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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昼十年 姜厌辞 27407 字 3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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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园里发生的一切。”

她摇头,“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容易宣之于口的秘密,更何况,你也没问我为什么出现在那儿,不是吗?”

她的边界感真的很强,强到似乎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外敌,全副武装地抵抗着,唯恐自己的私密城池被侵犯。

裴寂看破不说破,笑着附和:“说得也是。”

林枕溪饿得快,饱得也快,夹筷的手越伸越慢,裴寂问:“吃饱了?”

她点头,“但还可以继续吃。”

他好像没怎么动筷,她又问:“这里的烤鱼不合你胃口吗?”

“味道很好,只是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那为什么还要发出晚餐邀约?

单纯是想找一个人陪他多待一会?

林枕溪根本读不透他,以前是,现在更是。

离开烤肉店那会,雨又下起来,裴寂撑开伞,兜在他们头顶,他的撑法很绅士,伞面完完全全罩住她,自己却露了大半个肩膀在空气里。

林枕溪不想他被淋湿,主动靠近,又将伞柄朝他的方向一推,推到两人肩膀相贴的位置才罢休。

路上遇到一家便利店,裴寂进去买了两瓶水,林枕溪就站在屋檐下等他。

嘴唇有些干燥起皮,她歪了歪脑袋,夹住伞杆,左手伸进托特包里翻找。

还没找到,伞忽然变轻,是被去而复返的裴寂拿走了,他问:“是丢了什么东西?”

林枕溪摇头,“想抹下润唇膏。”

裴寂没再说话,耐心等着。

好半会林枕溪才从夹缝里找到润唇膏,顶着裴寂的注视,略显不自在地打开盖子,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涂抹好。

她的手一放下,碎发恰如其分地从耳后滑脱,刮蹭着她白皙的脸颊。

分明是柔软的状态,却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攻击性。

裴寂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舐了下,等她不明所以地望过来时,他突地压低身子,两个人的视线差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在下,而她在上。

裴寂隔空点了下她唇角,“左边没涂匀。”

林枕溪温吞哦了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脸庞的距离,胡乱往嘴唇上来回添补。

风把她唇瓣的味道吹了过来,草莓味浓得过分,像融化的糖霜,甜甜腻腻。

裴寂花了一秒,确信自己不怎么喜欢这味道,但对上她水润莹泽的唇,忽然又觉这东西还不错。

上车后,裴寂问:“你要直接回家,还是想去其他地方?”

“你送我到客运站吧。”

荆海到怀溪没有直达火车,坐大巴更方便。

“你要去哪儿?”

“怀溪。”

“这么晚去那做什么?”

旅游这借口听起来就假,更何况撒谎的对象还是他,林枕溪料定自己一定会被戳穿,索性坦白,“去接个人。”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裴寂差点听笑了,更加确信她这个人矛盾到极点,一面将自己的内心世界保护得密不透风,一面却对自己的人身安全不管不顾。

他扭头看她,语气有些重,“你就不怕他们真打断你的腿,把你抓起来,又或者还没等你见到于皎皎,半路就遇到了不法分子?”

“我不怕。”

“我怕。”

林枕溪正要告诉他自己准备好的应对危险措施,就被这两个字打了个猝不及防。

她整个人愣住了,直到裴寂突然倾身。

清寒的气息扑入鼻腔,她大脑晕眩两秒,在听清他那句“没系安全带”前,先听见啪的一声——

是安全带滑进锁扣的声音。

他撤回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碰到任何禁忌之地,甚至连呼吸都轻到几不可查。

重的是林枕溪的心跳。

裴寂没再和她对视,而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的视网膜上滞留着车窗外灯光的残影,车辆重新启动时,语气柔和不少,“林医生,就算你不重视自己,也有很多人重视你,至少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出事。”

作为……朋友?

才吃过两次饭,他们就是朋友了?原来当他的朋友这么容易?

林枕溪双手搭在腿上,食指绞动在一起,脑子里只想终结这前所未有的氛围。

“我不是毫无准备地去,”她停下乱动的手指,微微侧眸,用余光观察他的神态变化,“昨天晚上,我在手机里安装了自动报警系统。”

裴寂不以为意地哦了声,好像在质疑一个报警系统作用形同虚设,“还有呢?”

