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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81章

顾晚吟正想回身,一件雪青色的斗篷就覆在了她身上,她目光落在男子骨节分明的手上,数日未见,眼下便是看着他的手,顾晚吟心中便有种莫名的亲切之感。

还是和往常一样,顾晚吟没有问他原因,她只是抬眸看了谢韫一眼,见他眉眼间略带了几分疲倦,“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你呢,是不是有好些日子都未好好歇息了。”

“是啊,外面的床榻哪儿有家中的香。”听了这话,谢韫还有心思同她调笑。

顾晚吟心中正暗自腹诽着,身前的高大身影却一下展开双手,将她拥在了怀里。

“累了,就去榻上歇息,这样多不舒坦。”他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胳膊轻搂在她腰侧,他俯低身,下颌搭在她的脖颈旁,如此姿势歇息是怎么都不会舒服的。

“没事,再让我搂一会儿。”不知他这些日子做了什么,她很少见过他这般疲倦的模样。

“嗯。”顾晚吟轻应了一声后,便没再多说什么,只任随身前人就这样搂抱着她,小院中颇为安静,耳畔边只秋风吹过x廊外枝叶发出“哗哗”声响。

几缕凉风钻进屋子里来,吹的谢韫墨色发梢从她脸颊边轻轻扫过。

顾晚吟以为她还要再站会儿,搂抱着她的谢韫,却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顾晚吟见他目光瞥了眼窗外,而后踱步上前,将半支开的隔窗稍稍合上些许。

“怎么了吗?”顾晚吟见他动作,有些好奇的问道。

“外头的风好大,吵人。”

听了谢韫的解释,顾晚吟只觉得有些莫名。

眼前这人,会是那等有闲心关注风大风小之人吗?

就在她思索谢韫为何如此时,他接下来的话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我觉得你方才说的对,还是在榻上歇息更好一些,你此刻既然在家,就陪着我一道睡好了……”

可是她眼下并不困呀。

顾晚吟心内想着,但后面还是磨不过谢韫,俩人沐浴过后,就一起躺在了罗汉床上。

可片刻之前,那神色还疲倦不已的男人,到了床榻上后,精神却要比她还要强上许多。

雕花隔窗外,风吹枝叶声依旧,厢房缠枝帘帐之内,顾晚吟双手被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手拘于她青丝之上。

橘色落日斜斜映在窗纱上,还有斑驳一束透过隔窗缝隙,洒落在朦胧似水的幔帐上。

顾晚吟下颌微抬,她眸光看着橘色光晕映在缠枝薄帐间,她迎着身后之人的姿势动作,映在幔帐间的橘色光点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跃动。

幔帐低垂,浮光掠金。

谢韫今日也不知怎了,顾晚吟累的最后连娇吟的嗓音,都难再发出一丝。

上榻之时,窗外正是落日西沉时,天色尚明,但就在不知不觉间,屋外已尽数黑了下来。

顾晚吟早已累的沉沉的睡了过去,她的枕边之人谢韫,他黑如点漆的眼眸静静打量在顾晚吟的眉眼之间,目若所思。

过了没多久,伴随着窗外的夜风萧瑟声,还有轻嗅着幔帐内身边之人的气息,谢韫也渐渐睡了过去。

……

正值深秋时节,过了酉时没多久后,整个凉州就被笼罩在了夜幕之中。

偏僻巷落里的几户人家,平日里,为了省下些煤油灯钱,他们早早就熄了灯入睡。

可是这几日,赵虎每每归家时,窗纱内一片昏黄。

从前甚少交流的几个婶子,近来偶尔见着了他,也会满脸带笑的同他问候几句。

只是这个时辰点掐的,似是刻意等着他回来一样。

“虎子,回来了啊!”

“是啊,李婶儿……这么晚了,你还没歇呢?”

之前赵虎颓废了段时日,很少和外界打交道,近来寻着了活计,每日里也都要和客人同事交际,他如今渐渐也会主动搭话了。

“虎子,听说你们粮肆不仅活轻,还包吃一顿午食啊!”

“是的,婶子。”赵虎闻言,实话回道。

这话刚一出口,“吱呀”一声,隔壁又有一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和刚才的李婶一样,这赵叔也笑着同他打了一声招呼。

“老赵,你也还没睡呢?”李婶笑得有些僵硬。

“是呢,今日孩子他妈晚饭做的晚了,就还没睡呢。”听了话,他出声解释道,“刚在屋子里听到外面有谈话声,我就好奇出来看看。”

“虎子,你们方才都在聊些什么呢?”赵叔目光看向赵虎,疑惑问道。

“刚李婶问了我关于活计上的一些事。”赵虎简洁回道。

“哦,是这样啊,这个时辰才回来,真是累着了,你晚饭还未吃吧,不耽误你了,你还是快些回家吃晚饭吧。”

“是,赵叔。”赵虎说完,他又看着李婶道,“那李婶,我就先走了。”

“好好,你赵叔说的对,快些回吧。”黯淡的夜色之中,李婶面上强笑着道。

看着赵虎的身影走进家门,李婶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隔壁,只听她有些阴阳怪气地道,“你还真会赶时间呢,早不出来,晚不出来,非在我和虎子说话时候出来。”

“李氏,你这未免就管的太宽了,这是我家,自然是我想何时出门,就何时出门,这些还由得你来管?”

“是是是,你说的对。”李婶说完后,也不再管隔壁,“彭”的一声,就将木门重重合上,懒得再与隔壁废话。

“什么玩意儿?当人不知他心里藏着什么心思。”

“怎么了,是虎子不肯说吗?”听到用力关门的动静,屋里人低声问道。

“不是,我正要问着呢,隔壁李大山从屋子里走出来,我就不好再问了。”

“不过,你是没看见那李大山的那副做派,从前虎子混的不好时,他可和人说过什么话……方才那副关心虎子有没有累着饿着的嘴脸,我真是差点没能看下去。”

听了这话,屋里人闷了没再吭声,其实大家伙都一样,都是见赵虎有了好活计,就都想和他搭上点关系。

想着若是往后粮肆中要再招工,他们这些人也能更早些得到消息,也不是说所招雇工是由粮肆活计决定,但粮肆中有熟识的人当然更好。

……

京城,裴府。

昨夜里,下了一整晚的雨,一早起来,府中仆役已是清扫了一堆儿的落叶。

这大半年,裴家经历了很多事,先是春日裴玠得中一甲进士,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接着入翰林任职编修。

