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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是,不过也就那次她和我一起来看画展。”

“可是她后面又一直来向我打探你这方面的事业如何,发展如何,定居如何。”

游万杰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脸上的皱纹展开,法令纹却加深,咧出个笑来。

“像我的女儿一样,时不时来缠问我。我倒是不觉得她烦,只是觉得她大概还是很关心你的。”

“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大记得了,太遥远了,只不过从你出国留学之后,她还会来找我聊天商量。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总给人一种安全感,做事想法也很周全。”

安稚鱼沉默地听着,感觉口腔里仿佛被灌入一杯未加糖的柠檬水,酸涩汹涌地漫过喉头,那若有似无、或许存在的微甜,被彻底淹没。

她试图为安暮棠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迟来的良心发现,想要弥补些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安暮棠那样的人,怎会浪费时间在无用的“弥补”上?尤其对象还是她安稚鱼。

在安暮棠的人生信条里,时间就是资本,必须投注在能产生明确回报的地方。

安稚鱼努力运转自己因时差和情绪而有些滞涩的大脑,反复思量,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是值得安暮棠如此“长期投资”的?

难道是在她身上下注,赌她未来成名,好为安氏企业带来潜在的利益?也许大抵如此,安稚鱼近乎残忍地为自己梳理出这个看似最合理的答案。即便这个理由几乎很难成立,毕竟成名这种事情可不是靠努力就能达到的,更别说赌这几乎为0的可能。

不过,那心头翻涌的憋屈与突如其来的难过,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被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所取代。

关心这种东西,和所有易碎品一样,讲究时效。错过了恰当的时间点,便如同过期的支票,再也无法兑现其上的情感价值。

安稚鱼抿了一下干燥的唇。

“惊月姐会不会结婚啊?”她突然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

游万杰愣了一下,这话题跨越度有点大。

“这我不清楚,不过目前还不会。你怎么突然想着问这个了。”

“没,就是随口一问。”

她不再看向那手机,也不再追问。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重新整理表情,与游万杰并肩,将注意力放回墙上的画作,继续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关于艺术与创作的交谈。

只是那交谈声,落在她自己耳中,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过往的玻璃。

安稚鱼坐在高铁站冰冷的候车椅上,头顶传来若近若远的播报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垂眸看着刚被雨水濡湿的白净地砖,被过往旅客踏出一串串深色的脚印,如同她此刻的心情,被杂乱无章的思绪踩踏得泥泞不堪。

事情一结束,她几乎是一刻也不愿在这个城市多留。这里的空气都裹挟着回忆的碎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遥远旧事,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发紧,几乎窒息。

她有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上车前总要反复确认列次和位置。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早已烙印在脑海,指尖却不受控地一次次点开购票软件,仿佛唯有借助这机械的重复,才能稍稍按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手机屏幕亮着,各色应用图标杂乱地铺陈。她百无聊赖地滑动,指尖点开一个喧嚣的短视频,又迅速退出。注意力涣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竟不知该如何打发这启程前的空隙。

直到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头像——游惊月的主页。只一瞬,她像被烫到般猛地退出,甚至清空了后台运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一瞬间的动摇。

一旦闲下来,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枚素净的银戒,和那一捧红得灼眼、几乎要灼伤视网膜的玫瑰。画面交织,刺得她眼眶生涩。

安暮棠对她和游惊月之间的关系,始终讳莫如深。即便安稚鱼鼓起勇气追问,对方也总能以沉默或别的话头轻巧带过,那是安暮棠不作答的权利。

想到这里,安稚鱼不由得在冷硬的座椅上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苦涩。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呢?这念头如同藤蔓疯长,越是压抑越是蓬勃。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难以抑制的依恋,都像个蹩脚而可怜的笑话。

既然决绝的话已经说出口,那就必须亲手斩断所有退路,连同这层令人窒息的关系,免得自己再生出任何不该有的、摇尾乞怜般的妄念。

新的一列车缓缓停靠,电子女声冰冷而标准地在大厅回荡。

安稚鱼站起身,将衣领拢紧,随即汇入人流,出了高铁站,又一头钻进了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地铁。

与城市另一端的阴雨不同,这里的天气算得上晴朗。阳台的花盆里,不知名的种子萌发出些许鲜嫩的绿芽。

安霜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正低头拨弄着那些脆弱的枝叶。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肩线。“我们母女俩有多少年没好好见一面了?”她未曾抬头,声音温和,“你的变化,颇大了。”

安稚鱼努力牵起一个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安霜如墨的发间——那里已夹杂了不少银丝,并不刻意遮掩,就那样坦然存在着。

“国外的事情总是忙不完,抽身不易,没能常回来看您,我很抱歉。”安稚鱼的声音保持着平稳。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安霜终于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她,眼底情绪复杂,“谈不上抱歉。”

说完,她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熟练地烧上一壶水。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

“要喝茶吗?还是只喝点热水?”安霜问。

“热水就好。”安稚鱼回答。在她面前,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但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依旧存在,让她维持着略显紧绷的坐姿。

“好,我给你拿个新杯子,我上次淘到的,很衬你。”安霜说着,转身走进厨房。她的脚步比记忆中迟缓了许多,背影透出一种易碎感。

“最近身体不大舒服,腿脚也没什么力气。”她轻声解释,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安稚鱼微张着唇,看着透明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安霜坐回她身旁的位置,将杯子轻轻推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温柔:“今天特意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探入挎包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那张轻薄却沉甸甸的银行卡。

指尖传来冰凉的硬触感。她犹豫着,但在安霜那了然又包容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是,”她深吸一口气,避开安霜的视线,“我今天来,确实有件事……想了很久。”

安霜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指腹无意识地轻点着膝盖,等待下文。

“无论您接下来会觉得我是白眼狼,还是无情无义,这件事我都必须做——”安稚鱼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想解除我们之间的领养关系。”

她飞快地补充,像是要说服自己:“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我的户口好像也并不挂在您名下。对您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

安霜点了点头,并未立刻回应她的请求,反而将话题轻轻拨转:“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做这件事吗?”她的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探寻。

“说来惭愧,我只是觉得这层关系,对我来说是一种束缚。”安稚鱼的声音低了下去,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它压得我喘不过气。”她有些不敢看安霜的眼睛。

平心而论,安霜待她不差。物质未曾亏欠,甚至算得上精心养育,没有明显的偏心或打压。

但安稚鱼始终能感觉到,安霜并非一个天性自然的母亲,她更像是在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遵循着某种规范,谨慎而用力。那种隔阂,源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知道您在我身上花费了很多,过去的日常开销我很难计算清楚,所以这张卡里,只有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学费,以及您明确给过的、我能记起的生活费。”她试图将一切划分清楚,用金钱来丈量情感,笨拙又决绝。

“这割分得太干净了。”安霜轻轻叹息,眼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深深的无奈,“我当初接你回家,只是想好好照顾你,仅此而已。虽然后来总是出一些,连我也意想不到的岔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力回天的怅然。

安稚鱼不想深究那些“岔子”,那些往事总与更复杂的利益人情纠缠不清,而最终被牺牲、被伤害的,似乎总是她。

“最近我身体不太好,查出来乳腺长了点东西,”安霜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也许我的时间不会太多了。”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你能不能再等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些事。”

安稚鱼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将眼前的女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了一遍。

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病容,却发现除了那些刺眼的白发和略显疲惫的神情,她依旧是那个遇事从容的安霜,总会因为淡漠而显得无情。

“大概是年轻的时候,心里憋了太多气,身体都记着呢。”安霜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调侃,“不过还好你不是我亲生的,不然这病还带着遗传风险,那才真是遭罪了。”

安稚鱼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这段时间,你陪陪我吧。”安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很淡,却重若千钧,“等我走了,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律师、解除关系的证据、还有我名下的一部分财产和股份。”

安稚鱼像是被针刺到,猛地站起身。“我不要你的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本来也没有什么资格要。我既没当好你的女儿,也没能照顾你、为你提供任何价值,这样拿走你的东西,像什么?不劳而获吗?”

“既然我把你当做我的女儿,”安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又怎么会要求你付出才能得到我的东西呢?有来有回的交换那是生意,亲情之间不该这样,实在奇怪。”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安稚鱼冰凉的手背,那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冠着我的姓氏,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虽然我知道,我这个母亲做得并不算好,请你原谅我。”

安稚鱼僵在原地,手背上的温度让她无法抽离。

“对了,”安霜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自然,“你要和我解除关系,也就意味着,你和小棠不再是姐妹了。这件事,她同意了吗?”

安稚鱼的呼吸骤然一窒。她当然不可能去找安暮棠商量,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决定,与安暮棠无关,也不需要她的同意。

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毕竟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毫无意义。

“不论怎么说,你们也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三年。她对你,应该还是有感情的。”安霜轻声说,目光仿佛能看进安稚鱼心底,“你这样单方面切断联系,她会伤心的。”

安稚鱼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怨怼:“她没少做让我伤心的事。”

此话一出,安霜微微怔住,沉吟片刻:“你是指那5%的股份吗?”

