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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41章

从民政局出来时, 天光还亮得晃眼。

安霜转身得很干脆,安稚鱼也没有在原地多作停留。那份薄薄的文书捏在手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却又沉得压住了心跳。她以为会感到解脱, 可胸腔里只是堵着一团湿棉花, 闷得发慌。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树影、车流、行人,都与她无关。无论是过去还是此刻, 她似乎总在漂泊,像一片找不到依附的浮萍, 被水流推着, 不知道前方会不会有岸。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 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心口回荡。

路过一块刻着“湿地公园”的大石头时, 她顿了顿脚步, 还是拐了进去。

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桥,一片葱茏的绿意扑面而来。沿湖的长木椅空着, 她选了一张坐下。湖水粼粼, 反射着细碎的天光,可她的眼眸是静的,黑沉沉的,映不进半点光亮。

她就那么坐着, 从日头高悬到天际泛出橘红。风渐起, 带了凉意,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旁的手提包, 指尖有些僵。

直到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蜜糖的颜色, 她才微微动了动眼睫。目光落在那轮缓缓下沉的金红上, 片刻后,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方本子,和一支用了半截的铅笔。

心绪乱得无处安放时,她习惯用画来麻痹自己。不必成画,只是让手动起来,让线条占满思绪。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很快,一片晕染的晚霞在纸上浮现。她画得专注,垂下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姐姐,你在画什么呀?”

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安稚鱼肩头一颤,抬起眼,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凑过来,鼓起的腮帮子里含着一颗圆圆的棒棒糖。

她往后让了让,笔尖指向天边,声音不自主地也跟着放软下来,“画日落。”

小女孩顺着望去,糖块在嘴里滚了滚,含混地问:“日落是掉到水里了吗?”

安稚鱼极淡地笑了一下,“嗯,有时候掉进水里,有时候躲到山后面。总之不再挂在天上了。”

“那它掉进水里,会不会熄灭呀?”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不会的,”安稚鱼的声音很轻,“它有一层看不见的壳,水进不去。”

“那它明天还会起来吗?”

“会,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今天掉水里,明天也许就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她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女孩软软的头发。

小女孩听了,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目光却粘在那个本子上。安稚鱼把本子递过去。女孩翻得很慢,一页页全是风景:不同角度的落日,不同形状的云,沉默的树,孤独的桥。

一样,又都不一样。

几阵风穿过林梢,女孩抬起头,忽然问:“姐姐,你为什么只画风景,不画人呢?”

安稚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鼻梁上,痒痒的。

“因为,”她顿了顿,“我画人不好看,不太会画人。”

“啊,我会!”小女孩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安稚鱼把笔递给她。女孩在新的一页上认真地画了个圈,添上几根线条,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便站在了纸角。

“看!这样画就可以啦!”

安稚鱼接过本子,看着那个简陋的小人,点了点头,倒是真心实意夸了句:“嗯,很可爱。”

“我妈妈也这么说!”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压低声音,“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妈妈在那边拍照呢。我要回去啦!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

安稚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女孩也不等答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像一只忽然闯入又忽然飞走的小鸟。

周遭蓦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渐渐浓重的暮色。那点孩童带来的生气消散后,沉寂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

她低头,看向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火柴人。笔尖动了动,她学着女孩稚拙的笔触,在小人周围添上带烟囱的房子、茂盛的大树、起伏的草地、飞鸟、云朵,还有一个小小的、不会落下的太阳。整张纸变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只有那个小人,依旧独自站着,没有同伴。

笔尖悬停,她缓缓眨了眨眼。

看着这个突兀出现在本子上的、唯一的人物,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人了。

留学那些年,除了课业必需,她不再主动触碰人像。

唯独在那些被思念啃噬得无法入睡的深夜——思念像潮水漫过胸口时,呼吸之间,压着潮水从眼角溢出。

至此,安稚鱼才会翻身而起,桌边亮着一盏台灯,光晕在纸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她握着黑色水笔,让笔尖代替只能望着虚无的眼睛,线条从犹豫逐渐变得汹涌。

线条从生涩到流畅,记忆里的安暮棠便在纸上一点点复活:冷淡的眉梢,含笑的眼角,倚窗的侧影,蜷在沙发里的慵懒,烟雾缭绕的落寞时刻……

见过的,没见过的,全凭安稚鱼自己想象。这张纸是她的小世界,情意厚涂空白,这无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流出来的极乐。别人不会知晓,她也不需要别人知晓。