林枕溪说不出口了。

总不可能告诉他她还深深喜欢着他的时候,经常想起他在明港的沙滩上跟人打架的画面,越想越觉得那一幕酷毙了,大一时没挨住校跆拳道社的招生诱惑,之后又练了几年,莫名其妙把自己练到了跆拳道黑带三段。

这事只有丁倩雯和沈露西知道,两个人私底下还调侃过裴寂,说他比看上去的中用不少,至少还能误打误撞地让她获得自保能力。

裴寂在僵持里突然叹了声气,似无奈,又似妥协,“我陪你过去。”

林枕溪知道他这人也挺拗,既然提出了,这事就不再有转圜余地。

“过去要三个多小时,你要是累了,可以换我来开车。”

她这话算变相答应了。

裴寂没应,“之前有开过高速吗?”

她不答反问:“高速很难开吗?”

她连救护车都能开,还怕开不了高速?

“不难,不过今天太晚,下次再带你开。”

林枕溪想,不会再有下次了。

车刚上高速,裴寂接到一通越洋电话,他戴上蓝牙耳机,和对方全程用英文交流。

林枕溪用余光盯住他看了会。

他的脖子细长又白皙,光笼在上面,让他周围那小块逼仄的空间都变得异常静谧安宁,又有种荒野般的广阔神秘。

没来由的,她想起了一个词:无人之境。

转头又想起以前丁倩雯和她说过,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听裴寂讲几句英语,他那口牛津腔非常绝。

确实挺绝的。

通话声结束,裴寂将蓝牙丢到扶手箱,“路还长,你可以先睡会。”

“好。”

“要不要听点音乐?”

林枕溪刚点头,裴寂说:“我歌单里的歌,你都已经听过一遍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连上你的蓝牙。”

要是没有下午共享耳机这一遭,林枕溪这会还会找借口拒绝,现在只能出于礼尚往来的原则,点头应下。

连好蓝牙,点进音乐播放器,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歌单第一首歌就是First Love,她跳过,摁下第二首。

裴寂开得很慢,像刚学会上路的新手,始终绕着最低限速前进,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赛车手判若两人。

在平缓的车速里,林枕溪很快睡了过去。

她总感觉自己睡了很久,睁眼一看时间,才过去一小时不到。

裴寂抽空看她眼,问需不需要去服务站。

考虑到下个服务站还有一段距离,林枕溪点头,回来的路上买了一袋零食,关东煮、烤肠这些速食品她全都给了裴寂。

“你晚上都没怎么吃,拿去垫垫肚子吧。”

“行。”

裴寂胃口回来些,三两口吞完烤肠,林枕溪没想太多,替他拧开矿泉水瓶盖,递到他手边。

反而是裴寂稍稍愣住了,回神后接过,瓶口距离嘴唇还有两公分时问:“你已经订好酒店了?”

林枕溪早就安排好了,但没想到他会中途加入,“我昨晚订了间。”

她边说边掏出手机,“我看看那酒店还有没有多余房间,我再订一间,可能环境不是很好,可以吗?”

裴寂口吻随意,“能休息就行。”

林枕溪切入平台,信息显示大床房还有几间,行政套房也有空余,她没怎么迟疑点进后者,正要付款,裴寂补充了句:“你住什么我就住什么。”

林枕溪手指微顿,很轻地应了声好。

怀溪是个小县城,受地形限制,基础设施建设不完善,经济水平远落后于荆海,近几年靠着旅游业发展,才稍稍有了起色。

林枕溪订的那家酒店已经算是怀溪数一数二的了,到那时,还是大失所望。

里头的环境比她预料的还要糟糕不少,墙体很单薄,隔应效果极差,连隔壁冲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林枕溪坐到床边,忽然抬手敲了敲和裴寂房间相连的那面墙。

两秒后,传来裴寂的声音:“怎么了?”

林枕溪难为情地说:“我刚才在试验你能不能听见这种程度的动静。”

隐约响起一声笑,“你要不再试试拉下椅子,看我能不能听见?”

