,突然又被一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家伙叫住。

“启殿下!”

既是不用立刻转过身去,宇智波启也能清楚分辨这个出声之人究竟是何种身份。他或许能够算作人见阴刀的同僚,和人见家效忠于同样一位大名,是其他城池的少城主。此番为了家族联姻而来,因为阴刀的久病而未能得见,于是暂且驻留在了人见城。

宇智波启回头,引入眼帘的果不其然是一位年轻的公子,内着素色衣袂,外面穿着朴素的黑色便服,然而清秀俊逸,神情爽朗,素日以来城主府内的侍女对其颇有议论,说少城主既然是为了招阴刀为妹婿而来,这个人的外貌很好,可见家中的姊妹也容颜可佳。

而他今天第一次见到此人,对此没有什么别的感想:“里见大人,您是在寻找城主吗?城主大人目前在天守阁内。”

本来以为这人很快便会离去,没想到他闻言却丝毫没有前往天守阁的意思,而是回答说道:“不必了……‘欲往看山樱,朝霞迷山路’,我正是为了您过来呀。”

“当初在大名身边,我便被殿下的身姿所吸引,但却往往不能得到机会独处。听说殿下回到了故乡,父亲想要招人见城的城主为婿,我便自告奋勇前往,时隔多年,您目前还好吗?”

“很好。”

宇智波启的回答又快又简洁,他直觉般地感到了目前的氛围有些不对,想要快速结束掉这场对话,可惜面前的男人不给他任何一个马上告辞的机会,又很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我向父亲提议联姻之事,能和像您俊美之人成为姻亲,自然是荣幸万分的事情。不过人见城的城主并非殿下,实在是令人叹惋。”

真要说的话,宇智波启倒挺为这个青年莫名其妙的热情和关怀到困惑,全因这青年是人见城的客人,他只好干巴巴地回复了一句:“世事难料,岂能尽遂人意……”

“‘竹丛林荫处,驻马小河边’,虽然不能将妹妹嫁与殿下,但是我仍旧期盼和您再续前缘。”

宇智波启没有想到哪怕是到了战国时期,像他这种无名武士还会遇到互对和歌这种风雅环节,况且这个人的话语实在是委婉含糊……‘再续前缘’是什么意思,做朋友吗?难道要回答‘我愿意和你再续前缘’吗?实在是叫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您还是不明白吗?”一阵令人窒息般的沉默以后,他的脸上流露出宇智波启不能理解的神色,这个年轻的男人将声音放得十分轻柔,似乎担心惊扰到了眼前困惑的心上人,“我深深地爱慕着您呀。”

这番表露心迹的话语,宇智波启虽然不太理解,但是心中顿时感到大为震撼。

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情况,以往出生在藤原家的时候,虽然有着不少人向他书写倾慕之情,但是公卿贵族们通常都有着一颗脆弱的心灵,遭到冷淡的不予回应以后便大感怨恨,不再纠缠不清。

况且平安时期也并不像战国那般流行众道之爱,鬼舞辻无惨如影随形的纠缠,所绞杀的并不止宇智波启的私人空间,也掐灭了所有人冒犯宇智波启的任何机会。等到了神子这一世,就更不会有人会跳到宇智波启面前倾诉这些东西,否则便是亵渎神明,会恐怕会招来上天的报应。

所以这场景在宇智波启面前发生之后,他第一时间既不感到被冒犯,也不觉得愤怒,而是感到迷惑不解、莫名其妙、不知所以,他的脑袋是空的,想不通这个人的动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因此只好不明就里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火速抽身走掉。

……太奇怪了。

这震撼的情绪一直维持了很久,直到到了天守阁,见到了人见阴刀。青年看见了义兄,自然而然像是以往那样去攀他的手,他却条件反射性地后撤一步躲开。

宇智波启这才意识到他做得有些不对,他回握了一下人见阴刀的手:“对不住,阴刀……”

“是今天太过劳累了吗?兄长大人,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年轻的城主笑着摇了摇头,看起来并没有因此感到介意,但是妖魔却在宇智波启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冰冷的神色。