那些隐匿在夜色里的渴望与眷恋,此刻都成了纸上无声的潮汐。

她画得很慢,笔尖成为抚摸的指腹,直到手指僵硬酸痛,灵感干涸如荒漠。

安稚鱼才丢下笔,冲进卫生间,在昏暗中扶住洗手台干呕。没有眼泪,只有胃里翻搅的酸楚。

从那以后,安稚鱼再也没有画过人物。

也没有再画过安暮棠。

她和安暮棠的故事,开头仓促,每个情节都是生掰硬凑缝合在一起,过程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结局自然也只能潦草。像一本写坏了的书,时刻有着烂尾的迹象,合上了,便不敢再翻开。

*

安稚鱼回到小镇,在廉价旅馆里昏睡了两天。窗帘紧闭,昼夜不分。

饿极了便点外卖,困极了便倒头就睡,清醒的片刻试图提笔画些什么,却总是面对空白的纸页发呆,最后将纸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垃圾桶。

手机关着机,她不敢打开。从前在每个深夜盼着那串号码亮起,如今却像畏惧火星一样畏惧它。

她不知道安暮棠此刻在经历什么,赵今仪会不会又找到安暮棠养的“猫”,光是想象,便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直到第三天,某种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拖着灌铅般的身体洗了个热水澡,走到街上。阳光如同无数根金针,刺得她眯起眼,在贴满招租广告的、字迹斑驳的布告栏前久久驻足。

城市是冰冷的钢铁森林,她需要一处能呼吸的缝隙。小镇开发得慢,群山环抱,田野开阔,日子在这里仿佛也淌得缓一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她最终租下一处靠山的小房子,左边是售卖烟花爆竹的,右边是房子则贴上“加工香肠、腊肉”这种红字。人迹稀少,只有风声、鸟鸣,以及夜晚无边无际的寂静作伴。

然后又去通讯店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代替原本那张,她害怕手机屏幕上某天会亮起过往的号码,旧卡拔出时,轻微的“咔嗒”声,像为一段生命落了锁。

最初的日子,是一种刻意的麻木。

她强迫自己像一株植物那样生活:被鸟鸣唤醒,看日光移动,听榕树下的喧哗。

日子平静得如同山涧死水,她又学着邻居老太太的样子,搬一把旧竹椅坐在门前,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日光如何一寸一寸爬过门楣,云影如何从东边的山峦游移到西边的树梢。山樱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脚边,她也懒得拂去。有时走到老榕树下,看老人们下棋、打牌,楚河汉界的厮杀,纸牌甩在石板上的脆响。

房子后面是一片肥沃的黑土地,除了秋冬天剩下的日子里总是种满了绿菜,邻居偶尔会上门送她一些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菜,根上还黏着湿润的土。

时间一长,她开始跟着邻居辨认野菜,采回一捧嫩蕨,用山泉水焯过,滴几滴麻油,便是清甜的一餐。午后常有骤雨,她便倚在门边,看雨帘如幕,将天地洗得一片空濛。雨后的傍晚,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腥甜气息,远山挂着淡淡的虹。笔下的线条,不知不觉间,多了些湿润的水汽。

山风凛冽,小镇显得格外静谧。她给自己织了一条厚厚的围巾,颜色是灰蒙蒙的蓝,像冬日的天空。炭火盆里噼啪作响,她整理了这大半年积下的、不成系列的速写和色块练习,依然没有完整的作品,但纸页上不再是一片荒原,至少有了风的形状,光的痕迹。

安稚鱼不大喜欢冬天,除了寒冷以外,她总觉得这个季节是充满回忆的日子,又冷又漫长,昏黄一落下,整个房子静悄悄的,那些坏情绪便咬上她,安稚鱼坐在火炉边,捧着一沓明信片,写了一张又一张,待写完了就一把丢进火里,也不寄给谁。

云起云落,安稚鱼看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出日落。直到某天,她试图画下窗外那株姿态奇倔的老梅时,再次感到熟悉的阻滞——不是空无一物的茫然,而是某种呼之欲出却无法捕捉的焦灼。

她惊醒,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时间的缝隙里,靠着存款和这近乎停滞的平静苟活。安暮棠的影子,以及那种依赖与恐惧交织的情感,依然是她创作无法绕开的暗礁。

于是她又回去再算了一遍自己能动用的钱,然后熬夜制定了一些旅游计划,尝试让自己的情感“活”起来,才会有灵感,才会再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自己不能总靠着安暮棠来完成自己的画作。

安稚鱼先是随大流去了热门的旅游城市。然而,身处人头攒动的古迹与博物馆,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喧嚣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更深的落寞。最终,公园的长椅、城市边缘安静的河岸,仍是让她最能喘息的地方。

这种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收到别人寄给自己的文件信函,里面夹杂着一张芭蕾舞台剧的票。

安稚鱼愣了一下,转而是游蓝打来的电话轰炸。

她才按下接听键,对方的声音便急忙闯了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收到了吧。”

安稚鱼看了一眼票,“这是你寄的?”