安稚鱼用力咬住下唇。股份?若她们之间的问题仅仅在于那冰冷的5%,一切反而简单了。她们之间横亘的,是比利益更深刻、更磨人的东西。

“小棠那孩子,从小就太有主意。她想什么,就一定要去做,明知道会碰得头破血流,甚至明知道会挨打受罚,也照做不误。脾气倔又臭。”

安霜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感慨,“我和赵今仪,有时也摸不透她。很奇怪,是不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安稚鱼脸上,带着了然的悲悯:“和她那样性子的人交往、相处,无论是做姐妹,还是其他,一定都很费心力吧。”

何止是费心力?安稚鱼在心回答,那简直是一场凌迟,是要被剥皮抽筋,亲手砍了自己的骨头,碾碎自己的血肉,再混着眼泪无声地咽下去。

“算了,”安霜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怎么说,这件事终究是你自己的决定。你现在不想说,我也不会主动去告诉她。”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只有阳台绿芽在悄无声息地生长。那未竟的话语,未解的纠葛,都沉甸甸地悬浮在阳光里,等待着下一次不可避免的波澜。

一来一回,耽搁时间太久,也早没了回去的高铁,安稚鱼只好在家里又住一晚,安霜说什么都要给她做一次饭。

安稚鱼拗不过,只好在她身边配合着打打下手。

砧板上有序的摆放着青葱、蒜片,安稚鱼又从水槽里淘了一捧红辣椒放上来,视线又落到旁边的一块鲜肉和鱼上。

“今天晚餐这么丰盛吗?”她没忍住出声。

“噢,刚才小棠给我打电话,说是路过这儿给我送些补品,不知道她要不要吃饭,先做着吧,免得她觉得我不欢迎她。”

辣椒片突然蹦到安稚鱼的指尖,她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路过吗?”

“是啊,最近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安稚鱼抿紧了唇,不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将所有配菜准备妥当。

很快,厨房里便充满了热火朝天的烹炒声响,不再需要她帮忙。

她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放在膝头。目光虽落在嘈杂的电视屏幕上,演的是什么却全然未入眼。

直到听见瓷盘落在料理台面上那声清脆的“叮当”,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信号,让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心头一阵没由来的焦躁驱使她在客厅里无目的地踱了几步,最后选择坐在了餐桌旁,仿佛这里能让她更有些底气。

不多时,大门传来敲击声,规律的三重一轻。

安稚鱼几乎是瞬间弹起身。待那独特的敲门节奏再次响起,她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的一瞬,一股微凉的夜风先涌了进来。

安暮棠站在门外,垂着的眼帘在看到安稚鱼时缓缓抬起,那双墨玉般的眼珠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沉淀为深沉的探究,无声地落在她脸上。

安稚鱼下意识想解释自己为何在此,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反而显得心虚。

她默不作声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随即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钻进了厨房。

她的身影消失得飞快。安暮棠的目光在她离开的方向短暂停留,然后收回,将手中提的礼盒放到杂物间角落,动作间带着她一贯的利落。

她解下围在颈间的薄巾,动作略显缓慢,似乎在调整着某种情绪。

“小棠,你留下来吃个饭吧。”安霜的声音从另一端飘出来。

安暮棠的事还没办完,本来想着随便买点什么凑合一晚,直到她看见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

这让她不免想起在佛罗伦萨的那个小破屋里,安稚鱼给她也是做了这么一桌子菜,虽然味道算不上惊艳,但却充满了温暖的家味。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她。

安暮棠理所当然以为这是安稚鱼做的,更何况,也没有让长辈再做饭忙碌的道理。

她像是受了蛊惑般,开口就是低哑的音色,“好,麻烦了。”

一墙之隔,安稚鱼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她以为安暮棠会毫不留念地走的,留下来做什么呢?彼此添堵吗?

一种烦躁感裹挟着淡淡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还没准备好如何心平气和、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安暮棠共处一室,尤其是面对面。

三菜一汤被依次端上桌。安霜自然坐在主位,她们二人各据一边。

席间,安暮棠与安霜偶尔交谈几句,安稚鱼毫无加入的兴趣,只抱着碗埋头吃饭,吃得异常“专注”,仿佛碗里的米饭藏着什么珍馐美味。

一端的谈笑风生,更衬得另一端的寂静近乎凝滞。

安霜看了眼默默吃饭的小女儿,夹了一筷子金灿灿的炒鸡蛋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安稚鱼盯着那块突兀的鸡蛋,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饭顿时失了味道。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果不其然,安霜把话题撇给她。

“对了,最近有人照顾你吗?”

两道视线朝她看来,安稚鱼突然觉得脸上一阵热意。

她默默地把鸡蛋压在饭下,顶着安暮棠的目光,她完全不敢乱撒谎,于是又在默然里开口,“没有。”

“人生这么漫长,婚姻里有个能照顾自己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不过啊,对方的品性是最重要的。另外,那种嘴上挂着爱,但从来不做一件事的可不能要。”

“我想,婚姻应该是彼此照顾才能长久。”

“话是这么说,不过人都是自私的,总得从另一方身上额外索求些什么。反正走到最后都一样嘛。”

安稚鱼觉得浑身难受,脑子一乱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还是找个我喜欢的,对方也喜欢我的。”

安暮棠突然开口,“呵,你怎么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你。”

安稚鱼咬唇,眼神里带着些怨怼,“坐在火堆旁边感受不到热吗。”

这话将安暮棠噎住,她碍于安霜在旁边,没多说什么。

安霜觉得这两人氛围之间有些微妙,像是相处得不大融洽,但她也不好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像哄小孩一样,随她们去好了。

“现在找到你喜欢的了吗?”安霜又接着问。

安稚鱼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论她说真话假话,头顶上总有着安暮棠探究的视线,简直像是逼供。

“找到了。”

安霜沉寂的眼突然亮起来,“追上了吗?”

“还没,不太打算追。”

“为什么啊。”安霜像个为女儿后半生兴奋操碎心的老母亲。

“追不上。”安稚鱼突然平静下来。

“是谁家的,我认识吗?”

闻言,安暮棠的眼皮又抬高了些,不由得握住了筷子。

“我留学时候的一个同学。”

“噢,那想来也挺优秀,但你也不差呀,怎么会追不上呢,要不要我给你多牵条线?”

安暮棠皱起眉,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用了吧,只想和人家做朋友来着。”

“啧,人生不过三万天,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姓什么呀。”

安稚鱼盯着安暮棠,两人的视线隔着餐桌在半空中交汇,但并不流动情欲。

“姓唐。”

安暮棠的话几乎是在对方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补上的——“胡说八道。”

安稚鱼挑眉,“你凭什么说我乱说?”

安暮棠沉默,随即冷哼,“她和你不合适。”

“姐姐,我还没说名字,你怎么知道谁和我合适,谁和我不合适。我还没说你和游惊月不合适。”

安霜的目光在她们俩身上逡巡,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她拍了一下安暮棠的手背,“你认识?”

安暮棠低眼,“我认识她的那些同学。”

“说大话,你怎么认识这么多的?”

安暮棠给了她一记眼刀,“你管我?吃你的饭。”

“那你也只是认识,直接下不合适的结论不大好吧。”安稚鱼在旁边补充。

“我是你姐,有谁比我还了解你?”

“你还知道你也只是我姐?”安稚鱼此刻一点不怵她,“不过很快也不会是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话再往下说就要扯到家庭关系,气氛剑拔弩张,安霜又总觉得不大对劲,连忙打住。

“好了好了,吃个饭怎么像是要打架一样,你们中间有什么私怨呐?”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安霜敲了敲餐桌面,拿起筷子给安暮棠夹了菜,“吃饭吃饭。”

而后又给安稚鱼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吃菜吃菜。”

安霜喝了半杯果汁,舌尖是甜腻腻的果香味。

“既然这样,我给你和那个同学多创造一下见面机会好了。”

安稚鱼本能地想拒绝,可脑海中蓦地闪过那些被退回的花和戒指,一股混合着不甘和赌气的情绪陡然升起。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反对,这沉默在旁人看来,近乎默许。

安暮棠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将杯中剩余的果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想见就去见吧,”她放下杯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冷硬的疏离,“我看你什么时候能追上。祝你成功。”

说完,她推开椅子,将自己的碗筷收拾进厨房。再回到客厅时,她拿起那条薄巾,重新绕在颈间,动作快得带着一丝决绝。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安霜蹙眉:“你这都没吃几口。”

“饱了。”安暮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紧接着,便是略显沉重的关门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

安霜转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看,我就说她性子越来越怪。你们真没吵架?”

安稚鱼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闷声道:“没有。”

“是吗?怎么看都像是在闹别扭。”

“谁知道她怎么回事。”安稚鱼低声嘟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恼火。

她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明明对自己无意,又干嘛做出今天这一套,她只当安暮棠没如愿得到趁手的玩具,一时闹大小姐脾气。

安霜看了她一眼,随后不再说什么。

“唉,待会儿我再和她打电话吧。”

话落,安稚鱼的心陡然被揪起,生怕安暮棠一时发疯说出点什么意味不明的话。

“你要和她说什么呀?”

“嗯?没什么,更多的就是聊聊公司的事情。”

“噢。”

“差点忘了,刚才你说的那个同学姓唐,名呢?”