林枕溪没动,“地毯这么厚,不会发出什么声音的。”

等她回过神,他们就这样隔着一面形同虚设的墙聊了起来。

“用手拍椅子的动静估计能听见。”

裴寂又笑了笑,跳过这个话题,“你要几点去接人?”

“我计划两点出门,差不多三点能见到于皎皎。”

“那我睡会,”轮到他敲了下墙壁,“到时候你也这么敲,我要是没听见,你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摁门铃。”

林枕溪很快应了声好,心里却有些勉强——她总是无法轻易地提出麻烦别人的事。

在车上醒醒睡睡几次,林枕溪这会睡意浅淡,干脆靠在床头冥想自己的计划里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查漏补缺。

时间无声流逝,回过神时已经是一点五十。

夜间风凉,她多披了件针织外套,随后蹲坐在床头,等屏幕跳转到两点整时,抬手,但还是没敲下。

她的思绪在“要不再让他睡十分钟”和“要不她还是一个人去吧”间来回跳转,最终还是决定立刻叫醒他,只是没来得及付诸实践,对面先有了动静。

裴寂敲了两下墙,“醒了吗?”

“醒了。”

“那我刷个牙洗把脸,我们就出发。”

林枕溪应声好,换上鞋,去他房间门口等。

于皎皎家所在的暮归村很偏,车辆开不进去,林枕溪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让裴寂把车停在距离村庄直线距离三公里外的山脚下,下车后,他们徒步沿着捷径翻山越岭。

林枕溪感觉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大段距离黏在自己后脑,她扭头,抬高下巴。

不是月亮,而是路灯投影而下的圆形光晕。

不知道为什么,时刻不停地跟着他们在走,宛若舞台上的追灯,将他们衬得像出独幕剧里的男女主角,分外登对。

山路并不崎岖,快到平地时,途径一小段蜿蜒的溪径,潺潺的水声,在宁静的夜晚奏出一曲清雅的乐章。

被流水和雨露打磨到锃亮的踏脚石,踩上去有种湿滑的不安全感,裴寂放慢脚步,确认林枕溪跟上后,才抬脚踩上下一块。

在最后第二块石头上站定后,迟迟感受不到她逼近的气息,他维持着平衡缓慢转身,看见她换成蹲立的姿势,正对着溪流拍照。

溪水清澈见底,月色下泛起粼粼波光,一部分跃进她眼底,琥珀色泽看得更明显了。

裴寂鬼使神差地也拿出手机,点开照相机功能。

林枕溪有所感应地抬起头,整张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镜头里,错愕的反应定格在这一刻。

裴寂毫无被抓包的赧然,坦坦荡荡地扯唇笑,“很漂亮。”

也不知道是在说风景,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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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共犯 “夸你很可爱的意思。”……

他们对视了足足十秒, 或许更长一些,没人去计算,自然也就没人清楚。

林枕溪给自己洗脑, 将这声“很漂亮”当作他对怀溪夜景的褒奖, 故作平静地哦一声,别开眼,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撑了下膝盖,缓慢站起身。

裴寂也收了手机, 照着刚才的步伐, 安稳上岸,紧接着转过身,朝着一米外的林枕溪,伸出了手。

很绅士的举动, 彰显出良好的教养, 换个人站在他身后, 他多半也会这么做。

林枕溪这么说服自己,罪恶感消弭, 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开放特权,允许自己放纵——五秒——他的手掌牢牢攥住她右手的时间。

这算是他们第三次发生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

第一次她只碰到他指尖, 第二次是被他攥住手腕,至于这次, 他们的手掌有大范围的紧密相贴。

和她微微潮湿冰冷的手截然不同, 他的掌心又干又热,像被火烫过的枯木。

林枕溪做出跨越动作的下一秒, 将重心往另一侧倾斜,从而避免了扑进他怀里的危险性。

等她站定,裴寂就松开了手。

前方的路宽敞些, 两个人并肩走着,脚底的枯枝败叶被他们踩得咔咔响。

不远处有个荧光色的塑料球,裴寂轻轻踢开,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林医生,我这算不算当了你的共犯?”