游蓝笑了两声,“对啊,你不是说最近很清闲吗,我从我姐那里薅了一张票让你去看看,《吉赛尔》你看过吗。”

安稚鱼在国外也看过几场,但了解始终不是很多,她如实回答:“没有。”

她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道:“其实你不用给我送这张票的。”

“为什么啊?”

那张票像是燃起了火似的,灼得安稚鱼的手指无处安放,她难道要说自己不是很想去见游惊月吗。安稚鱼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不去算了,又转念想到什么,她眼睛一转,将心里的顾虑吐出来。

“你说这张票是你让你姐弄的?”

“对呀,我说了是给你看的,她蛮高兴来着。”

“那这么说我不去不行了。”

游蓝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难道你不想去看见我姐吗?”

安稚鱼咬舌,“啊,不是,也没有。”

“那你怎么听上去不大开心啊?”

“呃,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顿晚饭不太好吃还贵,有点小生气。”

“噢?这样啊,哪家,说出来给我避雷。”

安稚鱼一时沉默,只好说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苍蝇小馆。

“忘了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剧。”

安稚鱼突然觉得心更累,“这样啊,那很好了。”

“嘿嘿,就这样说好了,不见不散。”

没想到一年过去,再率先费尽心力打交道的人居然是游家的姐妹。

安稚鱼坐在小木凳上,抱着头看地上搬食物的蚂蚁发呆。

启程那天,是一个阴雨天,安稚鱼特地换了一身得体的正装,以示对别人演出的尊重。

游蓝正在大厅等着她,见到人的那一刻朝着她过去给了一个熊抱。

“诶,一年不见,感觉你变化好大。”

安稚鱼摸了摸脸,疑惑地眨了眨眼,“有吗,是吃胖了吗。”

游蓝顺势去捏了她的脸颊,“没有,说不上来,就一种感觉,也许是气质。但无论如何还是很漂亮。”

两人走进观众席,按着自己的位置坐下,两人挨着。

演出还没正式开始,游蓝忍不住要说话的劲。

“其实我给你姐也寄了一张。”

话落,安稚鱼的心被揪起来,上半身下意识地挺直,下半身忍不住要站起来逃跑。

纵使这样,她还是忍着,“她是要来吗?”

游蓝对于她的变化不理解,“不来啊。你没和她联系说过这个事吗。”

安稚鱼没告诉她不管是名头上的关系,还是情感之间的羁绊,都早已斩断消失干净了。

“没有,这种小事没必要报备吧。”

游蓝“噢”了一声,忽然又凑近些,眼睛里闪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光:“差点忘了问正经事——你姐姐公司那摊子,解决了没?”

安稚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连游蓝这样心思粗放的人都知道来问她,可她自己,却对安暮棠的近况一无所知。这种被隔绝在外的、近乎荒谬的疏离感,像细小的沙砾磨着心口,泛起一阵熟悉的落寞。

按理说本就该这样,但是情绪总是不听话的,总时不时违背意志,从心间的某条缝里就钻出来,这种心口不一的对比让安稚鱼突然感到对自己的厌弃和恶心。

“你知道的,我最近忙着采风,不太清楚她那边具体的事。”她垂下眼,语气尽量轻淡。

“你居然不知道?”游蓝坐直了身子,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旁边观众侧目。她浑不在意,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惊讶,“我还纳闷呢,她干嘛从自家那么大的企业里出来,自己从头折腾?多累啊!”

安稚鱼摇摇头,目光落在舞台深红色的绒幕上,声音飘忽:“人各有志吧。”

“那赵阿姨干嘛不准啊?”游蓝的急切显得比她这个妹妹还真实,“让暮棠姐自己做点喜欢的,公司多点业务板块不是更好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准?”安稚鱼倏地转过脸,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我姐说的呀!”游蓝答得理所当然,她捋了捋鬓边不听话的卷发,“我还以为你肯定知道得更清楚,才来问你的。你们家这事儿可真够让人看不懂的。”她撇撇嘴,神情坦率得近乎莽撞。

安稚鱼轻轻蹙起眉。舞台上的灯光就在这时开始微妙地流转,从均匀的暖白渐渐渗入幽蓝的调子,暗示着序曲将尽,正剧即将拉开帷幕。

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写着“快给我八卦”的游蓝,语气平淡,却像羽毛轻轻搔过某个隐蔽的角落:“你姐姐和我姐姐的关系,倒是一直都很好。”

“那不是当然的嘛!”游蓝笑嘻嘻的,完全没听出话里那点细微的、连安稚鱼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探寻,“我们几个不从小就一块儿混吗?我记得特清楚,我姐小时候可爱往你们家跑了,动不动就赖着不走,还要跟暮棠姐挤一个被窝睡呢!”

