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白天躺到傍晚, 安稚鱼饿得肚皮都要贴到后脊柱去。
她从床上翻个身爬起来,一抬眼,看见窝在沙发里捧着平板的安暮棠, 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 显得神情很认真。
“你在干嘛。”安稚鱼伸展开手臂, 在床上滑来滑去,像泥鳅。
安暮棠头也没抬, 声音很轻,“看新闻。”
“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可看的很多。”
“里面有我吗?”
“如果我们俩的关系被曝光, 你就能上去, 让全世界看看。”
“这和结婚启事有什么区别?听上去很不错啊。”
安暮棠滑动的手指一顿,一开始觉得这话简直惊世骇俗, 后面又觉得这话从安稚鱼嘴里讲出来简直非常合理, 这人已经完全不装了。
于是她的手指又继续往下滑。
安稚鱼只穿着件稍宽松的白衬衫, 光着两条腿,走到安暮棠身边坐着, 然后把头仰靠在平板上。
“我饿了。我们俩吃饭嘛。”
“不想吃。”
“你做了一天一晚上居然不饿?”
“看见你就饱了。”
安稚鱼笑笑, “我会做饭,给你做一餐怎么样。”
“你又要在里面下酸糖粉吗。”
“你想吃吗,想吃给你放。”
“不要。”安暮棠将平板放到沙发上,“不是只当炮友?别的事情不要多做, 遭人烦。”
安稚鱼闭嘴, “行, 那现在去做。”
说完, 她就要拉着安暮棠往床上走。
安暮棠脸上浮现出压不住的诧异, “你能不能歇一歇。”
“只有7天我歇什么歇?”安稚鱼反问。
安暮棠抽回手腕, 败下阵来:“算我求你, 去吃饭。”
“那得先跟我回家。”
说完,安稚鱼重新换了一套衣服,上一套衣服染了一身酒味,实在不大好闻,于是她很自觉地找了安暮棠的衣服穿上。
两人身形差不太多,又是冬天,可以算是很合身。
安暮棠看了一眼,“你穿了我不要了。”
“我身上有毒吗?”安稚鱼故意往她身上蹭,被安暮棠一个反手擒住她,像拎小鸡崽一样,别离自己。
“我有洁癖。”
“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安暮棠往着门口的脚步一顿,扭过头看她,满面的疑惑。
“这一天一夜里,我什么时候亲过你?”
“没亲我上面,亲的下面。”
安暮棠:……
两人对视良久,安暮棠无奈地闭眼:“我饿了,快走!”
*
做菜之前得买点食材,为了符合口味,两人去了一家大型中超。
安稚鱼拿出手机草草列着要买的清单,时而往左边看看,又向右边瞅瞅。
而安暮棠则沉默又缓慢地在后面推着小车,周围的物品货架像是两堵高墙,投下来的影子让前方的道路显得又长又暗,心情很难得美妙。
安稚鱼一垂头就看见数包绿汪汪的上海青,她又移目到价格,没打折的蔬菜有些偏贵,过了小半会儿,她默默地把清单上的白灼上海青给划掉。然后往前又找别的菜。
安暮棠推着推车,看到刚才那包被拿起又放下的蔬菜,于是她抬起手,快速抄起那包上海青,毫不犹豫地直接丢进篮筐里,又继续向前走。
买得差不多,自助收银的区域在另一头,安稚鱼转过身来和安暮棠一起推。
她一直想着和喜欢的人逛超市,共同推着买了两人都喜欢的东西,是一件很幸福感up的事情,直到她刚把左手搭上去把手。
安暮棠的双手就松开了,自然垂在腿侧。
安稚鱼停下来,光明正大地迎着安暮棠的视线去瞪她。
“这么看我做什么。”安暮棠说得坦然又轻松。
“你放下去做什么。”安稚鱼的指节用力握着都要泛白。
“太暧昧了。”
“再暧昧的事情都做过了,还来这一出?你装不装。”
安暮棠笑着怂了一下肩,“我觉得炮友不需要做这些,所以你让我装一下好了。”
安稚鱼感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简直无力。
烦躁如同燎了唇瓣一样,这几天干得厉害,她舔了舔下唇,又去拿了一小盒凡士林准备来当润唇膏。
然后一个人跑去收银台准备去结账,她把东西一个个拿过去扫描,显示屏上不断加着金额,她发现筐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安稚鱼仔细拿起来一看,这不是刚才不要的上海青吗。
另一包是她放回去的6包装的大薯片,还有手指饼干,漂亮花哨的厨具……
这些东西都是她看了好几眼,但因为贵而又放回去的东西。
安稚鱼提着那一袋大薯片左顾右盼找安暮棠,身后还排着长队。
她一点都不感动,因为现在结账的是自己!花的是自己的钱!
“安暮棠!”这是她有生会张口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出对方的全名,还是在公共场所,众目睽睽之下。
安暮棠站在前方出口往她这儿瞥了一眼,眼里已经投来了:?
“这些是你拿的吗?”
安暮棠放下手机,“是。”
“你拿这些干什么。”
“我看你想买又不买,顺手帮你解决了。”
“你要不要这么顺手?我谢谢你,这些很贵诶。”安稚鱼突然笑出来,这不是愉悦的,而是气到脑子发昏。
安暮棠没忍住扬起嘴角,“谁知道你要把我的车抢过去的。”
说完,她将自己的钱包拿出来,抽出visa卡递给安稚鱼,“不用还了。”
安稚鱼没跟她客气,“没打算还。”
她们买的东西也不算多,两人分别提了个袋子,分担了重量,走起路也不累。
安稚鱼心里还堵着那口气,一个人疾步向前走,走走又停停,听到身后的人居然还不走快点来追自己,她那口气就更堵,更旺。
于是安暮棠看着她开启了几乎二倍速的步伐陷入沉思。
走过前方一个拐角处,安稚鱼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喊她,随着风轻轻柔柔地飘在她耳里。
她没好气地回头:“做什么。”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朝她招招手,白生生的手指在寒风里刚挥了两下,指节就开始发红。
安稚鱼扯了扯嘴角,走过去。
“到底干嘛。”
“没干嘛,就是叫你回来重新陪我走。”
安稚鱼:?
安稚鱼:“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你。”
安暮棠点点头,“又讨厌了。”
“我说真的,现在非常讨厌你。”
“嘴上说着厌恶,我勾一下手,你又过来做什么?”
“你把我当狗训吗?”
“你的智商和边牧的比,谁高?训你不如训边牧。”
安稚鱼忽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打着圈地散在她的鼻唇边。
“我宣布,讨厌升级。”
“好吧。回去不准把我的菜烧糊了,但凡做得难吃一点,你今天别想睡。”
安稚鱼抿唇,拽起地上的两个袋子立马转身向着刚才的方位疾走。
安暮棠看着她的速度,觉得她可以去报名参加什么竞走比赛。
*
唐疏雨虽然没事就喜欢跟着安稚鱼乱跑,乱玩,但是这房子她还是没退租金,依旧租着,以便什么时候回来再住上。
安稚鱼拧了钥匙进去,把袋子都往厨房扔,食材挑选出来,要么冻冰箱要么放进水槽准备洗。
她留学着三年厨艺也不怎么样,能吃但不好吃,可以吃但不建议吃。
纯属维持生命体征罢了。
安暮棠走到门边,“要我做什么吗?”
“你会做什么?”
安暮棠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煮面。”
“出去吧你。”
安暮棠点头,直接脱了衣服就往沙发上坐,这儿收拾得很干净,只是这房子的年头看上去有些久,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安稚鱼做菜做得很慢,她脑子里一直揪着色香味俱全,围裙洗得很干净,戴着在灶前挥铲忙碌,让安暮棠生出一种同居的温馨感。
这让她感到可笑和诧异。
看着对方熟练且自然地动作,她没忍住感叹:“我记得以前在家里,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第一次煮面连面条断了还不知道。”
安稚鱼手上动作一顿,而后又接着翻搅。
“再怎么笨,三年时间也该学会些什么菜了,毕竟只有我一个人。”
“唐疏雨呢。”安暮棠下意识抓住点什么。
两人留学期间合租,但学的专业上有所区别,课程时间不完全相同,闲暇和忙碌时间自然也就不一样,所以做饭并不会特意“好心”地给对方做一份。
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是喜欢乐于奉献。
安稚鱼没说话,她已经不像少年时候,对方抛出什么疑惑,自己就要恨不得剖心剖肺解释清楚,任由误解产生。
直到外面天光慢慢悠悠地染上墨色,她才端出白灼上海青还有土豆烧牛腩。
然后还端出来一锅意面。
满满的一大锅意面配上中国菜,怎么看怎么奇怪。
安暮棠的眉心要扭成麻花,“为什么不煮饭。另外,你煮这么多面做什么。”
“因为那三包意面要放过期了,丢了很可惜。”
安稚鱼把筷子和勺子分给对方,“吃。”
然后她拍一下脑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虾米,准备倒在鸡蛋液上做鸡蛋羹,“你吃小虾米吗?”
安暮棠的眼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橙色上,“我对虾过敏。”
安稚鱼愣了一下,家里确实不曾用虾做过菜,就连年夜饭也没上过桌。
她手一抬,放回柜子里,皱着眉问:“我不问你看见了也不说?”