林枕溪没听明白,疑惑的目光递过去。

“大半夜的,在人爸妈眼皮子底下配合你拐人。”说着,裴寂自己都笑出了声。

林枕溪纠正他的说法,“这不是诱拐,于皎皎两个月前刚满十八周岁,已经可以独立做出判断、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相反她的养父母不顾她意愿,将她软禁在家,才是错得离谱。”

她一板一眼的模样,像极不知变通的老学究,但她看着要更讨喜,双眸带着一种未经俗世侵染的澄澈。

这份世间难得一见的澄澈在他抛出下一个问题后烟消云散。

“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

满足患者心愿这事并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更何况是这种实现起来难度相当大的心愿。

林枕溪没怎么犹豫地回:“于皎皎在电话里亲口说她想见她亲生母亲最后一面。”

她望着前方的眼神有些失焦,“每个孩子或多或少都会对母亲怀有期待,不能被打消的期待,时间一长,就会变成执念,要是没有快刀斩乱麻的勇气,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执念。”

她的表情比以往每一次他注视她时都要淡,情绪却不是,浓稠得快要将他淹没。

“何虹女士,也就是于皎皎的亲生母亲,她的情况恶化得很快,这两天已经开始吐血、吐黑水,止痛药吞不下去,抽血抽不出来,意识也模糊,完全认不出人,就算于皎皎站到她面前告诉她自己是谁,何虹女士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林枕溪顿了顿,“临终关怀,看着是在替患者实现最后心愿,实际上有些时候,更能被抚慰到的是患者家属。就像这次,到这份上,我已经没办法再替何女士做些什么,只能尽量不让于皎皎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裴寂盯住她看,忽然笑了,“林医生,当你的患者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但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当我的患者。”

他微顿,改口:“能认识你,是一件幸运的事。”

林枕溪迎上他的目光,欲言又止。

自从于皎皎被养父母发现曾在半夜联系过康瑞那边的人后,就被没收了手机。

林枕溪平时和她联系都是通过她同学传话,从她那儿,林枕溪了解到这段时间她养父母看她看得很严,甚至把自己的床搬进她卧室。

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条围帘,不过好在卧室门没有从外面反锁上,只要于皎皎足够小心,她有几率成功溜出家。

林枕溪最后一次联系上于皎皎,是在前天中午,两人约好今晚三点在山径入口处碰面。

然而林枕溪和裴寂在原地吹了差不多半小时的冷风,也不见人影。

想来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继续干等下去,不是办法,林枕溪提议要去于皎皎家看看,裴寂没有反对。

于家村在怀溪属于最落后的那档,处处可见的稻田、电线连接成密密麻麻的五线谱,相比较自建房并不多。

这个点没人醒着,屋舍全都一片昏暗,路边的灯蒙着厚重的尘埃,光忽明忽暗,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于皎皎家也没亮灯,位于最西面的卧室更是暗到吓人。

围墙不算高,墙上也没嵌碎玻璃,降低翻越的难度,综合考量后,林枕溪将求助的目光递给裴寂,“你能不能在下面托我一把。”

“可以是可以,不过——”

她要真翻了这墙,私闯民宅的罪名就没法摆脱。

裴寂拽住她,“你要是进警察局,把事情闹大,康瑞还会留你吗?”

林枕溪摇头,她也说不准。

但现下没其他办法,这一趟也不能白来。

裴寂又说:“再说,你现在还不能确定于皎皎有没有在家,她要是不在,你这么做得不偿失。”

林枕溪同意他的说法。

“你最好先想个办法确认这件事,至于践行方案的人,交给我。”

“对你就不会有影响吗?”

“你说的是被开除?”他笑得有恃无恐,“我顶头上司是我爸,谁能开除得了我?”

林枕溪说不过他,他的态度也让这事毫无转圜余地,她只能答应,大脑飞速运转,隔了会问:“你怕鸡吗?”

裴寂秒懂,“你是想让我去折腾鸡,把这家人的注意力吸引走,好给于皎皎逃跑的空档?”

裴寂小时候被鸡啄过,对一切尖嘴猴腮的东西都有阴影,可在看见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后,那些让他厌烦的物种,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

“林医生,你有时候怎么这么呆呢?”