“小时候?是多小的时候?”

游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问题有点没头没脑:“就……上幼儿园那会儿吧?三四岁?记不清,反正我姐一提起来就笑。”

“这样啊。”安稚鱼极轻地应了一声,转回头。心底那点没来由的、关于“独占”与“分享”的幼稚计较,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随即沉没,了无痕迹。

全场的灯光就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捻暗。交谈声、咳嗽声、节目单翻动的窸窣声,瞬间低伏下去,沉入一种屏息般的、充满期待的寂静。安稚鱼和游蓝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语,目光投向那片已然变得深邃神秘的舞台。

游惊月的足尖流转着吉赛尔一生的悲欢,从明媚到心碎,终化作月下幽魂的缥缈轨迹。舞姿承载着从生之炽烈到死之凄美的灵魂重量。

幕布落下良久,雷鸣般的掌声才轰然炸响,仿佛要掀翻剧院的顶棚。

安稚鱼坐在沸腾的掌声里,掌心拍得发红发烫,却浑然未觉,思绪乱得厉害。

她突然想到那个为游惊月纵身一跃的女生,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浮现。以前她并不理解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可是现在,若换作自己,为所爱之人沉溺至毁灭,她大约也是愿意的。这念头让她脊椎生寒,指尖发麻。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绝了?!”游蓝的手肘亲昵地撞过来,眼底跳动着毫无保留的雀跃,仿佛那荣耀有她一份。

“是啊。”安稚鱼应着,声音有些飘。她努力扬起一个符合场合的笑,“早知道,真该早点来。”

一切结束后,人情世故推着她往前走。安稚鱼无法说出自己要先行一步的话,只能任由着游蓝将一束花塞进她怀里——白绣球团团簇簇,蝴蝶兰纤巧矜贵,白掌亭亭而立,清冷又考究的组合。

安稚鱼抱着它们,像抱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礼节。

休息室里还弥漫着松香与汗水的气息。游惊月已卸去浓重的舞台妆,颊边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正与舞伴说笑。

见到安稚鱼,她眼睛一亮,起身便给了一个带着温暖馨香的拥抱。“谢谢,”她接过花束,指尖拂过洁白花瓣,笑容真切,“这是我特别喜欢的搭配,你有心了。”

安稚鱼怔了怔,看向游蓝,后者悄悄眨了下眼,还带着一点小得意。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游惊月拉她在一旁坐下,目光像温和的探灯,“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高,总怯生生地跟在你姐身后,像只怕生的小猫。我还以为,你姐不来,你也不会出现呢。”

“为什么?”安稚鱼下意识问。

“因为你那时候,好像只认得她一个世界。那时候我觉得你还挺可爱的。”游惊月笑着,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久远的印象,“哦对了,下个月我结婚,你一定要来。”

空气静了一瞬。安稚鱼唇瓣微微张开,一个几乎未经思考的问题滑了出来:“和谁,我姐吗?”

游惊月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随即被了然的笑意取代:“不是啊。是团里的女孩,刚才演维丽丝幽灵之一,她很可爱。”她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安稚鱼,“不过,你为什么觉得会是你姐?”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安稚鱼感到耳根发热,话语在舌尖笨拙地打转:“就觉得……你们站在一起,很和谐。”她用了最含糊的词。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嘛。”游惊月洒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经历过什么的通透,“总不能老在一棵树上吊着,对你姐来说倒是挺不礼貌的。”她话锋自然转开,仿佛那已是翻过去的书页。

“我姐手上戴了枚素戒。”安稚鱼不知为何,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像在提供一个证据,证明那“树”并非全然无意。

“是吗?”游惊月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上次见她没注意。不过一枚戒指,意义可多了去了,未必和爱情有关。”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带着点善意的调侃,“说起来好玩,你怎么倒来问我?她不是你姐姐吗?谈没谈恋爱,戴戒指为什么,你该比我清楚呀。”

安稚鱼脸上腾起薄红,像被无意间戳中了某个柔软又尴尬的角落。“这种私人话题,”她垂下眼,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我不太问。”

“可她是——”游惊月的话被游蓝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打断。她顿住,随即恍然,眼底多了些歉意,“你说得对。再亲密,也有问不出口的时候。”

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游惊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安阿姨身体怎么样了?听说最近住院了,想来病情应该不乐观,但我一直忙,还没顾上去看看。”

又来了。安稚鱼几乎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微微悬空的失重感。她对她们事情的了解,贫瘠得像一块晒褪色的布。她维持着平静的语调:“病情一天一个样,现在也说不好。”

游惊月点了点头,那神情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感叹:“也是。你姐姐现在一定很不容易,母亲病着,家里事多,听说赵阿姨那边又把资金链给掐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安稚鱼的手背,那动作里有种过来人的体谅,“赵阿姨的控制欲啊,是真怕你姐飞出去,再也不回来接手吧。难为你姐了。”