在这之后,裴家夫妇本想将儿子裴玠的婚姻大事,也在这一年一道完成,可宋清栀的接连发病,只能将婚宴延期。

如此这般,总也不是办法。

自上回宋清栀犯病之后,许静文延请了数位名医,想弄清清栀病发的因由,但最终得到的说辞都是大差不差。

“伯母,都怪清栀身子不争气,让您和伯父都费心了。”身形纤细的宋清栀,她语气颇有些愧疚的说道。

“这些怎么能怪你呢,谁不想自己的身子好好的,你自己也不想发生这些事。”看着眼前少女压低嗓音,微垂着眸子说话。

许静文对她是愈发的怜惜,只是婚宴一事,必是要办的,可许静文担心清栀又突然病发。

这才迟迟……没能将婚宴日期给定下。

“……伯母,您待我真好。”话音落下后,厢房内寂静一片,只见纤瘦少女坐在窗前,她低垂着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片刻之后,宋清栀声线微哑的说道。

她的声音说的很小,但许静文还是捕捉到身前之人话语间的细微哭腔。

“你这傻孩子,你虽还未嫁给我儿子,可伯母早就将你当做是一家子人了,既然都是家人了,伯母待你好,不都是理所当然。”

“能遇见伯母,真是清栀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听到这话,眼眶微红的少女轻轻抬起头,十分感激道。

“这孩子,你才多大呢,一辈子很长,谁说你就不会遇见更好的人了。”

听到这话,许静文心中一片柔软,她开始有些遗憾,若是她当年没有亏损身子,有个女儿会不会也像清栀这般乖巧。

许静文从未羡慕嫉妒过谁。

如今,心里竟也有些嫉妒起了柳姨娘,她就有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儿。

不过,这念头在许静文心中只存留了那么一瞬,眼下清栀,她不就如同是女儿般的存在。

“玠儿他其实也很好,不过就是叫他爹教的太古板无趣了一些……”

窗外,淅淅沥沥的又下起了雨来,一阵风过,廊外枯黄的梧桐叶从枝头飘落。

许静文说着,门口卷帘忽而被轻轻掀起,她便也停下了话茬。

“夫人,布庄那头将新料子都送过来了。”缓步而入的侍女,她微微屈身禀告。

“动作还真快,那些布匹先归置进库房中去,接下来让府中绣娘测量一下府里主子们的尺寸。”

“是,夫人。”得了吩咐,侍女恭声应道。

余光见夫人摆手示意,侍女接着又悄声退出了内室。

“宋姑娘的命可是好,家道中落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还得大人夫人这般照顾。”抄手游廊上,一个年岁较小的碧衣侍女悄声轻叹,只恨自己为何就遇不上这种好事。

“不过,也瞧不出咱们公子喜欢她呀,待她总是不冷不热的……”

“这该是你身份能说的话么?”

小侍女话音未落,身旁年长几分的侍女低斥道,“你若还想在府内好好待下去,就最好管好你自己的嘴。”

“知道了,琼枝姐姐。”

待俩侍女人走远了,廊檐转角处,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从后面走出——

x——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是写的不好吗?在榜单上,收藏量却迟迟不涨。

第182章

正堂这边,许静文瞧着时辰不早了,就笑着同眼前少女道,“你年岁小,其实不必日日都来与我说话,多睡会儿偷个懒也没什么。”

“今日玠儿在府上,你若想出去,也可以同他去说说。”想到儿子沐休在家,许静文出声提议。

“伯母,还是不了吧,裴郎好不易沐休一日,就让他在家歇歇……再说,方才伯母不是还让府中绣娘过会儿为他测量衣衫尺寸。”清栀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前些日子,她和芸芸出府,叫她寻着了一匹合人心意的绸缎,清栀原是想估摸着尺寸,在大婚之前做好。

奈何因为生病缘故,后来她迟迟未能着手去做,眼下身子好了许多,到时再问一声绣娘裴郎的尺寸,那做出的衣衫就能更贴身了。

“今日你陪我说话的时候够多了,接下来,你也回去做做自己的事。”

“是,伯母。”说罢,过了没多久,宋清栀就离开了正堂。

沿着长廊往厢房去的路上,正遇上府中绣娘端着红漆托盘,前去裴玠所在的书房方向。

宋清栀看着,她脚步微顿了一顿,稍稍思量过后,她跟着绣娘的脚步,朝那边走去。

……

凉州小院。

这日,顾晚吟比平时要晚上些许才离开家门,临出门之际,她隔着半支开的隔窗往内瞥了一眼,谢韫还躺在罗汉床上懒懒睡着。

这些日子,约莫真是让他累着了身子。

廊外秋风萧瑟,顾晚吟纤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这天,真是一日日的冷下来了。

顾晚吟乘车离开后不久,躺在罗汉床上的谢韫也起了身来。

其实,顾晚吟起身时,他就已经醒了。

只是闭着眼皮,耳畔边,听着由她生出的细小簌簌动静,谢韫心中便不禁觉得舒适满足。

他很难描述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要与顾晚吟有关,谢韫的心就会不由平静轻松下来,这十多日未见,那种感觉在当下被放的极大。

只是,他心中愈发贪恋喜欢这种状态,却也愈发令他开始警惕起来。

他因何才会和顾晚吟成婚,谢韫很清楚,他知道顾晚吟也很清楚。

和顾晚吟相识不久时,谢韫曾觉得她有些蠢笨,又因为种种原因,让他以为顾晚吟是个很好拿捏之人。

可渐渐相处的深了,他才意识到,顾晚吟其实并不笨。

这十多日,他一直在查榷场那批不寻常兵器与何方人马相关,他如今身在大楚边境,但按在四方之人,都在暗地里向他传送着消息。

前日傍晚时,他就收到一则从河间府传来的暗信,同他的枕边之人有关。

原来那回,她早提前预备好了,她也算好……即便她们主仆俩人都中了李山远的招,她们也不会出事。

若非河间府那边,给他传来的这道暗信,谢韫到此刻亦还不知此事真相。

顾晚吟诗能提前做好应对李山远的准备,这就已经足够谢韫惊讶了。

但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她怎就知道还会有其他人伸出援手呢。

这一切都是凑巧,还是……顾晚吟她早就将他也算计进去了?

