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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韩老太太再追问,岔开了话题:“怎么不见二婶子?”

“去袁御史府了,冬至时你见过,你二婶的表姐家。”韩老太太看她一眼,总觉得心里还有些不踏实,“湛哥儿真没事?怎么好端端的案子交给了都察院?按理说要是陛下满意,就不会再移交才对。”

“老太太放心吧,那天陛下回宫还是大爷亲自护送回去的。”慕雪盈含笑说道,“大爷说都是正常的公务交接,请老太太放心。”

半晌,才听韩老太太长叹一声:“但愿吧。”

慕雪盈低着头,轻轻锤着腿。蒋氏不在,屋里的气氛冷清了许多,蒋氏这么一大早就赶着出门,又是为着什么事呢?

一个时辰后。

蒋氏匆匆进门,上前给韩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我回来了。”

韩老太太点点头:“你表姐一家都还好吧?”

“都好,都托我向老太太问安呢。”蒋氏挨着她坐下,四下一看,“老太太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了。”

韩老太太会意,摆手屏退了下人,蒋氏这才凑近了,轻声说道:“前两天湛哥儿两口子都没回来,是为着舞弊案的事,我表姐说陛下和太后都亲自去看庭审了,湛哥儿审的。”

“陛下和太后都去了?”韩老太太心里一紧,便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审完之后案子立刻移交了都察院,虽然慕雪盈一再说没事,皇帝没有不满,但这个结果明摆着,皇帝对韩湛的审理不满,“审得怎么样?”

“审案时我表姐夫没在,堂上怎么审的,结果如何都是跟别人打听的。”蒋氏留神窥探着她的神色,“听说陛下下了严令,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案子细节,我表姐想着事情跟咱们家有关系,特意叮嘱表姐夫多打听打听,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过案子似乎是移交给都察院了,老太太可知道?”

“知道,刚才湛哥媳妇说了。”韩老太太垂着眼皮,半晌,“只怕是不好。”

蒋氏也觉得不好,如果没出问题,怎么会办得好好的案子突然交给了别人?但此时也不好添油加醋,想了想说道:“仿佛是一直都有说湛哥媳妇与案子有牵连,湛哥儿循例需要回避的,老太太别担心,陛下看重湛哥儿,不会有事的。”

韩老太太又是半天不说话,蒋氏心里惴惴,眼下韩家全都靠着韩湛一个人,就算平常有什么矛盾,那都是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都好说,可要是韩湛差事办得不好惹皇帝生气,韩家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忙又道:“我再去打听打听,老太太别着急。”

“不用,”韩老太太抬眼,“明天我去趟宁乡候府。”

她表妹是宁乡候夫人,宁乡候有个侄孙女现如今是皇帝的安嫔,内帷的消息比别人灵通。蒋氏稍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道:“我表姐还说,案子仿佛还牵扯到了愿哥儿,表姐夫提了一嘴,说是愿哥儿还有吴鸾也都去了衙门里做证。”

“什么?”韩老太太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只怕不单是案子的事。”

蒋氏也觉得不单单是案子的事,不然怎么会连韩愿和吴鸾都叫去过堂?只怕是冲着韩湛来的,要知道这两个人跟舞弊案可是半点牵连也没有,唯一可能的关联就是韩湛和慕雪盈。

“吴鸾是不是又作妖了?”听见韩老太太冷冷问道。

“这个就不清楚了,堂上的事我表姐夫没打听出来。”蒋氏忙道。

“来人!”韩老太太扬声唤道。

张妈妈应声进来,韩老太太吩咐道:“立刻去趟奉慈庵,把吴鸾叫回来,我要问话。还有愿哥儿,加派人手再去找,今天一定要找回来!”

“正想回老太太呢,”张妈妈忙道,“早上有人在后角门看见吴鸾了,说是大爷也在,还跟吴鸾说了几句话。”

韩老太太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必然是出事了,她有感觉。

夫妻两个一同去衙门整整两天,回来后一个不露面,一个轻描淡写只说没事。韩愿和吴鸾都上了公堂。吴鸾突然回来了,韩湛居然还肯理会。起身:“立刻送拜帖去宁乡候府,就说我有急事,马上过去。”

张妈妈飞快地去了,蒋氏忐忑着,上前服侍韩老太太更衣:“老太太别着急,真要是有事湛哥儿不会不说。”

“没什么可急的,就算出了事,眼下也已经出了,急也没用。”韩老太太很快换好了衣服,“我怕是要出去一阵子,你在家里照应着,让他们尽快把愿哥儿找回来,若是有空就去趟东院,看看能不能从湛哥儿媳妇嘴里问出来点实话来。”

蒋氏答应着,韩老太太摆摆手:“你现在就去东院,我这边不用你管了。”

“是。”蒋氏也只得答应下来。

东府。

黎氏苦着脸,指着账本问道:“儿媳妇,这写的什么?”

慕雪盈看了看,耐心解释道:“这个是货清簿,刚才不是跟母亲说了吗,流水账又细分货清簿、银清簿和往来簿,货清簿是记载来货出货情况的,这页上面的是来货,第一栏是日期,第二栏是货品种类,第三栏是数量,后面跟着的是单价和总价,这页下面记的是出货情况,同样也按这几栏分开记录,上下一对,就知道货品进出情况了。”

黎氏单只是听她这么说了一遍,头就大了,嘟囔着说道:“我怕是不行,一看见这些数目字就发晕,儿媳妇呀,以后还是你来吧,你花一年也未必能教会我,你自己一两个时辰就什么都弄明白了,何苦费这个事?”

“母亲肯定能学会,”慕雪盈含笑说道,“不要灰心。”

“我对这些天生就不在行。”黎氏还是犯怵,“儿媳妇,账本以后就交给你吧,我信得过你,再说早晚也都是你的嘛,交给我越理越乱,还给你添麻烦。”

慕雪盈顿了顿。她不怕麻烦,只要能教会黎氏。明明想着瞒过这阵子,与韩湛继续做夫妻,却还是像朝不保夕一般,从西府一回来就着急着来教黎氏看账。

也许是自己也能感觉到,眼前暂时的安稳美好都是镜花水月,难说什么时候就会被戳穿,再无法维持吧。

“太太,大奶奶,二爷回来了。”丫鬟忽地禀报了一声。

黎氏心里一喜:“老天爷,可算回来了!”

慕雪盈抬眼,韩愿一瘸一拐进来了,低着头上前请安:“见过母亲。”

“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你个没孝心的东西,让你老子娘在家为你操碎了心!”黎氏又笑又骂,“脚还没好吗?都这样了你到处瞎跑什么?”

“没事,每天都有换药,就快好了。”韩愿答应着抬头,看向慕雪盈,“给嫂嫂请安。”

慕雪盈点点头:“二弟回来了,那就好。”

韩愿看着她,无数话堵在嘴边。想说自己瞎了眼,竟然没认出来她就是放鹤先生。想说自己万般悔恨,生不如死,当初竟然那样错待她。想说从今往后一定会竭尽全力弥补过错,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但终究只是喑哑着嗓子,低低说道:“前些天我借住在朋友家里,让母亲和嫂嫂担心了,我已知错,今后再不会任性胡为。”

昨天移交人犯后,都察院知道他是韩湛的嫡亲兄弟,所以最先给他核对完口供,恭恭敬敬送他出来。原该回家的,可他想到赶在这时候和韩湛一起回家,只怕会让人疑心他跟案子有关,所以在客栈里又混了一夜,此时也绝口不提跟案子有关,只推说在朋友家借住。

慕雪盈有点意外,那天庭审过后韩湛虽然交待过韩愿回家后莫要声张,但韩愿一向任性,又总跟韩湛对着干,她也没想到韩愿竟然真的听进去了。“二弟今后改了就好。”

“是。”韩愿不敢再盯着她看,猝然转过脸。

韩湛说庭审之事半个字也不准透露,他不怕韩湛的威胁,但他不能再给她惹麻烦了。

事情要是让家里知道,韩老太太必定大发雷霆,必定要惩戒她。她历尽艰险才走到这一步,他决不能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嫂嫂放心,我已经知错了,以后都改。”

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悄悄蛊惑:如果事情泄露,家里也许会休弃她,到那时候,他是不是有机会了?

黎氏还在一叠声地追问:“你住在谁家了?有没有给人家道谢?哎哟,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赶紧备份礼去给人登门道谢才行。”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哟,嫂子这是要给谁道谢呢?”

门帘子一晃,蒋氏进来了,笑吟吟地四下一望:“愿哥儿回来了,可是大喜事,方才老太太还让人出去找你呢。”

慕雪盈连忙上前看座,蒋氏款款坐下,目光在韩愿脸上一转:“愿哥儿是在朋友家借住吗?我怎么听说好像都尉司审案,还叫了你去?”

慕雪盈心里一跳,她从哪里打听出来的?

蒋氏笑笑的,看看一脸不忿的黎氏,又看看目光闪烁的韩愿,向慕雪盈点点头:“也许是我听错了吧。”

这话不好接,慕雪盈索性也没接茬,端了茶奉给蒋氏:“二婶请用茶。”

蒋氏接过茶却又没喝,叹了口气:“老太太担心得很,侄媳妇,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太,太太!”门外管事飞跑着,一叠声喊进来,“太太不好了,大爷免了职,闭门思过!”