“我不吃就是了,扰你兴致做什么。”
安稚鱼的两只手心往后反撑在桌沿,“我觉得我们俩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是吗,我觉得应该。”
两人对视,一阵无言。
直到门口传来钥匙拧动的声响,什么东西磕磕碰碰撞进玄关,然后“砰”的一下砸在地上。
安暮棠放下筷子,“什么动静。”
安稚鱼抓住她脸上的一点波澜,“我妻子吧。”
“呵,这算抓奸吗?”
“姐姐,要我们俩裸在床上盖同一张被子才算。”
“我该躲一下吗?”
安暮棠的话说得如死水般平静。
“你不是我姐吗?”
“不好意思,忘了。”
话刚落下,唐疏雨抽着鼻子就钻进了厨房,见到安暮棠的那一眼先是发愣,随后看向安稚鱼。
“这是我姐,安暮棠。”
闻言,安暮棠伸出手,“你好。”
唐疏雨“啊”了一声,后知后觉跟对方握了手。
“你都没跟我说过你还有个姐,亲的还是表的?”
安稚鱼笑笑没说话,好像亲的表的都不算。
“你好,我是唐疏雨。”
“久闻大名。”
唐疏雨:?
唐疏雨哈哈一笑,“我这么有名吗?”
两人的掌心宛如冰火两重天,安暮棠也只是抽回自己微凉的手。
“我还说怎么一进门就有味道,还以为厨房被什么东西炸了。”
安稚鱼指着桌上那锅丸子和面,“吃吗?”
唐疏雨一屁股坐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往嘴里灌,“先不吃了,我忙着收东西,累死我了,歇会儿。”
“你收东西干什么?”安稚鱼又给她倒了杯水。安暮棠盯了安稚鱼一眼。
“家里那边出了点事情,我要先回去看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暮棠放下筷子。
“不知道,难说,你想我可以去找我,或者跟我一起回国啊。”
唐疏雨叹了一口气,又自顾自地拿了一双筷子,然后夹了一片肥牛往嘴里塞。
“我妈说好像是生意上的事吧,唉。我又不懂,叫我有什么用,过去也是和我妈干瞪眼。我跟你说,我妈这个人啊……”
“哐!”
什么声响发出来,唐疏雨话语一停,往安暮棠那儿看。
不知道怎么了,安暮棠手指上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砸在碗里溅起一点红油星子,然后顺着桌沿掉下去。
“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给你重新拿一双?”唐疏雨看过去。
安暮棠往后一仰,“不用了,我不吃了。”
安稚鱼面上诧异,“什么,你不吃了?”
“是,吃饱了。”安暮棠咳嗽了一声,她其实还是想吃的,如果安稚鱼的脚尖没沿着她的小腿往上又勾又滑的话,这不亚于千万只蚂蚁爬身。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唐疏雨时不时进出客厅,身影晃来晃去。安暮棠在这儿坐不住,索性往安稚鱼的卧室里待着。
书桌上放着一个老旧发黄的台灯,桌面铺着一整张贴纸,另一边边堆积着大量的画稿,废弃的更多,安暮棠想着安稚鱼夜半再次忙碌是什么样子。
她抬手翻了一页,但生怕又看到什么活色生香的东西,还是停了手。
为了消磨时间,她只是取了桌上的相册看,里面放了一些安稚鱼自从来这儿读书之后的照片,每一张生活照都没太多笑意,除了获奖时候带着一股意气风发。
“你偷看什么?”安稚鱼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安暮棠没有被抓包的难堪,反而气定神闲地往后再翻两页。
“光明正大怎么能算偷看呢。”
“背着主人就是偷。”
“噢,说到偷,你确实在这方面颇有建树。”
“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思来想去都是逼迫,与其愁眉苦脸抗拒哀嚎,不如以烂得烂享受算了。”
安稚鱼笑了笑,走进来然后关上门,仿佛以此就能与世隔绝,只留她们二人和一间小屋子。
“关门做什么?建议你打开。”安暮棠将相册合上。
安稚鱼走到她身后,双臂越过她的肩膀,然后揽住将人拥进怀里,往下一看就是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风光。
“真的要打开吗,看见这一幕不大好吧?”
说着,她的手攀上安暮棠的衣服纽扣,将那点不宽阔的空间一点点打开,手指如灵动的蛇一般滑进去,还没游进两侧山峰之间,就被安暮棠一把抓住了手,丢了出去。
“你有性.瘾吗?”
“没有。”安稚鱼无辜地眨眨眼。
“不见得,建议你去查查,我报销。”
安稚鱼贴上她的脖颈侧边,感受到耳边的心跳鼓动和无边的热意,如水流般。
“你今天提了两次建议,我也提一个。我建议我们现在脱掉衣服,亲咬着上床,然后小声一点。”
“你还知道要小声?”安暮棠冷哼。
“当然啦,因为这门不隔音,而且门锁是坏的锁不上,一推就进来了,看见我们俩躲缩在被子里,赤裸缠绵,面色潮红,谁的手又放在下面……”
“你今天不是要歇一歇?正巧了,你躺着歇个够,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教教我,拉着我的手亲自教。”
安稚鱼咬着她的柔软耳垂,将最后一点污言秽语全部说给安暮棠听,她只要她听,要这个人的所有感官情绪被自己调动起来,因自己潮湿,只能自己看见。
“唐疏雨还在外面,你能不能忍着。”安暮棠别开脸,冷着声提醒。
“桌下我也没忍呀,而且你难道不喜欢吗?小室窄床,灯光幽暗,一片潮热,在这种情况下偷情。”
“恶俗。”安暮棠笑了一下,眼里没什么喜意。
安稚鱼的唇吻上她的脖侧,吮吸着留下湿漉漉的一串,“没办法,我就喜欢往皎皎的月亮上泼脏水。你清高,我卑劣。我们天生一对。”
☆、第32章
安暮棠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那种身体疲惫到软瘫成一滩水,心还要时不时提起来吊在悬崖边,听到一点动静就难以平复。
因为没睡好, 脑子混成一锅粥, 既醒不来又睡不着, 直到她感到自己的额头传来一下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安暮棠动了两下眼皮, 掀开一条缝,入眼的是还睡着的安稚鱼, 神情恬淡放松, 看上去气色很不错。
她抿了一下唇,在心里暗说了一句:妖精, 然后挨不住困, 闭上眼皮。
才不过数秒,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落在眼皮上,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动, 像是小虫翅震抖。
这下安暮棠睁开两只眼, 周围的景色依旧,她草草扫过床单,并没什么虫子。
她抬手抚摸上眼,而后也只是挠了挠, 她听到安稚鱼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应当是没醒。
安暮棠皱眉, 盯着安稚鱼的睡颜, 然后轻轻靠回枕头上, 把自己的头平移过去, 就这样睁着眼守株待兔。
兔子得逞了两次, 没有太多的耐心。
安稚鱼一睁眼,就看见姐姐那张脸近在咫尺,沉色又疲惫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两人的视线撞上,一股尴尬的热意从她的脸颊处烧开,直冲脑门。
安稚鱼没想到被当场抓了个包,但是心情还是很好,她忽略那双眼里面透出的不耐,于是嘴角一扬讪讪地笑,看上去很傻,非常傻。
她的头又一点点退回枕头上,扯过被子盖过头顶,将整个人埋进去。
可两人的个子大差不差,她这么一蒙头,那被子也随即被拉拽着盖上安暮棠的头顶。
于是两人就这样,窒息在被子下缓慢蔓延,热气如浪潮,一股一股地接着往上扑来。
整件事就像从未发生一样,窗外还在刮着冷风,气氛太过安静而能听到呼啸音。她们隔绝着屋外的世界,蜷缩依偎在一张小床上,彼此交换着呼吸。
安暮棠没好气地哼一声,将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然后转过身睡去。
直到意识混沌,她第二次被弄醒,这次不再是偷偷的,而是明目张胆的,安稚鱼就压躺在她的后背上,将自己圈进怀里,变成个人所有物。
“安稚鱼,你很重。”安暮棠发出抗议的嗓子有点哑,她下意识以为自己感冒,快速吞咽了两下唾液润喉,再开口时发现还是哑的。
那应该不是感冒。
安稚鱼嘤咛了一声,手无意识顺着滑腻想乱摸,被安暮棠抓住了手指。
“你够了。”
安稚鱼翻了个身,从她身上下来,恢复了点意识又抬头朝安暮棠白洁的后背咬了一口。
“你咬了一晚上还要怎么样。”安暮棠想生气,但没力气生,扯过被子往自己头顶上盖。
安稚鱼就从她被子边缘游进去,双手揽住她的细腰,整个头往她挺圆饱满的胸前埋。
鼻尖是萦绕的馨香,身前是软的,身下也是软的,整个人宛如躺在天间的厚云层。
“早上可以再来一下吗?”安稚鱼抬起头,一夜没怎么好好休息的眼睛有些红,加上她没什么力气的话音,看上去像是没得奶吃的孩子,很委屈。
“不行。”安暮棠毫不犹豫拒绝。
安稚鱼往对方的鼻尖上啄了一下,她睡在安暮棠的偏下处,一仰头看她,水盈盈的眼里波光潋滟,泛出春日的温柔,将无辜和可怜全数抛出来,“就一次嘛。”
“半次也不行。”
安稚鱼撅嘴,往她红艳艳的唇角边又啄了一口,像是吃到当季的蜜汁樱桃,弥补了刚才没偷亲到的一次。然后心满意足地靠近她的颈窝,呼吸的热气往安暮棠的脖上喷洒。
安暮棠皱眉,觉得又湿又热,于是毫不客气地拽着被子翻个身。
安稚鱼看着那一片光滑的后背眨眼,然后又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一只手隔着被子搭在怀中人的腰间,轻轻收力。
另一只手则摸上安暮棠的发丝,她的发质很好,连一点分叉都看不到,落在手背上似丝绸般滑,又似水般从指缝中掉下。
安稚鱼用指尖在那片头发里穿梭,一缕发丝缠缠绕在指骨上的发丝,环成细细的一圈,如一条黑蛇,她微微别开手背,眯起一点眼缝,那看上去则像套在指上的软戒。
“那能再亲一下吗?”