兄长是一个在这方面多么粗心多么迟钝的人的啊……但是奈落能感觉到,一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在这个人类的身上发生了。

第88章 我的弟弟奈落(五)

城主府中人多眼杂,宇智波启抽身匆匆离去时的异样自然被许多人瞧在眼中。那阿佐野城的少城主被当事人如此生硬地拒绝,虽然心里想着他的无情和冷漠,但事已至此,也该责怪自己莽莽撞撞太过唐突,于是便感到无颜以对,有意避开与宇智波启会面的场合。

几乎没有花多少功夫,奈落便寻找到了令兄长对他的亲近感到不自在的源头。这种不知进退的无名之辈自然不需要令他如临大敌放在心上,

世人多会因为皮相对旁人产生轻浮的爱慕之意……即便是言之凿凿的爱慕者,看上去也全然对于自己的心上人没有多少了解可言。妖怪在得知当时情形的那刻,反而在心中嗤笑了一下这毫无分寸的愚蠢。

倘若他真是那个人的转世,无论是言语攻势还是确切的行为都毫无用处,即便是真正的虔诚之心恐怕也不能将其所打动。不过,就算如此奚落他人的奈落本身,自己也明白他对这位义兄之心也谈不上有多纯粹。

他低头瞧着手里的四魂之玉碎片,淡紫色的晶体闪烁着莹莹的光辉,其中的数量要超过了宇智波启带来给他的那七块碎片,因为还要反复利用的缘故,索性没有将它们直接合并在一起。

他先前派傀儡将宇智波启带到新妇罗的巢穴去,本意不过是想让这个令自己感到不同的人类去死。但是宇智波启没有死,他活了下来,经历了那样一番战斗意识到四魂之玉的强大以后,却坚持将碎片交到已经病殃殃并且活着对他没有什么好处的义弟手里。

这是怎样愚蠢又可爱的境界,于是奈落的心里产生了新的想法,他又让傀儡接下来带着这个人类去了很多妖怪的地盘。平心而论,奈落还没有那么希望宇智波启草率地死在妖怪手里,所以每次选择的都是和第一次新妇罗水平相近的妖怪。

为了提点这个脑袋瓜不开窍的人类,奈落的傀儡甚至用充满诚恳的语气苦口婆心地跟宇智波启劝诫:“启大人,无论是人是妖都能够使用四魂之玉获得力量,哪怕是留下一片,接下来的战斗都会轻松一些。”

可惜收效甚微,甚至可以称作没起到任何作用,虽然这个人类每回都是过程艰难地战胜妖怪,为此留下不少的伤痕,但是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想过将一片碎片留给自己。

奈落不喜欢愚蠢的人,这家伙无私到了极点的行为也蠢得令人发指,让奈他禁怀疑宇智波启究竟是怎样在人类的世界下好端端活到这么久的——难道是靠着别人的好心、别人的慈悲吗?还是说全因为所谓的手足之情,所以才会对着这个弟弟体现出如此的恩义?

这是怎样高深又忘我的境界,简直好笑到令奈落觉得这位义兄堪称可爱又可怜。

直到周围他所能及的妖怪都被扫荡了遍,奈落遍不让宇智波启继续去收集四魂之玉了,毕竟本来也不打算让这个人类在这种事上死掉。

可是留着他又有什么用呢,拿去扔给妖怪也不行,因为本身就不算对付妖怪的好手。之前打算借由亲情的羁绊让宇智波启来对付人类,可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个概率很小的假设罢了,毕竟作为玩弄阴谋的好手,他可没有必要在明处和人类对立。

事到如今,奈落才惊觉自己竟然早早就开始为宇智波启的存在而寻找借口,这简直是说不通,并且没有道理的事……他固然好看,固然在人类之中算得上优秀,但是却算不上前所未有,这种平平无奇的家伙竟然会让自己觉得不舍。

他从这个人类身上得到了什么,让自己觉得眷恋?又盼望从这个人类身上得到什么,所以才始终不肯撒开手?