“……”

“别生气,呆在我这里是褒义词,夸你很可爱的意思。”

他的笑声很闷,是从胸腔里透出来,存在感却格外强烈,笑得林枕溪面红耳热。

“你别笑了。”

她是专程来的,有正事要做,不适合继续闲谈下去,更何况,再聊下去气氛会变得越来越危险,最终等待她的,恐怕又会是暗无天日的万丈深渊。

裴寂答应得爽快,“行,我不笑。”

他真就这么收住笑容了。

“这墙我来翻,鸡窝我也替你捅了,”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要是于皎皎就在里面,等她趁乱溜出来,你带她原路跑回我们停车的地方,把车开得远远的。”

林枕溪听得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车钥匙,而是他的命脉。

“那你呢?”

“我会尽量甩开他们,要是甩不掉,就尽可能多拖延时间,总之你不用管我……”

裴寂多交代了句:“你现在还没法一个人上高速,就先把车开到客运站,再转大巴回荆海。”

说完,他扭过头,用一种旁人看到会很心安的眼神看着她。

林枕溪一阵恍惚,记忆轻飘飘地回到十二年前。

那会他在帮助她时,他的眼神也是如此有力吗?

她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毕竟十二年前的林听很少有勇气直视他双眸,而他也很少给她机会让她看到他的正脸。

林枕溪甩开脑子里繁杂的想法,将钥匙藏进口袋,郑重其事地说:“我知道了,你要小心,别受伤。”

裴寂无意识抬起手,揉了揉她脑袋,“行。”

林枕溪愣了一瞬,回神后就看见他倒退几步,一个助跑,腾空,翻越至墙的另一边。

在鸡飞狗跳的混乱中,林枕溪透过铁门,看到西面卧室陆续走出一对中年夫妇,两个人齐齐往后院走去,男人拿着锄头怒喝:“大半夜的,上我这儿偷鸡呢?”

她心脏又开始狂跳,紧随而来的那声“来人啊,快来抓贼”落下后,她看见于皎皎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飞奔到楼下,打开了她身前这扇铁门。

见到她后,于皎皎明显一顿,“林医生?”

林枕溪没空跟她打招呼,点了下头,直接牵住她跑进夜色里。

怀溪比荆海要冷得多,冷空气灌进喉咙,刀割一般,两个人都生生忍住了,出于安全考虑,脚步在翻山时慢下些,而她们的手直到上车前才松开。

林枕溪没着急启程,扭头征询于皎皎的同意:“还有一个人没来,我们再等会好吗?”

她是答应了裴寂不去管他,但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阳奉阴违那套,再者这事是因她而起,她不可能丢下他,实在不行,先把于皎皎送到客运站,再回来接他。

于皎皎点头说好,片刻问:“是那个要偷鸡的人吗?”

紧张的气氛被这句话冲淡不少,林枕溪抿唇笑,“是他。”

于皎皎也笑,但很快止住了,“她怎么样了?”

林枕溪知道她在问谁,沉吟片刻,选择实话实说:“不太好,可能就是这两天了。”

于皎皎迟钝地哦了声。

空气安静下来,等了十来分钟,林枕溪变得有些焦躁不安,偏偏这时接到值班护士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何虹快要撑不住了。

正要开启第二方案,窗玻璃突然被人拍了下,她一惊,看清这人是谁后,长舒一口气,给车门解了锁。

裴寂从外面打开,见她没有下车的打算,不明所以。

林枕溪偏头,看着他说:“你坐副驾驶。”

裴寂真没空陪她闹了,“你开不了高速,赶紧下来,换我开。”

林枕溪寸步不让,“但你开得太慢了。”

异常冷静的口吻,一下子将裴寂带回他们一起吃早餐那天,她对着手足无措的母亲抛出的那声“闭嘴”,好像也是这个调。

林枕溪看着他说:“她情况很糟糕,照你的速度开,我们不可能赶得上。”

两个人僵持着,带出一种山雨欲来的气势,时间看似过去很久,其实只有短短五秒。

裴寂也直视着她,胸腔里仿佛有团气流在横冲直撞,最后妥协似的来了句:“下车,我来开——”

他咬牙,“一定会让你们赶上。”

林枕溪这才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启程后,她将自己手机递给于皎皎,“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

“我要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于皎皎迟疑两秒,接过,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又隔了会才拨通。

“爸爸。”她很轻地叫了声。

听筒那边的男嗓粗犷急迫,像压着滔天怒火,“你跑哪儿去了?”