“什么?”屋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慕雪盈低着头,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第87章

韩老太太到家已经是半下午了, 在门前下轿时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倒,边上张妈妈急急扶住:“老太太当心。”

韩老太太定定神,今天天气晴好, 太阳到这会子还照得人两眼发花, 一阵阵晃着虚影。

“老太太慢点走。”张妈妈紧紧扶着,窥探着她的脸色, 心里翻腾着七上八下的。那件事要不要说?看她神色难看得很,也许在宁乡候府打听出来的消息不是很好,说了只怕是火上浇油,但如果不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别人抖出来了, 又是知情不举的罪过。

若是以往, 韩老太太必定能发现她神色古怪,但此时韩老太太自己都满腹心事, 根本也顾不上,恍惚着向里走了几步, 忽地想起来:“去,打发人叫老大回来, 立刻!”

张妈妈听她语气严厉,心里越发不安, 难道是那件事发作了?不应该呀,是谁告发出来的?到这时候再顾不得别的, 忙道:“老太太,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讲就讲,不当讲就不讲。”韩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你办了几十年的差了,怎么, 还让我教你?”

张妈妈再不敢搪塞:“前几天我去东边,刚好碰上大爷煎药吃,内厨房说是补身子的药,老太太知道的,我孙子成亲几年了也没生,我就起了个私心,想着大爷吃的肯定是宫里出来的好药,就想弄一点看看是什么,回头给我孙子也抓了来吃,谁知道,谁知道……”

她吞吞吐吐不敢说,韩老太太怒燥上来,沉声道:“说。”

张妈妈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谁知道第二天找大夫一看,说都是些极寒凉的虎狼药,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绝不是保养助孕的,我还怕是弄错了,瞅着昨儿大爷又吃药,从厨房又弄了点药渣出来,另找了个大夫看,也说绝不是保养的,反而可能损伤身体。”

“什么?”韩老太太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眼前越发白得晃眼,亮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药在哪里?”

张妈妈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两个手帕包:“两次的药渣都在这里了。”

韩老太太一个大步跨进穿堂的阴影里,太阳光暂时看不见了,那种让人晕眩的亮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穿堂里阴冷昏暗的天气,那两包药渣还在张妈妈手里捧着,把白帕子染得发黑,看着就让人作呕。

“老太太,”穿堂内蒋氏闻讯迎了出来,“左等右等,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

韩老太太看她走得飞快,银鼠皮裙的下摆飞荡起来,全然失去了大家闺秀的风度。停住步子:“出了什么事,怎么慌张成这样?”

蒋氏想起她一向最看重规矩礼数,连忙整整鬓发,放慢步子恭恭敬敬上前行礼:“回老太太的话,上午那会儿衙门里传来消息,说湛哥儿被罢职了,陛下还要他闭门思过。”

“什么?”韩老太太一下子急了,迈步要走,眼前突然一黑。

“老太太!”蒋氏和张妈妈一起上前扶住,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甩开她们:“我没事,死不了。”

定定神:“立刻让人叫韩湛回来,快去!”

“收到消息已经打发人去叫了,连大哥和二老爷也都派人知会了,他们两个忙着去打听消息,湛哥儿因为要在衙门里办交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蒋氏小心翼翼回道。

韩老太太嘴唇抿紧,成一条线。很好,如今也是翅膀硬了,背着她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居然还把她瞒了个水泄不通!什么在衙门里办交接?只怕是在想办法,好长长久久地瞒住她,为了个女人,自己不顾了,家里这么多人也不顾了!“慕雪盈呢?让她过来。”

蒋氏心里咯噔一下,不叫湛哥媳妇,直呼姓名了?这是大怒啊,难道在宁乡候府打听到了什么,跟慕雪盈有关?可一个内宅妇人,能有多多大关系?连忙上前扶住:“是,我这就打发人去叫她,老太太先回家去,外头冷。对了老太太,愿哥儿也回来了,说是这几天在朋友家里借住。”

“让他也滚过来。”韩老太太瞥张妈妈一眼,“把东西给你二太太。”

张妈妈连忙递过去,蒋氏接住了,疑惑着不知道是什么,听韩老太太冷冷道:“拿我的帖子快马送去给太医院的王太医,请他尽快给掌掌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药。”

一炷香后。

慕雪盈走进正房,韩老太太端坐正位,劈头说道:“跪下。”

慕雪盈跪下了。今天膝盖上没有绑垫子,方砖地面冰冷坚硬,硌得一阵阵隐隐的疼,四下没有仆从,只蒋氏独独一个在近旁服侍,看她时脸色复杂得很,说不出是惊讶多些,还是厌恶抗拒多些。

此时心如明镜,事情必定是泄露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慕雪盈,前天在都尉司公堂到底审了些什么,叫你去是为着什么?”韩老太太端正坐着,脊背挺直成一线,“说!”

果然是这件事。慕雪盈低着头,若按着先前的计划,此时便该趁势说出一切,求一个和离,但眼下,心中却犹豫到了极点。

韩湛说过的,他们两个要先瞒着家里,末后如何他会再想办法。他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所求无非是与她长相厮守,她又怎么能背叛他?

头顶上传来一声怒喝,韩老太太等不到她的回答,怒到了极点:“慕雪盈,说!”

慕雪盈抬眼,厅堂高而幽深,将近黄昏的天气,灰沉沉的带着压抑。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眼下他不在,她该努力守住他们的约定,至少,要撑到他回来时。

“回老太太的话,前天陛下和太后亲临,审理丹城舞弊案相关事项,叫媳妇去,是因为媳妇与此案有些关联,需要媳妇做证。”

“只是有些关联?”韩老太太冷哼一声,“慕雪盈,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丑事能瞒过我的耳目?”

慕雪盈看着她,上午她去了宁乡候府,宁乡候与宫中关系密切,多半打听到了庭审的内幕,但她知道了多少?须得试探出来,才好应对。“请老太太恕罪,此案陛下下过严令,在结案之前任何参与庭审之人都不得泄露,所有内中细节媳妇眼下不能说,老太太可是从哪里听到了风言风语?”

啪!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好个狡诈善辩的东西!”

气得头晕眼花,早知道她不好对付,没想到竟如此猖狂,对着太婆婆竟然也敢放赖:“你杀了人,是也不是?”

边上蒋氏大吃一惊,原本捧着茶要奉给韩老太太,此时这一惊失了手,咣当一声,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碗盖在地上打了几转滚去角落,咕噜咕噜,许久不曾停歇的动静。

“老太太恕罪,我这就去收拾!”蒋氏慌里慌张追着去捡。方才韩老太太只说家里要遭祸事,都是慕雪盈害的,内里详情却没多说,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子竟然敢杀人?别是弄错了吧?

慕雪盈脸上溅到了几滴水,衣服上也是,韩老太太能知道她杀人,那么其他的,恐怕也都知道了。抬眼:“是。”

咣当一声,蒋氏刚捡起来的茶碗盖又掉到地上。

“混账,韩家几辈子的体面都让你丢光了!”韩老太太咬牙怒斥。

“住手!”门外一声高喊,韩愿踉踉跄跄闯了进来。

看见满室狼藉,看见她脸上身上泼溅的茶水,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韩愿本能地以为是韩老太太扔了茶碗来砸慕雪盈,大声嚷了起来:“她没有做错什么,祖母不能打她!”

啪!脸上早挨了韩老太太重重一记耳光:“跪下!”

韩愿咬着牙,扑通一声跪下了:“祖母打我,我没话说,但她没做错什么,祖母不能打她!”

眼前一阵一阵发着晕,韩老太太咬着牙:“闭嘴!你以为你能跑得了?你们合起伙来蒙骗我,等我处置完她,一个个跟你们算账!”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乱响,黎氏慌慌张张跟了进来:“老太太息怒,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很好,我正要跟你好好说。”韩老太太冷冷一指慕雪盈,“你娶的好儿媳妇,她在丹城时杀了人,还是衙门里的捕快。”

“啊?”黎氏张口结舌,“什么?啊?”

韩老太太一指韩愿:“你生的好儿子,明知道她做下这种丑事,还合起伙来瞒着我!”

“怎么是丑事?”韩愿怎么都不服,大声分辩起来,“孔启栋泄露考题给徐疏,为了掩盖罪行,派出捕快孙奇追杀嫂嫂,想要杀人灭口,夺走嫂嫂手里的重要证物,嫂嫂是出于自卫才杀人,连太后都夸赞嫂嫂有勇有谋,女中豪杰,怎么能是丑事?”

外头又一阵脚步响,韩永昌跟韩世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韩愿这几句话听得真切,两个人脸色都是一变,韩世英立刻关紧了大门。

“很好,很好。”韩老太太怒极反笑,点了点头,“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还该嘉奖慕雪盈,夸她为咱们家添了光彩?”

“是!”韩愿立刻答道。

“你给我闭嘴!”韩世英骂了一句,“再敢顶撞老太太,我替你爹娘收拾你!”

边上窸窸窣窣的动静,蒋氏终于捡完了碎瓷片,默默退到黎氏身后站定,黎氏哆嗦着嘴唇,看着慕雪盈:“儿媳妇,这,这都是真的?”