这个人类对自己来说又究竟算什么呢,他把他当打发时间的笑料,还是说玩兄弟扮演游戏的素材?

奈落清楚人类会在家园中饲养一些动物,养马是为了远行运送货物,养牛是为了拉车和耕种。但是贵族们却会在此之外,饲养婉转鸣叫的鸟类和水池里花纹各异的锦鲤。这些生物毫无作用,不过养它们的人类也不指望它们能起到什么作用,仅仅是用于玩赏和作伴而豢养,别无其他的目的。

或许这个男人对他来说便是这样的存在,亦或者说其实并非如此,他只不过是一时脑热,被迷去了心智。

不过阿佐野城的少城主倒是令奈落意识到了一件应该注意到的事,人见阴刀因为久病卧床的缘故,并不为同等势力的家族看好,他本人又因为认为自己随时撒手人寰,不愿意耽误少女年华,所以前任城主一直未能为他定下婚事。

对于占据人见阴刀身份的妖怪来说,这场由旁人提出的联姻简直可以称得上可有可无。

二十余岁还未结亲的城主,瞧上去倒显得有那么几分值得令人怀疑,不过他只是暂时假借这个身份,要是暴露了随手抛弃便好,倒不必为维护花上太多的心思。

但是因为来访者的莽撞,奈落此刻一想,反倒勾起了心中别的情绪:人见阴刀由于体弱多病的原因尚未娶妻,他的义兄论年龄比他还要大上一点,因为常年做质子的缘故才导致耽误下来。回到人见城后,既没有了异国他乡的顾虑,亦不像阴刀那样病弱,可见也不是没有可能在日后安置家室。

奈落将四魂之玉的碎片收起来,又想起宇智波启将碎片带给他时所说的话,那时候青年说:“往后你想要什么东西,兄长都会寻来给你。”

当时奈落只是出于作做戏的成分才说出了那样的话,私底下仍旧对着这份兄弟之情感到不以为意,他在心里默默想到,尽管他拒绝了那个向他求爱之人,说得倒挺好听,但事实就真的便是‘要什么都给我’?

就算是他曾经是人世之中的天上月,不过也最终会成为别人的父亲、别人的丈夫、别人的意中人。

萸吸征荔——

现在谈爱与不爱有些过于荒唐,与其要让他只看着我,更重要的是将他留在身边,要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

对于在人见城城主府中效力的人来说,他们毫无波澜的生活之中最近又多了一项谈资。那便是年轻的城主拒绝了来自阿佐野城提出来的联姻,婚姻一事全凭借你情我愿,如果事件的发展单单止步于此,那对所有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好议论的。

但是在返回阿佐野城前一段时间,那位少城主遍收到了家臣快马加鞭送来急报,原先是阿佐野城受到了敌方的攻打,原本濒临毁灭危在旦夕,却因为偶然的机遇度过了危机,这些小事且按捺不提,但是在度过危机以后,阿佐野城却不知为何陷入了疯狂,在一天晚上,偷偷点燃火把将整个城池都付之一炬。

城中的平民因此死伤无数,而城主也顺理成章葬身于了那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阿佐野城少城主唯一的妹妹,也就是人见阴刀此次的联姻对象,承蒙上天保佑幸免遇难。但是因为年纪轻轻面临了人世之中如此重大的无常,也紧跟着出家做了尼姑。

阿佐野城少城主的家园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原本好好的家庭也破碎,从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从此沦为了没有领地的落魄贵族。这个故事一时之间引发了侍女们的大量同情,得知此事以后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为他感到唏嘘。

但是宇智波启倒为那位少城主总算离开人见城,不用在发生这种尴尬事情之后还和当事人处在同一屋檐下,难得地感到松了一口气。

阿佐野城的少主离开人见城的那一天晚上,宇智波启在走廊上遇见了夜间独自出行的人见阴刀。

青年披着白色狒狒的毛皮,将艳丽的殊色掩藏在厚重的皮草中,和往日又是一番不一样的姿态,仿若明月朗照的积雪,映衬着别样的清辉。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尽管平日里城主也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是宇智波启却能够透过人见阴刀一如往常的神色之中,察觉到一股久违的适意舒畅。