刚才只不过是划清和安暮棠一切界限的说辞,没想到安霜还真的当真了,但话已经到了这儿,安稚鱼一时间又难以再混过去。

安稚鱼心里给唐疏雨说了一百个对不起,话已出口,难以收回。她立刻拿起手机给唐疏雨发了条信息预警,得到对方一个“OK”的手势回复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至此,安稚鱼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些轻快。“她叫唐疏雨。”

“噢?我到时候问问。”

☆、第37章

安稚鱼在一个被阳光晒得有些慵懒的午间, 去见了唐疏雨。

对方选的地方很刁钻,一家咖啡店像羞涩的贝壳藏匿在钢筋森林的缝隙里,她费了些周折才找到。

推开门, 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被研磨后释放出的、带着油脂感的苦香, 醇厚而安宁。然后, 她看见了那只在暖色调光影里朝她挥动的手臂。

“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安稚鱼陷进柔软的皮沙发里,声音带着微喘。

唐疏雨用掌心托着腮, 唇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刚才在楼上哄我堂姐家的小魔头, 懒得多走, 就这儿了。委屈你啦。”

安稚鱼抿了抿唇,没觉得被冒犯。毕竟, 是她先找了对方来做这场戏的配角。

“抱歉, ”她声音轻了些, “下次不会再麻烦你配合这种戏码了。”

“没事啊,”唐疏雨眨眨眼, 长睫毛像蝶翼颤动, “反正也没损失。喝完这杯,你总能回去交差。”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像水面上蜻蜓点过的涟漪,很快散去。她转开话题:“你上次说家里有事, 处理得还顺利吗?”

“挺好。”唐疏雨眼珠灵巧地一转, 眸底闪过捕猎般的光泽, “而且, 还有点意外收获。”

“嗯?”

“这个嘛……”她拖长了调子, 像猫玩弄爪下的线球, “在公共场合说, 不太合适呢。”

安稚鱼立刻收回了探询的念头。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她,那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唐疏雨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光泽映在她眼底。“除了喝的,要点些吃的吗?有披萨和牛排,八成是预制的,不过炸物看起来倒还顺眼。”

午间的饥饿感是真实的,但面对这些食物,安稚鱼提不起兴致。“和你一样就好。”她轻声说。

食物上得出乎意料的快。安稚鱼刚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蛋糕旁那柄精致的小叉,另一只更白皙的手却抢先一步,将它拈起。

她怔了怔,默默收回手,做出谦让的姿态。

唐疏雨看看瓷盘里色泽诱人的抹茶千层,又抬眼看看安稚鱼,手腕倏然一转,用叉子切下恰到好处的一角,却不是送向自己唇边,而是稳稳地递到了安稚鱼的嘴边。

在佛罗伦萨合租的旧时光里,分享食物味道是常事。但此刻,在这弥漫着咖啡香与低语的公共空间,这个动作便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暧昧的意味。

安稚鱼下意识地偏过头,那抹着茶绿色奶油的叉尖却如影随形,轻轻点在她的唇角,带着微凉的触感。

“你一定要亲手喂我?”安稚鱼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唐疏雨的表情坦然得近乎无辜,“对呀。我看那些沉溺爱河的人,不都喜欢这样?”

“你自己也说了,那是爱侣之间。”

“我知道。只是不理解其中的意义,或许,这种动作能催生出某种奇妙的愉悦感?”

说完,她手腕优雅地收回,将那一小块蛋糕送入了自己口中。

安稚鱼早已习惯了唐疏雨那种包裹在天真外壳下的、近乎残忍的探究欲。

“或许,等你真正遇到心动的人,自然就明白了。不需要学,本能就会驱使你这么做。”

“像你喜欢画里那个人一样吗?”

安稚鱼一顿,“不喜欢。”

“哈,别骗我。”唐疏雨轻笑,声音像羽毛搔过耳膜,“画纸是会呼吸的,它能传递画者最隐秘的情感——浓烈的,浅淡的,轻柔的,或是恐怖的。”

她吸了一口色彩缤纷的果茶,呼出的气息带着过分甜腻的果香。

“人有爱意的时候,身上会散发一种独特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像是月晕般温柔的光环?哈哈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的目光利得像要在我身上剜个洞。”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陈列珍藏的标本:“我观察过很多人。并非所有人都具备这种‘光环’,有些人像宇宙深处的黑洞,只会贪婪地吞噬别人的情感与能量,简直是行走的毒瘤。知道吗?我明明毫无绘画天赋,却执意投身艺术,就是想找一个完美的媒介,来观察、捕捉然后笨拙地临摹她们的情感纹路。”

“这很有意思。我能清晰感知他人情绪的潮汐涨落,但只是单纯地‘品尝’。但我始终不大懂,你们到底在爱什么,这种情感从哪里长出来的。”

安稚鱼静静听着。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对唐疏雨投以异样目光,但她见识过艺术道路上形形色色的偏执灵魂,只要不危及自身,她都抱以沉默的理解。

“听你这么一说,你才更像那个吞噬一切的毒瘤。”

“是吗?”唐疏雨笑了,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谢谢你的评价,我一直最信你说的话。”

她拈起一根金黄的薯条,贝齿轻轻咬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脆响。

“我之所以选择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的情感光谱很特别。表面上像个对什么都淡淡的‘淡人’,但我笃定,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定燃烧着什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没找到那扇门的钥匙,所以——”

她微微前倾,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诚挚,

“——试着将你的情感,往我这里倾注一些,好不好?”

安稚鱼抬起眼睫。

“什么?”

“我想我是爱你的,很深,很深。”唐疏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是,我并不喜欢你。在我看来,爱和喜欢,是两种完全独立的情感,没有必然的因果。”

空气中浮动的咖啡香忽然变得粘稠,安稚鱼感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

“疏雨,我身上没有能滋养你的情感养分。绑在一起,你只会‘饿死’。”

“不,你误会了。”唐疏雨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你以世俗爱侣的方式对待我——牵手、亲吻、上床。我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你大可以去爱画中那个虚影,只需让我偶尔嗅一下,你身上是否会被薰染上那种痴迷的‘气味’。”

她将安稚鱼视为一种另类的缪斯,却不愿对方只是静坐的模特,她渴望的是安稚鱼亲自投身情感烈焰时,所迸发出的、最真实夺目的光与热。

安稚鱼感到一阵无力,“这不行。”

“噢,那好吧。”唐疏雨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拒绝,眼神却写着“未完待续”,“不过我不会放弃的。那么,现阶段还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比如,再次登门拜访,扮演你的钟情者?”

“不用了!”安稚鱼急忙打断,像被烫到一般,“如果她问起,就说你觉得我们性格不合,做朋友更自在。”

唐疏雨立刻做出一个西子捧心般的受伤表情,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她没有“告白”被拒的尴尬,只是重新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继续享用她的蛋糕,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天气。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安稚鱼试图隐藏的层层伪装:

“哦,对了。那个你心甘情愿亲手喂食蛋糕的人是你姐姐,对吗?”

安稚鱼的呼吸没有紊乱,嘴角和眉梢的肌肉控制得恰到好处,连脸颊都未曾泄露一丝绯红。她早已对这类窥探筑起坚固的心防。

“不是。”

回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疏雨的眉眼弯成新月,像终于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猎人,“我不信。我更相信我的鼻子。还记得在佛罗伦萨那个充满颜料气味的出租屋吗?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就清晰地闻到你身上缠绕着一种气息——既柔和得像初春暖阳,又猛烈得像濒死挣扎。”

“小鱼,你的这种东西很吸引我,我很爱你,你知不知道,但是你总不信我爱你。”

安稚鱼脊背猛地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将手边冰凉的咖啡泼向对方的冲动。

难怪唐疏雨总是毫无理由地、固执地缠绕在她身边。

那所谓的“爱的气味”究竟是什么?

“那么现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还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

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却迟迟不肯拧干的厚重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安稚鱼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回到家的,记忆有些断片,只残留着玄关处,安霜投向她的、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两人一里一外,隔着无形的门槛,静静对立。

安霜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随即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掌心,整个包裹住她微颤的手背。“事情不顺利吗?”

安稚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一片冰凉。嗓音带着奔波后的疲软,甚至有些沙哑。

“还好。”

安稚鱼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任由对方将自己牵到沙发旁坐下。

安霜或许看出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又怕沉默会放大不安,便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任一部喧闹的偶像剧声音流淌出来,为寂静的客厅填补上虚假的生机。

“今天我买了几束新鲜的花,要不要一起学着插花?就当散散心。”

安稚鱼机械地点了点头。刚跟着走到铺着素雅桌布的木桌旁,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挣脱眼眶,重重砸在深色的木质桌沿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啪嗒”声。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泪来得全然没有铺垫。她慌忙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安霜正低头含笑摆弄着几只造型各异的花瓶,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

“我回房换件衣服。”她几乎是仓皇地丢下这句话,趿拉着拖鞋匆匆逃回卧室。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手指揩过眼下。

指腹上,是一片湿热的濡湿。

安稚鱼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唐疏雨的敏锐,是一种能剥皮见骨的、令人战栗的能力。

爱真的有味道吗?它究竟源自何处?是肌肤的纹理,肌肉的记忆,奔流的血液,躁动的细胞,还是那颗日夜搏动的心脏,或那些蜿蜒曲折的血管?

她猛地扯开衬衫的领口,近乎粗暴地低头,深深吸气——鼻腔里只有洗衣液残留的、千篇一律的人工香精气味,横冲直撞,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莫名的,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盯着盥洗池光滑的陶瓷表面,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认知:爱,是令人作呕的。

她颓然地坐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渗入肌肤。下一个问题,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漫上心头:

她的爱,对于安暮棠而言,究竟是带着花蜜般轻柔香甜的,还是如同此刻胃里翻涌的、痛苦作呕的?