慕雪盈抬起头。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瞒下去了,韩老太太应该是全都打听清楚了。“是。”

堂中有片刻寂静,半晌,韩永昌舔了舔嘴唇:“出于自卫杀人,律法上也是无罪,情有可原。”

“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韩老太太低喝一声。

韩永昌不敢再做声了。

韩老太太冷厉的目光落回慕雪盈身上:“我再问你,顶着放鹤先生的名头假冒男人,在外面招摇过市,甚至跟许多不相干的男人书信来往,可有此事?”

“什么?”韩永昌忍不住又嚷了出来,“侄女,放鹤先生是你?”

慕雪盈抬头,无数双眼睛一齐望着她,有震惊,有茫然,有不屑。她做的一切,原本也不是韩家可以接受的范围:“是。”

“很好。”韩老太太点点头,“慕雪盈,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就请双方媒人过来做个证见,你只要好好签了和离书,我也不提什么休妻,给你留足体面,今后你要再嫁也都由你,只一条,从今往后再不准踏足京城,再不准提起曾为韩家妇。”

韩老太太低垂眉目,苍老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慕雪盈:“如何?”

慕雪盈望着她。这个结果,和她当初的筹划,一模一样。

“祖母……”韩愿嚷了一声,很快又闭嘴。和离?巨大的诱惑突然之间摆在眼前,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这个家里的人不该这么对她,但,如果换来的结果是和离。

和离了,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娶她,他会照顾她,带她离开京城,他再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只要,现在不为她辩护。

“母亲,”韩永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儿媳妇做的事虽然,虽然想不到了点,但也不是坏事,放鹤先生名满天下,受人敬仰,儿媳妇一个女子能有这等学养见识,着实不凡。”

“对啊对啊,”黎氏到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帮腔,“官府都说儿媳妇杀人没罪,儿媳妇学问好也不是坏事,那么多男人都敬仰她,这是给咱们家争光呢。”

“争光?”韩老太太冷哼一声,“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老二是不是就很敬仰这个薛放鹤?老二的同窗、朋友中也有不少人想要结交薛放鹤?”

韩愿冷不防被点到,抬头:“是,我甚是敬仰放鹤先生,我的同窗好友也多有与我想法相同的。”

“看看吧,这么多不相干的男人想要结交韩家的儿媳妇,笑话!”老太太冷冷道,“慕雪盈,你是不是还顶着薛放鹤的名头跟很多男人来往,通信?还有那个傅玉成,他给你写的信是不是当堂念了,十分亲密?”

那封信。慕雪盈顿了顿,不错,那封信堂上那么多人亲耳听见,当时或者关注点都在案情上,但事后细想不难发现其中亲密,男女之事一向最招人注意,难免要被做出各种别有用心的解读。“傅师兄与我多年同门,情同兄妹。”

“可惜,不是兄妹。”韩老太太陡然叱一声,“做下这等败坏门庭的事,韩家几辈子的体面都让你丢尽了!”

“母亲,”韩永昌忍不住又道,“我知道傅玉成,那是最老实守规矩的……”

“怎么,你准备别人议论她跟傅玉成时挨个跟人解释?还是别人说起薛放鹤,嘲笑咱们韩家没规矩时挨个去说她有学问?”韩老太太冷厉的目光缓缓看过堂中众人,将黎氏将要出口的辩解弹压回去,“你们以为我要她和离只为这两件事?愚蠢!”

“丹城舞弊案并不复杂,为什么审了这么久还没结果?因为陛下要傅玉成入罪,太后不要,背后是什么缘故就不用我说了吧?你们都是朝廷官员,应该比我这个妇道人家更了解。”

韩永昌不说话了,这案子自打报上三司,两党就开始争斗,他一个领闲差的都知道其中关窍,更不用说别人。

韩愿张张嘴,犹豫摇摆,到底也没说话。

韩老太太的目光落回慕雪盈身上:“老大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中的心腹,韩家能有今天全仰仗陛下,你为着一己私欲,甚至那个傅玉成还跟你不清不楚!你竟挑唆老大跟陛下作对,让他失了圣心,丢官罢职!慕雪盈,韩家没有亏待你,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慕雪盈对上她厌恶痛恨的目光,突然之间,想明白了一切。

这两天的煎熬苦楚比所有这些天都强烈,甚至超过逃出丹城那夜,因为,她犹豫了,摇摆了,她起了贪念,鱼与熊掌都想兼得。

从前千难万险她能闯出来,因为她的目标很明确,要翻案,要离开韩家,实现胸中抱负,但现在,她既放不下自己,又放不下韩湛,明知道眼下的局面根本就不可能兼得,却在两条路上摇摆不定,所以,她痛苦煎熬到了极点。

“老太太,都是我的错。”慕雪盈唤了声。他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她的存在只会让他为难,让皇帝对他的不满始终不能消解。而她若是贪图与他的厮守,强要留在韩家,今后只会承受上上下下的不满指责,不得不委曲求全,她的那些抱负,甚至连她自己都会渐渐迷失,变成这内宅吃掉的又一个女人。

她从不是盲目听凭感情决定一切的人,她早该做出决断了:“我。”

门突然敲响了,张妈妈低着声音唤了声:“老太太。”

堂中有要事,任何下人不得入内,张妈妈这时候敲门,只可能是为了那些药。韩老太太使个眼色,蒋氏连忙出去了,不多时又推门进来,凑在韩老太太耳边飞快地低语几句。

“慕雪盈!”慕雪盈看见韩老太太脸色陡然一变,抓起蒋氏手里的东西狠狠向她脸上砸过来。

那东西来得急,慕雪盈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砸在她脸上,咣一声门响,一个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她面前。

第88章

啪啪两声, 砸向她的东西被来人打落,拖着发闷的响声砸在墙角,慕雪盈抬头, 是韩湛, 他回来了,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 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低头向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慕雪盈看着他,心里安稳着,又哀伤着。她算到了一切, 唯独没有算到她自己的心, 她在该走的时候, 动摇了。

“起来。”韩湛伸手来扶。

慕雪盈摇摇头,不能起, 此时起来,只会更加激怒韩老太太, 让今天的事更加无法收场。

到这时候才看清方才韩老太太用来砸她的东西,是两个小布包, 看起来是手绢包着什么东西,不干不净的, 把白手绢都染成了灰黑色,里面是什么?

“韩湛!”韩老太太勃然大怒, “到这时候,你还敢护着她!”

“她是我妻,我做丈夫的,怎么能不护着自己的妻?” 韩湛来之前已经听说这边情形不对,此时更是心如明镜, 庭审的情况已经泄露了,撩袍跪下,“当日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与她无关,老太太要罚,那就罚我。”

韩老太太盯着他,谁能想到一向最懂事,最不让她操心的韩湛竟会变成这副模样?早知如此,当初断断不允许慕雪盈进门!“都是你做的,与她无关?是你抓着她的手让她杀人?是你让她顶着薛放鹤的名头跟男人来往?是你让她为了傅玉成顶撞陛下,把韩家拖进万劫不复?”

“自卫杀人,于法无罪。放鹤先生名满天下,韩家得妇如此,是韩家的荣耀。”韩湛道。

“你还敢狡辩!”韩老太太怒极,一指地上的药包,“那这个呢,这个也是韩家的荣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看过去,慕雪盈微蹙眉头,到此时犹然未能想出来那是什么东西,韩老太太忽地转头看她:“你还装什么糊涂?这个是韩湛吃的避子药,昨天你让内厨房煎的!”

慕雪盈心中一凛,她怎么会知道?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屋里有片刻寂静,随即韩世英头一个嚷了起来:“简直无法无天,你把韩家当成什么地……”

蒋氏急急拽了他一把,不让他再说,啪!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韩湛,你每天借口补养,吃的都是避子的阴寒药物,你敢说不是慕雪盈的撺掇?”

慕雪盈低着头,看着那两包摔得狼藉的药渣。不可能了,假如先前那些还有办法遮掩的话,这件事,韩老太太绝计不会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耳边响起韩湛语声,低沉浑厚,依然带着让她留恋的,安稳的力量:“与她无关,是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所以才去找的避子药。”

“放屁!”韩老太太再顾不上什么体面规矩,破口大骂起来,“你糊弄谁呢?哪个男人不想要孩子?哪个男人不想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分明是慕雪盈不能安分,挑唆你吃的药!”

“我说过,与她无关。”韩湛看着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我不想要孩子,所以特地去寻了这个药,她根本不知道。”

接连几个时辰被各种意想之外的情况折磨,韩老太太又累又怒,更恨他一再顶撞,此时满脑子嗡嗡直响,定定神才道:“她是你枕边人,你吃药,她怎么会不知道?就算像你说的,不是她撺掇你吃,她为什么不拦着?做女人的不能生养,不能规劝夫婿,要她有什么用?”

“老太太常说夫为妻纲,我要吃药,她怎么拦得住?如何敢拦?”韩湛立刻反驳。

“你,你!”韩老太太驳不倒他,气得浑身哆嗦着,狠狠一指慕雪盈,“你好恶毒的心肠,你不仅要我韩家身败名裂,你还要韩家断子绝孙啊!”