人见阴刀几乎是在同一刻发现了宇智波启,见到自己的义兄后,他快步走上前来,将自己的皮草脱下,轻轻拢在宇智波启的肩膀上。他微微露出笑意,低声嘱咐宇智波启早点回到屋里,说:“即便是春日的夜间,也有些许的冷意。今夜露浓霜重,兄长大人小心着凉。”

宇智波启知道奈落喜欢白色狒狒的皮毛,这个男人仿佛拥有永远都穿不完的白狒狒皮草,有的时候看见他因为妖怪袭击的缘故,外袍的表面有了污渍或者损坏,但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这个家伙又是一身完好无损连款式都一模一样的崭新皮草,不得不让人腹诽他究竟猎杀了多少白毛狒狒。

现在看来,奈落的皮草竟然极有可能来自于人见阴刀的馈赠,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究竟用了多少手段哄骗他的弟弟满足他的一己之私啊。

而奈落本人此刻的心情确实不错,乃至于瞧见那个不知好歹的人托人传递给义兄的书信以后,也只是将那信件和胆敢替人传递信件的人销毁的那种心情很好。

他淡淡地瞥了宇智波启的身侧一眼,透过轻云挥洒在庭院之中的淡淡月光,墙的的旁边映衬着青竹的影子,令奈落不由得想起信件里附赠给宇智波启的和歌:‘竹丛林荫处,驻马小河边。不得见君面,窥影也心甘。’

……哼,像那种不知好歹敢乱打主意的人,也能明白什么叫做‘不得见君面,窥影也心甘’吗?能让你窥见一丝影子已经不错了,搞不清自己的位置,简直痴心妄想。

第89章 我的弟弟奈落(六)

城主府之中近日以来常常有着怪事发生,夜间一起巡查的武士,同行者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一个,第二日也不见他归家,有晚上出去取水的侍女,看见板垣外模糊难辨的鬼魅黑影,而被吓得惊惧不已,翌日便生了一场大病。

宅邸之中的人上上下下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皆是不甚安宁,不知从何时起城中便流传起了那样的流言,说传来阿佐野城在那场大火之中没有一个人生还,传来城池灭亡消息的信使其实早就已经死去。

城中的亡魂不甘心他们的少城主活下去,于是诱骗他回去一起奔赴黄泉,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安抚他们生前死后的怨恨,于是紧跟着来到人见城继续作祟,想要再一次重演阿佐野城的悲剧。

这其中的因由说得有理有据,因为那阿佐野城的少城主走返回的中途便失去了音讯,要么是遇到了山匪,要么是真的有妖物作祟,大概是早就不知道死在了那里。况且流言将那场火灾中房屋坍塌众人哀嚎的场景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去看见过一般,更是引得了不少人的信服。

底下的人惊慌不安成了这副模样,作为城主的人见阴刀当然不可能对这件事直接视而不见,他同家臣们商议这件事的处理方法。介于前任城主当年延请了许多有名的高僧过来为当时还是少主的人见阴刀做法事,为此花销不少却根本不见任何奏效,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认了那些只会念经的和尚多半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

宇智波启落座于城主右侧的第一个位置,从刚才起便一直沉默不语。虽然这流言在城中传得风生水起,但是府中的状况却一如往常的干净。要么是心怀不轨的人在悄悄造势,想要借人心不稳的机会趁此浑水摸鱼,要么就是这妖怪擅长藏头露尾,不曾露出半点的妖气。

要说他也是接触过阴阳道的人,当初还是源赖光亲自为他讲解的系统基础,虽然修行的时日尚浅,又加上经常有宿傩在一边的缘故,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将那些理论付诸于实践之上……但是真要有很善于藏匿的妖怪,那么也不该轻而易举地就被侍女窥见了身影,还能将其放跑。

这件事如果不是人类在装神弄鬼的话,那么宇智波启就要直面自己是一个半吊子的差劲阴阳师这一事实。到时候只希望那妖怪不要弱小得可怜,是内行人只看上一眼就能找出行踪的妖怪,不然他就暂时找不到什么借口来掩饰自己无地自容的羞愧之情了。

“启大人,为什么从一开始您便愁眉不展……哎呀,莫非是因为和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一样,您害怕鬼吗?”