*

华灯初上,墨色的夜幕被远处高楼的零星灯火灼出几个昏黄的窟窿。

安稚鱼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条被困在圆形鱼缸里的金鱼,缩在客厅的角落,沉默地摆动着无形的鳍,呼吸着被稀释过的空气。

往常,除非是逢年过节,家里很少这样频繁地聚在一起吃晚饭。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大抵是因为安霜病着的缘故,大家都怀着“见一面,少一面”的隐痛,刻意营造着一种脆弱的热闹。

安稚鱼仰面倒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垂下水晶流苏的吊灯,耳中充斥着从厨房里传来的、规律而温暖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她像被惊动的鹿,立刻从沙发上坐起身。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带来的气流微动,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属于不止一个人的窸窣声。

安稚鱼有些厌恶自己此刻过分的感官敏感。她站起身,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恰好能将玄关处正在换鞋的赵今仪和安暮棠的身影,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格格不入的客人。

赵今仪保养得宜的脸上,眉毛习惯性地向上挑起,使得面部的肌肉走向显出几分刻薄的扭曲。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欢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没人告诉我一声。”

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从安稚鱼脸上滑过,然后牢牢钉在身旁的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没有接话,只是沉默而利落地弯腰,换好了舒适的室内拖鞋。

当她直起身时,恰好用自己的身形隔断了赵今仪与安稚鱼之间那道无声对视的桥梁。

“前几天。”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吗?还要回佛罗伦萨那边吗?”赵今仪追问,语气像在审阅文件。

安稚鱼如实点头,“要的。”

“到时候告诉我航班,我去送你。”赵今仪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笑容,随即转向厨房方向,那笑容瞬间消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怎么是你在做饭?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吗?”

安暮棠将脱下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间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说明是她自己想做。否则,这个家里谁能强迫得了她?”

“我在跟你说话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赵今仪面色沉了下来。

“人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意思传达清楚不就行了,谁说不一样?”安暮棠眼皮都未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藏着细小的冰棱。

安稚鱼感到空气骤然紧绷。她站在原地,唇瓣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溜回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安暮棠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扇合拢的房门,然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玻璃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你高兴了?”赵今仪冷冰冰的话语再次响起。

安暮棠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起眼帘。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倦与冷淡。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能不能少费心揣摩我。”

“可惜,我总是能猜到点子上。”赵今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终是转身进了厨房,脚步声里都带着怒气。

电视机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偶像剧。安暮棠抬眼看向屏幕,画面上主角们正因为可笑的误会互相伤害,一方涕泪交加地乞求原谅。

她只觉得心烦意乱,拿起遥控器随手换了个频道。屏幕上跳出色彩鲜艳的动画片,是家喻户晓的喜羊羊与灰太狼。她正出神地想,到底哪一集灰太狼才能如愿以偿,安霜带着笑意的喊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招呼她们帮忙端菜。

四个人,各自占据着餐桌的一方,像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饭桌上本该是食不言的。安稚鱼小口嚼着自己夹到碗里的菜,味同嚼蜡。忽然,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今天相亲怎么样?”

那道熟悉的、带着独特冷冽质感的嗓音响起,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关切,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议题。

安稚鱼用一种掺杂着惊愕和抗拒的眼神,看向突然发问的安暮棠。

“很好。”

“这么说,进展得很顺利。”

闻言,安霜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和纳闷,但只是安静地吃着饭。而赵今仪,则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当然。”安稚鱼挺直了背脊,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对方脾气好,性格温柔,包容又友善,怎么会不顺利。”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安暮棠的追问接踵而至,像冷静的法官在敲击法槌。

安稚鱼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那不得等着你这位好姐姐,帮我好好参谋一下吗?”

安暮棠收回视线,低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好,你等着吧。”

这顿晚饭,就在这种莫名压抑、暗流涌动的氛围里结束了。赵今仪并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意思。

她拎起自己昂贵的手提包和外套,语气不容置疑:“小棠,走了。”

安暮棠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餐桌上的碗碟,“我把碗洗完。”

赵今仪闻言,竟真的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目光如炬,看着安暮棠将剩下的碗碟一个个仔细清洗干净,擦干,归位。

然后,她才起身,近乎是“押送”般地,领着安暮棠出了门,仿佛生怕安暮棠与安稚鱼之间,再多说一句话,再多停留一秒。

人走了,偌大的屋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寂静。

安稚鱼已经习惯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她没有立刻逃回卧室,而是陪着安霜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电视屏幕上光影变幻。

“你怎么不请个阿姨来做饭、打理家务?”她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因为做饭和家务,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啊。”安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能让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在认真地活着。其实做饭并不麻烦,你觉得妈妈的手艺怎么样?”她的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肯定的雀跃。

“很好。”安稚鱼由衷地说,“好到可以去开个私房菜馆了。”

安霜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足而得意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她们以后会天天过来吃晚饭吗?”

“不好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很抱歉,这几天一直在勉强你。”

“没有。”安稚鱼摇摇头。她不会,也不忍心去责怪一个身患重病的长辈,尤其对方是怀着善意。

“你和小棠是不是吵架了?”安霜试探着问,眼里藏着担忧。

安稚鱼的心漏跳了一拍,“没有。”

“我不信。你不要骗妈妈。”

“真的没有。”安稚鱼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指尖,“只是发现,有些人生观念合不来。减少接触,对彼此都好,也能相安无事。”

安霜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其实我和今仪,很多观念也常常合不来。但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两个不完全契合的人,反而能磕磕绊绊走得更久。如果两个人真像严丝合缝的拼图,那反倒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她握住安稚鱼的手,语气带着恳求:“跟姐姐试着好好相处,行吗?也许将来某天,你遇到难处的时候,她还能拉你一把。”

安稚鱼在心里苦笑,母亲所说的“打好关系”,与她和安暮棠之间盘根错节的纠缠,根本是两回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也算是对病人的一种安抚。

*

夜深了,窗外的云层愈发厚重,远方的灯火渐次熄灭,世界沉入无边的墨色。

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安稚鱼毫无睡意,侧躺着,睁大眼睛望向被窗帘缝隙分割的、那片有限的漆黑。其实在这样浓重的黑暗里,视觉几乎失效,但她固执地不肯闭合眼帘,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

这种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眼皮开始酸涩发胀,生理性的疲惫终于强行合上了她的双眼。

意识开始模糊,脑中的思绪像被搅乱的泥水,感官逐渐剥离,屋内屋外的声音都远去,遁入一片虚无。

直到——

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冰冷的蛇游进耳膜。

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但那质感并不柔软,反而带着一种偏硬的、类似塑料薄膜的滞涩感,持续发出令人不安的杂音。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房间里,突然响起异动,安稚鱼的第一反应是房间里进了虫子,或是老鼠。

大脑中的警报瞬间拉响,安稚鱼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就在抬眼的刹那,从窗帘缝隙漏进的、那缕稀薄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坐在她书桌旁椅子上的、沉默的人影。

那人影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有贼!

这是安稚鱼脑中炸开的第一个念头。极度的恐惧让她喉咙发紧,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

嘴唇还没来得及张开,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捂了上来,力道之大,压得她脸骨生疼,几乎要碎裂。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带着晚香玉尾调的冷冽香气,强势地钻入她的鼻腔。

安稚鱼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再次涌上喉头。

安暮棠的脸在朦胧的月色下若隐若现,因为逆着光,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沉重的压迫感。她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下来,香气混合着窒息的威胁,让安稚鱼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

“嘘——”一个极低、极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别出声。”

感受到身下人不再剧烈挣扎,安暮棠覆盖在她唇上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安稚鱼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着,手指紧紧攥住胸前的薄被,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呼吸依旧短促,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问的是哪一扇门?”安暮棠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大门。”

安暮棠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短暂得像是幻觉,却带着翻墙入室、与情人幽会得逞般的隐秘快意。

“我有钥匙。至于你的房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稚鱼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我也有钥匙。”

“你有我房门的钥匙?”

“嗯。刚才找人配了一把。”

“你配这个做什么?”安稚鱼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拔高。

“以免你再把我关在门外。”安暮棠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行为有多么惊世骇俗。

“你真是有病。”安稚鱼是真的动了怒,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将这位不速之客赶出去。腿刚伸出床沿,脚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那五指修长有力,紧紧贴合着她脚腕的皮肤,微微使力,带着镣铐般的禁锢感。

“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安暮棠再次开口,问出了和饭桌上一样的问题,但语气截然不同。

安稚鱼试图把腿缩回来,却发现安暮棠握得更紧,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我不是已经在饭桌上回答过了吗?你记忆力衰退了?”

“我不要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或者是为了气我的话。安稚鱼,你很幼稚。”安暮棠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更加浓重地投在安稚鱼身上,“我在问你真实的感受——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安稚鱼用力挣扎了一下,脚腕上的禁锢却纹丝不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很好,非常好。”

安暮棠猛地站起身。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对安稚鱼脚腕的束缚,但下一秒,却以更大的力道压住了安稚鱼单薄的肩膀,将她重新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之上。

“好?你说好?!”安暮棠的声音骤然拔高,一直以来维持的冷静表象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近乎疯狂的怒意。

“安稚鱼,你怎么能这么滥情?!前几年是谁像块甩不脱的麦芽糖,不顾一切地追在我身后,任由我怎么冷漠,怎么推开,都死死咬着我不放。为什么这段时间就突然转了性子?说去相亲就去相亲,张口闭口都是别人如何好,然后就像碰到什么肮脏的瘟疫一样,迫不及待地要把我一脚踹开?!”