“拿纸笔来,立刻写休书,休了这个毒妇!”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慕雪盈抬头,心里一片宁静。这样,也好。

快刀斩乱麻,休了她,韩湛对皇帝有了交代,皇帝的气大约也能消一大半。休了她,她也可以趁势放手,走早就该走的路。

屋里安静到了极点,没人去拿纸笔,谁都不想在这时候出头,韩老太太咻咻的喘着粗气,一指韩湛:“你去拿!”

韩湛抬头:“我不会休妻。”

慕雪盈眼梢一热,咬住了嘴唇。他不动声色向她身边又挪了挪,高大的身躯山岳一般,遮挡住所有风雨:“我也不会和离。”

酸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慕雪盈恍然意识到,他并非没有料到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或者已经在脑中预演过许多次了,所以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在处于下风的境地中依旧从容沉稳,甚至算到了韩老太太可能提出的要求,提前拒绝。

他从来都知道留下她意味着什么,为了她,他选择与韩家,与世俗,与所有人对抗。

“韩湛!”韩老太太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脸色因为发怒变得异样的白,“你敢忤逆祖母?你好大的胆子!”

“七出之罪我妻一条未犯,我妻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亦无近支亲属可以投靠,此为三不出之列,”韩湛看着她,神色肃然,“我绝不会休弃她,我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好好好,”韩老太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僵硬的疼,喘不出气,刷一下站起来,“你不休,我替你休,我就不信今天我还做不了这个主了!”

“祖母,”韩愿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大哥说得没错,嫂嫂没有做错什么,您不能休弃她!”

天人交战到如今,到头来终是对她的爱意压倒了私欲。被休弃的女人处处受人歧视,他怎么能让她沦落到这个境地?况且她确实没有做错什么,他若是为了自己能有机会,就要眼睁睁看她遭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他还怎么配当男人!

向着韩老太太大声说道:“就算吃避子药,那也是大哥的主张,嫂嫂怎么拦得住?大哥要做什么,您不是也拦不住吗?”

韩老太太抓起桌上的茶碗砸过去。

韩愿躲不及,正正砸在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韩老太太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顾得上那么多?立刻叱道:“长辈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话,给我闭嘴!”

众人都被这一下惊到,黎氏抖着手慌张着去找药包扎,韩老太太厉声道:“给我坐下,谁都不许管他!”

黎氏惊得一抖,不敢再动,韩老太太冷冷看过众人:“跟忤逆长辈,偏袒慕雪盈的,就是这个下场。”

一时间屋里静得连一阵针掉下的声音都听得见,慕雪盈低着头,韩老太太酱色衣裙的下摆慢慢越来越近,停在他们面前,她开了口,冲着韩湛:“你不肯休,那就我来休,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手被握住了,韩湛向她身边又靠近些,淡淡说道:“她是我妻,我不松口,谁能休她?”

“好,那就等休了她,再报你一个忤逆不孝之罪,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孙子。”韩老太太转向蒋氏,“拿纸笔来!”

蒋氏不敢不听,只得走去里间找纸笔,韩湛看了一眼。

无论休妻还是和离,都需要他点头,他不同意,这事办不了。

虽然他被罢职,但韩家想要东山再起还需着落在他身上,韩老太太说得再狠,也决不会拿家族前程来赌。

纸笔很快取来了,蒋氏忐忑着没敢递过来:“老太太消消气,等我好好再跟湛哥儿说……”

“放下。”韩老太太冷冷看一眼。

蒋氏只得放下了,韩老太太提笔蘸墨,落笔飞快,慕雪盈抬眼,看见抬头处墨汁淋漓的休书两个大字。心里有怪异的感觉,眷恋中带着解脱,她早就应该该做出决断,今日的一切原本可以避免。

韩老太太很快写完了,掷了笔:“韩湛,签字画押!”

“我说过,我绝不会休弃我妻。”韩湛神色不变。

“好,”韩老太太举起拐杖,“那就家法处置!”

鹿头杖包着金边,带着风声向韩湛砸下,慕雪盈心里一跳,不假思索扑过去想要护着,韩湛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那力道来得轻柔,将她推开在旁边,却并不会让她摔倒,慕雪盈听见噗一声闷响,拐杖重重打在了韩湛脊背上。

却像打在她自己身上,痛彻心扉。

为了她,值得吗?

“韩湛,签不签?”韩老太太再又举起鹿头杖。

“不签。”韩湛道。

立时又是重重一拐,韩老太太喘着粗气再又举起拐杖,韩湛抬头挺胸,丝毫不曾闪避,慕雪盈再撑不住,急急说道:“别打了,我自请……”

“老太太别打了,”边上黎氏突然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你不能这么干,儿媳妇我也不休!”

慕雪盈怔了下,回头,黎氏手足无措,似乎自己也没料到敢这么做,一下子气怯了许多:“我,我也不休。”

韩老太太也没料到她敢出头,冷冷甩开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黎氏头一回跟她对抗,一向最怕她,此时说话都哆嗦:“我,我不休,儿媳妇没犯什么错,官府都说她没罪,老大就是判案的,老大也说她没罪,咱们怎么能自己先喊打喊杀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也要忤逆我?”

“我,我,我知道没我说话的份儿,我在这家里从来都没有说话的份儿。”黎氏涨红着脸,几乎哭出来,“这家里没一个人瞧得起我,我说什么你们都笑我,嫌我蠢,只有儿媳妇真心真意对我好,肯耐下性子教我做事,自从儿媳妇来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生气发脾气了,也不总干蠢事让你们笑话了,儿媳妇在这个家里,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这么好的儿媳妇,你不要,我要!”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料到韩湛会留她,但她没料到一向最怕韩老太太的黎氏,竟也会在这时候为她出头。帮着黎氏是出于真心,但也带着她的私心,她早晚都要走,做好分内的一切,也好让韩湛记得她的好处,将来不生怨恨。

却原来付出的每一分真心,竟然都有回响。

手被握住了,韩湛紧紧攥了攥,低声道:“放心。”

慕雪盈在模糊的泪眼中看他。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从来都最能让她放心,但许多事,并不是他们两个就能决定。

“老太太,”韩永昌也没想到黎氏竟然敢出头,惊讶到了极点,忍不住帮腔,“那个药是老大要吃……”

“闭嘴!”韩老太太暴喝一声,“连你也要忤逆我吗?”

韩永昌讪讪地闭了嘴。

黎氏看着他畏缩的模样,于惊怕之中,生出强烈的鄙夷。他一辈子瞧不起她,嫌她蠢,嫌她出身差,可他又强到哪里去?他倒是不蠢,出身不差,可他明知道老太太不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他还不如她!

此时被激情鼓舞着,不管不顾说了下去:“就算吃了那个药又怎样?儿媳妇还年轻,老大也还年轻,晚几年生怕什么?就算他们不生,不是还有老二吗,不是还有钧哥儿他们吗?韩家怎么就断子绝孙了?”

韩老太太再没想到一向最瞧不上的蠢媳妇也敢出头跟她作对,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

“好嫂子,快别说了,”蒋氏连忙过来拉黎氏,“看把老太太气成什么样了。”

“谁要你假惺惺的讨好卖乖!”黎氏甩开她,“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倒霉,你个天杀的搅事精!”

蒋氏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待要争辩,又不好争辩,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黎玉华,你也要忤逆?你以为我不会连你一道休了?”

黎氏心里一跳,待要再说,韩永昌急急拉回去,捂住她的嘴。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今日劳心劳力又动了大怒,此时满眼金星乱冒,勉强支撑得住:“韩湛,签字画押!”

“不签。”韩湛道。

“不能休,嫂嫂没有错!”韩愿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淅淅沥沥,流了一脸。

“我也不休儿媳妇!”黎氏挣脱韩永昌,大声嚷道。

啪,韩老太太抓起休书拍在韩湛脸上:“你们都反……”

反字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太太!”蒋氏惊呼着冲过来扶。

韩世英跳脚大骂:“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把老太太气死过去了!快请大夫,快!”

***

入夜时到处灯火通明,大夫请了许多,空气里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慕雪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西府的方向。

韩湛在那边侍疾,至今未归,也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姑娘,外头冷,回去吧。”云歌拿着手炉送来。

慕雪盈接过来握着,摇了摇头。

韩老太太上了年纪,这一气一病,绝不是小事。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结局已定,又何苦再执着。

门外有脚步声,还没看到人,慕雪盈已经快步迎了出去,是韩湛,他回来了。

灯火照着,一眨眼间那个熟悉的人已经到了面前,丫鬟还跟在身后,慕雪盈却也顾不得了,扑进他怀里拥抱住:“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韩湛回抱着,嗅着她身上幽甜的香气,一天的疲累瞬间消失,“回家了。”

“老太太怎么样了?”慕雪盈觉得想哭,深吸一口气忍回去。没什么可哭的,她得到的一切远比预期多得多,好得多,她该满足的,该放手时须放手,为着贪念只管拖延,原本的甜也会变成苦。

“已经醒了,大夫说再养上一阵子就能大好。”韩湛道。

慕雪盈抬起头看他,他与她对视一眼,很快转开目光,他没说实话,这个年纪的人气怒之下,绝不是养一阵子就能好的事。

这些年他在都尉司做帝王手中刀,固然让人畏惧,却也招人怨恨,再加上主审舞弊案又彻底得罪了帝党,如今他两头不讨好,只怕两边的人都在盯着他出错,等着将他置诸死地。

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快刀斩乱麻,彼此都能少些苦楚。慕雪盈把手炉递到他手里握着:“那就好。”

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再提起此事,韩湛挽着她进了屋,熟悉的布置,熟悉的香气,有她在的一切,都让人眷恋:“子夜。”

“嗯?”慕雪盈在给他倒茶,闻声抬眉。

“大约再有三四天都尉司的事我就能交接完,陛下命我闭门思过,只怕年前去不了长荆关了。”韩湛轻轻抱住她,“等过完年再出发吧,这是咱们头一次一起过年,咱们好好过。”

“好。”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眼中含笑。

和他一起过年是什么样子?恐怕她没机会知道了。

韩湛越抱越紧,心里不踏实,怎么都觉得不够:“再过二十天就是你生辰,到时候我好好给你庆生。”

慕雪盈怔了下,事情太忙太乱,她全然忘了生辰的事,这么快就要到了吗?他竟然替她记着。

“你想要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玩?”韩湛低头吻她,心事重重中,滋生出甜蜜,若在以往,怕是没时间能好好陪她过生辰,如今命他闭门思过,倒是因祸得福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替你办到。”

鼻尖又开始发酸,慕雪盈低低笑着,吻他的唇:“真的?什么都能替我办到?”