“不,我要睡觉,你没完没了,我受不了。”安暮棠闭眼。
“我陪你一起睡,我可以睡你身上吗,或者我枕你大腿上。”
“你想得美,难不成一转头就出餐吗?安稚鱼,你现在就从我身上滚下去。”
“睡这么几次了,怎么还这么无情?”安稚鱼提出不满。
“少啰嗦,我要睡觉。”
“噢。”安稚鱼扯着黏腻的长调子,然后倒回床上去,转头看了看背过身去的姐姐,用脚尖去碰安暮棠的小腿。
安暮棠没什么反应。
于是安稚鱼变本加厉,顺着她的皮肉一点点滑上去,而后直接落在对方的大腿上,她没敢折腾,只是这么用自己的大腿缠着对方。
然后再一点点移过去,手臂揽上安暮棠的腰部,好吧,准确一点是偏上再偏上一点。
又像个啄木鸟一样,一点点亲着安暮棠的后颈和背部,亲得很浅既快,如同心脏跳动频率,又触碰即分。
“姐姐,姐姐。”安稚鱼喊她两声,没得到回应,于是她又一直姐姐喊个不停,其实她没什么事,就是想喊,然后骚扰对方。
安暮棠抄起一个枕头盖上自己的耳朵。安稚鱼才不管,又继续绕在她耳边自言自语。
“我觉得七天不太够怎么办,这下都花掉两天了,剩下五天怎么办。”
“我不想得腱鞘炎。另外,我合理怀疑你有x瘾。”
“保持怀疑。腱鞘炎怎么了,我来不就行了,你当枕头公主也行,我没怨言的。”说完,安稚鱼笑盈盈地往她身上亲了又亲。
“工作还有双休。就你这个频率,一周估计要14次,我婉拒。”
“我做得不好吗?”
“烂。”
“噢。那你多教我几次,我多学几次不就行了。”
“无耻。”
说完,安暮棠打算真的不再理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靠进枕头里沉沉睡过去。
安稚鱼也不气馁,又钻到对方的窝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开始睡。
两人一觉睡到天黑,被子里都是热气,安暮棠热到被迫睁开眼,然后裹着被子坐起来,她在暗色里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才回过神看向旁边的人。
鱼果然睡得像死鱼。
安稚鱼整个人四仰八叉。
安暮棠不爽,这人凭什么睡得这么香,然后抬起脚往她屁股上轻踢了两下。
安稚鱼惊醒,趴着起身,看向安暮棠的眼神里一片茫然,水盈盈的。
“你怎么醒了?”安暮棠微微睁圆一点眼,故意做出不解的模样,看上去呆呆的。
“不知道,突然就醒了。”
趁着对方扑过来之前,安暮棠趁先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冰冰凉凉的硬感传到脚底,她一时没找到拖鞋,直接踩到安稚鱼脱在地板的衣服上。
在这儿睡完全是意料之外,她没带衣服来,又有着每日一换的习惯,无论脏不脏,只要出去沾了尘,安暮棠就要换新的穿。
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给我找套洗干净的衣服。”
安稚鱼翻下床,在衣柜面前挑挑拣拣。而安暮棠则依靠在椅背上,整暇以待地看着对方细长笔直的双腿走来走去,衣柜门不足以挡住她的全部风光,若隐若现。
安暮棠转了一下眼,然后两腿交叠。
安稚鱼一直在思索怎么把剩下的衣服配出一套符合对方的,她平常爱穿的衣服没放在这儿,这里的几乎都是被她半淘汰的。
一时想不出,她把头从衣柜门边探出来,眼神赤裸地落在安暮棠的前胸上。手指边钓着内衣肩带递上去。
“嗯……我觉得你应该穿不了。”
安暮棠垂眸看着那件内衣,突然嗤笑一声。
安稚鱼的神经被那声不明意义的笑扯住,整个人立马炸毛,“你什么意思,笑什么?!”
“表面意思。”
安稚鱼的唇抿了又抿,最后扯成一条向下的线条。
“有什么稀奇的,变大的方式多去了。”
“你现在还会像发育时候一样,天天上网买木瓜牛奶喝吗。”
“你什么时候偷看我的手机的?”
安暮棠耸肩,“朝夕相处,至于偷看吗,蠢蛋。”
安稚鱼咬了咬牙,将那件内衣揉着丢进衣柜里,“大冬天的也看不出,不穿了。”
安暮棠也没说什么,没有自己尺码的衣服本来就不方便,只不过她有点洁癖。
安稚鱼气鼓鼓地也不纠结,管她穿丑穿漂亮了,保暖拉满。于是她把衣服里的排骨羽绒服和加绒的卫裤拿出来丢在床上。
“外面的你就穿这个吧。”
安稚鱼以为对方会言语刻薄来两句讽刺,没想到安暮棠只是看了两眼,很自然地拿过衣服穿上,不在意颜色搭配也不在意款式如何。
头发很随意地挽起后,安暮棠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洗漱完后就准备出门吃饭。
“我以为你会和我闹。”安稚鱼在一旁套着裤子补道。
“闹?”
“怪我没给你穿漂亮衣服。”
“我没有什么打扮欲,衣服蔽体就好了。”
安稚鱼想起过年时候来纽约找安暮棠,对方开门穿的也是一套很普通的纯色衣服,毫无装饰。
安暮棠的衣柜充满了各种基础款,淡如白水,连带她这个人的气质也是。
两人没作打扮,只是都穿着臃肿但保暖的衣服,在这个冬夜,互相挽着手臂,走在冷冽的街头上,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企鹅。
午夜的佛罗伦萨,老城街道被石砖与阴影包裹。湿漉漉的鹅卵石映着昏黄的灯,像一条波光暗涌的河。
安稚鱼率先开口,“我以为你会把这身衣服扔地上,然后冷酷地说——”她清嗓子,捏出安暮棠的腔调:“安稚鱼,你眼光真的很差。”
“你学得一点不像。”安暮棠评价。
安暮棠静默了两秒钟,装出对方的说话习惯:“哇,你懂什么,不要质疑一个艺术家的审美。”
安稚鱼停下脚步,一脸诧异地看向对方,在她记忆里,这人从来没和自己开过玩笑,总是不屑一顾。
半空中卷着寒风,将心里吹裂出点缝,里面透出些暖暖日光。
安稚鱼一时间很不习惯,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来“顺其自然”接下去,又怕这种时刻就这样消散掉。
搞什么,说好的只保持□□关系,这样会让安稚鱼打破之前说好的约定。
她莫名发急,在短时间内,一时理智全无,只能靠情感控体,于是她用手肘去撞安暮棠,如同被逗弄生气的孩童给予的反击,然后又惶然地往前头也不回地快速走。
这种场景出现第二次了,安暮棠还是现在才发觉这人怎么这么爱生气。
周围陌生,一种不安全感袭来,她赶上去,“你又生气?”
安稚鱼不说话。
“你生氢气还是氧气?”
安稚鱼脚步一顿,“这个冷笑话非常不好笑。”
“噢,那看来你生的是□□,这东西有毒,少生为妙。”
安稚鱼扭过头看她,“你突然来这么一出,这是在哄我吗?”
安暮棠一脸无辜,黑眸浅唇在光下显得愈发黑亮和暗淡。
“我不会哄人。”她将手揣进包里,端得一副慵懒闲散,“不过,我不介意你示范一下。”
说完,她站在一边,等着安稚鱼哄人。
安稚鱼一脸不可思议,于是她想着给自己某个福利,她收起冷脸,捧起安暮棠的脸,阴影落下,她的唇贴上对方的脸颊,微凉的触感像是落在肌肤上的雪粒,恍若天上掉下的吻。
情感流动生出羁绊,会让她惶恐和紧张。她更乐意和对方毫不客气地进行肢体接触,不管深还是浅,这种肤浅又直白的方式让安稚鱼更坦然,放松,因为这样更便于割舍。
“就这样,你亲一口我就可以了。我很好说话的。你学会没有。”
安暮棠点点头,十足的乖学生。
她挽过安稚鱼的臂弯,将人带着往前走。话音很轻,“好,我原谅你的无理取闹了,走吧。”
安稚鱼:?
安稚鱼:“其实我还在生气。”
“你的意思是,要变成河豚吗?”