谢韫一直都觉得自己很聪明,可不知是不是和顾晚吟相处的久了,他也有些分辨不出了。

不过,细细想来,顾晚吟她过往曾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好好活下去罢了。

他们俩人的出发点何其相似,也怪不得他们俩人会成婚结为夫妇。

只是,也有一点令他觉得奇怪,这般聪慧的顾晚吟,她如何会看上裴家的那个无趣小古板。

那个人除了一张脸长得还行,其余之处,也没什么可说的吧。

“你们说,今日中午张婆子会做什么菜?”

粮肆中,几个伙计趁着没人的间隙,语气颇为好奇的问着话道。

“你还真是一天到晚的,都只惦记着吃……”

“这话说的,好像谁心里不惦记这事似的。”

又有人开口,转了话题接着道,“隔壁邻居家,自知道我这活计中午还包饭后,那一个个的,不知有多少羡慕我……你们呢,是不是也是如此?”

“对对对,还有人送了我家两尾鱼,想托我问问东家,粮肆这儿还缺不缺人。”这伙计起初语调说的兴奋,只是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就听他微叹了口气,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自粮价提高后,粮肆内每日里客人来往稀少,伙计们虽得空闲,也日日都有五十个钱的入账,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茫然担忧。

他这声音为何突然低沉下去,在场伙计们心里都清楚。

“别一天天垂头丧气的,不管粮肆之后如何,这些日子不都是我们赚来的,若非东家,咱们这些日子哪能过得如此充实,你们说,城内还有哪位东家像咱们东家一样,不仅给咱们提供了活计,日里还关心咱们下面人的伙食。”

“就是东家太好了,所以俺们才担心呀,不过你说的对,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些日子都算是咱们赚的!”

伙计们之间的闲谈,过了没多久,就经由旁人之口,传至顾晚吟的跟前。

自那日她在帘外,听到林强对周为和赵虎的语带不友好的打趣之后,顾晚吟就在伙计间安了一人。

身为粮肆东家,伙计们有什么心思,她也得要时时了解和掌握。

外祖母曾和她说过,做好生意从不是一件简单之事,方方面面的事都要考量。

对于伙计们的管理,亦很重要。

“好,这事我都知道了。”待听完赵元的汇报后,顾晚吟示以明白,“你先下去吧。”

“是,东家。”

看赵元从内室走出后,绿屏上前将桌案上有些杂乱的账册,稍稍整理归类。

“夫人,这粮价就一直这般,不能稍稍往下降低一些么?”一方面,绿屏看着居高不下的粮价,粮肆客人日渐稀疏,她看着心里也有些焦急了。

另外,她替夫人去街上采购一些家用之时,听了不少老百姓们对夫人的抱怨,还有一些更为过分的难听之语。

分明城内粮食涨价的并非丰隆一家,而且她们家粮价虽也涨了些许,但要比北兴,还有其他粮肆要温和许多。

可那些污遭言语,却大多都是朝着夫人身上泼去。

似若这样难听的言语,绿屏听过便也就听过了,她绝不会将这些话递至夫人耳边。

夫人本就为了粮肆营生殚精竭虑了,绿屏不想给她带去更多困扰。

但夫人却好似从她的话语中,感觉出了什么,绿屏看着夫人手执羊毫小笔,垂眸细细记录,接着又听她语调不疾不徐的开口,“怎么……可是在外听到了什么?”

“……没,没啊,夫人为何这样说?”听了这话,绿屏微微一滞,而后她像是不解的问道。

“别骗我了,你在我跟前这么久,你以为,你说谎的模样能骗得过我吗?”

坐在案前的女子,她连眼眸都没抬起,只因绿屏略带迟疑和磕绊的回话,就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

“说吧,你都听到了什么话?”

见夫人由始至终都手执墨笔,眼眸微垂,纤睫都没有轻颤的模样,绿屏轻捏了捏自己袖中的手心,随后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事,皆汇报给了眼前之人。

可夫人在听了这些话后,却没有一丝的反应。

“夫人?”绿屏颇为担忧,她语带试探。

稍顿片刻之后,端坐于圈椅上的顾晚吟,这才缓缓搁下了手中的墨笔,初升的秋阳从窗口斜斜洒落在她的身侧。

顾晚吟樱花唇轻抿,温和出声,“怪不得,你会这般焦急……”

……

应夫人的吩咐后,府中绣娘就带上布尺去往裴公子所在之处。

廊外细雨纷纷,偶尔有侍女从廊下和她错身而过。

绣娘端着红漆托盘穿过长廊时,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从朱色廊柱转角处,绣娘余光便看清了来人,为何会悄悄跟在她身后呢?

都是从这个年岁过来的人,绣娘很快就想明了缘由。

思及宋清栀的身份,还有她在府中,夫人对她的疼爱和重视,绣娘很快就在心中生起了个念头。

“宋姑娘,可以帮奴婢一个忙吗?”

绣娘专停在一处,等着她走近后微微屈身道。

书房之中,青年端坐于案前。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裴玠手执狼毫笔,他目光落在黄花梨木桌案铺陈的宣纸上良久,却都无从落笔。

就在他搁下手中墨笔不久,书房的门被轻轻从外叩响。x

“……公子,又是要到做冬衣的时候了,夫人让奴婢过来替您重量一下衣衫尺寸。”

绣娘搁下手中的红漆托盘,她语气恭声说道。

每一年都是如此,眼下十月下旬,是到了制冬衣的时候。

这些后宅事务,是由母亲负责,裴玠自然都会好好配合。

听了绣娘的话后,裴玠轻应了声“好。”

就在他要起身之时,绣娘语带为难道,“裴公子,原该我要亲自为您测量长短的,只是不知是否年纪大了,手开始有点不太灵活了,不知公子是否可让我另寻人替您量身?”