宇智波启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坐在他对面的武士突然将话题带到了他的身上。这中年男子能算作是老城主在世之时最为器重的一位家臣,就连日后要继任城主之位的少主也对他礼待有加。

但是自从宇智波启回到人见城之后,人见阴刀便对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义兄亲厚非常,城中其他武士也隐隐以青年为首,这番行为自然而然地便引起了他的不满。在他看来,凭借着当初的顶替之功就让一个毛头小子坐在所有人的上首,而宇智波启坐在那里竟然神态自若,毫无承担不起的惭愧之色,因此不由得出言讽刺。

要说因为名利的斗争,上至大名诸侯,下到为城主效力的普通武士,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会拥有。不过这回轮不到宇智波启去应对这个人的发难,坐在最上方的人见阴刀便主动替他回答说道:“兄长大人宽厚仁爱,不过是担忧这状况维持时间长久,民众惶惶不安,恐怕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城主大人,离主城不远的村落之中,不是正好有着一群猎杀妖怪为业的除妖师吗?不妨传召他们前来城中驱魔。”

“不错,他们不事耕种,以往也没有过向他们征收过农税,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看看这群除妖师究竟有几分本事……”

召集附近村庄的除妖师前来驱魔,这件事的对策就此定下了。恐怕是因为受那武士发言的影响,人见阴刀又在散会之后特地安慰了一下宇智波启:“不必担忧,兄长大人,等到除妖师们一来,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

“如果您还有别的顾虑的话,到时候可以去城主府外散散心,”青年注视着自己兄长的侧脸,漂亮的深色眼睛像是黑曜石般有着细腻的光辉,他似乎害怕宇智波启拒绝这个提意,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而悄声说道,“备前君新修的宅邸庭园中海棠开放了,前些日子说要设宴请大家过去饮酒呢,兄长大人愿意驾临,想必他心里一定会很高兴吧。绿树荫下春花烂漫绚丽,可比大晚上一群人无所事事围着篝火要来得有趣。”

这话说得可算是委婉,宇智波启听罢以后,心里便明白青年是误会了当年自己看见蜘蛛黑影以后感到惊讶的情形。也不知道奈落有没有将四魂之玉碎片的获得过程如实禀告给人见阴刀,或者说即便得知了他能和妖怪战斗,也还是没能改变人见阴刀心中当时他害怕妖魔的场景?

宇智波启不正面拒绝他的好意,只说:“除妖师不见得可靠。”

也不能将全部的事情都交给不知道实力深浅的除妖师们,要是他在现场,只要除妖人们将那隐藏在暗处的妖怪找出来,至于有实力打败那妖怪与否并不是十分重要。要是宇智波启抛下人见阴刀去别的地方参加宴会,反倒会令人放不下心无法专注。

不过到了最后,宇智波启也没有亲身参与那场在庭院中举办的驱魔篝火会,因为奈落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突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向人见阴刀请求让宇智波启协助他出城去办事。

“去收集传闻中能够根治城主大人的病的药材。”

碍于奈落在寻找他之前就获得了人见阴刀的首肯,本来可以用分身术多线操作的宇智波启,也不好早当日出现在众人的眼前,留下个作为警报器的术式就完事。

——

第二日回到人见城以后,宇智波启从他人口中得知了昨天发生的意外。

“果然有妖怪呢,启大人,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妖怪。原本除妖师们很干净利落地便将那妖怪直接干掉,城主大人正要让他们下去领赏的时候,那个最小的除妖师少年不知为何发了狂,把和自己同行的人都屠戮了个干干净净。”