安稚鱼惊愕地瞪圆了眼睛,胸腔因愤怒和委屈剧烈起伏。她刚要开口反驳,那股馥郁到令人头晕的晚香玉香气就再次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细长的、带着凉意的发丝垂落,扫过她的额角,带来微痒的触感。紧接着,唇上传来带着和怒意的、近乎撕咬的力道。那不是亲吻,是侵占,是掠夺,不带爱人之间的温存。

对方的舌尖强硬地顶开她的牙关,闯入她的口腔,强迫她交换着带着苦涩味道的津液。安稚鱼感到喉间的肌肉痉挛般收缩,几乎要窒息咳嗽。

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昏迷的前一秒,安暮棠才猛地分开了彼此的交缠。两人都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空气里弥漫着情欲与愤怒交织的、危险的气息。

安稚鱼的声音同样不稳,“你凭什么跑来对我说这些话?你觉得很委屈吗?你不是也一样!和別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现在我好不容易决定放过你了,你又跑来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安暮棠,你很卑劣。”

说完,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抬手揽住安暮棠的脖颈,然后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方的锁骨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皮肉的瞬间,她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她们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地瞪着对方,像两匹受伤的、试图用眼神杀死彼此的小兽。

“我和谁纠缠不清?”

安稚鱼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斤斤计较、翻旧账的怨妇。过去的事,她只想让它彻底过去。

“我管你和谁,你也少来管我今后的事。”

听到这句话,安暮棠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不管你?我凭什么不管你?”她的手指抚上安稚鱼咬过的牙印,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偏执的疯狂,“你还和我姓着同一个‘安’,还是我名义上的‘好妹妹’,我不管你谁管你?我应该管你,管到你死,或者我死的那一天才对。”

“你又不是我亲姐姐。”安稚鱼抬腿用力去踹她,却被对方更轻易地制住。

“有没有血缘关系,很重要吗?”安暮棠俯下身,拽住安稚鱼睡衣的领口。德绒面料柔软,领口被轻易扯开,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细密的颗粒。

“你要是真的那么在意,我们现在就可以把彼此的动脉扯出来,然后打一个死结。这样,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血脉相连了?”

她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按上安稚鱼的唇角。

“你晚上在饭桌上说什么来着?让我想想。你说,要我帮你参谋一下,是吗?”她的指尖顺着下颌骨的曲线,缓慢地向下滑去,带着羽毛轻搔般的触感,却激起安稚鱼一阵剧烈的战栗。

“婚礼这么重要的事情,确实该事无巨细,好好参谋。”

安稚鱼咬住下唇,抑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

“比如这儿,”安暮棠的指腹摩挲着她唇角那道细微的小红痕,“口红下面可以掩盖的,这道已好的小伤口,你会告诉你的结婚对象,是我咬的吗?”

她的手指继续下行,像毒蛇游走,划过脖颈,停留在锁骨凹陷处。

“还有这儿轻轻一舔,就会立刻绷紧、站立起来,敏感得不像话。”她的指尖挑开睡衣最上方的纽扣,“上次我留下的那个牙印,消退了没有?该给你买多大胸围的婚纱礼服,才配得上我这好妹妹的身段?”

“你会不会在婚礼结束当晚,用你这双手去挑逗对方,说一些庸俗的情话?”

安稚鱼一只手死死捂住安暮棠不断吐出危险话语的嘴,另一只手拼命去擒住她继续往下作乱的手。

“停,你住手!”

安暮棠却伸出湿滑柔软的舌尖,极其色情地,舔过她紧紧捂住自己嘴唇的掌心。

“啪嗒——”

骤然亮起的刺目光线,如同审判的聚光灯,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所有的黑暗与暧昧。

安稚鱼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看向房门的方向——

那里,本该空无一人。

但此刻,却静静地站立着一个披着羊毛披肩的身影。

安霜面无血色,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膏像,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空洞地、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床上几乎纠缠成一体的,她的两个女儿。

安稚鱼第一次感到血液逆流,耳鸣目眩是什么体验。

☆、第38章

“出来!”

安霜冷着脸抛下这句话, 拢紧了披肩走到客厅去。

安暮棠转过头来,看着身下一脸惊魂未定的妹妹,她看见安稚鱼胸前衣服扣子还未系, 才刚抬手去扣上一枚——“啪。”

安稚鱼毫不客气地用力把她的手给打掉了, 而后往她肩头推了一把。

“你高兴了?你开心了?你爽了?”

安暮棠站立在床边, 脸上没有被抓包的羞赧和无措,倒是气定神闲。

“她迟早有一天不是也要知道?”

安稚鱼瞪了她一眼, 更是想抬脚去踢她,但现在没这个时间, 只是自己穿好了衣服, 又在衣柜里再找了一件厚外套裹着。

安暮棠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客厅的吊灯再次亮起, 惨白的光线如利剑般劈开深夜的宁静, 灼得人眼睛发疼, 无处遁形。

两姐妹跪在地板上,纵使隔着一层厚地毯, 还是又冷又硬, 疼得关节骨要碎掉,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

安稚鱼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锁住沙发那雕刻繁复的椅脚,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头顶传来安霜极力压抑却依旧沉重的吸气声,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屏住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不算难答。但安稚鱼在思考是该回答自己感情的开始, 还是两人发生关系的开始, 犹豫之间, 她听到安暮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不知道。”

安稚鱼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这种回答听上去像是不屑,无疑是火上浇油。她第一次觉得处事向来游刃有余的安暮棠,骨子里完全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但她对安暮棠的了解告诉自己,这人不会在权衡利弊之间挑一个全是弊端的回答,也许安暮棠会把责任全推给自己,如果是这样,她也没什么好责怪,欣然接受,本来一切的开端就是自己造成的。

目光还未收回,就听见“噗”一声闷响,安霜抄起手边的丝绒抱枕,狠狠砸在安暮棠的头上、肩上。抱枕滑落,孤零零地瘫在地毯上,像一团被遗弃的云。

“不知道?!”安霜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撕裂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是无耻到完全目中无人了吗?安暮棠,你告诉我,‘羞耻’这两个字,你还认不认识!”

抱枕砸到她头上,又落到地上,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我确实不记得。”安暮棠抬起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带着真诚,但这种品质在现在可算不上好东西,反而让人感到挑衅和放肆。

安霜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猛地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在原地踱了两步,抓起茶几上半凉的水杯,仰头灌下,试图压下那过快的心率和翻涌的气血。

“呵,你姐姐不知道,那你说。”

不同于安暮棠即便跪着也依旧挺直的、带着某种傲骨的脊背,安稚鱼的背脊弯得更低了,仿佛不堪重负。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份“不同”在此刻成了她无法无畏的原罪。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SF活动结束,那是她们之间“七天约定”的开始。安稚鱼固执地将一切孽缘的起点定在那里,那是她主动伸手,强求来的纠缠。

“你撒谎。”

安暮棠的话几乎是立刻响起,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话落,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猛地相撞,安稚鱼不懂,这人的脸颊还是白生生的,没有惭愧的粉,眼珠黑得发紫,里面看不见惊和恐。唯独眉头似蹙非蹙,昏柔的顶光落下,面容看上去像是洇开了一层浅薄的悲伤。

安稚鱼不懂自己的眼眶为什么睁得更圆了一些,里面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湿意,像是被火烤着。

她嗫嚅着唇瓣,不懂为什么要向安霜解释,要向安暮棠狡辩,“我没有。”

她轻飘飘地吐出这三个字,如同金鱼在水中吐泡一般,然后转过头低下。

安霜回过身,她知道一段感情不是无故产生的,三十天的□□纠缠背后,是长达六年的相濡以沫与惺惺相惜。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这几天的相处这么古怪。”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与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不觉得恶心吗?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记不记得你们叫的是同一个母亲!还知不知道你们是姐妹!”

她的音量再次拔高,锐利的目光直刺安暮棠:“安暮棠,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啊?是打算就这么偷偷摸摸一辈子,还是玩腻了就把你妹妹一脚踹开?你恶劣不恶劣啊!”

“妈妈,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应该问妹妹。”

“你说什么?”

安暮棠扭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安稚鱼身上,“关系主导权从来就不在我这儿,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

“少给我来这套诡辩!”

安霜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她逼近安稚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心慌,“你之前闹着要解除领养关系,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跟你姐姐在一起吗?”

安稚鱼一愣,随即摇头:“不是,和她没有半分关系!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规划,应该和安家的每一个人都割裂开。对于这点,我很抱歉。”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

“你发誓。”安霜盯着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让安稚鱼瞬间想起她并不稳定的健康状况。

几乎没有犹豫,安稚鱼抬起一只手,大拇指用力按住小指,将剩余三根手指笔直地竖起的姿态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发誓——”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到骨骼生疼。安稚鱼顺着力道看去,安暮棠修长的手指紧紧箍着她,那枚戴在她指间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碎光。

安稚鱼眸光一暗,没忍住蜷缩了手指,随后甩开了安暮棠的禁锢。

安暮棠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里,“你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我吗。”

安稚鱼下意识反问,“难不成你的就有我了吗。”

“你没问过我,你也不信我。”

耳边是茶杯炸碎开的尖锐叫音,安霜几乎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忍无可忍,上前扇了安暮棠一巴掌,“事到如今你还没觉得自己错吗。其他的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就想知道你们谁先开启的这个头?”