“可。”

裴玠是个有原则之人,但也不会随意为难旁人,想到此处,他轻声回道。

“多谢公子。”

“宋姑娘,你进来吧。”得了裴公子的理解,绣娘行至书房门口,轻唤了一声门外人。

听了这话,裴玠薄唇轻动,就在他想说些什么之时,他倏的想起片刻之前……

裴玠轻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推脱。

“公子,奴婢方才在路上巧遇宋姑娘,就托她来给奴婢帮忙了。”见宋清栀走进书房,绣娘转过身,向身前之人轻声解释。

穿着一身淡青色暗纹直裰的青年淡声回了一声“无碍”,而后身姿端直的推案起身。

倒是被绣娘托来帮忙量身的宋清栀,不知是害羞,还是紧张什么缘故,表现的有些局促起来。

“宋姑娘,布尺都搁在这儿了……”绣娘在一旁看着,她柔声提醒道。

“好。”宋清栀得了提示,她登时应道。

宋清栀上前几步,纤手从托盘中拿起布尺,她看着眼前颀长的身影,宋清栀眼眸轻垂,她盈盈几步行至青年的身后。

窗外秋叶摇曳,细雨如丝。

雨水落在瓦砾之间,雨滴顺着石瓦顺延而下,滴滴答答的落在檐下的陶缸中。

一室之内,娉婷少女手执布尺,一分一毫的细细测量。

青年双臂微微伸展,宋清栀配合着量好腰身,身长,只是在量肩宽之时,宋清栀微踮着脚,用的功夫稍久些许。

室内寂静,立于她眼前的青年身姿如松。

宋清栀罕见能如此近的打量于他,不由得,有些失神了。

窗外天光霭霭,淡淡幽光落在青年裸露的后颈上,她脸颊羞红,但目光却还是缓缓而上,从他修长的脖颈,再到……

可不知是不是对方意识到什么,宋清栀只隐约瞥到青年右耳后一颗红痣,一闪而过。

须臾间,就看青年转过身来,轻声问她,“可量好了?”

听了这话,手执布尺的少女微顿了下,而后缓缓出声道,“……嗯,已经好了。”

第183章

近日,凉州城暗流涌动。

短短数日之间,已有两家粮肆经不起冲击,做了闭店歇业处置,黯然收场。

也是在这时,一封来自于姚将军的邀约,似如乍起的涟漪,打破了水面上的平静。

“可算是来了!”

姚将军此次不按常理出牌,令粮肆东家们心中蒙上一层不安情绪。

众东家们在受邀之前,又匆匆的碰了个头,他们面色凝重,悄声商议着对策,“就按我们上回商量的来,后面会如何,我们到时再见机行事。”

收到邀约后,他们这些平日里为了多获盈利,暗地里相互竞争,斗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粮肆东家们。

到了这时,却会抱成一团,统一战线,一致对外,比谁都要团结。因为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他们知道,此刻唯有审时度势,相互合作才有可能渡过难关。

到了受邀之夜,他们陆续前往指定之地。

来到酒楼时,四下寂静,楼内也不见闲杂人等,显然此间酒楼已被包场。

踏入雅间,放眼望去,坐在主位之人还未到场。

和平时的席还是颇为不同,几个身形高大,穿着甲胄的士兵在门外值守。

桌案上,佳肴美酒虽渐次置满,但凝重的气氛,叫场上众人没有一点品尝的心思。

此次,丰隆粮肆的女东家顾晚吟,也在受邀之列。

她到场之际,雅间中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的身上,或诧异,或打量,或讥诮,顾晚吟皆不在意。

她只朝雅间各位轻轻一笑,权当是打过了招呼。

顾晚吟面容平静行至于桌案空置一端缓缓落座,她背脊端直,仪态优雅,尽显从容淡定。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雅间外隐约响起了一阵动静,只须臾之间,那似有若无的声音转化为实质。

“将军!”

戍守在门外的几个士兵,仍以军营中的规矩,向上官行礼。

这声响,从门外传了进来,坐在席间上的数位粮肆东家们,皆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

槅门被从外推开,一身形魁梧,穿着常服的男人跨步而进,雅间橘色火光映于他侧脸之上。

二十七八的年岁,不知是因为历经战争,遇过太多生死之故,他虽不发一语,但举止之间,却还是让众人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他的威严。

“草民见过将军大人。”

见人至,席间东家们语气颇为恭敬的朝身前之人问好,顾晚吟也在其间,说着做着和他们这些人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

姚潜姚将军脚步微顿,他目光淡淡一扫,瞥到席位众人,其间还有一位年轻女东家时,他神色之间不见一丝波澜,显然在这之前,他就已提前调查清了此次来人。

“此番邀诸位前来,是有要事同各位商议,大家坐下,不必拘束。”姚潜几步行至主位,嗓音颇为洪亮的说道。

“多谢将军此番的招待。”听了这话,席间众人都未应声落座。

直至看到主位坐下,他们这些商贾这才缓缓坐下。

顾晚吟从未参与过这般宴席,未有任何经验的她,只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她瞧着身边之人是如何做的,便也跟着学着做。

隔窗外,几盏罩着红纱的灯笼,悬在檐下在夜幕晚风中轻晃。

到了用膳之际,席间各位即便再没用膳的胃口,但神色间都依次露出笑意,称赞将军手下之人办事妥帖,言语间感激将军此番的厚待。

坐于末端上的顾晚吟,只就在这一夜间,令她真正见识到了生意人的圆滑和本事。

果然,要想实现她的那些理想,这条路于她而言,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

这场宴席,实在没那般好吃,顾晚吟乘坐车马,临近亥时,才回了小院来。

夜色下,晚风裹着山茶花的馥郁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立于门前,顾晚吟放眼看去,只见昏黄的火光映在窗纱之上。

瞧着这抹光亮,顾晚吟也不知怎得,心中不禁微微一暖。

往常都是她等着谢韫归来,今日因着这场宴席,却是和屋内人的位置颠倒过来,由他等着她了。

原本因着方才席间之事,颇为疲倦的身子,在这一瞬,看着谢韫在小院中等她归来……

顾晚吟面上浮起的疲乏,仿佛一扫而空。

“夫人,您先回厢房吧,奴婢去吩咐灶房一声,让她过会儿给您准备沐浴要用的热水。”

“嗯。”听了这话,顾晚吟轻应了声好。

似是听到了门外的响动,她刚进来庭院不久,就听“吱呀”一声,一道身影从厢房之中走了出来。

月光皎洁,青年俊逸的容貌隐在黯淡的夜色之中,“回来啦。”

听着他略带沙哑的声线,顾晚吟轻抿唇瓣,轻柔的回他道,“嗯。”

“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未入睡?”顾晚吟说着她接着又问道。

站在厢房门口的人,却没直接回她的问题,顾晚吟看他提步朝她这边走来。

顾晚吟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的动作,她心中不禁生了些许疑惑。

短短思忖之间,身形颀长的谢韫已经行至她跟前。

“你……”顾晚吟微微仰首,她看着眼前之人唇瓣微动,就在她开口想说些什么之时,谢韫轻轻俯身,他暖热的手指倏的牵起她藏在袖中的素手。

“回屋吧,晚间外面冷。”