安暮棠摸了摸她的头顶,蓬松光滑的一片,然后轻轻拍了拍。
“可是没有长出刺。”
她又戳了一下安稚鱼的脸颊两侧,“这里也没有鼓起来。”
安暮棠得出结论,“那就证明没有生气。”
安暮棠的唇角浅浅一扬,那弧度极淡,像雪落寒潭,寂然无声,似有还无。与她周身那份与生俱来的安静气质交融,这笑意就显得疏离又温柔,整个人便成了一张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天冷,街巷寥落,世界仿佛褪色。周遭本就不多的行人、零落的车声,竟像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可当安稚鱼凝视着她,却觉得四周嘈杂。
这让安稚鱼心里无端地萌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们正在恋爱。
“你是在……哄我吗?”
“现下心情还算好,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一会儿。这对你来说算哄吗?你是不是有点好骗了。”
热恋的错觉褪去。安稚鱼感受到耳边刮来的风如刺刀,又冷又扎。
果然,自己不过是对方闲来无事,用逗猫棒轻轻撩拨一下的那只猫。
安稚鱼不甘,但心甘情愿,又带着点恼人的清醒。
明知道是戏弄,目光却依旧贪恋那片刻的欢愉。
她真的觉得,安暮棠非常讨人恨。
☆、第33章
昏黄的路灯在湿润的卵石路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 将夜渲染得暧昧而陈旧。道旁赭色的墙垣斑驳脱落,不知哪一扇墨绿色的百叶窗后,飘出炖煮食物的暖香, 与冬夜清冽的空气交织、缠绕, 构成一种冷暖参半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从餐馆回公寓, 本有好几条宽阔通明的大道可走。安稚鱼却仗着对这片街区的熟悉,偏要拣选这条僻静蜿蜒的小径。她心底藏着一份隐秘的、近乎幼稚的企图——她想尝试一次引领安暮棠的感受, 要让那个向来主导一切的人,乖乖听她的话, 走上这条只属于她们二人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路。
远处教堂的钟声沉沉传来, 穿过潮湿的夜雾,敲了数下, 余音袅袅。一扇结着薄霜的窗玻璃后, 暖黄的灯光里有人影晃动, 旋即,那一点鲜活被“啪”地合拢的百叶窗彻底遮挡。
迎面走来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妇, 银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们步履从容, 精神矍铄,擦肩而过时,带来一丝安稳的暖意。
安稚鱼转过头,将落在那一双背影上的目光缓缓捡了回来, 脸上不觉已染了层淡淡的落寞。那昏黄的光影在她眉眼间流转, 将那份落寞渲染得愈发深沉, 呈现出一种似哭非哭的、脆弱的神情。
“你冷?”身侧的安暮棠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 像投入古井的一粒石子。
安稚鱼微微一怔, 摇了摇头。
“你的头都快埋进围巾里去了。”
说完, 她伸出一只手到安稚鱼面前。那只手冷白而纤细,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在昏昧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什么红润的血色。
“你也伸出来。”
安稚鱼垂眸,视线落在她的掌心,沿着上面蜿蜒的纹路一点点巡梭,直到那纹路没入微卷的袖口。她不自觉地蜷缩手指,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松开,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才慢慢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安暮棠动作很快,用掌心轻轻贴了一下对方的,那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随即,她便想撤开。
“还好,不冰。”她下了结论。
然而,就在那指尖即将彻底分离的瞬间,安稚鱼像是离水的鱼渴望回归溪流,猛地追了上去,五指不由分说地钻进对方的指缝,然后紧紧缠住,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
安暮棠没有惊慌,也没有生气地甩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番举动,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你这是做什么?”
安稚鱼的掌心因紧张而渗出些许冷汗,冷的与温的难以交融,两种温度在紧密的贴合中彼此排斥,生出一种嫌恶感。
“那你刚才是干嘛?”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暮棠似乎被她这话逗笑了,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来自作为姐姐的关心。”
“……你不是我姐,”安稚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赌气的成分,“假惺惺的没这个必要。”
“你是不是忘了,”安暮棠提醒她,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还没去解除登记,我们的关系依旧。”
“那照你这么说,”安稚鱼抬起眼,直视着她,“姐妹之间牵手取暖很奇怪吗?”
安暮棠挑了挑眉,“不奇怪,随你。”
安稚鱼不喜欢这种对话。她厌恶一切情感都必须被包裹在“亲情”这层外衣下才能得以流通,仿佛任何形式的爱,最终都要被驯化成亲人之间的爱,才显得名正言顺。这种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那你刚才又何必那么问我。”
她有些生气,却又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发脾气,也寻不到合适的借口宣泄。于是,那无处安放的怒气,转而化为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量,施加在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上。
她近乎残忍地紧缩着指间的缝隙,让骨节与骨节激烈地摩擦、压迫,生出清晰的痛感。掌心的密汗一层层分泌,湿滑而黏腻。那疼痛从十指开始,顺着臂骨攀爬,越过肩胛,直抵大脑皮层。
安暮棠既没有提醒她,也没有呵斥她。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施加而来的力道,然后用空闲的那只手的拇指,极其轻柔地、反复擦拭着安稚鱼的手背肌肤。
那皮下的肌肉带着青春的弹性,随着按压微微起伏,这种柔和到近乎怜惜的触感,让安稚鱼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情人之间缱绻的亲吻。
但这份温柔并未抚慰了她,反而更像一种刺激。安稚鱼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了那缠绕又湿润的手指,几乎是赌气地,将手迅速塞回了自己的衣兜里。
那对年老的伴侣早已不知走到了何处,回头望去,小径空幽,已不见半点身影。这条小路,又重新成为了她们二人独享的领域。
两旁是低矮的围墙,若在春夏,上方本该爬满郁郁葱葱的藤蔓茎叶。但此刻是冬季,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指向夜空,反而将后方居民楼里的灯火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属于“家”的光影,温暖而遥远,衬得这条小径愈发显得清冷孤独。她们二人,仿佛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安暮棠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那个她从小生长的、位于遥远东方的家,隐藏在记忆的层层云雾之后。而这异国他乡的夜晚,竟让她荒谬地生出一种想要创建一个“家”的冲动。
但她清楚地知道,家,不是一所房子,但她从小到大总是只有一所房子。
目光所及,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出去,在夜色中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悄然涌上心头。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然后抬起头,望向广袤无垠的夜空。天宇如此辽阔,总该有一个角落,找不到她们的踪迹,也没人认识她们。
然而,那种随心所欲、不顾一切的想象,看似美好诱人,实则虚妄。不动脑子也知道,自由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两人静静地站在一处微有坡度的路面上,谁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比冬夜的寒气更砭人肌骨。
直到附近楼上一户人家的灯光“啪”地熄灭,安暮棠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无言的驻足。她挪动脚步,率先向前走去。
公寓楼已近在眼前,那赭色的墙体在浓重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而肃穆。
安暮棠拿出钥匙开门,动作是一贯的从容不迫。门扉开启的刹那,内里的暖意和明亮的灯光奔涌而出,与街道的清冷凛冽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安稚鱼跟在她身后进去,反手关上门。她没有立刻换鞋,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胶着在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脱下犹带着室外寒气的外套,仔细地抚平、挂好,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随后,她走向厨房的流理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清澈的水流注入玻璃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她似乎需要依靠这些日常的、程序化的动作,来稳定某些摇曳不定的心绪。
“要喝水吗?”她问,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安稚鱼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安暮棠喝水的侧影——那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喉骨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不甘心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她走过去,这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激烈地从背后拥抱,而是停在她身侧,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安暮棠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安暮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没有立刻甩开,但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安稚鱼微凉的手指带着固执的力道缠住。
“天太冷了,”安稚鱼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像提醒,更像是一种固执的确认,“明天我们不出去了。”她的指尖在安暮棠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着。
安暮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安稚鱼的手指纤细,带着长期接触颜料留下的细微粗糙感,此刻正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嗯。”她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极轻,几乎要散落在周遭温暖的空气里。她没有看安稚鱼,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
这近乎默许的姿态,像是一点微弱的星火,猝然落入了安稚鱼干涸龟裂的心田。她鼓起勇气,更近一步,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安暮棠的肩头。这是一个依赖远多于情欲的姿态,充满了孩童般的乞怜。
安暮棠没有动。她能闻到安稚鱼发间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杂着从室外带来的清冷空气。这是独属于安稚鱼的气息。
过了许久,久到安暮棠觉得自己的半边肩膀都开始传来麻木的酸胀感,她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去洗澡吧,早点上床休息。”
她没有承诺什么,没有谈起这短暂的七天共处是否在她心中激起了新的涟漪,比如是否考虑延期,或是留下。但同样,她也没有推开安稚鱼。这种曖昧的、近乎放纵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安稚鱼心头发酸,泛出难以言喻的苦涩。安稚鱼直起身,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的触感,是一片挥之不去的冰凉。
“好。”
安暮棠独自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继而哗哗作响的水声,她才缓缓放下那只一直握在手里的水杯。冰凉的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她抬起刚才被安稚鱼紧紧握过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固执的力度和微湿的凉意。
她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佛罗伦萨的夜色依旧沉静迷人,远处教堂的穹顶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遥远而坚硬的光泽。
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时间在此刻仿佛具有了双重性格,流逝得既快又慢。快的是,分别的时刻已近在眼前;慢的是,与安稚鱼独处的每一分甜蜜,其下都埋藏着双倍的煎熬,将每一秒钟都无限拉长,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这时,放在木质小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划破了满室的静谧。安暮棠转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个字:陈柏。
陈柏是她亲自挑选的秘书。她的前任秘书,是初入职时由母亲赵令仪亲自指派的人。安暮棠心知肚明,母亲更多的是想掌握自己工作之外的生活动向,这是一种变相的监控。她后来使了些手段,将那位秘书调派到了子公司,然后新招了陈柏——一个能力不错、人品也相对端正的年轻人。
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事情绝非寻常,非重即急。
“什么事。”她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安总,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陈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赵总让我把您这一周的行程表发给她一份,我想再和您确认一下。”
安暮棠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但这并非放松。陈柏和她一同出差,清楚她这周所有的公事安排都已特意向后延迟了七日。换言之,她这一周的日程,在工作层面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她回答得很快,“等会儿我发一份新的给你。”
电话挂断。安暮棠在客厅里踱了小半圈,才意识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都放在了酒店房间里。用手机处理复杂的表格并非不能,但她不习惯,也觉得不便。于是,她走到浴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
“安稚鱼,”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以盖过水声,“你的电脑在哪?”