“是啊,是啊,那太可怕了,剩下来的那个女除妖师还要袭击大殿上的人……好在城主大人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本乡大人命令大家用箭射死那两个除妖师的时候,殿下还看出了本乡大人早就被妖怪附身,武士们才得以将妖怪的本体枭首。”

本乡大人……宇智波启是有印象的,便是每次坐在他对面看他不顺眼的那个中年男人。

“您要去看一看吗?”其中有一位侍女突然说道,“这是我今天早上从昨天在场的人口中听到的,昨晚上那两个除妖师姐弟死了以后,城主大人觉得他们互相残杀十分可怜,让人将他们埋在庭院的角落边。”

“死人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啊,但是啊,今天我从侍候殿下的小君姐姐那里得到消息,那个本该断了气的女除妖师从土里爬了出来!她侥幸还留有一口气!”

其他侍女发出了质疑的声音:“真的假的?从土里爬出来未免也有些太恐怖了吧?”

“千真万确,医师来了之后,还是小君姐姐负责帮她清洗伤口呢。真是命大啊,伤口流出的血都将满盆的水都浸红了……”

宇智波启听了以后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股怪异,不过单听片面之词还尚且无法定论:“那城主呢?他现在在哪里?”

“殿下本来在天守阁处理政事,等到那个女除妖师醒了以后,又去了目前安置那个女除妖师的房间……虽然殿下原本就性格善良,但是难得看见他对一个女子这么上心。”

“不错,要我说,那位小姐虽然出身不好,但是相貌也非常不错……”

由于宇智波启性格宽容的缘故,侍从在他面前的态度并不会十分拘束,侍女们一边在议论一边将带领他去了城主府的西殿,等到接近了城主所在的房间。适逢人见阴刀推开幛子门走了出来,侍女们不由得停下脚步,低下头闭口不言。

“您回来了啊,兄长大人。”

“昨天晚上我不在你的身边,没有受伤吧?”

人见阴刀听到这样的问话,便清楚宇智波启已经得知了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他摇了摇头,主动让出身,显露出他身后房间内空无一人的光景:“无事,只是昨晚上唯一救下来的那个除妖师已经走了。”

他说:“一个很可怜的小姑娘,昨夜血脉至亲相残,今天传来消息,就连防守薄弱的村庄也被闻讯赶来的妖怪屠戮一空。举目无亲,孑然一身……”

“可以让她留下来的。”

“她没有答应我,说是要先去复仇,所以我让奈落陪着她一起回去。”

说起奈落,宇智波启在山林里和他找了一晚上的药,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让这么尖酸刻薄的家伙去照顾一个身负重伤的小姑娘,真的不是好心帮倒忙吗?

第90章 我的弟弟奈落(七)

人见城的部分侍女们兴致勃勃地聊着关于那个女除妖师的事情,这或许能够被称作是继阿佐野城的少主离开以后,最为具有价值的一项谈资。

年轻的城主无论对谁的态度都足够温柔平静,旁人说话的时候,他那深色的眸子便会默默地凝注,让人想到碧天如洗中的半轮明月,清丽文雅的风姿令许多人都情不自禁为他倾倒。

照理说,这个年岁的男子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时候,面对心悦于他的女子,即使并不对她有意,也难免会展现出些许不同。

可是就像是这样温和灵秀的青年,对身边的人始终保持着一种适当的分寸,即便是对他倾心仰慕不已的异性,旁的人也从来未见过他对她们与其他人有任何微弱的不同。

因此,人见阴刀对于女除妖师珊瑚的区别对待,便像是夜空中闪耀的星辰那般耀眼,不由得令长久在城主府内侍奉的侍从们对此格外注目。

先前阿佐野城的少主带着礼物来访,本来以为人见城过不了多久就会迎来一位出身高贵的夫人,但是城主却拒绝了这场联姻。现如今看见了往日眉宇间带着淡淡郁色,如同和风明月难以触及的青年,对着那艳丽中又不失娇媚的女除妖师温言柔声地劝慰:“等你杀了那妖怪报仇,就回到我的身边来吧……”