“我。”安暮棠捂着半边被扇的脸,那巴掌足以给她脸上染上一层红,看上去倒是有几分认错的态度,只不过话说得铿锵有力,丝毫不怕再落下一巴掌。

“是我先引诱她的。”

安稚鱼摇头,抓着安霜发颤的手,“不是这样的……是我一直缠着她,求她给我收拾烂摊子,求她——”

“在我范围之内,我不愿意的事没人能让我去做。”安暮棠一牵动嘴角,撕裂般的麻木感就涌上来,仿佛在提醒她闭嘴,抱着自己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一同安静下来。

“是我主动给你的手机安装追踪器,因为我不准你的行程对我有分毫隐瞒,是我主动提出成为你唯一的绘画缪斯,因为我不准你的画笔,勾勒出除我之外的任何身影,是我主动去那个小镇找你,因为我怕你在祭拜完生母后,会产生任何我不能接受的的念头……安稚鱼,如果我不愿意,你那所谓的‘七天胁迫’,根本不会开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安稚鱼的心上,也砸在安霜的认知里。

“我处心积虑,在你过去的每一寸光阴里塞满我的痕迹,让你只能依靠我的呼吸存活。”她凝视着安稚鱼,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偏执,是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规划的未来里没有我?”

这些迟来的东西,过了表达的时机,如同屋檐下初凝的冰凌,早已失去了水的柔韧,只剩下冰冷的坚硬和迟来的刺痛。虽然本质一样,但又不一样。

安霜已经在一旁惊得难以说话,她看不出来自己优秀寡言的大女儿揣着这些腌臜的心思。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们的诉衷肠的!我现在要给赵今仪打电话,我要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踉跄地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对安稚鱼说,“你先回房睡觉,把门关好。所有事,明天再说。”

睡觉?经历了这样兵荒马乱、心脏几经碾碎的一晚,谁还能安然入睡?

安稚鱼整个人都是懵的,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机械地后退两步,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她可以接受明天的审判,但绝不能在此刻假装无事发生。

她转身冲回房间,很快又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可以出门的便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抱歉,我不留在这里了,给你们添麻烦,我以后不会再出现你们面前。”

安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再次凝固。最终,她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荒凉。

“解除领养关系的事,不用等到我死了。你想什么时候办,联系我。到时候你想当天上的鸟,还是水里的鱼,都没人能管你了。”

安稚鱼愣住了。她没想到,最终的“惩罚”竟是这样一种近乎放弃的“成全”。这或许是安霜看在过往情分上,对她最后的仁慈。而这仁慈,比责骂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她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她走到安霜面前,屈膝,弯腰,额头重重磕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一个充满愧悔与诀别意味的举动。

这个动作,彻底刺激到了原本还能维持一丝镇定的安暮棠。

她猛地意识到,这一磕头,或许就要将安稚鱼从此磕出她的生命。她还想动作,但长时间跪坐让她的双腿麻木僵硬,刚一试图起身,就险些栽倒。她只能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近在咫尺的安霜的手臂,借着这点支撑,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妈……”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慌乱和哭腔,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迅速染红了眼眶,“你让她别走,我和她之间的事,还没有说完,还没有解决,你说过的事情要有始有终。”

安霜想抽回手臂,却被她抓得更紧,看着大女儿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样子,终究没忍心用力推开。

“安暮棠!你还不明白吗?”安霜痛心疾首,早已顾不得什么优雅仪态,“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取,什么不该取!你醒一醒!”

“不是这样的,我了解她,她不是……”安暮棠用力摇头,泪水更加汹涌,清澈的眼白布满血丝,那总是清冷自持的面具碎裂殆尽,露出底下近乎绝望的脆弱。

“我从小想要的,你们都不给我,为什么现在还是不行……”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软化了原本清晰的吐字,将那最后一点倔强的自尊也融化在模糊不清的哽咽里。那未尽的话语,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与不甘,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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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姐姐好不容易勇敢一次,发现妹妹因为大脑宕机而不跟自己统一战线,破防ing 另外,其实我的大纲是he来着……[彩虹屁]

☆、第39章

安稚鱼跌跌撞撞走到楼下, 一看时间,已经是夜半一点,街道空旷, 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变形、瘦长。

她搜了一下附近, 有几家好评较多的酒店,环境相对安全, 于是挑了最近一家入住。

房间位于十二楼,比她想象中还要静谧。双层隔音玻璃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楼下城市隐约的喧嚣彻底过滤, 连偶尔驶过的车辆鸣笛声,都变成了遥远、沉闷的嗡鸣。

安静是好事, 但对于安稚鱼来说同样也是一件坏事。

这过分的安静, 反而成了回忆最好的扩音器。那些她拼命想要压制的画面和声音, 争先恐后地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仿佛安暮棠对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还发生在眼前, 她总是很讨厌回想少年时期的事情, 因为那些提醒着自己,大胆却愚蠢,安暮棠不喜欢她,厌恶她, 简直是避恐不及。

但是安暮棠却说, 她是故意的, 她是刻意让自己沦陷的。

安稚鱼仰倒在床上, 眼泪从眼角缓缓掉下去, 隐没在发丝中。她明明已经扭头朝着另一条平坦的路走了, 可是转身又发现之前那条荆棘路没了尖刺, 反而生长出了一簇一簇的花。

安稚鱼不会觉得欣喜若狂,只是觉得是死之前看到的海市蜃楼,昙花一现而已。

情绪一多,便忍不住找人倾诉,她翻了翻手机,从头滑到尾,没敢给任何一个人打过去。她要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别人她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吗,亦或者不提这层关系,那她们之间这么多纠缠又是做什么呢。

安稚鱼觉得一阵窒息,这些东西只能她一个人打碎牙往下咽。

“啪嗒”一声,手机从颤抖得无法自持的指间滑落,砸在柔软的羽绒枕上,发出一声闷响,枕面随之凹陷下去一小块。她维持着俯卧的姿势,脸埋在带着酒店枕头里,很久很久,直到脖颈传来僵硬的酸麻感,才像重新上紧发条的玩偶,缓缓抬起头来。

安稚鱼趴在床上,目光不由得盯着手机,她保持了好一会儿这个姿势。良久,她才把手机放在手心中,细细观察了一番,又用手指去摸索每个地方。

平整,光滑,冰凉。

没有任何的凸起或凹陷。

安暮棠说的跟踪器在哪儿?

安稚鱼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想到这事她就一阵心慌。不得不说,这种事不光彩,也不合法。

这个认知再次攫住她,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若是放在从前,在她还对这份扭曲的感情抱有卑微幻想的时候,她或许会为安暮棠这种病态、极端的占有欲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甚至将其解读为一种另类的、深刻的在意。但现在已经不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安霜的那一巴掌虽然打在安暮棠的脸上,但是也足以提醒她,要理应顺着世俗,把这份畸形的感情给抹杀掉。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可以孑然一身承担所有骂名,但安暮棠不一样。

安暮棠本该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站在阳光底下,接受所有人的艳羡。哪怕这人内里早已斑驳腐朽,但表面看上去,她仍是那抹最干净、最纯粹的白。

安稚鱼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这不容于世的感情,而往那抹白色上,泼洒下哪怕一滴污浊的墨点。

手机壳不是用手指撬就能打开的,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等到天亮后,维修店营业了再去把追踪器拿出来。

这么想着,她又倒回床上去躺着,宛如一条濒死搁浅的鱼。

当所有秘密都被赤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之后,那颗始终悬在悬崖边缘、饱受煎熬的心,反而“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再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掩饰,再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度,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感,夹杂着巨大的疲惫和空虚,席卷了她。

安稚鱼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寻求保护的蚕。极度的精神耗竭最终战胜了一切,然后她不知不觉睡过去。

而城市的另一端,注定有人彻夜无眠。

赵今仪还是第一次在半夜时分,看到主动寻自己的妻子。

两人坐在沙发两头,赵今仪眼皮发困,撑着精神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她先是递一杯给了安霜,对方不要,她再往自己嘴边送。

“电话里听着你很急,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安霜的嘴唇嗫嚅好几次,这种事情实在不堪启齿,她咬了咬牙,没把今晚的事情说出来,只是换了一种叙述。

“这么多年,你就没觉得她们姐妹俩比别人要更亲密一点吗?”

赵今仪笑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是现在才看出来的。”

话落,安霜站起身,看着沙发上气定神闲的人,一阵心寒,“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们俩的事情了,是不是!”

赵今仪脸上的笑僵着,颇像是皮笑肉不笑。

见她不说话,安霜上前一步,握着她的肩头晃了又晃,“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做些措施!现在你又在干嘛!”

赵今仪反手擒住她的手腕,没使什么力,只是轻握着,倒像是安慰。

“告诉你什么,你领养她的时候又怎么不说她是谁生的女儿?我还怕你是没跟你的白月光在一起,特地带她回来求个慰藉!我甚至都不敢想她们在一起的话,算不算了了你一桩心事!所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赵今仪眉头一挑,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浓浓夜色。“大概就算是我的一点小小报复吧。看着你为此痛苦、为此焦虑,我这些年心里积攒的委屈和不甘,仿佛才能稍微平复那么一点点。这样算来,我们之间,也算是一来一回,扯平了。”

“胡说八道!”安霜拔高音量,“上一代人的瓜葛与下一代有什么关系,你简直是诡辩。小棠也是你的亲女儿,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往漩涡里越陷越深吗。”

赵今仪倏然转身,眼底那些因失眠和激动而泛起的红血丝,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也再没有了方才时的疲倦。

“呵,眼睁睁?你向来薄情寡义,对待我这个一同长大的青梅尚且如此,所以你不爱她我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可不像你这么不负责,但我还能怎么办,说不听打不动,难不成我还能杀了我亲女儿吗。”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带着苦涩余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翻腾的火焰。

“既然动不了我自己的女儿,”赵今仪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安霜,“那没办法,我只能选择对别人的女儿下手了。”

安霜一阵寒毛立起,“你要做什么。”

“放心,没成功。”赵今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只是稍有瑕疵的计划,“意大利那地方,枪支管制实在太严。雇来的人手脚又不干净,用刀手法差得要命。不仅没伤到预定目标,还伤到小棠的腿。”

“你疯了吗,这种事违法!要是被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够你忙的。”

“我养律师来做什么的,混吃混喝的吗。赵今仪嗤笑,“违法?你我这个位置,谁敢说自己的钱完全干净?你们安氏集团去年那桩税务纠纷,需要我提醒你是怎么摆平的吗?