安稚鱼静静地听着,嘴角勉强维持着一个上扬的弧度。这些汹涌的暗流、具体的难处、刀光剑影的拉扯,从旁人口中听说,再流淌过她的耳畔。

她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中人在挣扎,却连递出一根稻草的立场和资格都没有。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安稚鱼推开家门时,夜色浓得仿佛能拧出墨来。

几声零落的狗吠刺破寂静,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像是快燃尽的烛火。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在黑暗里坐下。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旁边是那张已经有些发软的舞台剧票——纸张被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皱痕里仿佛还困着那捧白绣球的香气。

游惊月的话、游蓝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回放。这些话从她人口中说出,按理说是要去求证的。

但她害怕求证的结果不是谎言,或者是夸大其词,而是真实,又甚至比预想中的还要不好。

安暮棠此刻的艰难,她比谁都更清楚,她知道赵今仪是这样的人,她比谁都更能想象。而这想象本身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黑暗里,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随即被更沉重的情绪吞没。又是这种感觉:自己是所有不幸的漩涡中心,是那条最初出现裂缝的堤坝。恨意翻涌上来,却找不到向外宣泄的出口,最终全部掉转头,化为对自身彻头彻尾的唾弃。

她比赵今仪还要恨自己。

于是眼泪总是来得这样不合时宜。她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遏制那股酸涩的涌动,可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她厌恶这不受控制的软弱,厌恶这具总在关键时刻背叛意志的身体。久而久之,她开始厌恶构成“安稚鱼”的一切——那个不够果决、不够强大、总是需要依靠又最终拖累所爱之人的自己。

如果,如果没有她。安暮棠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是一条更笔直、更光亮的坦途?

她甚至不敢多想原本的结局,只能默许泪水爬过脸颊,滑向下颌,最后坠入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湿迹。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生疼。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名字她根本无需查找,指尖却悬在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输入框里,字句打了又删。她只是想问问对方近况如何,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安稚鱼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当初说好要放手的是她,如今辗转反侧、想要偷偷捡起断线的也是她。

这算什么?自私的纠缠,还是懦弱的反复?那些诀别时看似决绝的话,如今都被此刻的犹豫衬得虚伪不堪。

想到这儿,那种浓烈的厌弃感又来了,她按下删除键,熄灭了屏幕。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时间在僵坐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硬木椅子硌着尾骨,疼痛逐渐清晰,她却像自罚般不愿挪动。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淡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某处已经先于身体枯竭了。

不远处传来鸡鸣,紧接着是机器引擎发动的声音。

这提醒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麻木。她猛地回过神来,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重新点亮手机。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机械地打下一行字,发送。

收件人不是安暮棠,而是她从来未预设过的游惊月。

她知道的,游惊月会懂。这是她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对自己无能的又一次证明。

快速做完这一切,疲惫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眼眶干涩得发痛,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往床上一扑,连外套和裤子也懒得脱,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紧紧抱住枕头,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42章

安稚鱼在被子里蜷了整整一天。

晨光变作午后的炽白, 再渐渐染上昏黄,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吝啬。

直到一片金灿的夕阳破窗而入, 斜斜地铺在凌乱的被褥上, 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游惊月的回复亮在手机屏幕里, 字句简洁而笃定。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皮却再没动过, 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视网膜里。

胃里空得发慌,连带整个躯壳都轻飘飘的。桌上放着邻居好心送来的红糖麻花, 油纸包着, 甜腻的气味若有若无。

她怕自己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昏死过去,终于伸手, 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却激不起半分愉悦。

她又扯来一张废纸, 握着笔,手腕有些抖。笔尖落下, 无意识地开始罗列自己是否有能卖出高价的画作或是别的作品。

其实在镇上这一年, 她几乎切断了与过去圈子的所有联系,比赛、展览、圈内的消息,统统隔绝在外。

毫无疑问,她是能赚钱的, 可那数字太小了, 小到在游惊月发来的那个数额面前, 显得像是一个苍白的玩笑, 轻轻一捅就破。

她当然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攒钱, 但是她不想等, 她也没时间去等自己的画作升值。

当然了, 这世界有很多赚钱的方法,她在这个圈子里泡了这么久也知道不少,但是怎么运行,她不知道,没人跟她说过,她也总自诩清高,不屑于去了解过。

目光呆滞地移向门口。那个念头又来了,带着熟悉的、钝重的碾压感:安暮棠的人生,是被她拖垮的。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早已楔进心底最软的肉里,日夜研磨,疼到麻木。