虽说极有可能是因为面对失去所有亲人的少女感到于心不忍,但是这话里的挽留意味却也难免不叫人为之浮想联翩。那姑娘带着奈落方走,平日里生活乏味的侍女们便在私底下悄悄议论道:“从来没有见过殿下对于哪位女子这么示好呢,他向来对其他人的态度都很有距离,这回不知什么原因,却说出如此的话来。”

宇智波启路过庭院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听了一耳朵的八卦,他心想人见阴刀对于别人都彬彬有礼具有分寸,要是对自己也能有这样的疏离便好了,也不至于令他三天两头都要面对一次这么叫人为难的亲近。

可是城主府中的日子注定还是回归不了安稳平静的节奏,宇智波启根本来不及去关注城主和女除妖师之间的绯闻,人见阴刀突如其来来势汹汹的病情就夺去了他所有的注意。

青年原本稍有起色的身体病势越发沉重,第二日便已经病得从床榻之上起不来身,而他先前和奈落冒着夜色去寻找的草药可以说得上毫无效用。

更令人感到雪上加霜的是,关键时刻宇智波启甚至找不到奈落这个家伙的踪影。底下的武士回禀说,那个女除妖师和奈落两人在当天出发之后再也没了任何的音讯,大概是在路上受到了袭击。

在这个时期的山野之中,盗匪、野兽以及妖怪并存,三两个人离开城池以后葬生野外也不值得引以为怪事。可是宇智波启觉得奈落并没有死,那个傀儡师狡猾得像是狐狸一般,有这样特质的人,往往是一个比谁都要爱惜性命的家伙。也许现在找不到人影……恐怕早就知道自己的药起不到效用,干脆直接甩手无事一身轻了。

大概是因为一城之主病重危在旦夕的缘故,城主府内的气氛变得一日比一日更加沉闷。侍从们不敢高声说话,路过主殿的时候,脚步声也尽力放得,所有人的面色上又恢复了如同往日那般的愁容。

除此之外,城中的上方天空时常弥漫着难以消散的阴气,无论日出日落都是一副昏昏沉沉不甚明亮的模样。就连灵力很低的普通人,都觉得这种铺天盖地的压抑之感难以忽视,这时候又显露出一种难以寻常的敏锐……照他们的说法,城中要么是有人将死,要么是有大难将至。

但是最让宇智波启记挂的是人见阴刀的病,他还在生病,原本因为四魂之玉得到好转以后,又毫无征兆地生起了病。他病得不轻,没有办法出门,只能在重重帷幕里的房间里,甚至不愿意轻易见到任何人,连医师和家臣们都不让她们接近。

城中所谓的‘将死之人’指的是谁,哪怕是个用脚趾头思考的人都能想得一清二楚,可正因为是这种明确的指向,弄得就连以往最口无遮拦的武士都不敢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宇智波启本来想要向奈落询问四魂之玉和药草的事,但是无奈这个家伙太过于擅长藏匿,在城里城外寻找了一圈还是无果。他只好暂且搁下手里的事去探望人见阴刀,正逢主殿之外,有人想要求见城主而遭遇阻拦,被侍从推拒在走廊外面。

“阴刀大人说他谁也不想见,无论是谁都不能进去。”

城主大人原先也有着在病中不愿见人的前例,更何况这次的病况来得比以往宇智波启见过的都要猛烈紧急,人见阴刀难免因此一时间陷入颓丧和怨艾的情绪。

况且,这次的重病未必不是受到那奇怪石头‘四魂之玉’的牵连,宇智波启听闻此事以后有些自责,他只是在事先在妖怪和人类法师们口中略略得知了这东西的作用,不留在自己手里设立几个对照组研究一下,就直接交给了自己的弟弟。

想要求见城主的武士在主殿之外和侍从起了一点口角,一番争执以后还是没能抵过侍从的坚持,最终还是自讨没趣地离开。那两个守在门口的侍从一老远便看见了宇智波启,他们知道城主向来对待这位兄长很是亲厚,一时之间也拿不定注意。