顾晚吟闻言,她什么话也没说,就任由身边之人紧握住她冷冰冰的手,往厢房方向走去。

穿堂风经过身边,卷起顾晚吟雪青披风下摆轻轻浮动。

晚间的风中已带了几分凛冽的冷意,顾晚吟只觉被人紧握的手心,是愈发了的暖意融融。

推门而进时,檀木桌上的两盏烛火,轻一摇晃。

厢房里很暖和,顾晚吟解开系带,将脱下的披风轻搁在手边上的屏风之上。

方才从她手中抽离的谢韫,只在转身之间,就亲自x给她沏上了一盏热茶。

“刚在屋外吹了那些些冷风,喝些热茶暖暖。”

看着谢韫这人言行之间,处处都是在照顾着她,顾晚吟欢喜的同时,心中好莫名生了些说不出的滋味。

“嗯,就手有些冰,身子不冷的。”顾晚吟素手端起茶盏,轻饮了几口道。

“不冷就好。”略顿片刻后,谢韫语气寻常问道,“今夜此行如何?”

“也怪不得城内那些东家们,会将粮价提高……三年前如何,我不清楚,但就从今日情形来看,姚将军此人实在过于强势,他来凉州的这些时日,一直没有约见城内任何一粮肆东家,竟原来是在知晓凉州粮价后,他私下派人去了周边州府,去打听了一下各处粮食价格。”

“看来这位将军还是有些心计在的。”闻言后,谢韫语调微扬道。

听他这耐人寻味的语气,顾晚吟不禁有些好奇,“是近来听说了什么吗?”

“是前几日的事了……听同僚说,这位将军为了达到目的,甚至有些不择手段,声名一直不大好听。”

见谢韫评说此人时,并没有鄙夷和不屑的意思,顾晚吟不由就想的有些多。

“……你在想什么呢?”

看顾晚吟目光定定落在一处,谢韫出声打破了室内良久的寂静。

“想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听了话,顾晚吟轻轻抬眸,温声回道。

“……你说的这些,都是你从同僚那儿听来的,你呢,你对他有什么看法?”迎着眼前人的眸光,顾晚吟又接着问道。

“我的看法?”谢韫的唇角好像轻轻勾起。

顾晚吟稳稳搁下手中的茶盏,听了这话后,她轻应了一声,“嗯。”

昏黄烛火映在屏风上,余光只见山水画绣作上,二三笔触洇出淡金色的纹络。

潋滟烛火下,只听青年略带沙哑的声线,他缓缓开口,“因为他这种如同抢匪般的行事风格,同僚和上官中,有许多人都瞧他不起,但他手中既能掌管这般这般多兵马,便也能证明此人能力不俗。”

谢韫说着,他目光轻轻垂下,从对面纤指还搭在茶盖上的那截皓腕上瞥过,而后他视线收回,继续道,“后面我又派人暗中查了这位将军。”

“甘州数位将领当中,这位姚潜姚将军家境最差,可他的兵马,其强悍能力却不逊色于任何一方。”

“被他盯上的粮肆东家,确实倒霉,可他待自己手下的兵马,倒是大方。”听了谢韫的话后,顾晚吟很快从中提取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是啊,于那些被他吸了血的生意人而言,心里对他恨得牙痒,但于他麾下的士兵们而言,他却颇得军队士兵们的拥戴和敬仰。”

听了这些,顾晚吟片刻之后轻叹了声,道,“世间之事,可真是复杂而又矛盾。”

“是啊,这世上难解之事多之又多,我方才同你说的这些,或许眼下对你没什么用处,但往后呢,说不得就有用上的时候。”

隔窗外,夜风簌簌。

博古架上,更漏中的沙在轻轻流淌。

“上回我问你姚将军时,你什么都未与我言,是不是早便猜到姚将军是怎样之人了……所以,这才在查过之后,再与我说这些。”稍顿片刻后,端坐在圈椅上的顾晚吟似是想起什么,她轻抿了唇问道。

听了这话,谢韫眉梢不由轻轻一挑,“那你也是将我想的太过厉害了些。”

话语间,谢韫轻瞥到窗外走来的人影,他率先结束了话题,轻声道,“今日时辰不早了,用过水就早些歇吧,说不得接下来几日,有更多的事还要等着你去处置。”

“你说的是。”

顾晚吟收回轻搁在茶盖上的手,而后缓声应道。

……

就在同一时刻,北兴粮肆一间客室之中。

几炷香前,尚还在参加姚将军邀约的粮肆东家,这会儿,在场之人除却顾晚吟外,齐聚于此——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终于开始涨收藏了,谢谢可爱们的支持。

第184章

“今日这场宴席,你们都怎么看?”

并非参加完姚将军此场邀约过后,事情就代表结束,接下来,他们还要面临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正如老乔你之前所言,姚将军他这回对粮食的需求,不似三年前那般紧急。”围案而坐的一位东家首先发表了自己的想法。

“确实如此,否则他怎还能抽空派出手下,去往周边州府打探粮价,也庆幸咱们提前做好准备,将此一消息传去肃州,肃州城内的那些做粮肆生意的,生怕姚将军改道前往他们所在之处……那些人,便也心照不宣的将粮价稍稍提高些许。”

粮价调控,向来是受常平仓使负责和管理。

只是他们州府地处边境,远离京城,他们只要稍稍使些手段,通通关系,将粮价稍提高些许,也并非行不通。

“乔东家,我有点想不明白,若咱们不将这消息传至肃州,姚将军不就会为了惠价前往肃州,到时不就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了吗?”也有人心存疑惑道。

“姚将军也不傻,周边州府粮价低廉,而凉州粮价却贵上许多,你说姚将军会否因此事而勃然大怒,此事在处理之时,咱们定然要谨慎再谨慎。”

“乔东家说的在理。”

围坐案前的数位粮肆东家们,他们又议论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这才匆匆离席散去。

京城。

一处酒楼雅间内,几位穿着常服的青年临窗而坐,窗外细雨纷飞,青石砖铺陈的官道上,潮湿一片。

就这样下着雨的天气,也阻挡不住京都热闹繁华的景象。

雨幕下,几个身着华衣锦袍的贵公子,从城外踏马而归。

“近来,可觉得京都消停了不少?”室内几人,皆是这年的新晋进士,同时也都有父亲或兄长正在为官。

和楼下那群胸无点墨的纨绔们相比,他们这群人是经过层层科考,才有了如今的功名在身。

裴玠,也是这其中一位,他前几日就收到了邀函,思及父亲和先生曾说过的事,裴玠应约前来。

听了这话,雅间内有道声音轻轻笑道,“是啊,还有谁能比那位更能惹出事端!”