里面淅沥的水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传出来:“啊?在我房间里……应该就在地上那堆画的最上面,你找找看。没有密码。”
安暮棠快步走进安稚鱼的房间,依言找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她将它放在桌上,打开。屏幕亮起的光芒映在她脸上,那一瞬间,一种细微的不安与迷茫再次掠过心头,像夜鸟的翅膀扫过窗棂。
但长年累月培养出的理智和职业经验,立刻主导了她的行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有序地敲击着,编制着一份看似合理的工作日程。
赵令仪如今虽已不完全插手公司的日常管理,将大部分权力下放给了她,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轻易蒙蔽这位曾经的掌舵者。因此,安暮棠不敢妄为地将那些尚未完成、甚至尚未启动的事项写到表中。
唯一可供她灵活编辑的,只有眼下正在进行的这项“国际艺术活动慈善投资”。这类事情可快可慢,弹性很大。安暮棠巧妙地将整个项目拆解成数个小的阶段任务,然后间隔地穿插在这一周的日程里。如此一来,在意大利停留这七天,从工作记录上看,便显得合情合理。
制作这样一份表格,不过花费了数分钟时间。然而,当最后一行敲定,安暮棠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却迟迟没有点击发送。
因为这个慈善活动本身,就是瞒着赵令仪进行的。
企业做到一定规模,必然会注重社会形象与公众口碑。公司每年都会定期拨出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慈善事业。这类慈善活动通常不求即时回报与利润,因此高层管理者往往不再紧盯这笔投资的细节,交由专门的部门负责执行即可。
安暮棠正是抓住了这个管理上的空隙,将今年的部分慈善款项,投给了“Stazione F”。过程中,她还借助了对此事内情并不完全知晓的安霜的一点帮助。这其中掺杂了她的私心,算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托举。
这件事在安霜看来,或许只是姐妹情深的合理体现,但若落到赵令仪眼中,必定会立刻敲响警钟,引来滔天巨浪。
安暮棠的身体向后靠去,椅背的坚硬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硌得她的肩胛骨隐隐作痛。
这不适感,猛地将她拽回了安稚鱼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夜晚。那个青涩犹存的少女,在越野车上祈求着她能回国为自己庆生。
而她送出的“成人礼”,却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两人之间那层并不真实存在的姐妹关系,亲手划破了包裹着禁忌情感的、脆弱的外膜。
她的手缓缓从键盘上移开,迟疑地抬高,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脸颊。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一向善于隐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的赵令仪,携带着满身的震惊与滔天怒意,将一叠安稚鱼画的、带着仰慕情愫的素描扔到她身上。
白色的画纸如雪片般漫天飘散,带着不容于世的禁忌。紧接着,赵令仪用尽全力,狠狠甩了她一记巴掌,力道之大让安暮棠几乎耳鸣,头顶充血。
——“安暮棠,你脑子发昏了!她对你产生这种感情,你又在里面推波助澜了多少!”
——“她们家一定是克我!你明明知道她的身份,还上演会议上的那么一出!你和谁纠缠不行,非要和那个女人的女儿!你要气死我吗?!你现在冠着安姓,就忘了你是谁生的吗!”
——“我管不了她,我还管不了你吗,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否则,公司我不会给你!”
她知道母亲的手段。赵令仪绝不会允许任何脱离她掌控的事情发生,尤其是涉及安稚鱼——这个在她眼中,永远带着原罪、会引诱她亲生女儿走上“歧途”的存在。
她不敢拿这份精心编织的日程表去赌。一种源于血缘、深植于骨髓的直觉在尖锐地提醒她——赵令仪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至于母亲是从安霜那里听到了风声,还是通过公司内部其他渠道捕捉到了蛛丝马迹,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否则,对方绝不会在深夜突然采取行动。事实上,这份日程表本身,或许已经不重要了。赵令仪索要的也并非真是这几行冰冷的文字。毕竟对方明明知道,陈柏是自己亲自挑选的人。
入职公司四年,与母亲执掌权柄近三十年相比,无疑是以卵击石。安暮棠此刻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她不能永远活在赵令仪的羽翼之下。想要坐享她带来的果实,就必须付出她所要求的代价——绝对的服从,以及,斩断那些不该有的牵绊。
安暮棠知道自己昏了头。明明清楚脚下是万丈悬崖,却还是忍不住要去试探,去靠近那危险的边缘。如今,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搪塞安霜。两家虽有合作与联姻之谊,但所有资产与界限,始终被划分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安家那边绝对不会允许一个人坐享两家企业,安暮棠既然选择了赵令仪,就不可能再进入安氏企业。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陈柏的电话。
对方显然还在等待她的文件,几乎是秒接。
“安总。”
“日程安排,”安暮棠努力平复心绪,她不能将慌乱外露给下属,“不用发给她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陈柏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可是——安总,赵总那边……”
“没事的,”安暮棠打断她,语气笃定,“赵总不会再跟你要了。另外,我应该不会在佛罗伦萨继续待下去,你明日提前准备一下新行程。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就在此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那骤然的寂静,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公寓里凝重的空气。安暮棠像是被这声音惊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屏幕的光芒瞬间熄灭,将她脸上那些翻涌不息的情绪,重新锁回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与沉寂之中,然后又戴上清冷的面具。
今夜,佛罗伦萨的星空依旧璀璨迷人,亘古不变地俯视着人间。
☆、第34章
晨光, 透过百叶窗严丝合缝的阻碍,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无数微尘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柱中显形。
万籁俱寂, 唯有厨房方向传来咖啡机运作时极轻微的嗡鸣, 如同这静谧空间的心跳。
安稚鱼是在一阵熟悉的恍惚中醒来的。窗外, 佛罗伦萨的天空是一种被水稀释过的灰蓝色。
公寓里只有安暮棠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杯碟轻碰,水流潺潺。这些声音构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背景音。
她披上搭在床尾的软绒外套, 赤着脚走出去。安暮棠正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倾倒刚刚萃取好的浓缩咖啡。
那身丝质家居服熨帖地勾勒出她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背部曲线, 墨色的长发被发圈松松挽起,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颈边,反而更衬得那段脖颈线条优美而脆弱。
“醒了?”安暮棠没有回头, 声音平稳,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或者,仅仅是熟悉了安稚鱼醒来时那特有的、试图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隐匿的脚步声。“咖啡在桌上, 牛奶自己加, 早餐马上好。”
安稚鱼没有应声,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这是一张原木小桌,纹理天然,此刻, 一束阳光恰好落在桌子中央, 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安暮棠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和两个盛着早餐的瓷盘走过来, 在她对面落座。
安暮棠放下餐盘,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便立刻回到了键盘上。清脆、迅捷、不带丝毫犹豫的敲击声骤然响起, 砸在紧绷的空气中, 也砸在安稚鱼的心上。
每一声, 都像细针刺破那层薄薄的、用晨光与咖啡香勉强维持的平静薄膜。
安稚鱼的视线终于无法控制地从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移向那台不断制造噪音的电脑。
她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如果我没记错,昨晚你身边还没有这台电脑。”她的目光紧盯着安暮棠,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松动。
她知道事业总是排在自己面前。
“今早让秘书送来的。”安暮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窗外那片无关痛痒的灰蓝色天空。
“是出了什么非处理不可的事吗?”