“真的。”韩湛伸手,小指与她的小指勾住,“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慕雪盈嗤的笑出了声:“那你让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腊月初九,她的生辰,到那时候她应该已经走了吧。但她永远都会记得他要给她过的生辰。

“好,你好好想想。”到处都是香暖,让人不舍,分外贪恋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韩湛伸臂抱起她,“天不早了,为夫服侍夫人,安寝去。”

慕雪盈搂着他的脖子,笑着看着,由着他将她放在衾枕之间。他绝不会签和离书,但韩老太太也绝不会放弃。都尉司那边还需要交接,明天他还得过去衙门,她可以赶在他回家之前办好一切,离开。

金钩松开,红绡帐落下,慕雪盈居高临下,咬着韩湛的耳朵:“上次你说想试试的,还记得吗?今天咱们就试试。”

……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韩湛正在帐外穿衣,闻声回头,轻柔的语声:“你睡吧,不用起这么早。”

慕雪盈定定看他,无数眷恋在心中流淌。假如一切顺利,他回来时,她已经走了。起身:“我送送你。”

“不必。”韩湛笑了下,走回来强要她躺下,“我已经报了侍疾,这几天不去衙门,让他们来家里交接。”

慕雪盈怔了下,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你放心。”

韩老太太不会罢手,但他会时时刻刻守着她,任何人也休想拆散他们。

第89章

午时跟前, 最后几个吏员终于说完差事离开书房,韩湛放下笔,问着刘庆:“夫人怎么样?”

“夫人安好, ”刘庆奉上一盏新茶, 心想这一上午两个多时辰,光是这句话韩湛就问了四五遍, 他往内宅跑着打听消息也跑了四五趟,这是怎么了?夫人好端端在家,就连韩湛也在家办公,做什么这么紧张, 一刻不停地打听?“小的方才刚去看过, 夫人在教太太看账本呢。”

茶碗放在桌上, 丝丝缕缕冒着热气,韩湛心里无端有些慌张。

说好了不和离, 还看什么账本?以后日子还长,黎氏学东西慢, 何苦紧着赶着非要这几天就学会?不行,他得去看看。

起身往外走, 刚下台阶,就见都尉司的掌狱跟在侍卫后面急急忙忙往里走, 看见他连忙紧走几步上前,低声问道:“大人, 最里头那几间牢房的人需要您亲自过去交接。”

韩湛停步。都尉司的秘密监牢里关押着级别最高的要紧人犯,内部说起来都用最里头那几件牢房称呼。这些人中不乏有皇亲国戚,涉及的都是皇帝亲自过问的案件,确实需要他亲身过去交接。

但这时候他要是离家,韩老太太必定会趁机对付她。低声道:“先拖着, 过两天我来处理。”

掌狱怔了下,想说上头催得急,但在他积威之下又不敢说,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往里头走了。

正房。

黎氏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带着忐忑问慕雪盈:“儿媳妇,你看是不是这个数?”

慕雪盈看了一眼,含笑点头:“就是这个数目,母亲算得真准确。”

黎氏一下子得意起来,微微红着脸:“我就说我打算盘还是可以的,我在家时都是我娘管账,我娘算盘就打得很好,她从小也教我打,我八九岁时就能算千位以上了呢!结果长到十二三岁他们都说大家闺秀要娴雅安静,天天打算盘像什么样?我娘就不让我学了,本来还想教我算账,也就没有再教,要是那时候我学了,现在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麻烦,母亲学得很快。”慕雪盈笑着说道。其实不快,黎氏对于打算盘这些简单的,只需要记忆动手的事情做得还不错,但算账、管账更多要靠思路清晰,心思缜密,她教了这么多天,进展不大。

不过,她会赶在离开之前尽量多教点,哪怕黎氏自己不会做账,至少也能看管住,不至于被账房上糊弄:“说起来大家闺秀虽然是要安静娴雅,但将来成了亲主持中馈,管家看账这些都少不了,打算盘是个实用的技能,学得好自然事半功倍,母亲的娘亲很会您打算呢。”

“是呀,我娘对我很好。”黎氏叹口气,眼圈有点红,“现在想想,也只有在娘家当姑娘那些年过得最快活,也不知道嫁人到底图个什么。”

慕雪盈顿了顿。是啊,成了亲便不再是自由身,有无数烦恼束缚。不过。

门外,韩湛猝然停步,摆摆手不让丫鬟通报,屏着呼吸,等着慕雪盈的回答。

很快,他听到了她带着甜意的柔婉声线:“母亲嫁了人,我才有了那么好的婆婆和夫君,才有缘分和母亲做一家人,这么看的话,嫁人也有嫁人的好。”

那点忐忑烟消云散,韩湛不由自主笑起来,心里暖洋洋的。她这么好,当然他也不错,不然她怎么会当着别人的面夸他?她不后悔嫁给他,他们就是天作地设的一对,谁也休想把他们分开。

屋里,黎氏也笑起来,跟着又叹一口气:“你说的也对,虽然嫁人有各种不好,但有你这么个儿媳妇,我也算是赚到了。”

慕雪盈含笑把账本推到她面前:“那母亲再看看这页的账目,算一算账上有没有赚到。”

“哎哟,忙了一上午累死了,要么咱们先歇歇吃饭吧?今天厨房蒸了腊鹅呢。”黎氏看见账本就头大,一大早起来就去韩老太太跟前侍疾,韩老太太看她不顺眼,冷言冷语撵了她回来,但规矩躲不过,待会儿吃了饭还得过去伺候,好容易歇会儿,她是一点儿也不想看账本,“咱们早点吃饭,吃完再说别的,又不着急,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着么。慕雪盈顿了顿,觉得伤感,唇边带着笑。

“不错,以后日子还长呢,”门帘子挑起,韩湛迈步走了进来,“累了一上午了,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笑容从唇边蔓延到心底,慕雪盈起身相迎:“你忙完了?”

韩湛点点头。其实并没有忙完,在家中诸事都不方便,原本半个时辰就能办完的事眼下需要来回跑上几趟,花费两三个时辰,不过,他宁愿多花些时间麻烦些,只要能在家守着她。“忙得差不多了。”

“正好一起吃饭,”黎氏连忙吩咐摆饭,“我早就饿了。”

饭菜一样样开始摆放,韩湛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下来。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着急教会黎氏看账本罢了,她方才还夸赞了他,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儿媳妇,你尝尝这个腊鹅,刚蒸出来的时候最好吃,油润又有嚼口。”余光里瞥见黎氏头一筷子便把最肥美的一块腊鹅腿夹给了慕雪盈,“快趁热吃吧,凉了就腻了。”

韩湛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黎氏嘴馋,以往有好吃的总是要先尽着自己,如今对她还真是好。她也值得别人对她这么好。

碟子里放进来一块鹅翅,黎氏看他一眼:“你也尝尝。”

“多谢母亲。”韩湛道了谢夹起来,看了眼慕雪盈,他也是沾了她的光,如今也有人给夹腊鹅吃了,“多谢你。”

“这可奇了,”慕雪盈笑道,“母亲给你夹菜,你谢母亲就行了,怎么还来谢我?”

韩湛正色答道:“母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我夹菜,所以既要谢母亲,也要谢你。”

慕雪盈嗤一声笑了,心头无限感慨。他如今也是会开玩笑的人了,当初他拒人千里的模样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不知不觉间,他们都改变了太多。

“大爷,”丰年追过来禀报,“王掌刑来了,有急事请您拿主意。”

韩湛放下筷子:“你们吃吧,我去去就来。”

慕雪盈却明白,他这一去,怕是半个时辰都未必忙完。忙道:“装些饭菜一起带过去吧,你抽空就吃点。”

“不必,忙起来也顾不上。”韩湛拿起茶杯漱了一口,眼见她起身来送,连忙握住她的手送她回去,“你吃吧,不必送。”

门帘子落下来,他走了,慕雪盈心里空荡荡的,听见黎氏叹气说道:“吃个饭都不能安生,老大也是不容易。”

“母亲,”慕雪盈听着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压低着声音,“待会儿吃了饭,我和母亲一起过去那边侍疾。”

“你别去了,”黎氏紧张起来,“老太太脾气大,万一打你骂你呢?”