她顿了顿,向前一步,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安霜的心口位置,动作带着一种亲昵。

“我这辈子,无论是在商场上,还是在家族斗争中,都没在什么事情上真正栽过跟头,包括当年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从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手里夺权。唯独……”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怨怼,“唯独在‘人心’这两个字上,我输得一败涂地。而你,安霜,尤甚。”

安霜猛地挥开她的手,像被毒蛇咬到一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别生气,对身体不好。”赵今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又放柔了声音,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的关切,“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来气你的,真的。是你,总是要提起这些话头,逼得我不得不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受了莫大委屈的那一个。

“原谅我,是我失态了。等天亮了,我就打电话叫小棠回家来,我们母女俩好好谈谈心,把话说开,不就好了吗?总会有办法的。”

安霜没说话,冷着一张脸,她不是一个不愿意吵架的人,只是在某些事上懒得吵,不愿意解决而已,放一放就过去了。这对于赵今仪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冷暴力。

两人的婚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数十年如一日。

房门一开一关,正如半小时前。

赵今仪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她眯起眼,看着那逐渐变得刺眼的朝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先是拿起座机,打给住家管家陈姨,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嘱咐对方,炖一些清热降火的药膳汤,给安霜送过去。然后,她才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给安暮棠拨过去。

电话那一头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意识到,安暮棠应当是挂了自己的电话。

她又坐在沙发上想了想,眼睛闭着,困意扰得头疼,但很难入睡。

直到浑身肌肉不大舒服,赵今仪才动了动筋骨,她翻着联系人。

看到几乎是多年未点开的名字,那个日夜都被她咬在牙齿上,恨不得咬碎吞下去的名字。

安稚鱼。

赵今仪调整了呼吸,给对方发了个信息——“定个时间,我们见一面。”

安稚鱼收到消息的时候,才刚钻进一条被高楼阴影切割得狭窄的小巷。抬起头,那家小小的维修店就在眼前,像是一个沉默的避难所。

店门推开,老板正坐在玻璃柜台后,脑袋几乎要埋进手里那部拆开的手机零件中,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招呼:“贴膜还是修理?”

安稚鱼将手机轻轻推过柜台,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简述了检测跟踪器的诉求。

老板这才抬了抬眼皮,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随即又低下头去,手里动作不停,“跟踪器?哦……你等会儿,我手上这个还没弄好,你看旁边也堆着一堆活,按次序来的。急吗?不急的话下周来拿。”

下周?安稚鱼在心里苦笑,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费在这种小事上,“插个队要多少钱?”

“一个手机50,你自个儿算一下。”老板用沾着些许污渍的手指了指旁边那摞待修的机器。

安稚鱼扫了一眼,数量不少。她没有犹豫,拿出手机利落地转了账,“这里的钱,包括你手上正在修的那个。”

“我知道。”

老板接过安稚鱼的手机,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头重新低下,一切都埋在那个堆满工具和零件的柜台后面。

安稚鱼试图看清,但角度刁钻,索性放弃了,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好一会儿,老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过来,走近点。”

安稚鱼收回思绪,依言凑近。

“你这里面没找出什么实体东西,不像是买了硬件装进去的。”老板指着拆开的手机内部。

安稚鱼蹙起眉头。她不认为安暮棠会在那种情境下骗她,毫无意义。“怎么会?你检查仔细一点。”

老板叹了口气,带着点行业权威被质疑的不耐:“美女,真的没有,我里外看了两三遍,能拆的都拆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要知道对方的行踪不一定要装实物。”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你手机看一眼,你不介意吧?”老板拿起已经组装回去的手机。

安稚鱼颔首:“你随意。”

“成。”

她看见老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像是在点开应用,倒更像是在测试什么,指尖划过屏幕的轨迹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显得有些怪异。

“找到了,你过来看。”老板站起身来,将手机平放在柜台上,两人一同弯下腰,目光聚焦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你看,”老板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一般来说,你拖动应用的时候,如果是空位,应用会直接占过去。如果碰到另一个App,那个App会被弹开,你的应用才能放进去,中间会有点延迟。”

边说边随手将一个应用拖进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计算器、日历、应用商店之类的系统自带软件。安稚鱼注意到,那个应用在拖到一个看似空白的位置时,竟然在旁边停顿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被塞进去。

接着,老板让她的手指滑到这个文件夹的末尾,那片空白区域。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指腹明显感觉到屏幕下有东西在随着移动,但那地方空空如也,没有图标,没有颜色,只有手机屏幕的触感反馈在固执地提醒:这里存在一个“隐形”的物体。

但无法打开,无法删除,像一个数字世界的幽灵。她几乎从不整理手机,即便偶尔调整图标位置,也绝不会特意点开这个存放系统应用的文件夹。

“以前搞诈骗的,就把这种转账软件伪装成这样,有些人误点了链接下载了,因为看不见,一直发现不了,直到钱被转走才报警。”

老板点着屏幕,“你怎么惹上这东西的?又是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安稚鱼避重就轻,“可能就像你说的,点了什么不该点的链接。”她将手机又推过去,“能处理吗?比如彻底删掉它?”

“能是能,我得连上电脑仔细看看。不过估计要花点时间。”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你要加多少钱?”她以为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事,”老板摆摆手,“是这玩意儿比较麻烦,不常见。”

“那需要多久?”她追问,下午还有必须面对的事情。

老板侧过身,露出身后架子上的一些旧手机,“你先拿个临时的用着,不是免费,要么买要么租。”

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不再纠缠,随手从里面挑了个还算顺眼的,换上自己的手机卡。

赵今仪定的位置没在咖啡店,也没在家里,而是在她的办公室里。

安稚鱼进去之前,被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助理礼貌而彻底地搜了身,检查是否携带尖锐物品或录音设备。这阵仗,让安稚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推门进去,赵今仪正背对着门口,望着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观。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高背椅,目光落在安稚鱼身上,不带什么情绪,只对着远处的客用沙发扬了扬下巴:“你很准时,坐吧。”

安稚鱼没有客气,多年未曾单独面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压力来源,她发现自己内心竟异常平静。或许是因为,过往的惶惑源于未知,而今天,她很清楚对方要说什么。

赵今仪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才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她脸上没有怒气,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吧。”赵今仪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知道。”安稚鱼回答得同样简洁。

“你不用怕,”赵今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今天不是来骂你,也不是威胁你。只是以一个母亲的立场,请求你,断了这份不该存在的关系。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应的,我会给你非常丰厚的补偿,你要的资源、人脉,我都可以给你。无论事业还是生活,你未来的路,绝对不会差。”

安稚鱼忽然想起那些古早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孩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戏中人,真是荒诞又现实。

“其实我没有想着再纠缠谁,我跟她说过了,只是她不接受而已。”

“分手是一个人的事,只要有一方想分,另一方的意愿就不重要了。”赵今仪接着,“她性子倔,咬定的事情就不放手,她有见识,但又没见识,只不过是没看过什么好风光罢了。”

“对了,你养的那只猫怎么样了。”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安稚鱼一时没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

“你知道吗?”赵今仪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往事。

“小棠小时候很喜欢猫,和你一样,也养过一只。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魔,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都黏在一起,上学都偷偷带着,关在房间里和猫玩,连钢琴课都敢逃。”

“我很生气,把猫送走了。”赵今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她居然又想方设法找了回来。那猫可能受了惊吓,应激,病了。我就把那只病恹恹的猫放在她面前,不许任何人救治。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只猫在她面前,一点点断气。”

赵今仪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安稚鱼,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哭啊,哭到嗓子都哑了,不吃不喝好些天。但后来,她也就不再养任何小动物了。你看,事情总会被掰回正轨,只是看手段狠不狠而已。”

安稚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膝盖的皮肉里,裤子的布料被揪得变了形。

作为一个养猫的人,赵今仪轻描淡写叙述的往事,不啻于一场血腥的恐怖片。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孤独的安暮棠,是如何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消逝,又是如何被这种残忍的方式,硬生生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听话”。

那一刻,对安暮棠汹涌的心疼几乎盖过了所有情绪。

赵今仪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像是长辈关怀,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要做成一件事情,心就得狠一点。我知道你性子软,像棉花。想来,你跟小棠说的那些分手的话,也没什么杀伤力吧?别是给了巴掌又塞颗甜枣。小棠这种人,你就得对她狠,把她的念想彻底打碎,否则她总会心存妄想,纠缠不休。”

“你要我说什么?”安稚鱼抬起眼,眸色清冷,里面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这个还要我教?无非就是把她的感情贬低得一分不值,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像个笑话,你觉得好笑且恶心。她自尊高,又拉不下脸面,不会舔着脸去再求你的,这种手段对于她这种性格来说很好用。”

安稚鱼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咖啡,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萦绕在鼻尖。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为了快速处理一件事,而去违背心意说谎话,再把一个人的真心和尊严踩在脚下,又把自己伪装成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或厌恶者。我对她有情义是真的,我爱她也是真的,我恨她也是真的。我不能为了达到目的,就全盘否定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她很好,我做不到去侮辱她,这会让我感到恶心和自厌。”