安稚鱼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试图用温热的瓷壁温暖冰凉的指尖,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嗯。”一个单音节,堵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
安暮棠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停下了那双手。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她棱角分明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有了一瞬间的柔和,但随即,那热气散去,留下的依旧是冷静。
“公司的事太多,我不能一直这样处理。我需要提前回去,不出错的话应该是今天。”
“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安稚鱼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后的希冀。
“是。”
安暮棠在等。
等对方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爆发,也许是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是发疯般摔碎手边触手可及的东西,是抓着那“七天承诺”的由头,绕着她纠缠不休地讨要更多本就不属于她的利益和关注。
安暮棠熟悉那种戏码,她理解也能共情,但无可奈何。
灰尘依旧在那一方阳光中慢悠悠地、无知无觉地漂浮。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淌,沉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安稚鱼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与安暮棠对视。
嘴巴禁闭,情绪就会从眼睛里流露。那双迅速泛红、蒙上一层水光的眼睛,眼眶是发热的,红色的一片泪光在眼底积聚、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汇成水滴滑落。
安暮棠不想看安稚鱼掉眼泪,特别是缘由自己。不论是源于悲伤还是愤怒,她都受不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一点点蜷缩,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皮肤被绷紧的指节拉扯得失去血色。
她从早上六点醒来,头脑异常清醒,毫无困意。于是披着羊绒毯子,坐在这张电脑前。
最初,她只是默默安排回国的行程,确认会议,部署工作。但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光标在航班选择页面上划动的轨迹变了。
目的地不再是国内那个熟悉的国际机场,而开始跳向一些鲜有人听闻的、位于世界角落的地点。乘机人数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1”,她开始下意识地将票价乘以2,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构建起一个疯狂的计划——丢下一切,带走安稚鱼,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这个源于冲动和妄念的计划,其构建速度甚至比她处理正事的行程安排还要周密、迅速。
安暮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掐灭了脑海中海市蜃楼般的幻象。她从来不做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理性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条。
“你为什么不和我闹?”她突然开口,打破沉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困惑的焦躁。
只要对方发泄出情绪,安暮棠就会自然一些。
安稚鱼坐在餐桌另一头,显得有些呆滞和茫然。“为什么要闹。”
“以我对你的了解来说。”
安稚鱼抬起手,飞快地用指节擦过眼角,将那尚未凝结的湿意抹去。“你说过的人总会变。而且,你的事情永远比我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不想再给你留个更差的印象了,虽然,也许已经没有更差的余地了。”
“不是的。”
“什么?”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讨厌你。”
安稚鱼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自嘲。
“漠视比讨厌更伤人,那种在对方生命中如同尘埃般毫不在意的冷漠,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心脏,留下细密的痛感。
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确实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无非就是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求而不得的怨怼和无法同步的步伐。
安稚鱼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望的循环。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脸上失控的情绪,伸手拿起盘子里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用银质餐刀细致地刮上一层软质奶酪,然后送入口中。
“刚才没听清,你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因为咀嚼而有些含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今天下午。”安暮棠回答。必须下午就走,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强制性地打断那些不该萌生的念头。欲望必须在破土之初就予以铲除,不能给它任何肆意生长的机会。
“你要我去送你吗?”
“你想吗?”安暮棠把问题抛了回去,目光落在安稚鱼脸上,带着审视。
烤过的面包边缘有些硬脆,划过安稚鱼的上牙膛,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疼。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机械性地大口咀嚼,然后用力咽下,试图用这种动作,强行压住喉咙深处不断上涌的酸胀感。
“这句话怎么问上我了?不应该问你吗。”她垂下眼睑,盯着盘中剩下的面包屑,“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出现的,显得我多么不识趣,缠着你不放。”
“照你这么说,你强迫来的这七天算什么?”
“算我有病。”安稚鱼腮帮子还鼓着,却失去了继续咀嚼的欲望和力气,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安暮棠,我有病。”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进行自我审判,将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归咎于一种病理性的偏执。
“我看你那么想逃,这七天对你来说,大概是疲惫又无奈,是毫无意义还让你左右为难的负担。就不想再强迫你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我,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心疼你。我都要对我这副矛盾又卑微的样子作呕了。果然,你不喜欢我,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我理解你。”
安暮棠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出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混乱的字符。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所以理智都土崩瓦解。她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经过岁月层层包裹和扭曲的情感,早已裹挟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责任、顾虑、世俗的眼光、对失控的恐惧——变得难以坦然地诉诸于口。它们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困难。
“对得起,很难吗?”
空气再次凝固。安暮棠沉默着,那沉默像是有千斤重。
“如果我说,”安暮棠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多买了一张机票,你会愿意和我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公寓的时间仿佛都停滞了。安稚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不可能是真的。怎么会有人,尤其是安暮棠,对一个“已婚者”提出这种离经叛道的邀请?
她忽然攥紧了盘子里剩下的那片面包,内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攫住。她的声线忍不住发颤。
“你是不是知道我没结婚?”
“是。”安暮棠的目光依旧平和,没有躲避,没有不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她坦然地承认了。
她甚至没有花费任何精力去查证那个帖子的真伪。因为她知道,安稚鱼不会。在感情方面,她几乎有着十足的、可悲的把握,能预判到安稚鱼下一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就像安稚鱼曾经控诉过的那样,是她在引诱,引诱着安稚鱼一步步犯错,深陷,直至无法自拔。
安暮棠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姐姐。她给予的温暖永远伴随着冰冷的算计和权衡。可安稚鱼呢,她就像那只被火焰吸引的飞蛾,明明一次次被灼伤,却总是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
“陪我一起演这场戏,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像猫抓老鼠。”
“我没这么觉得。”安暮棠回答得很快,很肯定,“如果我不想做,没有人能逼得了我。”
“那这七天,算我逼迫你吗?”
安暮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站起身,不急不躁地绕过那张原木小桌,走到安稚鱼的身前。
阳光从她背后照射过来,逆光中,她的身影轮廓清晰,面容却显得有些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一个即将醒来的梦境。
她微微俯身。
“不算。”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确定。
“那对于你来说,”安稚鱼近乎不敢抬头去看她,目光沉沉地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声音轻得像耳语,“算什么?”
而后,微凉的手指带着一丝克制,轻轻地落在了安稚鱼的下颌骨上。不同于记忆中也许多数带着怒意或凉薄的触碰,这次的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安暮棠式的掌控感,却只用了轻微的一点力道,带着一种引导而非强迫的意味。
安稚鱼被迫抬起头,迎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下一秒,一个柔软的、带着咖啡淡淡苦涩醇香的吻,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唇上。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一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意味。安稚鱼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凝固。
她听到安暮棠的话语,伴随着温热湿润的呼吸,如同淅淅沥沥的细雨,轻轻敲响在她的耳膜上,然后,不容抗拒地、洋洋洒洒地落入心间。
“我算你的共犯。”
????????
作者留言:
完结的路好漫长[彩虹屁]有一种西天取经的感觉。
☆、第35章
安稚鱼的手臂向前一推, 那个如梦如幻的吻便轻而易举地终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只好悄悄攥紧拳头,藏起这份不受控的脆弱。
“够了吗, 为了逗我甚至让你不惜献上一个吻, 好大的一个代价。”
“虽然我没你那么好的耐心和手段耍得人团团转, 但是也不会一直往同一个坑里跌,你是不是忘了, 你刚才还在骗我。”
安暮棠睁开眼,眸翳像是盲冬的雾霭, 难猜透, 浑身裹挟着低气压。她的目光在安稚鱼脸上流连,不放过任何一个情绪细节。
“你以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骗你?”安暮棠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是吗, 你玩了我一次又一次, 不过是看我要放弃了,你舍不得我这个玩具而已。”安稚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又凉又涩, 直直坠入肺腑深处,“我累了,特别累,没人会数年如一日的没结果地付出真心。这个游戏我退出。”
她别过脸去, 不愿再看安暮棠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在安暮棠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认真想过, 也许你从来没有对我生出过别的什么感情, 对待我就像一只小猫, 高兴的时候就抱在腿边摸一摸, 不高兴了就将我丢在门外, 从不理会我的情绪。”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想用一张机票继续扮演栓猫绳吗。”
“安暮棠,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讨厌你。”
每一个“特别”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安暮棠心上。她垂在腿侧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挤着手心里的冷汗,滑腻腻的一片。
那些无用又可怜的,死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化作细密的荆棘,一点一点绕上脖颈死死缠住喉管,让她不能低声下气地张口、辩解、许下没有筹码的诺言。
她说不出口“爱”和“喜欢”这种表达自己心意的话,只能藏在卑劣又伤人的手段里,以另一种她人都唾弃的形式流露出来,正因为如此,安暮棠只能沉默,良久地沉默。
这是赵令仪以身作则教她的方式,爱人就是这样的——用控制代替关心,用伤害试探真心,把关系弄得血肉模糊,打断骨头连着筋。
安暮棠将这种方式学了个十成十,她不知道正确的样子应该如何,她问不出口,这样的人活该失去一切想要的。
想到这里的安暮棠不禁哂笑,她眼里的落寞和错愕一闪而过,“是吗?”
“原来你以为那张多余的机票是对你的枷锁。”她的声音很低,听上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是把一个人当玩物是什么样子,我不想拿链子栓在你的脚腕上。”她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相蹭,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高一些。
安稚鱼忍着抬眼,圆润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微微发颤。她能闻到安暮棠身上熟悉的香味,那种香调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我只问这最后一次,你真的不和我走?”