“我想去见她最后一面。”

很长的一段沉默后,于皎皎继续往下说:“我不会不要你们的,是你们把我养大,供我吃穿,又不顾奶奶反对,供我上学,对我来说,你们就是我最好的爸爸妈妈。所以爸爸,你不要担心,我只是出去一趟,你们好好休息,等你们一觉睡醒,我就会回来了。”

她看了眼坐在驾驶室心无旁骛开车的年轻男人,“还有,你们别报警,那偷鸡贼不是坏人。”

裴寂:“……”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挂断后,于皎皎如释重负。

车刚上高速,林枕溪肩头忽地一沉,她侧目看去,精神松懈下来后的于皎皎紧阖双眼,已经睡了过去。

她捞起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裴寂从后视镜观察到她的动作,调高空调温度,“你也睡会吧。”

林枕溪轻声说:“我不困。”

裴寂不信,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切。

林枕溪看不见他的脸,但听见了抽气和吐息的声音,不受控地跟着打了个哈切。

转头空气里响起一声笑。

“不是不困?”

林枕溪嘴角一僵,脑子里倏地蹦出一个词:钓鱼执法。

裴寂不逗她了,神色正经些,“林医生,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激我的?”

“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自己开车,对吗?”

他的语气很笃定,显然在开口前已经有了答案。

林枕溪极轻地嗯了声,“以我现在的状态,开车上路容易出事,要是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还能赌一把,但你们都在,我没法冒险。”

裴寂肯定道:“你做得很对。”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不管是送你回家,还是陪你来怀溪,我确实都开得很慢。”

两个人在后视镜对上视线,林枕溪没忍住叫了声他名字:“裴寂。”

“嗯?”

“我之前有上网搜索过你的新闻,但我还是不清楚你真正放弃赛车的原因。”

她暗暗吸了口气,“我只知道,你不能就这样一直以现在这种速度,平稳地将你身下这辆车一路开到底。”

一语双关。

裴寂愣住了。

林枕溪垂下眼帘,很轻地来了句:“这不是我所认识的裴寂,也不会是你自己心中想要成为的裴寂。”

车窗外阑珊的灯火掩映进来,他的侧影落在玻璃窗上,几分落拓,几分低靡。

在他露出惝恍神色的间隙,她又一次想起八年前论坛上对他的责骂,嘲讽他又怂又孬,是个缩头乌龟。

更难听的话,数不胜数。

这些恶评可以一键清除,无法抹去的,终究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被淹没在新的浪潮中。

可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谁来还给他?——

作者有话说:红包~感谢阅读~

第28章 情史 “我没女朋友,也从来没谈过。”……

林枕溪没再说话, 车内安静到只能听见空调吹风口朝外的呼呼风声。

在冗长的沉默里,裴寂将自己身体变成一个录音机,一遍遍地重复播放她刚才那句:“也不会是你自己心中想要成为的裴寂。”

平心而论, 他的前二十年可以拿来吹嘘的事迹不胜枚举, 即便二十岁后只有急速下滑的人生,也无法掩盖曾经绽放的光芒。

以至于周围人对外提起他时, 就和曾经避开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失利一样,默契地只提他是如何一次次拔得头筹。

后来之所以会退出赛场, 也只是因为厌倦被人簇拥的风光, 想找回自己那片净土。

说辞很漂亮,也很虚假,假到像别人的故事,而他只是一个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听众。

回荆海后, 每天对着镜子里西装革履的自己, 他都会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净土吗?

他始终无法欺骗自己, 但他也从未对别人表露过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能是这会的天色已经变淡,曙光展露一角, 也可能是坐在车里的人不只他一个,而她刚才的声音又具备着某种难以言述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 烧得他心口灼热,顺势敲开了他用水泥封锁多年的咽喉。

“一开始我只想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 休息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没法回去。”

还是一片寂静。

裴寂微微侧眸, 从后视镜里找到同于皎皎脑袋相贴的林枕溪。

她也睡了过去,嘴唇翕张,像养在鱼缸吐着泡泡的小金鱼。

他勾唇笑, 方向盘一打,停在服务站里,下车找到另一条毯子,盖到她身上。

撤回动作时,意外扯到她头发,收获一声迷蒙的嘤咛。

林枕溪半眯着眼,意识也只聚拢了一半,“到了吗?”