“启大人,请您稍待。”

剃着武士标志性发型月代头的年轻人,目前还没有人到中年便要秃顶的焦虑烦恼,低下头鞠躬的时候,还能瞅见头发茬冒出来后乌青色的头顶。

那侍从鞠完躬便跑,很快又从室内走出来,继续向着宇智波启鞠躬。这座城池里的人,要想有着畅通无阻的发展,注定要学会瞧上位者的眼色,虽然宇智波启回到人见城的时日还未满上一年,但无疑已经成为了城主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在暗中与他争锋的武士本乡死掉以后,更是没有谁的风头可以与这个人比拟。

他低声说道:“让您久等了,主公大人请您进去。”

这话倒令宇智波启甚感意外,本以为阴刀会将他也连带着拒之门外,到时候少不得在外面等候一番,可从未想过这么轻易就能得见。他知道素日以来阴刀待他与其他人格外不同,又不禁暗自觉得承当不起青年这番格外的对待。

人见阴刀从前日以来便伤风受寒,头昏脑胀,痛苦不堪,未能有起身之意。宇智波启步入殿内,像是以往那样立在帷幕之外和城主隔帘相谈。

宇智波启对他说:“现在情况好一些了吗?现在只希望你不要心中忧闷,连医师都不愿意会见。世事并非那么无常可怕,只要好好调养,突然峰回路转沉疴尽去的例子也是有的。”

帘内的身姿影影绰绰,宇智波启说完这些话以后,室内的气氛突然沉默了一时半会,安静得仿佛只听得见蜡烛静默燃烧的声音。人见阴刀侧过了身,将脸朝向另外一边的墙壁,往日清朗的声音种带着一点沙哑,略略有种不想与人交谈的烦闷情绪:“兄长大可以不必说这种场面话。”

面对这样的指责,宇智波启想也没想便直接否认:“何出此言呢,我衷心期望你尽快痊愈。”

“果真不是场面话吗?刚才您所说的也不可尽信吧!”人见阴刀却有他的道理,“我第一次见到兄长的时候,向您问及日后的打算,那时候您的言辞得体态度从容,可以算作是无可挑剔的举止。现如今您来看望我,也是如此守礼的模样……”

青年说到此处,心中的苦闷越发沉重,原本尚且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此刻难免展露出情绪低落的一面,不由得恨恨说道:“我听说在自己在意的人落入危难时,哪怕再端庄稳重的人往往都会真情流露。自打父亲亡故过后,我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偌大的城池之中举目无亲,恐怕只有门前的苍松才是故人。”

“直到见到兄长,便觉得自己此生终于有了归处。可如今在我重病之时,您还安心地立于帷幕之外,说着祝愿我转危为安的客套话,也并非真心对我。”

宇智波启被这番话给弄得哑口无言,他可以反驳人见阴刀说他虚情假意,但是面对礼貌生疏的指责却完全无话可说。可是人见阴刀却没有丝毫点到为止的意思,以往万般柔情优雅温和的城主依旧不依不饶:“您没有其他的话想对我说吗?”

这回合该轮到宇智波启沉默了,他虽然将这个青年视作自己的义弟,但是平日里对他也没有半分对真正的弟弟那样上心,实在惭愧于人见阴刀往日对他的那些好意。

他站在帘外半晌,头低低垂下来,背脊却挺得笔直,凝视着帘子底下作为装饰的纹路,仿佛能从平平无奇的花纹中瞧出什么玄机一般。这时间长久到房间里的另外一人以为他不打算开口说话,宇智波启才轻轻叹气,用一种平静的口吻回答说:“如果有我能为你办到的事,请尽情吩咐。”

这是个不太能令人满意的结果,恋慕兄长的人见城主阴刀不会满意,占据人见阴刀身份的妖魔也不会为此满意。

但是他心知并不能将这个人逼得太紧,于是只好从帷幕后面又轻又柔地伸出手,对这个人温言说道:“那么请您到我身边来吧,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实在孤独冷寂。夜幕依旧降临了,兄长大人可以陪一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