安稚鱼死掐着自己手心,那丝丝缕缕的疼痛提醒她不要一直重蹈覆辙,没有结果只有折磨。
“走?好啊,你告诉我,我们能走去哪,又要以什么身份相处,我不想是你欲言又止的妹妹,更不想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你不是一直很会妄想吗,这时候为什么不妄念第三种可能。”安暮棠的声调平直,完全听不出里面是否含有讥讽或诚恳。
“人要有自知之明,一直幻想的是精神病。”
安稚鱼站起身,两人视线齐平,身影一同撒在充满阳光的地板上。
“我不要你的施舍,这和嗟来之食没差别。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不管是再过三年,还是三十年,你都不会知道。”
安稚鱼的语气很淡,最后几个字近乎听不出来,像是光柱里飘忽的灰尘,一眨眼就找不到。
话落,安暮棠咬紧了后槽牙,连带着下颌线条明朗,扭动的皮肉走向透出不甘和怒气。
“怎么,从今天开始你要和我彻底划分界限了吗。”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几天只是满足我的执念,时间一到,我不会再缠着你,否则你完全可以杀了我。”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安稚鱼如鲠在喉,“这不是你坚持了六年的事情吗。”
她话一说完,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外掉,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连着看是最小面积的湖。
“我不知道你那张票有没有买,如果真买了你退了吧,机场我也不会送你去了。至于你拍下那个艺术装置,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免费送你了,当是这五天的精神损失费,那10几万的美金我会原数退给你,我虽然暂时没你有钱,但是还饿不死,我有这双手就饿不死。不管是感情还是钱,我都不要别人施舍的。”
安稚鱼擦掉眼泪,黑色的眼珠上还是蒙上一层水光,衬得她眼里那点坚韧带上些破碎和委屈。
安暮棠想给她擦掉,但又发觉自己没什么立场,手指只能默默垂在腿边。
“我给出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那是你的劳动成果,合该收这份报酬。”
“好啊,你想给我也不拒绝,拉拉扯扯是你一贯最看不上的事情。”安稚鱼答应得爽快,“至于这五天,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不用担心,你安暮棠不会有任何一个污点。”
安暮棠盯着的视线终于收回来,她没有说话,因为此刻的嗓子发涩发酸,一张口会带着明显的欲哭意味,她总是不允许自己占下风。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苦涩的海绵,吸收着她所有的情绪。
她终于扭动了脚踝,离开了安稚鱼的身前,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行李太少,不过只有办公产品和几件衣服,连什么东西都难以留给安稚鱼。
安稚鱼又坐回椅子上,将剩下的咖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黑美式很苦,但她已木然,不知道舌尖的苦涩是来自咖啡还是自己。
她看着安暮棠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身影,想起这五天来每一个清晨醒来都能看到对方的样子,想起那些意乱情迷的瞬间,不过一切都结束了。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受也到此为止。
直到玄关处传来声响,她听到门把手转动。
安暮棠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稳定平静。
“妹妹,再见。”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却又像四根针一样将安稚鱼钉在原地,往她的心房心室上都分别穿插上一根。
安暮棠最清楚怎么伤害她。
姐妹,哪怕是闹掰了回家吃饭还得坐上同一桌的关系,拆不散丢不掉,这称呼简直如同诅咒。
安稚鱼打起精神,对方似乎还在等她的“再见”。
她张开嘴,咖啡的苦涩从舌尖冒出来,她的唇瓣嗫嚅,不知道怎么将这两个字说出来。她不想再见,也不想再见,因为不知道怎么跟生命中无法告别的人说再见。
这个课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学。直到门被关上。
安稚鱼没说出口,安暮棠也没等到。
房子又回归安静,仿佛安暮棠给自己做早餐的场景是一场梦,没有干脆的面包,没有香味萦绕的咖啡,也没有这场对话和告别。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熟悉的晚香玉,证明那人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百叶窗已经被打开,窗外的阳光依旧正好,黄灿灿的一片却没有温度。
又是冬天,她和安暮棠的不缠不休总是发生在冬天,无论是初见还是告别亦或是爆发。
不知不觉,冬天都快要成为回忆里淡淡的淤青了。这漫长难熬的季节又总是占据着生命长长的一段,可把人从回忆里剥离又需要无数个冬天。
安稚鱼眨了一下眼,阳光就泡在了水里,浑浊地散开。
她的手指从百叶窗上滑下来,一转身,看见安暮棠的外套丢在沙发上。
那是一件深灰色外衣,远远看上去柔软得像是一捧雾。
安稚鱼看着那件衣服,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论是叠起来放在衣柜里,还是随手丢在某个地方,她都很难做到,因为这带着安暮棠的气息,本质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选择抄起衣服挂在手臂上,看看能不能下楼碰见安暮棠,也许秘书还没到。
安稚鱼匆匆忙忙打开了底层大门,安暮棠正站着路边,手上提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
她大概是没想到安稚鱼会追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随后又恢复如常。
“你的衣服。”说完,安稚鱼毫不留念的把衣服递了出去。
“我以为你会丢了。”
“我没那个精力收拾,这衣服看上去也不便宜,还是别浪费了。”
安暮棠只是看着那件灰色外衣,那只手被寒风吹得发红,却还是执拗地悬着,像是立在空中的落了叶的枝桠,直硬又坚韧。
她突然莫名来了一口气,将衣服一把拽了过去,“前几天还像狗皮膏药,现在就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安稚鱼愣了一下,对这人突来的脾气弄得不知所措。
“我们的关系不值得藕断丝连。”
“呵。”安暮棠一声冷哼。
安稚鱼将那些有的没的话都收住,她依旧没有开口道别,总会见的,没有那个必要,显得像是依依不舍的恋人。
她转过身,朝着大门走去,这扇门依旧很老了,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哀嚎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安稚鱼有些失神落魄地往楼梯上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往右边站了一步。
一个身影就从她身边蹿过去,浑身都穿着极其普通的衣服,不出彩也没有任何特点,唯一醒目一点的只有金色的卷发,不长不短,颓废的气质乍一眼看过去像是躲在楼道里穿梭的老鼠。
安稚鱼扭头多看了一眼,那人正上着楼,速度极慢,将帽檐往下拉着盖住眼。
这栋居民楼是一栋老楼了,一楼并没有相应的保安室,唯一能起到安保作用的只有楼宇大门,各户都有相应的钥匙。流浪汉也很难趁机钻进楼里。
不过在国外这三年,什么事情都发生过,甚至回家路上遇到流浪汉,对方还会无缘无故朝自己身上扔烟头。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单纯想这样做。
安稚鱼在自家门口站定,扭转钥匙开门进去,下意识拉门合上,在关上的那一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大力揽住。
她猛地一回头,看见刚才那个人想从门缝里钻进来。
安稚鱼用意大利语警告,另一只手去扒拉玄关柜子上放置的东西,只要能拿起一个趁手的就行。
那人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想进来,手边握着一把露着寒光的刀。
安稚鱼吓得呼吸一窒,忍着发抖的声线,“嘿,你是要钱吗,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别伤害我,我可以保证你走之后我不报警。”
双方力量悬殊,安稚鱼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缝的宽度越来越大,哪怕她整个人都抵了上去。
如果那人不要钱,要么劫色要么就是要她的命,这个世界上的神经病多了去了,杀人往往不需要什么深仇大恨的原因。
她后背抵着门,看着自己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她不可能趁这个时间差跑过去再报警。
厨房只在左边,刀具离她的位置最近,但这种肉搏很难说存活几率。
直到那扇门突然猛地被关上,安稚鱼还没来得及收住力气,整个背骨撞上门,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不信那人会收了主意,于是连忙翻过身,透过猫眼去窥外面的情景。
猫眼的视野范围有限,她只能看见门外有两人挥臂打作一团,那个金发的陌生人被推撞到门上,又发出一声震响,仿佛整个房子都抖了一下。
下一秒,她看见安暮棠那张冷漠的脸凑近,拳头抬高往那人的腹部上挥去,一下又一下,手指上似乎戴着什么发闪的东西。
安稚鱼大叫一声,顾不上一切打开了房门,两人的视线只汇聚了一瞬,地上的人动弹幅度很小,被安暮棠扯下帽子和口罩。
不是男人,而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身上的衣服擦着灰尘,还能看见布料上起球。
女人趁安暮棠出神之际往她的小腿猛力划了一刀,然后推开人带着血刀立马跑了。
剧痛不是一瞬间可以结束的,它沿着神经蔓到四肢百骸,如潮浪一般一股股涌上来,安暮棠的脸色发白,鲜血透过裤子染出一片红。
安稚鱼虽然没有太多医学知识,但也知道要止血,她连滚带爬回到客厅里,翻出医药箱,从里面翻出绷带和棉球往安暮棠的腿上按。
“你先按住,我打电话给医院。”
说完,安暮棠倒是很听话地腾出手去按伤口,安稚鱼才看清楚她的指节上缠戴着一块手表,看做工和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不过表盘上的玻璃已经破碎一片,指针已经歪斜,安暮棠把这手表当做暂时的指虎。
安稚鱼满手的血滑腻得快要捧不住手机,被安暮棠止住。
“你等我打电话给我的秘书处理。”
安稚鱼还想说什么,但看安暮棠说得坚定,像是不容更改的决定。
*
安暮棠的伤口不深也不复杂,没有伤及筋骨,也就不需要送到日手术室去处理,只是安置在处置室里。安稚鱼想打报警电话,但是安暮棠不让她这么做。
安稚鱼问她原因,对方也没说。
但这么一折腾,早错过了登机时间。
秘书陈柏看了一眼安稚鱼,又看向安暮棠,“安总,我们该重新安排日程了。”
安暮棠拧了一下眉头,陈柏立马闭了嘴。
她思索着是否要往后再推迟几天,但安暮棠之前又显得很急着回去,打工人进退两难。
“对了,你费用都缴清了吗?”安暮棠突然开口。
“噢,我再去核对一下。”
陈柏往后退了两步,立马出去了。
外人一消失,安稚鱼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安暮棠的小腿上。
“我是不是又害得你耽误工作了。”
安暮棠本来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或者是扑进自己怀里,但是对方只是不咸不淡来这么一句。
安暮棠瞬间不开心,连嘴角都微不可查地落下。
“我要是担心这个,我就不会回去。”
“所以,你怎么会想着回来。”
“你难道不是应该先关心我的伤口吗?安稚鱼。”
话刚出口,安暮棠忽地感到一阵心慌和后悔,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谁乞讨过关心或怜悯,这让她生出一种失控和难堪地慌乱。
安稚鱼抿了两下唇瓣,“我只是不想耽误你。”
安暮棠气得咬紧下牙,既然对方不说,她也不会再腆着脸索要。
“我就是知道有危险。”
非常无理取闹的一句话,安稚鱼忽地说不出什么了,这人脾气真是够怪。
气氛一度焦灼,安稚鱼掐着自己掌心的软肉,她突然想要陈柏回来。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要劫色或者索命的男人。”
“女人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因为世人总觉得女人应该是无害温柔的。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也会想着去雇一个合适的女人,只要对方放下戒心,成功率就会高出不少。”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入室杀人的女人,就连新闻上都很难看见。”
“你觉得凶手是临时起意,随机找个受害者吗。”
安稚鱼点头,然后又摇头,“我不知道。”
“那女人一点都不柔弱,有肌肉有力量。”安暮棠说到这儿,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闭上了嘴。
“这么说来,你居然打赢了,虽然……虽然受了伤。”
安暮棠睨了她一眼,“从小练的,靠谁不如靠自己。”
“这么说来,我以后也得好好锻炼一下,就算打不过,也得跑赢吧。”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意外发生了。”
“嗯?你怎么知道?”