慕雪盈笑了下:“也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母亲放心,我恭恭敬敬伺候,老太太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得趁着韩湛不在,找机会跟韩老太太把话说开了,这样韩老太太也不会再为难他,她后续也好安排。“没事的母亲,都是一家人,总要有个先低头的,我是晚辈,这个错该我来认。”

黎氏拗不过,只得应承下来:“行吧,你跟我一起去,要是老太太打骂起来你就赶紧跑,可别犯傻硬顶,老二昨天那一下砸得多狠,大夫说恐怕要留疤破相了。”

慕雪盈点点头,解脱之中,无限的伤感。都要结束了,她无意中得到,不舍得放手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

掌刑终于走了,韩湛瞅着空子喝一口茶,听见刘庆上前回禀道:“大人,夫人和太太吃了饭,刚刚去西府侍疾了。”

什么?韩湛刷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一个人去了?

通往西府的夹墙底下,慕雪盈扶着黎氏往前走,抬头,望见墙头上幽绿的瓦当。

刚成亲那会儿,高赟的人便是埋伏在这里监视她,她不敢跟韩湛直说,便请韩湛与她同行,引着他发现。一眨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儿媳妇呀,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黎氏紧紧抓着她的手,心里忐忑不安,“要么你还是回去吧,我怕老太太为难你。”

“没事的,我应付得来。”面前是西府的侧门,慕雪盈扶着黎氏迈过门槛,“母亲小心些。”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一霎时到了近前,慕雪盈回头,是韩湛,一个箭步跨进门内,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慕雪盈看见他额上薄薄的汗意,他跑得太急,几丝头发散下来,荡在耳边。心里突然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抬手将他的散发细细塞进发髻里:“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过来侍疾,赶着来陪你。”韩湛挽住她的手,“待会儿要是老太太说什么,你不用管,都推在我身上。”

他高大的身躯守在她旁边,山岳般的安稳。慕雪盈知道,今天怕是找不到机会单独跟韩老太太谈判了。

为什么,她竟隐隐有一丝庆幸。

卧房里。

韩老太太躺在床上,一看见慕雪盈就皱紧了眉头:“你来做什么!”

“给老太太请安,”慕雪盈上前行礼,“老太太可有好些?”

“出去,我不用你服侍。”韩老太太冷冷道,“你但凡还有点廉耻就该自请下堂,要多歹毒的心肠,才会眼睁睁看着一家子为了你身败名裂!”

“老太太息怒,”韩湛听不下去,何苦在这里受她责骂呢?家里这么多人,谁来侍疾不行?拉起慕雪盈,“我这就带她走。”

此时也没机会再说什么,慕雪盈只得跟着他出了门。

刚到门外,韩湛立刻低声叮嘱道:“以后但凡要过来你就叫我,我陪你一道。”

慕雪盈看着他。他说到做到,必定会每次都赶来相陪,可一时能够如此,一辈子呢?她要永远忍受唾骂,摧眉折腰,放弃曾经的理想抱负,只求做一个合格的内宅妇人吗?他要背负忤逆的骂名,每天因为她心惊胆战,时刻提防自己的亲人吗

不,她不要这样过。再甜蜜的相爱也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又何苦成为彼此的枷锁。

带着笑,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四更时分,慕雪盈还没睡着。

韩湛侧身搂着她,已经睡着了,她贴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被他紧紧搂着,寒冷的冬夜竟然热出了一层薄汗。

他真的很怕失去她,即便睡得这么沉,手也从没来松开过。

慕雪盈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他的呼吸不太安稳,做梦了吗?梦见了什么?

韩湛平时极少做梦,但此刻的梦特别长,清晰又混乱。

有狼烟,他披甲持枪,冲向敌阵。但并没有看到敌人,天幕低垂,黑沉沉的带着压抑,似乎处处都有敌情,又处处空无一人。

突然之间,他在山上了,青山浮翠,山顶积雪,他认出来是长荆关外那座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心里仿佛有熟悉的面容,但此刻怎么都想不出名字,找不到她在哪里。

韩湛焦急地寻找着。马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极力奔跑,又迈不动步子,山突然不见了,他在冰冷的雨雪中徒劳地挣扎,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子夜!”

韩湛猛然醒来,身边没有人,她去了哪里?

一骨碌坐起来,嘶哑着声音:“子夜!”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是她!韩湛顿了顿,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长长吸一口气。

只是梦,她还在他身边。

“你醒了?”她正在洗漱,从净房里探头出来,带着笑跟他说话,“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韩湛走过去,用力拥抱住她。只是梦,她不会消失,他会竭尽全力守护好她,他们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怎么了?”慕雪盈洗脸洗到一半出来的,两只手上还带着水,一滴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心里恍惚有点明白,又不是很明白,抬头吻他一下,“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韩湛低头吻她,“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大爷,大爷,”外面一叠声地叫着,钱妈妈慌里慌张跑过来,“老太太又晕过去了!”

韩湛急急松手,大步流星往外走。

“衣服!”慕雪盈急忙抓起他的外衣追出去,他胡乱往身上一披,一边系衣带,一边飞快地跑出去,声音遥遥传来:“你别去了,我过去看看。”

慕雪盈在阶下停步,此时她的确没法过去,过去了,只会火上浇油,让韩老太太的病情更重。

但愿韩老太太能够平安无事,不然她和他,终身都要背负这沉重的枷锁了。

韩湛一路冲进西府,大夫开完药刚走,韩老太太躺在一堆被褥中间,苍老清瘦一张脸:“你来干什么?”

韩湛松一口气。头脑清楚,口齿清晰,比想象中强点:“我去问问大夫。”

转身要走,又被韩老太太叫住:“坐下。”

韩湛只得坐下,屋里就只有祖孙两个,韩老太太叹一口气:“兴许是要死了,我这两天一直想着你小时候的情形。”

韩湛忙道:“老太太一向硬朗,必然长命百岁。”

“笑话,古往今来,几个人活过百岁?连你祖父那么硬朗的人,说没也就没了。”韩老太太伸手来握,韩湛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昨晚上我梦见你跟你祖父练武,我在旁边陪着,你那么小一个人,枪都比你高那么多。你一直练,我就一直看,我心疼你小小年纪吃苦,又不得不逼你吃苦,湛哥儿啊,你可明白我跟你祖父的心?”

“我明白。”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老太太放心,眼下罢职只是一时,陛下跟我透过底,不会有事的。等老太太好了,我和雪盈好好孝敬您,必让您长命百岁的。”

韩老太太怔了下,原该顺势往下说,不想这就被他堵了回来,顿了顿才道:“你到北境第二年受了重伤,我不吃不喝在菩萨跟前跪了三天三夜,求菩萨保佑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韩湛道,“老太太放心,陛下是念旧的人,韩家从先太子时就追随左右,忠心耿耿,陛下不会抛下韩家。”

这话怎么也引不到正题上,韩老太太焦躁起来,原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时也顾不得了,直接说道:“这么多孙子里我最看重你,天下那么多好女子,你喜欢哪个,祖母就给你娶哪个,何苦非要慕雪盈?她不适合做韩家的冢妇,她太招摇,会给你闯祸,会给韩家惹事,和离吧,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一双老眼带着期待看着韩湛,他却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和离,我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竟是油盐不进!韩老太太勃然大怒:“滚!没出息的东西,别让我再看见你!”

韩湛心如明镜,今天叫他来,就是为了以亲情逼他松口。起身:“老太太安心养病,莫要动怒。”

转身离去,身后一阵风响,韩老太太砸了枕头过来。

韩湛没有回头。这边是说不通的,这阵子不能再让她过来了,等熬过这些天案子结了,他的处置下来了,到时候再说。

迎面蒋氏奔过来,一叠声唤着:“老太太息怒,老太太息怒!”

韩湛让开道路,径自离开,蒋氏冲进卧房,忙着给韩老太太拍背顺气:“老太太息怒,湛哥儿是统兵的人,主意大,急不得,以后再找机会慢慢说。”

“他是铁了心了,劝不动,”韩老太太重重叹口气,“他太精明,死死守着慕雪盈,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不行,得想想办法,找个机会单独跟慕雪盈谈。”

韩湛是劝不动的,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慕雪盈中途松过口。也许这件事,还得着落在慕雪盈身上。

三天后。

慕雪盈一大早往黎氏院里去,走到一半忽地停步,吩咐丫鬟:“帕子落家里了,你回去取一趟。”

小丫鬟答应着走了,慕雪盈走出几步又停住,吩咐另个丫鬟:“瞧我这记性,说是给太太带点心的,也忘了去拿,你去厨房取一下吧。”

这丫鬟忙也走了,眼下只剩云歌跟着,慕雪盈低声道:“你先去太太那里,就说我忘了拿帕子,请太太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这三天里,韩湛怕老太太为难她,严令院里的丫鬟仆妇留心照应,她但凡行动一下就是两三个人跟着,竟没找到机会过去西府。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姑娘,”云歌知道她的打算,踌躇着,轻声劝道,“姑爷其实挺好的,对姑娘好又能扛事,熬过这阵子,也许老太太就算了。”

是啊,他很好,但她不能因为他好,就要把两个人的将来都搭进去。慕雪盈摇摇头:“何苦呢?”