“你们这说的是哪位啊?”席间也有人不知,他语带疑惑的问道。

“也怪不得你不知道,我们说的是那位定北侯府的谢三公子谢韫,从前在京中就数他最能折腾!”

“我心中虽是敬仰有学之士,但能像他这般闹腾的,我还是挺佩服他的。”

说这话的人,嗓音不由带上了几分笑。

“对对对,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日夫子要带我们一道欣赏画作,结果展开后是一幅娇艳美人图,那场景,我真是到了现在都不曾忘记。”

说起此事时,雅间好几人都听说过,他们克制不住的都笑了起来,唯有手端茶盏的裴玠,他垂眸看着盏中茶叶沉浮,神色淡淡,不见一丝笑意。

“你这意思,是说这事是那位谢三干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啊,而且比这更过分的事,他也不是没有干过……”提起这个,就有说不完的话。

“那这位,还真挺能折腾……那怎么,来京这些日子,都没再见过他呢?”

“他已经成婚了!”

听了这话,裴玠垂下的眼眸轻轻抬起,他修长的手指轻握着茶盏,接着听说话的人继续道,“他成婚后不久,他就和他夫人离开了京都,我也许久没见过这人了。”

“他那般风流人物,京中谁家会将女儿嫁给他呀?”

“你这就说的不对了,谢三人虽不怎样,可到底也是侯府公子,人相貌生得也不错,嘴又会哄姑娘们欢喜,定也有不少女子愿意嫁的。

听了这话,坐在裴玠身边的青年,他出声提出反驳的意见。

他说着,又侧身开口问询裴玠,“鹤之,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裴玠闻言,他眸光轻垂,随后像是认同了他的话,低低应了一声,“嗯。”

雅间内几人又就着其他话题聊上了一会儿,中途,裴玠以有急事要办,先行从这场聚会中离开。

离开时,屋外还在下着微微秋雨。

京城十月底的秋雨,浸透着森森的寒意,裴玠站在檐下,他仰首静静看着落在瓦上的雨水,似如雨帘般点点滴滴坠落在地面。

不远处,裴家的车马就停在x那儿侯着他,他本该乘坐车马,早些归府。

只是在这一瞬,裴玠也不会怎的,他就是不想回去。

“油纸伞给我。”看着斜风细雨良久,裴玠淡淡出声道。

“公子?”随从有些不解的问道。

“没事,我就一人走走,你就在这儿等我,我过会儿就回来。”裴玠薄唇轻抿,只见他面色平静的说道。

“好的,公子。”随从说着,就将手中的油纸伞支开,缓缓递到主子的身上。

他就看着公子接过油纸伞,缓步走入街道人群之中,没过多久,青年的身影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裴玠手撑着油纸伞,走在这笼罩着京都的雨幕之下,他自己也不知要去哪儿,就这样毫无目的的走着。

耳畔边,行人们谈聊,商贩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喧闹不止,分明颇为繁华热闹的场景,裴玠却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寂静。

他曾经很喜欢这般寂静,如此他才能一心放在读书这一件事上,但不知在何时,他的心境发生了改变。

这种寂静,令他莫名觉得有些孤独。

平日在翰林当值时,忙碌的事务将其掩藏,他也避着自己去想……

而今沐休,同僚们在谈及谢韫时,他克制不住的又想起了那人,裴玠也很厌恶这样的自己,但此刻的心绪,却是由不得他的控制。

就在这不知不觉间,裴玠也不知自己是走到哪个街道巷闾间,抬眼间,只见天幕灰蒙蒙的一片。

“……你们说,我怎么就没好运气,投成富家官家子弟呢,一日日干这辛苦活儿,还赚不着多少银钱?”

“人好好活着就很不错了,不知你们听说了没,前些日子有个官员公子,在春宵楼夜饮买醉,不知怎得那么倒霉,掉进楼下的湖水中淹死了。”

因是一处幽静巷闾间,谈话几人并未刻意放低嗓音,裴玠经过时,听到春宵楼时,他莫名觉得有几分耳熟,走动的脚步不由就放慢了下来。

“你说的是哪位李公子啊?”

“那位好像是叫李,李什么来着……哦,叫李山远。”

听了这话,油纸伞伞面下的青年面色微微一变。

就在同一时刻,一穿着墨绿立领比甲的老妇人,她手拎着纸包转身离开了此处。

……

顾府。

雕花隔窗外,片片扇状的枯黄银杏叶在风雨之中,飘摇落地。

就在窗内妇人收回目光时,卷帘门外,许嬷嬷赶至廊下,她一面将手中之物递给门外侍女,一面将油纸伞很快收起。

“夫人,奴婢刚听闻了个消息。”许嬷嬷一进来,径直就看到坐在窗前的苏寻月。

自上回她为女儿顾嫣筹谋之事,被顾瞻提前窥破后。

这段日子来,苏寻月一直头疼的厉害。

“怎么了?”听了这话,苏寻月手按在额侧,声音有气无力道。

“是李公子,他出事了……”

“京城那么多姓李的公子,你是让我一个个的猜么?”苏寻月听得这话,她语气略带着几分不耐。

“是之前来咱们顾府,和四姑娘相亲的那位李山远,李公子啊!”许嬷嬷闻言,她连忙出声道。

“他能出个什么事?”此刻,苏寻月还未此事放在心上,她和堂姐苏的关系称不上多好,她儿子李山远如今如何,苏寻月更是没有心思去关心。

“……前几日夜间,他在酒楼里吃酒买醉,无意间跌进了湖水里溺死了。”

“这些你都从哪儿听来的?”