安稚鱼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身,脊背挺直。桌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苦。

“我也不要你所谓的那些补偿,唯一的希望只有请以后不要再随意抛弃她的‘猫’了。小孩子最珍贵的心意,不该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如果你能做到,我愿意再去找她聊一聊,毕竟当断不断的对她来说也很不尊重,不是吗。”

☆、第40章

清明的天总是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雨如雾,绵绵不绝。空气里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钻进衣领里, 惹得人一阵瑟缩。

脚下的山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 安稚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沾满了厚重的泥浆, 每一步都分外吃力。

还好,这座坟茔所在的山坡不算高。雨丝暂歇, 她照例带了一把旧镰刀上山。走到坟墓前, 她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石碑上。

这处阴宅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倒也沾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坟前总有人依着时令种些菜蔬, 一旁的高台上还立着一株樱桃树, 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细小的青果。周遭人烟不算稀薄, 但这并不意味着, 会有人好心到替一座无主的孤坟除草。

更不可能是拜错了坟头。墓碑上的字,是她去年特意请人新刻的,字迹清晰深刻,笔笔有力。

安稚鱼默默烧了纸钱, 火苗舔舐着黄纸, 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跪下, 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 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菜畦, 一束早已枯萎的花, 突兀地躺在绿意盎然的菜叶间。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 颜色褪尽,若不细看,只当是随风刮来的垃圾。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邻近的几座坟茔都离得颇远,这束残花,不像是风能吹来的距离。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了。年年清明回来祭扫,年年都能见到这样一束不知来历的枯萎花朵。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远亲,可那场大地震后,血脉近些的几乎都折在了里头。再远些的亲戚,谁又会年年来这荒山祭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安稚鱼将烧尽的纸灰仔细地用带来的水浇灭,看着黑色的灰烬彻底渗入湿泥,这才转身下山。

山脚下聚居着不少人家,靠山吃山,即便后山坟茔遍布,他们也安之若素,无人打算搬离。

安稚鱼从狭窄的田埂小道穿出来,左边那户院门紧闭,右边那户却热闹得很,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炭火正旺,肉香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安稚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忙碌的女主人。主人察觉到视线,也看了过来,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

“今年天气还是不大好啊,”女人扬了扬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熟稔地搭话,“上山路不好走吧?”

安稚鱼点点头,算是回应。

“进来吃点?刚烤好的!”女人热情地招呼。

安稚鱼摇摇头,脚下却往前挪了几步,停在院门边,并未进去。“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女人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应着。

“这后山……平时有人管理吗?”

大姐回头瞅了眼郁郁葱葱的山林,“这荒山野岭的,谁管啊?不过你要是放火烧山,那肯定有人管,‘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没听过吗?”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稚鱼连忙解释,“我是说,那些坟平时会有人帮忙打理吗?”

“嗨,那更不可能了!这又不是公墓。我们平常上山种地,也不会去动别人坟头的草,谁那么闲得慌?除非自家祖坟,或者你花钱雇人。”

安稚鱼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忍不住去问问,其实答案和心里想的也没什么区别,她夸了一句肉烤得很香,然后就走了。

几日后,城市另一端。

窗外的梧桐新叶初生,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下满室金黄。流云在天际缓缓游移,时光显得静谧而慵懒。

安稚鱼赶到餐厅时,安暮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阳光温柔地铺在木桌上,也将安暮棠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安稚鱼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店内的暖气让她脸颊微微发红。

安暮棠的目光从她进门起便锁在她身上,此刻微微下移,落在桌面那盆小小的、绿意盎然的盆栽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叶片。

安稚鱼不习惯这样直奔主题,尤其是明知接下来要谈的话注定不愉快。她试图寻找一个轻松的开场。

“不先点菜吗?”

安暮棠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早已不见那晚的失控与疯狂。“我不觉得,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话,能让你有闲心吃得下东西。”

安稚鱼哑然。确实如此。但她还是固执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两份简餐,仿佛这点仪式感能缓冲接下来的艰难。

“最近,还好吗?”话一出口,安稚鱼就感到唇瓣干涩,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安暮棠极轻地呵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嘲弄,“在家里被关了几天,没网络,没自由,没人理会。你觉得呢?”

“你那晚不该来找我的。”

“我只是不明白,”安暮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安稚鱼,你教教我,一个人的感情,怎么能收放得那么自如?那五天里,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你装成情意绵绵的样子,为什么我一说要回去,你就能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稚鱼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褪去,唇角最终只牵起一个苦涩又勉强的弧度。感情哪会转瞬即逝?不过是日积月累的失望,堆砌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墙,只要再需要一件事,就可以引燃崩塌的引线。

“一直追在别人身后跑,会很累的。”安稚鱼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总有一天要停下来。更何况,从一开始,我知道选择你就是一个错误。明知道是偏路,没人走的地方再走下去只会是悬崖峭壁。”

“两个人一起呢?”安暮棠微微歪着头,黑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与迷茫,像迷路的孩子,“两个人一起绕着走,也不行吗?就算真的是悬崖,一起跳下去,不行吗?”

“时限过了。”

安稚鱼垂下眼,避开那让她心口发紧的目光。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之间。

窗外树叶摩挲,沙沙作响,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安暮棠。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裹挟着,猛地翻转,然后不断下沉。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安稚鱼下意识地看向她白皙的侧脸,那上面早已没有了那晚鲜红的指印,但某种无形的痕迹,似乎还烙印在那里。

“抱歉,”安暮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

“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我讨厌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害怕看到对方嫌弃或不耐烦的眼神。我的理智和情感,好像永远在错误的时间点上争夺控制权,弄得一团糟。”

“我知道,”安稚鱼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所以,我等了你很久。”

她们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剖析彼此的情感,这近乎“岁月静好”的假象,反而让她如坐针毡,仿佛有细密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

“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正面的回应。”安稚鱼补充道,“不管在哪个阶段,尤其是我们以前共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其实那时候,我很恨你。”安暮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因为我觉得你把我的人生、我的思绪全都搅得天翻地覆。等我好不容易理清一点,才发现你已经在里面占了一块地方。我觉得这样不对,我厌恶那样的自己。”

她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苦。

“我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和自己纠缠到血肉模糊,筋疲力尽。等我终于累了,倦了,说服自己,准备不管不顾跟你一起走下去的时候——你呢?你却说你累了,你要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烂摊子里。”

安暮棠靠回椅背,下了结论,眼神空洞:“看,我们又不同步了。安稚鱼,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发现舞台上又只剩我一个。有时候,我真的想杀了你,然后我再自杀。这样,就彻底清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流动得极其缓慢。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直到安稚鱼眼眶发涩,几乎要承载不住那汹涌的情绪。

她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对不起,算我亏欠你的。”

“其实,你成人礼那天”,安暮棠的目光飘向远方,陷入回忆,“我本想借此机会告诉大家,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先从那5%的股份入手,想着一步步来,总能找到机会,彻底解除我们法律上的那层关系,然后,或许就能……”

“就能在一起了”——这未尽的三个字,终究还是哽在喉间,没有说出口。

毕竟在此刻此景下说出来,像是最拙劣的笑话。她转而说道:“可惜,被我妈察觉了意图。大概是我手段太稚嫩了吧。那时候千方百计想解除关系,现在又绞尽脑汁想阻止你解除,结果,没有一件事是如我所愿的。”

她抬眼,望向安稚鱼,眼底是一片荒芜:这世界怎么就这么恶心?”

安稚鱼半垂着眼,十指紧紧交扣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这春意融融的午后,她的指腹和掌心却不断沁出冰冷的汗意。

“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也许这样对你是好事。”

“是吗?”安暮棠冷笑,“好在哪里?”

“你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幸福的家庭,在方方面面都无可指摘。”

“是啊,”安暮棠截断她的话,顺着她的意思,语气却尖锐如刀,“现在,全被你毁了。然后又自己站在高地,指挥我让我像什么没发生一样,再走回去。”

话音落下,安稚鱼只觉得手心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难道不该对我负责吗?”安暮棠轻声问。“你冠冕堂皇,知不知道眼睛里的东西会出卖人。”

安稚鱼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再次握紧。她的目光落在安暮棠手指上那枚素净的银戒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有别人的。”

“算我欠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安暮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用眼睛剜出来似的。

“对,你本就该拿一辈子来赔!”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浓重的恨意与痛苦,“我恨你,恨到想把你一口一口吃掉,骨头都不剩。安稚鱼,我会和你纠缠到死。”

安稚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可奈何的疲惫,“这种丑闻,对你名声不好,对你家公司也不好。”

“我辞职了。”安暮棠平静地抛出一个炸弹。

“什么?!”安稚鱼猛地抬头,惊怒交加,“你别告诉我是什么为情所困这种鬼话!”

相比于她的激动,安暮棠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我不想再被人管着,困着,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生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带着疏离的锋芒,“还有,你是我的谁?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这一句,瞬间浇熄了安稚鱼所有的火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差点忘了,你的生活,早就和我没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她拿起外套,站起身,“既然话都说开了,天色也不早,我该回去了。”

“看来任务完成得不错,”安暮棠仰头看着她,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我妈这次,打算奖励你什么?”

安稚鱼苦笑着,对于安暮棠愈发尖刻的言语,她已感觉不到多少难受,只觉得对方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在用尽最后力气撒泼打滚,那姿态,可怜又心酸。

“自由。”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安暮棠明显怔住了,方才强撑起来的所有气势,在这两个字面前,土崩瓦解,碎得一干二净。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的话:“那真是,恭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