“快了,你继续睡。”

裴寂低头看了眼自己触摸过她发梢的手指,随后用最小的力度合上车门。

车停在康瑞住院部玻璃门前的同一时刻,林枕溪和于皎皎有所感应地齐齐醒来。

向裴寂道了声谢后,两个人匆匆忙忙下车,一路狂奔到直达电梯前。

身后有车辆鸣笛,裴寂这才撤回视线,将车停到地下停车场,熄火后,他的双手开始发抖。

等他意识到自己这一程是以多少迈的速度前进时,震颤感很快蔓延至全身。

他不清楚何虹的病房在哪,只能从林枕溪负责的楼层一间间找过去,快到走廊尽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何虹女士于2024年5月5日上午7时21分,因晚期恶性肿瘤失去生命体征。”

他认出是林枕溪的声音,快步走了过去,犹豫几秒,没推开病房门,视线越过方形玻璃往里看。

窗外明朗的日色掩映进来,室内灯光如昼。

这里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声,只有轻微的啜泣,还有无数双泛红的眼眶,平静安宁得恰到好处。

裴寂只站了不到两分钟,掉头去娄书文病房,结果在门口和去买早餐的娄望打了个照面。

娄望正恹恹打着哈切,见到他后,嘴巴差点没合上,一脸惊诧地问:“这个点你怎么来医院了?”

“有点事。”

娄望没来得及问什么事,先想起昨天是什么日子,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一遍,罕见地用上了试探性的语气:“你没事吧?”

娄望是裴寂身边为数不多知道5月4号这个日子对他意味着什么的人。

每次裴寂从墓园回来,都会带回一脸伤和一身萎靡的疲乏感,不用想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但娄望没有任何立场出面调和裴寂同那一家子的隔阂,更不能说“虽然你儿子、你哥已经没了,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朝前走,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太混帐。

裴寂摇头,“没事,挺好的。”

嗓子哑到跟被雷劈了似的,好在哪?

娄望认定他在胡扯,“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怎么还低着头?靠,你该不会在哭吧。”

“……”

裴寂开了一夜的车,这会是真没力气骂人,偏过脑袋,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预料中的颓丧并没有出现,相反有璀璨的光亮淬在他眸中,娄望看愣了一瞬,“你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沈燃他弟原谅你了?”

裴寂顾左右而言他,“交管部门应该快联系我了。”

争分夺秒超速的代价是,罚单罚分双管齐下。

不过这是他有史以来被罚的最值的一次,比在赛场上玩策略主动罚分的任何一次都值。

“你确定现在是清醒的吗?”娄望觉得他有病,不然就是自己脑袋糊涂了,不然也不至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清醒,所以一会你把陪护床借我躺会,我补个觉。”

娄望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想问他究竟干什么去了,又觉他不会吐露实情,索性把嘴巴闭上。

娄书文还在睡,裴寂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躺到躺椅上,没一会,意识就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又听见林枕溪的嗓音,问今天怎么样。

他想说还行,但发不出声,连她的脸都看得模模糊糊的,双眼倒是诡异的清晰,闪动着初夏蓝眼草的绿色,有点像春天洗涤过的野水芹。

娄望没出声时,病房里的其他交谈都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平静,裴寂这一觉睡了四小时,醒来刚好到饭点。

娄望正坐在床尾翘着二郎腿刷微博,循声抬起眼皮,“你可终于醒了。”

裴寂拖着长调嗯了声,“她是不是来过?”

“谁?”

“林枕溪。”

娄望点头,“你睡着没一会就来了。”

裴寂稍愣,他还以为是梦。

娄望:“晚上咱俩和她一起吃饭哈。”

裴寂又是一顿,“她同意了吗?你就给安排上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当然征询过她意见,正巧她今晚没什么事,这才定下的。”

“以什么名义?”

“同学聚会呗。”

“那你这同学聚会规模够小的。”

“不止我们仨,她还说要带一个人。”

裴寂眼皮倏地撩起,“谁?”