云歌不说话了,福了一福:“奴婢先过去了。”

四下无人,慕雪盈飞快地往西府走去。

穿过角门,走过夹墙,所有这些日渐熟悉亲切的地方,她和他一起走过的地方,终其一生,她都不会忘记了。

西府,正院。

“你来干什么?”韩老太太半躺在床上,冷冷看她,“来看我死了没有?”

“老太太,”慕雪盈福身行礼,“我愿意和离。”

第90章

韩湛听见消息赶过来时, 在角门处接到了慕雪盈,她低着头独自走来,单薄身形掩在幽深的夹墙底下, 阴沉底色上一抹清丽而哀伤的颜色。

许是错觉, 韩湛总觉得她的姿态,甚至她低头的模样都仿佛带着泪, 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急急上前挽住:“怎么哭了,是不是老太太为难你了?”

“没有哭,”她抬头看他, 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不过老太太还是一见我就骂, 我刚进门就被婶子劝出来了。”

韩湛细细看着,果然不像是哭过的模样, 可还是不能放心,又伸手摸她的眼梢, 指尖有点淡淡的潮意,可不等他细究, 她已经笑着拂开他的手,秋波一顾, 半是娇嗔:“不许动手动脚的。”

韩湛缩回手。他倒真不是动手动脚,只是方才那一刹那, 他的确觉得她是哭了。又伸手拥她入怀:“下次要去就叫上我,别一个人过去。”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总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长法,我是晚辈,应该先低头认错。”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无限苍凉。

她没有认错,而是直接提出了和离,韩老太太喜出望外,立刻就同意了。“看来时机还没到,老太太气还没消。”

韩湛点点头,轻声安抚:“老太太行事果决,性格坚毅,一时半会儿怕是拧不过来,你放心,再过几天等我的处置下来了,老太太放了心,就不会怪你了。”

等处置下来时,她也许已经走了。韩老太太行事果决,一听她松口立刻便写下和离书,她已经签字画押,韩老太太也替韩湛签了。慕雪盈紧紧搂着他:“会是什么处置?”

“我猜测应当是调我去别处,我求过陛下外放,陛下没有允准。”眼下局面胶着,他原打算求个外放,带她一同赴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她想做什么自有他给她做主,不需要看家中的脸色,可皇帝却说离不开他,没有允准。

慕雪盈怔了下,原来,他求过外放了,假如能成,也许他们还能多相守一段时日,可惜这世上,没有假如。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下:“辛苦你了。”

他立时回吻,眼中是深沉的眷恋:“你放心,眼下这情况不会太久,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关。”

慕雪盈不忍看他的眼,转开了脸。是啊,眼下这情况不会拖延太久,属于她的那份和离书如今就藏在她怀里,韩老太太怕她反悔,还当场跟她敲定了离开的细节。带着笑,挽住他往回走:“好,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一关。”

夫妻,夫妻。和离书已签,严格来说,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夫妻了。

“大爷,大奶奶,”有西府的丫鬟追过来禀报,“老太太说年初在药王庙发了愿心一直没还,如今病一直不好,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要家里准备一下,三天后去药王庙打醮还愿。”

慕雪盈停住步子,这就是韩老太太与她约定的,助她离开的法子了。三天后阖家去药王庙打醮,韩湛必定是要同去,她正好偷偷离开。

看见韩湛皱了眉,摇头道:“老太太如今还病着,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我去劝劝,过阵子再去也不迟。”

“别去,”慕雪盈连忙拉住他,“老太太这病一半是心病,既觉得是没还愿的缘故,就让她去吧,心病去了根,也许好得还快些呢。”

韩湛也只得罢了,想了想说道:“这一出门难免有许多要收拾筹划的,你又要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慕雪盈含笑说着,恋恋的,看他的脸。只剩下三天了,三天之后夫妻分离,这一生,也许再不会有相见的机会,“夫君到时候必然得去护送,也要辛苦了。”

韩老太太会坚持要求韩湛护送,坚持不要她跟着。韩湛时刻提防,怕的是她落单时被韩老太太为难,只要韩老太太不在,韩湛的戒心应当不会那么重,她应当能找到机会脱身。

韩老太太提出给她一些银钱补偿,她没有推辞。若是推辞了,韩老太太必定疑心她不是真心,难免多生枝节,况且此去山高水长,她身上积蓄不多,也需要银钱傍身。

三天,夫妻两个的相守,只剩下三天了。慕雪盈带着眷恋紧紧偎依着他:“夫君。”

“嗯?”韩湛低头。

她仰着脸目不转睛看着他,让人几乎疑心她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去了。爱意翻涌着,一同翻涌的,还有点说不出口的恐惧,韩湛轻柔着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慕雪盈笑了下,转开目光,“药王庙有没有管姻缘的菩萨?到时候我去上柱香,好好拜拜。”

求求神佛,若有来生,让他们的姻缘长一点,能共白头。

“好,”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拜。”

从来不信神佛,但此时竟也有了期待,求神佛垂怜,保佑,让他们同生一处,生生世世,结为夫妻①。

三天转眼即过,期间消息不断。

都察院以雷霆之速,干脆利落审完了舞弊案。傅玉成无罪释放。孔启栋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又为了掩盖罪行追杀傅玉成,证据确凿,判斩监候。徐疏科场舞弊,为掩盖罪行诬陷傅玉成,判褫夺秀才功名,终身不得科考,流放三千里。徐日经行贿孔启栋,助儿子舞弊,判籍没家财,流放岭南。高赟偏听偏信,审案不明,贬为旧县团练。其他涉案之人俱都依律处置。

丹城今科试子定于腊月初一由学政重新命题进行乡试,为着此案拖延数月,耽搁进程,春闱推迟至明年四月举行。

“傅玉成如今还在都察院,到时候衙门会派人护送他回丹城参加乡试,”韩湛跟慕雪盈说着,又道,“我估计他临走之前会过来和你辞行。”

慕雪盈点点头,明天她就要走了,到时候傅玉成只怕是要扑空了。

“子夜。”韩湛看着她,等傅玉成来了,他是不是该回避,让他们单独说话?毕竟有他在边上,大约有许多话是不方便说的。只是虽然笃定了她与他两心相知,一想到要让她单独与傅玉成相处,还是有点不情愿。

“怎么了?”慕雪盈抬眼。

“没事。”韩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眼下知道了没有薛放鹤,他假想中的敌人并不存在,但傅玉成那封信……她固然只爱他,难保傅玉成没有觊觎之心,“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去药王庙。”

“好。”慕雪盈点点头。

明天一早,他会去药王庙,而她,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翌日一早。

车马如云,在韩府大门外逶迤排出去,韩老太太正要登车,看见与韩湛并肩而来的慕雪盈,一下子沉了脸:“你来做什么?我不要你跟着,回去!”

周遭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福身行礼:“是。”

待要离开,手被韩湛握住了,他道:“我跟你在家。”

慕雪盈心里一跳,听见韩老太太厉声道:“韩湛回来!一家子老的老弱的弱,几十里路,你要抛下我们不成?”

“夫君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慕雪盈忙道,“快去,好好端端在家里呢,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知怎的,韩湛突然觉得心慌,这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总觉得松开了,她就会消失似的,紧紧皱着眉头:“我 ”

“快去吧,”慕雪盈松开他的手,压低着声音,“你再不去,老太太又要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了。”

她这么一说,韩湛不得不去,车马逶迤向外,韩湛走出几步回头,她还在门内目送,看见他时嫣然一笑,向他挥了挥手。

日色明亮,她明媚的笑颜发着光,带着让人哀伤的光彩,刻在他的心上。

韩湛定定看着,叫过黄蔚:“你留在家里,若是夫人有事,立刻来报我。”

车马飞快走远,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气,折返回府。

钱妈妈在窗下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慕雪盈含笑说道:“前些天给大爷定做了长靴,还有冬衣和补子,有劳妈妈去取一趟。”

云歌连忙递上四张取货的底联,却是分散在城中各处的铺子,每家定做了一样,钱妈妈一时没有多想,接过来笑道:“大奶奶好细致的心思,样样都挑得最好的。”

她忙忙地去了,慕雪盈环顾四周,衣服之类是没法带了,太招眼,金银之类现收拾也来得及,一两刻钟就能收拾完,韩老太太给的是两千两银票,如今随身带着,一路上尽够了。

取了眼纱交给云歌:“拿这个给黄蔚,让他走一趟送去给姑爷。”

支开黄蔚,她就好离开了。

通往药王庙的路上,韩湛猛地勒马。

心神不宁到了极点,方才离别时她的脸一直在眼前摇晃,让人怎么也不能安心。

“怎么了?”韩老太太闻声探头,“路程这么赶,你不快些赶路,怎么停住了?”

韩湛没说话,拨马回头,飞也似地往家中赶去。

身后韩老太太在喊:“韩湛回来,你这个忤逆子!”

韩湛没有停,去马如飞,道旁的树木穿梭一般,飞快地向后退。

他得尽快见到她,必须见到她,他不安到了极点,必须见到她,实实在在拥抱住她,才能让这缭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一些。

韩府的门楼很快出现在眼前,韩湛来不及下马,加一鞭冲进去,又在照壁后一跃而下。

到处静悄悄空荡荡的,今天主子们都去打醮,屋里留的人不多。

心里越来越慌,待看见自家院门时,一个箭步冲进去,推开房门:“子夜!”