“奴婢去府外采买物资时,正巧听到有人谈及通州之事……老奴听得清楚,他们谈及对象正就是李山远李公子。”

“他溺死了……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夫人,您说这,会不会不是意外啊?”看着夫人眉头紧锁的模样,许嬷嬷语气试探着道。

“你的意思是,是那个贱丫头做的……”

苏寻月将贱丫头这三字压的很低,她边说着,边轻轻摇了摇头,“应当不会是她,她再怎么说,定也是干不出杀人这种事来的……”

凉州这边,谢韫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十一月初了。

李山远的死,于谢韫而言,不过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早在那人将坏心思打在顾晚吟身上时,他在谢韫眼中,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是,当时事情才发生不久,谢韫并不想将事闹大。

若是那会儿,他就将李山远处置了,不论是对顾晚吟还是对他,都没任何一点好处。

立于案前的谢韫,他半垂着眼眸,抬手将指尖纸卷靠近烛火旁。

烛火轻晃,纸边燃起火苗,没一会儿,纸卷就燃成了一堆儿的灰烬。

从书房回到厢房路上,两株杨树之间不知何时架上了个秋千。

顾晚吟就正坐在秋千上,侍女绿屏在身后轻轻推着她的后背。

“今日怎么没去粮肆?”平时这时候,顾晚吟早离开了小院。

“这几日的事太多,有些累着了身子,我打算好好歇上一日。”

从那日在酒楼回来后,后面这几日,各家粮肆一车车的粮食按着将军指令之地送去。

顾晚吟虽未亲自送往,但她身为丰隆粮肆的东家,还是有不少事都要经由她的安排和吩咐,肆中伙计们才能好好去做。

此事并没能一帆风顺解决,那几日姚将军部下同粮肆这边将价格议好后,才发觉这边需求量达不到他们的要求。

经此一事,姚将军部下的那些士兵们脸色都不大好看。

听了这话,谢韫上前几步,行至顾晚吟身旁,绿屏见着,她微微行礼,退至一旁。

今日的阳光不错,淡金色的日光斜斜洒落在俩人身上,庭院中,还起了丝微微的晨风。

耳畔边,几只雀鸟啾啾声啼,细细感受着此刻的景致,不由令人心旷神怡。

“你也挺会玩啊,想着在此处搭上个秋千。”谢韫说是这般说,但在看着麻绳快要停下时,他手掌轻推着顾晚吟后背,麻绳借着力,在杨树下又轻轻晃荡了起来。

“这算什么,之前我爱玩的东西可多了。”

和谢韫在一起的时候,顾晚吟总会在不知觉间放松下来。

此情此情,不禁让她想起年少在外祖母身边的那段时光。

“哦,除了这个,你还喜欢什么呢?”思绪间,谢韫低沉暗哑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似是想起什么愉快之事,只见坐在秋千上的女子唇角轻轻勾起。

顾晚吟轻嗅着空气中的山茶花香,她笑了笑道,“春日爬树摘花放纸鸢,夏来垂钓摸虾……”

“你这小日子,过得连我都觉得嫉妒了呢,看来你外祖母是真疼爱你。”

“是啊,那时和我一般大的女子,都不能这般自在,她们被家人拘在身边练习女红,读书看账本,都没一刻可以玩耍的时候。”

“曾经,我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因为只有我没能在父亲母亲身边正大,而如今,我却并不这么觉得了。”

说到后半之时,顾晚吟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很显然,她真已经不再困囿于过往岁月之中。

所以,在谈及这些时,她才能做到这般平静。

第185章

而她能得到这一切,大半都是因为身边人的缘故,顾晚吟想到此处,心中不由涌起对谢韫的感激。

之前,她同意嫁给谢韫,是因为想要好好活着,好好度过自己的余生,而谢韫就是这样一个刚好出现在她视线中的人。

前世之故,顾晚吟也知晓,谢韫在日后会手掌多大的权势,他这样的一个人,只要稍稍看顾着她一些,她往后的日子绝差不了。

可在和谢韫一日日相处中,顾晚吟想法渐渐发生了改变,她开始为谢韫担忧,担心这一世的变化,会不会间接中影响到了他。

“方才不还说的挺欢喜,怎么这会儿蹙起了眉?”见坐在秋千上的女子安静下来,谢韫停下手抬眸凝向身边之人。

听了这话,顾晚吟微愣了一下,随后她樱唇轻抿道,“……只是觉得欢喜时光总是过得太快,如今长大了,要面临之事变得太多。”

听了这话,站在她身边的青年稍顿了顿,而后听他轻声道,“是啊!”

谢韫的回答,不由勾动了顾晚吟的心,她素手攥住秋千绳结,侧身向谢韫的方向瞧去。

顾晚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的那些话,却见立在杨树下的谢韫,他短短回了“是啊”俩字之后,便忽然间静默了下来。

这般悠闲的时光,过得总是格外的快。

顾晚吟只在家歇了半日,她和谢韫在用过了午膳后,又乘车去了粮肆。

前往丰隆粮x肆的路上,顾晚吟掀帘瞥了眼窗外,几家粮肆门前客人都稀稀落落。

因粮食未能满足姚将军提出的要求,他们将粮食派人运送到指定地点后,姚将军一行人并未离开。

他此举何意,顾晚吟及各位粮肆东家们都心知肚明。

……

而谢韫,在目送顾晚吟乘坐的车马离去之后,谢韫提步去了暗巷的地下室之中。

细细算来,地下那被抓的俘虏,已有数月的光阴。

其实这些时日,谢韫也清楚,从他人身上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可就这样杀了,或是放了,都没什么意义。

墙角的火把驱散几分黑暗,青年低沉的声线在这幽室中,缓缓响起,“近来怎么样了?”

见来人,值守在暗室中的俩个侍从,立时向谢韫恭敬行礼。

随后,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回禀道,“回公子的话,前段时日,这人时而还闹着,这几日似是累着了,一直很安静,没再闹事。”

“公子今日是来?”回话的人,他语气微微试探道。

“既是没什么用了,就将这人给放了吧。”深思熟虑过后,谢韫做出了决定道。

“公……”就在下属正欲提出疑惑时,他身边之人轻曳了下自己的衣袖。

下属随即应声道,“好,属下都听公子安排。”

从幽室出来时,日光沿着参差不齐的檐角渗透进来,谢韫眸子轻眯了眯,他驻足稍打量了眼,而后便往旧巷外面走去。

就在这同一时刻,姚将军所在的下榻停歇之处。

“将军,世间商贾最是狡猾奸诈,他们提前将粮价提高,打量着咱们行军打仗的人甚都不懂,若非将军暗中叫人仔细注意着,他们还真将咱们当是猴在耍。”

“是啊,咱们兵将在边境戍守疆土,若非兄弟们吃得这些苦,他们安能本事赚的这些钱,且说,咱们也不是不给他们银子,只是比常人要少几分罢了,连这些亏都不能吃……将军,你和这种商人废个什么话,他们若不将所需粮食备齐,咱们定要让他们好看!”