眼泪早流干了,眼眶又肿又痛,只剩下一片火烧过后的荒芜。

墙角,一只棕褐色的小蜘蛛正沿着墙壁稳步向上,越过斑驳的印迹,攀上天花板,不知要去哪个角落经营它沉默的杀局。安稚鱼的视线随着它移动,眼珠迟缓,像生了锈的轴承。

她看着它,忽然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安暮棠说得对。有一句话,她始终无法反驳。

她们之间,大概生来就该是纠缠到死的。不是淋漓的爱,就是淋漓的痛,总要占一样。

这个认知反而让她从一片混浊的泥沼里,暂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她终于舍得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走到院角,掬起一捧山泉水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但也暂时截断了脑海里奔涌的混沌。

她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白粥,就着一点酱菜,安静地吃完。随后推门走入将晚的田野,沿着田埂慢慢走。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走着走着,上次与唐疏雨在咖啡馆的对话,那些散落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清晰地碰撞、衔接起来——像几颗孤立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穿起。

她脚步一顿,旋即转身,步伐加快,几乎是冲回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天光。她没有开灯,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摸到手机,找到那个号码。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只有一瞬的停滞。

然后,按了下去。

包厢内灯光是暖调的暗金色,柔和地笼着满桌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松露的馥郁、清蒸东星斑的鲜润、年份黄酒的醇厚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唐疏雨落座,一袭精心挑选过的绿裙衬得她肤白如瓷,目光扫过桌面,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作唇边玩味的弧度。

“今天这规格,”她执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声音带着笑,“让我有点心慌。该不会是鸿门宴吧,小鱼。”

安稚鱼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亲自为她布菜:“就是想好好谢谢你,以前你对我的帮助还有现在。”

唐疏雨轻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起,里面盛着洞悉一切的光:“行了,我们之间不用绕弯子。你有事找我,而且,”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不是小事吧。”

被直接点破,安稚鱼反而松了口气。

她放下餐具,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交握,指甲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人:“是。我想请你教我怎么赚钱。赚很多、很快的钱。”

唐疏雨眉梢微挑,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姿态放松,与安稚鱼紧绷的肩线形成鲜明对比。“缺钱?我直接借你不好吗,还不要利息,你可以慢慢还我。”

“不一样。”安稚鱼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要的数额很大。我需要方法,需要一条路径,甚至是捷径。”

她需要这笔钱立马给到安暮棠的手上,她并不清楚这里面是否有期限,但是她只知道不想让安暮棠背上这份期限。

“哦?”唐疏雨倾身向前,手臂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教你?这可是动别人的奶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吃饭的本事教给你?”她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笑意,但话语里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安稚鱼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包厢里一时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她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你会的。”

灯光下,两人的视线无声交锋。安稚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坚定,深处藏着走投无路的焦灼;唐疏雨则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目光锐利如刀刃,剥开对方强装的镇定,品鉴着那内里的脆弱与决绝。就像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她一样,总是伸着纤弱的脖子,忍不住想让人去欺负破坏。

良久,唐疏雨先挪开了目光,似无奈又似纵容地轻叹一声,仿佛率先退让。“好吧。”她重新执起酒杯,浅啜一口,“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大概要多少。”

安稚鱼抿了抿唇,用筷尖蘸了杯中清茶,在光洁的深色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数字。

唐疏雨看着那逐渐干涸的水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要这么多?你该不会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吧?”

“当然没有!”安稚鱼急声否认。

“开个玩笑,别紧张。不过,这个数目,常规路子,短时间内确实不可能。”

她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安稚鱼脸上,不再迂回:“办法,不是没有。我上次家里出事提前回国,能迅速周转过来,靠的就是它。只不过,”她刻意停顿,观察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办法有点麻烦,说出去也不大好听。而且,光凭你一个人,绝对做不到。需要合作,需要绝对的信任和捆绑。”

安稚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快速攫取财富的路径,怎么可能干净光明?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升。

“是什么办法?”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唐疏雨的上半身再次前倾,拉近了距离。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侵袭过来。

“我们是朋友,稚鱼。”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亲昵,“所以我愿意帮你。但也正因为是朋友,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我不当冤大头,也不做慈善。我的帮助,有代价,而且不菲。”

她满意地看到安稚鱼瞳孔微缩,呼吸都轻了几分,才缓缓继续:“我有两个要求。你答应了,我们才有谈下去的必要。”

“你说。”

“第一,”唐疏雨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从协议生效起,未来十年内,你所有产出的画作、设计,任何形式的艺术作品,其处置权完全独家地归属于我。你自己,也不能擅自出售或授权。”

安稚鱼怔住。她是要卖自己的画?可是谁能保证自己的画作能够真正获利。

“第二,”唐疏雨竖起第二根手指,唇边漾开一个近乎甜蜜的笑容,眼底却毫无爱人之间的温存,反而闪烁着一股异常的、近乎灼热的兴奋,如同收藏家终于锁定觊觎已久的孤品。“我们结婚。”