屋里,慕雪盈急急抬头,他怎么回来了?

顺手将收拾了一半的首饰盒塞进箱子里,刚刚合上箱盖,韩湛已经进来了,一把抱住她:“子夜。”

慕雪盈感觉到他身上薄薄的汗意,两刻钟不到,他是跑得多快?竟然又赶回来了。鼻尖酸涩着,轻轻拥抱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放心你,回来看看。”韩湛到这时候,心跳才稍稍平复些,她还在,他方才是怎么了?竟至于恐慌到那个地步。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是好好的在家吗?”慕雪盈笑着,理理他汗湿的鬓发,“快回去吧,老太太还等着你呢。”

“不去了,”韩湛丢掉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马鞭,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反正已经回来了,今天就我们两个在家,也能自在陪陪你。”

慕雪盈顿了顿,于焦急中,生出贪恋。

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不让她走,让她在三天之外,还能多得几天。

下一息理智回来,慕雪盈笑着摇头:“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让老太太再恨我了,你还是听话回去吧,方才让黄蔚给你送眼纱,你碰见了没有?”

韩湛到这时候才想起方才回来的路上仿佛是碰见了黄蔚,但当时太急,根本没停,果然紧跟着听见黄蔚在院子里回禀:“大人,夫人让属下给您送眼纱。”

“放着吧。”韩湛应了一声。既然回来,就不舍得再走了,正要打发离开,听见黄蔚又道:“大人,王掌狱来了,说是宫里催促了几次,要大人尽快交接人犯。”

是了,这些天为着在家守她,秘字号牢房那些人还一直拖着未曾交接。韩湛犹豫一下,慕雪盈忙道:“是不是有公事?你快去吧,正好老太太不在家,你也不用担心我吃亏。”

“去吧,”她推着他往外走,又停下来,为他系紧了氅衣的带子,“我在家等你,若是能赶回来的话,我们一起吃午饭。”

韩湛不由自主笑了:“好,我一定赶回来。”

“带上黄蔚,”慕雪盈踮起脚尖,又给他整了整帽子,“办这种机要事,身边得有个牢靠的人。”

韩湛想说不必,但她不容他说,立刻吩咐道:“黄蔚,你跟着大人。”

韩湛也只得罢了,她挽着他的手送到院门外,柔声叮嘱:“去吧,我在家等你。”

黄蔚在前面走着,看起来并没有注意,韩湛飞快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他走了,慕雪盈久久望着。

他穿的是玄色大氅,日色下银光点点,捧出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图案。终其一生,她将永远记得这只雄鹰翱翔的姿态。

他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慕雪盈回头,低声吩咐云歌:“备车。”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最后一个人犯清点核对完毕,掌狱正在填表,皇帝的心腹在等着带人,韩湛紧紧攥着拳。

从早起就有的不安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心脏都被掏空,让人片刻不能安宁。

也许是因为牢房在地下,空气稀薄的缘故。不,他去过更恶劣的环境,还从不曾如此心慌。

不是空气的缘故,是她。她有事。韩湛忽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大人,”掌狱在后面喊,“还需要您签字做交接!”

韩湛已经听不见了,一个箭步跃上台阶,胡乱抓一匹马,飞奔而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眼前纷繁往复,尽是早晨她映着日色的笑颜,他到此时才突然发觉,那个笑,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她在哀伤什么?

快点,再快点!重重加上一鞭,大道上的车马行人如同无数个黑点,一眨眼被抛在身后,韩湛终于看见了韩府的大门。

跃马直入,一直冲到最里。

院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发慌,康年迎出来回禀:“大爷,大奶奶给您送饭去了,您没碰见吗?”

心里的恐惧突然一下落到了实处,韩湛几乎是嘶吼着:“子夜!”

咣!卧房门重重撞开,韩湛抢进去,四下收拾得干净,她的东西都还在,甚至妆奁都摆在妆台上,铜镜湛如秋水,映出他此时恐惧惊慌的脸,但是东西都在,他在慌什么?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给他送饭去了,他方才太慌张,也许没注意到。

却在这时,看见铜镜底下,压着一封折成同心的信笺。

一把抓起来,拆得太急,信纸划破了手指,洁白的信笺上染一线红。

入眼是他熟悉的,她的笔迹:

子清见字如晤:与君结缡虽短,然情深意长,誓约白头,今我背盟矣!

相识虽短,相知日深。感君高义,甘冒生死,使我沉冤昭雪。感君宽仁,容我欺瞒,待我始终以诚。感君深情,不以我蒲柳之质,爱护有加。然君为韩氏宗子,韩氏一脉皆仰赖君,父祖之望皆在君一人,我上不能慰祖母老怀,下不能奉箕帚,为君和睦内宅,妻职久疏。近日更累君不能于祖母膝下尽孝,不能于君王堂前尽忠。君不忍舍我,然我亦不能舍己,为君雌伏内宅,使十数年所学尽皆荒废。为不能两全之故,使我困顿已久矣!

长此以往,深情亦将消磨,庄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今我自行求去,望君知我谅我,容我不辞而别。

子清,子清,纸短情长,我走之后,君多珍重,天寒地冻,勿忘添衣加饭。雪盈。

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分不出是什么意思,韩湛翻来覆去看着,突然之间,痛彻心扉。

她走了。原来他这些天的恐惧,都是因为这个。

他大概早已料到,她会自行求去。

但,他怎么能让她走!

将信笺胡乱一折放进怀里,手抖得厉害,塞了几次都没塞好,韩湛飞跑着冲出来,院门前钱妈妈正往里走,带着笑,身后的丫鬟捧着几个包袱:“湛哥儿回来了,大奶奶让我给你取衣服呢,铺子里还给了一封信,说是大奶奶给你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韩湛一言不发接过,拆开。

同样的信笺,只有短短几行字:子清,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我走勿念,珍重,珍重。

勿念,他怎么能够勿念!

韩湛飞奔而去,身后钱妈妈追着:“去哪儿,大奶奶特意给你订做的衣服,回来先试试?”

韩湛上马,加上一鞭,冲出门外。

什么衣服,她是为了支开钱妈妈。她留下长信,短信,无非都是为了劝他,阻止他去找她。

他又怎么能不找她!

他们是夫妻,他们说好了要去菩萨跟前求姻缘,她怎么能一声不响抛下他!

“大人!”黄蔚终于跟了上来,从未见他如此行事慌乱,此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去找夫人,快去!”韩湛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挨个城门查!”

他会找到她的,她不用走,她想高飞,他会让她高飞,会为她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可是,他们一定不能分开。

***

城门外。

身后又有马蹄声,云歌下意识地回头,不是韩湛。松一口气,又觉得难过,轻声道:“姑娘,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躲?”

“不必。”慕雪盈摇摇头,他是韩湛啊,他若想找她,她又有哪里能够躲避?眼下她赌的,是他明白她的心意,放手。

毕竟,他那么爱她,又怎么舍得不遂她的心愿?

她可真是卑劣啊,到这时候,还要利用他的爱意。

***

又一座城门出现在远处,韩湛急急奔去。

贴着心口藏着那两封信,火炭一般,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

她欲高飞。他早知道她是天上的凤凰,不会困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之中。他想过外放,带她离开韩家,那样她就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他会做到的,她为什么不能等他?

“大人,”黄蔚拍马迎上,“刚刚询问过城门守,一个时辰前有仿佛夫人的女子经过。”

心跳一下快到了极点,韩湛飞马奔去,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念着那几句话: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

她可真是杀人诛心,明知道他舍不下她,离了她如同剜心,却要他知她谅她,容她不辞而别。

“韩大人,”城门值守的校尉迎上前,带着好奇看他,“方才有位夫人出城时叮嘱卑职,若是大人追过来,请卑职给大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耳边反反复复,依旧是她的声音,我欲高飞,我欲高飞,我欲高飞……

“这位夫人说,大人曾答应过为她庆生,答应过无论什么事都会为她做到,夫人说今天这件事,就当是大人送给她的生辰礼。”

韩湛怔怔站住。

我欲高飞。

就算他外放,终归逃不过孝道二字,他也许能给她暂时宽松的环境,但她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就这么一辈子捆着她,使她不能施展吗?

城门近在咫尺,走出去,他就能找到她,可这一步始终迈不出去。

“大人,”黄蔚忐忑着上前询问,“要出城吗?”

始终不见他回答,风过门道,猎猎有声,他黑衣的身影在城门前站成一株松,一座山。

“大人?”黄蔚硬着头皮又问一声。

韩湛定定望着城门之外,高而深蓝的天空。

我欲高飞。

而他,是困住她双翼的绳索。

我欲高飞。

喉咙间猛地一阵腥甜,韩湛急急捂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漏出来,淋淋漓漓,染了满手。

“大人!”黄蔚惊慌失措,跳下马上前。

“回城。”韩湛勒马回头。

手心黏腻着,回头,城门道幽深狭窄,城门外天高地阔。

我欲高飞。

那么,他放她飞——

作者有话说:注释:同生一处,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宝帐镜花夹层木板上有署名崔庆可的发愿文,祈愿与妻子曹氏同生一处,即来世相守,再为夫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