安暮棠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不大妥当,但话头已经转到这儿了,她又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于是她又搬出刚才无理取闹的那一套,“我就是知道。”
真是够无赖,什么人嘛。
安稚鱼默默腹诽。
她看着安暮棠腿上的绷带,心里想着可以去周边的超市里买些补气血的食材。
门开了,陈柏探出头来,“安总,一切都弄好了。”
安暮棠点点头,“你看看还有没有今天的航班可以回去,如果没有,最近的是什么时候。”
陈柏面上讶然,“可是您的伤……赵总会体谅您的。”
“不准回去多嘴!我好歹还能下床走路,去买机票,随你买什么舱。”
安稚鱼收回自己的目光,那似乎带着些可笑。到底是谁对谁避之不及,就连受伤了也不愿意在自己身边多待一分钟,又要关心做什么呢。
她不太能看透安暮棠,索性就不去猜了。
☆、第36章
清明前的风还带着料峭, 细雨将石板路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柳枝垂着湿漉漉的绿,几朵纸灰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进积水里。
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滑的石板, 发出单调而黏滞的声响, 划破了小镇午后的沉寂。
几年过去, 镇子时光仿佛凝滞,旧街巷, 老屋檐,几乎寻不出什么变化。安稚鱼随意寻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 下雨又临水源, 整个房间不免泛着一股潮湿气。
清明快要到了,她年年此时归来祭奠早逝的生母, 今年却提前了些时间——她收到了游万杰的画展邀请。
她仰面躺在略微发硬的床铺上, 视线胶着在天花板那片单调的苍白里, 思绪如窗外蛛网,飘忽不定, 粘黏住旧日残影。
距离第一次观看游万杰的画展, 居然已经过了六年了。连同那位画家长者的具体容貌,在记忆中也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其实她可以对那封邀请邮件直接已读不回的,但是对方终归是给了自己课题的灵感,也给予了一段感情贪望的开端。
这次的画展不再是在市区美术馆, 游万杰单独在郊区买下一栋房子, 准备在这里长期展出。
由于倒时差, 安稚鱼觉得精神状况不是太好, 依旧不是很习惯, 干脆买了一瓶褪黑素, 吃了两颗直接蒙头睡觉了。
游万杰腿不大好, 依旧坐在轮椅上,但还是在展厅门口来接她,安稚鱼有些受宠若惊,半弯着身子和对方寒暄。姿态恭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从入口到主展厅需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墙壁并非素白,而是涂满了稚拙而奔放的彩色涂鸦,线条天真,色彩大胆,毫无技巧可言,但看上去却透着一种开心放松的情绪。
游万杰指着五彩的墙壁,笑道:“这是我女儿画的,说要让大家也来看看她的大作。”
安稚鱼脸上浮现一丝诧异。“您都有女儿了?”
“呵呵,这么多年了,我这般年纪,有孩子不是再正常不过么?”游万杰笑得温和,转而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如何?”
安稚鱼看了一眼鞋尖,“挺好的,普通的生活。”
“还普通吗?”游万杰摇头,“我可没少在圈里听到你的名字。正想着,有机会能否与你合作些什么。”
“是我的荣幸。”安稚鱼应道,“您不嫌弃就好。”
“哪里的话。日后有什么打算?在国内,还是留在国外发展?”
两人驻足于一幅画作前。画中是一位低首的女子侧影,眼神却似蕴着千言万语,情意缱绻,面上并无显著悲喜,那目光穿透薄薄的画纸,沉甸甸地落在安稚鱼脸上,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她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回答得理性而客观:“客观来看,恐怕还是国外更合适。”
毕竟她的学业,人脉,事业都是在另一处,回到这儿除了顶着好听的名头以外,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又是困难模式。
“确实如此,我也很少能和惊月见面了,大多数都泡在舞团里,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看到她。”
游惊月,这个名字入耳,如同心间死水荡开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倒不是激动或开心的。
“惊月姐现在忙什么?”
“最近她们舞团要巡演,天南地北地飞,落脚处总在换。”
说着,游万杰觉得没画面总显得有些无趣,便打开手机翻找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被压着发闷,“我给你找找她发的图。”
说完,手机屏幕便被递到安稚鱼的眼前,她下意识的不想看,但一时又找不到说辞,只好接了过去。
屏幕上,游惊月演出成功,在后台环抱着一大束鲜艳的捧花。即便妆容浓重,也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明丽与那种芭蕾舞者特有的高傲气质,确像一只顾盼生辉的白天鹅。
安稚鱼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图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照片边缘一只入镜的手吸引——那只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净的戒指,没有任何钻石点缀,简单至极。
那不是游惊月的手。而游惊月怀抱着那束红得夺目的花,笑容灿烂,几乎有些刺眼。
安稚鱼的视线胶着在那只戴着素戒的手上,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退潮。心底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凝聚,变得清晰而坚硬。她认得那只手。上次分别时,她可以肯定,安暮棠的手指上还是空的。
她指尖微颤,又向后滑动了几张照片,像拼凑碎片般寻找蛛丝马迹。游惊月的手指上是空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舞台演出需要,演员自身的饰物理应摘下,否则既不符合原剧人物又会影响观感。
安稚鱼盯着那只熟悉的手沉默了数秒,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其实她在第一眼看到时,心底就有了个模糊的声音,但是那枚素戒让她不确定,看了又看。
她看了一眼游万杰,对方偶尔会跟她说一些画画时遇到的事情,有些像自言自语。
安稚鱼心里挣扎着要不要退出去再看看游惊月的生活照。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这屋子空调有些热,她的手心溢出汗,几乎快要握不住手机。
“稚鱼,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游万杰等了她许久,不见她回应,也不见她动作,一回头只看见安稚鱼略微发白的脸,像是生病。
安稚鱼蓦地回神,指尖冰凉,甚至渗出细汗,几乎握不住那光滑的手机。她迅速用衣角拭去屏幕上的湿痕,递还给游万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可能是刚进来,有点闷。”
游万杰疑惑地蹙起眉,额间皱纹更深,“闷?这屋子为了保存画作,恒温恒湿,我今天还没开取暖呢,应该不会热啊。”
安稚鱼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无力。
“哦对,惊月的舞团刚好这几天来我们市演出,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叫游蓝给你弄张票,或许是两张?你姐姐还要去吗?”
还要。
那就说明不是第一次。
这个字眼如此自然地滑入耳中,安稚鱼几乎能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她忽然有些厌恶自己,为何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拥有如此敏锐而徒增烦恼的“天赋”?
伤人,且不利己。
“不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她若想去,自有办法,不需要经由我。”
“我以为她今天会和你一同来。”
“我没告诉她我回来了。”
“之前游蓝同我说,你们并非亲姐妹,我还不信,以为那丫头又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看她那般关心你,怎会不是亲生的?不过,即便不是血缘至亲,她待你,总归是好的。”游万杰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笃定。
安稚鱼深吸了一口气,“您怎么知道她关心我?”
安稚鱼自己都不知道。
游万杰以一种疑惑的神情看向她,“我记得你当时是不是要做作业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