“你们这一个二个的,脾气这般火爆做什么?可话不是你们这般说的,你们会如此,是因为军营里的士兵们与你们朝夕相处,感情亲如兄弟,而那些做买卖的生意人,你们不过就见了几面,自是同他们没什么感情可言。”坐在长凳上的姚潜,他大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袖,语调淡淡十分客观说道。

“将军?!你……”

听了这话,跟在身边的亲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哎,你这人都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还不知我是什么人,我虽是这般说,但心定然是偏向咱们这边的。”

穿着靛青交领右衽长袍的中年说着,他微顿了一下,接着又道,“这种压迫于商贾之事,其实我真他妈不愿意干,只是上面发放的军饷分量不足,又经层层剥削……到了我这里的那些,怕是打发给要饭的,他们都要嫌弃。”

“定北侯府那边,就没什么表示么?”亲卫稍放低了声道。

“侯爷没再掺和军营里的是非,近些年来,都是世子在管,只是谢昭那边也不知怎么回事,银钱时有时没有的……”

前些日子,姚潜收到一笔不小的银钱,只是对于手握几千士兵的他而言,这银钱份额还是颇为勉强。

若非如此,他姚潜也不会接连做这些得罪人之事。

他又不是个傻的,凉州这边的那些粮肆商贾,怕是暗地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去。

他也不好澄清,谁叫他真就是做了这些损人利己的事情呢。

但既然他已经担了这个骂名,他麾下的那些兵将们,却绝不能饿着了肚子。

他不管那些粮肆商人到底是心性奸诈,还是实情也好,他所需求的粮食,绝不能少一分。

“将军,丰隆粮肆的女东家求见。”就在姚潜思索之时,门外有小兵进来通禀道。

“就她一人?”姚潜抬起眼,沉声问道。

“是的,将军。”

“她一个女子,来这儿做什么?”身边亲卫语带疑惑。

“难不成是想借着女子的身份,和将军你私下讨价还价……”

姚潜略想了一下,而后开口道,“让她进来。”

“是,将军。”

门外,士兵引着顾晚吟去了待客厅中,“夫人请坐。”

稍顷,有人端着黑漆托盘上来,简单备上了两盏热茶。

姚潜没让她等候许久,随从搁下茶盏退出内室之后,姚潜就行至待客厅中。

顾晚吟见着,随之就从圈椅上起身。

“民妇见过将军。”

姚潜大手轻轻一抬,而后道,“坐,不必客气。

顾晚吟闻言,恭敬应了声“谢过将军。”但她并未直接入座,看着身前之人坐下后,顾晚吟这才缓缓落座。

“你今日来,是有何要事吗?”姚潜说着,他端起手边上的茶盏,语气颇为随意的问道。

“民妇今日冒昧打扰将军,便还是为着前几日的粮食供应一事。”

“若是因着此事,那我同你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听了这话,姚潜眉梢微拢,也不再和她兜圈子。

“将军莫要气恼,民妇来此,却有其意,不过待将军将我的话听完,若将军仍旧如此坚持,那……民妇定遵从将军的吩咐。”坐在圈椅上的女子,她语气不疾不徐的说道。

姚潜手端茶盏,饮了一口后道,“……好,你说。”

两柱香的时辰过后,姚潜派亲卫亲自送了顾晚吟出府。

他则站在窗前,看着檐下的斜阳微微发愣。

没一会儿,亲卫就从门口回来了。

“她人已经离开了?”

“是的,将军。”

“你说,她一个女子,怎会想出这样一个法子来?”言语间,尽是感慨与诧异。

从姚潜暂居之处离开的顾晚吟,她乘车一路往一处酒楼方向而去。

车轱辘声窸窣,深秋时节的秋风吹拂起车帘,带着寒意的冷风从缝隙间钻入。

车厢中的绿屏,她抬手欲要合起车窗,却看到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夫人,你瞧那是不是姑爷?”绿屏侧身同顾晚吟说道。

听着这话,顾晚吟抬起眼,目光顺着绿屏指去的方向看去,却见凉州城内愈发冷清的街景,但没看到绿屏方才说的那位。

绿屏亦是,不过一个转眼的功夫,那道身影就好似凭空消失了般,“人呢?方才还在呢?”

“可能是你看错了,也可能是他有什么事要急着去办。”

“是,夫人。”绿屏闻言,也不再执意寻找,她素手抬起,缓缓合上车窗,将冷风尽数挡在了车窗之外。

车厢之内,又安静了下来,想起不久前在待客厅听到的那些,绿屏轻声称赞道,“夫人,你如今可真是愈发的有胆色了!”

“没办法,遇上这种事,只能迎难而上。”这是她初次做生意,用的都是她的嫁妆钱,若是不想些法子,她只能书信一封向大表哥求救了。

顾晚吟并不想如此。

“夫人你真是厉害,只是方才在将军跟前说的那些对策,夫人你是如何想出来的呢?”绿屏有些不解的问道。

“是我说出来的,但不代表就是我想的啊,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我派了个人加急替我去办事吗?”

“夫人那时就已经想出那个主意了。”听了这话,绿屏语带惊诧道。

似是想到什么,她张了张口,轻声问,“既然,那时夫人就已经想到了法子,那为何不早些告知将军呢,如此这般你就能少供应些粮食了。”

“我也是碰碰运气罢了,何冲这人是我偶然间遇到的,他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的本事,只是那会儿,我也不敢确定,他能否给出好的建议。”

顾晚吟这话回的半真半假,从上回在宣州落水之后,她前世有些记忆在渐渐复苏。

前不久,谢韫某日未归的那日晚间,她又入了梦,梦中她听他们谈及何冲,待翌日醒来后,她慢慢的,也记起了何冲此人。

只是,梦境中他们谈的并不深,顾晚吟对他也不足够了解,因而,在未征得对方同意前,她也不敢在姚潜跟前信口开河。

“如今算是好了,咱们丰隆终是可以稍稍喘口气了……夫人,那咱粮食的价格何时才能降下来?”

“待那将军凑满粮食,离开凉州之后。”听了这话,顾晚吟轻声回道,但她没说的是,若是不采取一些特别的措施,短时间内凉州城内的粮价,很难能回到之x前的价位。

她虽是因为给姚潜出主意,才因此令丰隆少亏损些许,但城内的其他粮肆东家们,他们都要生生将这个亏吃下了。

但到最后,受到影响最大的还是凉州城及附近的平民百姓们。

前些日,她从下面人谈聊之中,了解到有不少家境困苦的百姓们,甚至让家中儿女,提着竹篮去城外荒原上找寻能入食的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