“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唐疏雨语气平稳如叙述合同条款,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打磨,“婚前财产做清晰分割。婚姻期间,你的基本生活与创作开支,由我保障。每次我们的艺术品产生收益,你会得到约定分成——当然,我占大头。至于婚姻本身,”

她稍作停顿,欣赏着安稚鱼血色褪尽的脸颊,“记得咖啡馆那次,我表达过对你的欣赏与喜爱。这场婚姻,对我有私人情感成分,但对你,可以只是一份契约。你依然是你,我绝不会越界。它只是一个让利益绑定更牢固、更合法的形式。我需要这个外壳带来的便利与保障。”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当然,更多的是,我爱你。但无关风月,是怜惜怜爱,听上去好像有点扯?不过你不必明白,也不需要回应我。”

说完,她优雅地靠回椅背,指尖在膝上轻点,像个提出惊人提议后,耐心等待判决的赌徒,眼神深处却笃定万分。

安稚鱼如坠冰窟,僵在原地。耳畔轰鸣,唐疏雨的声音仿佛隔水传来,扭曲而冰冷。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锁链,缠绕上她的脖颈与手腕。

这不仅是交易,更是将她最珍视的创作生命与个人自由,彻底典当。权力被剥夺的寒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窒息。

煎熬如蚁群噬心。她竟真的开始权衡——出卖灵魂与未来,换取解救另一个灵魂的可能,值不值?艺术曾是呼吸,婚姻曾是憧憬,如今都沦为标价的筹码。自尊在胸腔里尖啸。但也只能如此了。

她看着唐疏雨气定神闲的模样,那种被彻底洞悉、无力反抗的屈辱感,混杂着走投无路的愤怒,几乎将她撕裂。

这一切,又怨得了谁?安暮棠并未向她求救,甚至可能一无所知。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一场单向的、沉默的奔赴。

她不需要安暮棠知晓,更不图回报,只愿对方能因此活得稍微轻盈一些。这是她即将献祭自我的全部理由。

时间在死寂中黏稠流淌。佳肴冷透,凝结着油腻,已经没了刚端上桌的香。窗外霓虹渗入,在地毯上投下孤寂彩带。

唐疏雨并不催促。她品着酒,望着夜色,如同蜘蛛欣赏着网上猎物最后的颤动。

每一秒寂静,都在安稚鱼心头垒上更重的石块。她终于极度缓慢地抬起仿若千斤的眼睫。

声音沙哑如砾:

“具体怎么做?”

唐疏雨笑了,知道猎物已入彀中。“你先回答我,”她吐字清晰,不容置疑,“这两个条件——你答不答应?”

“……好。”

轻飘飘一个字,却似耗尽所有气力,砸出满室无声震荡。唐疏雨眼底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亮光,旋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很好。”她起身,自然地坐到安稚鱼身侧,距离近得能嗅到她发间冷香。指尖在光洁桌面虚画几个方框,如同布局棋盘。“听着,我所谓的赚钱,本质是让资本在你的画作上流转并增值。步骤环环相扣,你需要做的,只是配合。”

她指尖轻点第一个虚框,“我会以匿名或关联公司的名义,在几家小众但具备国际资质的拍卖行,购入一批你的作品,新的也行,旧的也可以,但以旧作为佳,就像她们说的,便于追溯收藏历史。听上去价值似乎更高。哈!反正成交价会被逐步推高,远超市面认知。但这不是为了即刻套利,而是建立价格锚点。”

同窗几载,安稚鱼一直知道唐疏雨不是善茬,至少不像她表面上看上去那样人畜无害,只是会啃家里的混子,但她从来没有试探过。

安稚鱼喉咙发干:“这就是虚假的繁荣?”

“对也不对。说好听点,这是‘重塑价值认知’。”唐疏雨纠正她。

“艺术市场,信者恒信。等到数据链形成,你的作品就已经是被认可的资产。这里面当然需要很多次麻烦的操作,比如,把你的画在不同拍卖行、画廊之间流转,也就是制造市场需求旺盛的痕迹。当然,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必须完整合规。不过嘛,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处理好这里面的步骤。”

说完,她移向第二个虚框,“当有着足够的数据支撑后,再以持有这些画作的公司或信托名义,向合作银行申请抵押贷款。

“基于之前的评估价,贷出你需要的那个数字。很明显,这笔钱,来源清晰,用途合法,是你名正言顺可动用的资金。也是你要的干净钱,至于是否真的是否问心无愧嘛,你知我知就行了。”

她侧头看向安稚鱼苍白的面容:“至此,你得到了钱。而我,得到了你未来十年的作品独家权,以及一批价值被夯实了的艺术品资产。它们可以继续运作,产生更多现金流。我们各取所需,再进行分成。”

“十年之后,你再想怎么处置你之后的产出,都与我无关了。”

唐疏雨已经尽量把过程说得简单易懂,安稚鱼闭了闭眼:“我需要付出什么?除了那两条。”

“创作呀。”唐疏雨说得轻巧。

“你需要持续产出。尤其是,配合某个学术主题,创作一批新作。它们将是下一步计划的关键——巩固你的艺术家地位,让整个链条更有说服力。”

安稚鱼心脏一紧。她没坦白自己早已笔触枯涩,画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若是拿她的旧作是没关系的,虽然依旧带着一些青涩稚嫩,但其中的感情饱满。可若是要她现在再拿到大众面前去展示,她压根受不起。

即便如此,她还是带着一点微薄的希冀,然后问出口:“你要我画什么?”

唐疏雨垂眸思索片刻,忽而抬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清明:

“画你心里那个人。安暮棠。”

安稚鱼猛地一颤,声音拔高,从椅子上站起身,任由发僵的双腿靠着桌沿。

“你说什么?!”

“惊讶么?”唐疏雨语气平淡,却字字锥心。

“我最初被你吸引,就是因为你笔触里那种压抑又磅礴的情感,哪怕你后来只画风景,那影子也无所不在。我要你用她作为灵感核心,创作一个系列。构图、风格我不干涉,但内核必须是她。这能让作品充满可解读的故事性与情感厚度,在学术和市场上都更具炒作空间。不好吗?小鱼。”

唐疏雨将自己的私心说得冠冕堂皇,包上为安稚鱼好的名头。

“抱歉,我画不了”安稚鱼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其实我早就画不了人物了。尤其是她,我连最基础的起形都无法做到,画得丑陋又扭曲,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过了一年而已。”唐疏雨惊讶。

“我不知道!”安稚鱼几乎失控,“别逼我,求你,我真的画不了。”

唐疏雨静静注视她几秒,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安稚鱼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语气却毫无转圜:

“小鱼,别忘了,是你在求我。”她凑近,吐息如兰,话语却冷冽如刀。

“‘画不出来’不是理由。我要这个系列,它就是你必须完成的工作。痛苦也好,挣扎也罢,我要看到它从你骨髓里榨出来。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也是我们这场交易真正的核心。用你的肌肉记忆将曲线一点点描出来不就行了,你不是天才么?”

她退开些许,恢复那副优雅姿态,仿佛刚才的逼仄不曾存在。

“哎呀,我可爱又可怜的妻子,谁叫你偏偏要喜欢你姐姐的,恶劣又变态呐。”

唐疏雨像是想到什么,“话说,你做这么多,安暮棠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特别是和我结婚这一条。如果她知道你出卖灵魂,她会不会恨不得杀了你。”

“和她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和她早也没什么关系。”安稚鱼脸上一副无所谓,从第一眼见到安暮棠开始,她就将对方视作阿尔忒弥思,她与缪斯是一体的,现在就如同为对方献祭。

她付出是因为她情愿,她甘心。这也许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第43章

自从那场在包间里谈完的交易之后, 事情就开始按唐疏雨说的那样走了。

安稚鱼没什么能插手的,也没什么能反对的。唐疏雨说要先看看她以前画的那些东西,不是让安稚鱼自己选出来给她, 而是两人回到以前两人共同租过的房子里, 一幅一幅地看, 一幅一幅地挑。

这无异于一场当众的、缓慢的凌迟。将自己最隐匿甚至羞耻的心事,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清晰面对的、关于安暮棠的眷恋、依赖、怨恨与渴望, 赤裸裸地置于唐疏雨冷静的评估之下

安稚鱼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唐疏雨戴着薄手套,手指有时候轻轻点在画布的一角, 有时候又停在某一片颜色特别浓的地方。总而言之, 都点向那些承载了她不同时期心境与秘密的画布。

那些画,有的是她刚毕业时画的, 笔触还很生涩, 但感情直白又大胆, 这些她曾经当作情绪出口、当作秘密一样藏起来的东西,就要被人拿走了, 拿去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数字, 变成筹码。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也不是单纯的难受,而是一种很深的羞耻。就好像最里面那层衣服,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 突然被人当众扒了下来, 还要拿到亮处评头论足, 只感到一阵阵灭顶的羞耻与窒息。

安稚鱼晚上睡觉, 有时候会突然惊醒, 觉得心口堵得慌, 喘不上气, 然后抱着被子就坐着蜷缩一整夜。

绝望的念头如黑色藤蔓缠绕上来,或许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注射一针永久的安宁,或者找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腐烂,都比这样活着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