娄望感觉他的反应有点大,“她一个患者家属吧。”

裴寂哦一声,用力揉了把脸。

“不瞒你说,我现在越看越觉得林枕溪挺好的。”

裴寂不搭理他,娄望自顾自往下说:“说起来,我小时候家里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五行缺木,以后娶的老婆必须得姓林,我下半辈子才能顺风顺水。”

裴寂听笑了,第一次觉得娄望厚颜无耻到了糟心的地步。

娄望不满,“你这是什么反应?”

“想让你闭嘴的反应,不闭嘴也行,去卫生间给自己泼把冷水,清醒清醒。”

“……”-

林枕溪的心跳节奏总和临终患者的心电图截然不同。

他们的生命越鲜活,她就越可能得到一种平静的安稳感。

等他们的生命变成一条直线,她的心就会剧烈跳动起来,这次也是,跳到中午才缓和下来,带同样精疲力尽的于皎皎去食堂吃了饭。

和养父母通完第二次电话后,于皎皎决定在荆海多待几天,办完何虹葬礼再走。

吃完饭,林枕溪将她带到家属休息室,又给了她几本书和一个平板电脑。

“有事直接去护士站,护士会联系我的,等我下班后,我们再一起去吃饭。”

于皎皎怕自己太碍事,影响到林枕溪工作,无措地揉捏着衣服下摆,“姐姐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林枕溪揉揉她脑袋,笑说:“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但这种时候,也可以试着去依赖我们这些大人。”

于皎皎眼眶一下子红了,强装的镇定溃不成军。

见她泣不成声,林枕溪留下来多陪了她一会,离开时,困意翻涌,就去买了杯咖啡提神醒脑,路过志愿者活动室时,有人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看见李则叙的脸。

“我听说何女士的女儿来见了她最后一面,是你特地开车去怀溪把她接过来的?”

林枕溪点头又摇头,“不是我开的车,是裴寂。”

李则叙脸上收不住的错愕,“你们约好的?”

“路上偶遇到,说送我一程。”

李则叙默了默,笑说:“裴寂还是跟高中一样热心肠。”

林枕溪不置可否。

“我高一那会崴过一次脚,被裴寂看到,跑去医务室给我借了把轮椅,还特地送我去了医院,说来奇怪,那会他都不认识我,居然也能做到对我这么热心。”

李则叙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可能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平等地享有被他照顾的权利,不存在任何特例。”

等他说完,林枕溪才抬起头,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情绪底片一览无余,像在说:你说的都对,还有其他事吗?要是没有,我就先去忙了。

油盐不进的姿态,让人束手无策。

李则叙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话锋一转:“上次人多没能好好叙旧,今晚一次吃个饭吧?”

最近约她吃饭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林枕溪一阵好笑,“晚上不行,我已经和娄望他们约好了。”

“他们?”

“还有送你去过医院的裴寂,跟何女士的女儿。”

“这样啊……”李则叙迟疑着问:“我能一起吗?”

“这我做不了主,你得去问娄望。”

林枕溪不知道李则叙和娄望说了什么,四个人的晚饭变成了五人行。

地点在医院附近一家云南菜餐馆,人气火爆,每天都有人排队,娄望提前去取了号。

于皎皎没手机,林枕溪扫好码后,把自己手机递过去,耐心教她怎么操作。

于皎皎不好意思点太贵的,只要了份凉拌荷包蛋,林枕溪在她的基础上,加了黑三剁。

娄望正要开口问她们是不是在减肥,裴寂漫不经心地插了句:“点你的,别说废话。”

“……”

娄望幽怨地瞥过去一眼,泄愤似的把招牌菜全点上了,提交好订单,突地反应过来,这顿是他请客。

上菜前,林枕溪和于皎皎一起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被俩女生拦下,其中一长发女生问:“请问刚才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有女朋友吗?”

林枕溪眼前一下子蹦出裴寂的脸,沉默片刻摇头,“我和他——”

现在好像也不能说完全不熟。

林枕溪思索两秒,微笑着接上:“就是饭友的关系,他的私生活我真不太了解。”

女生了解到情况,朝她抱歉一笑,“那打扰你了。”

林枕溪回了个笑脸,摇摇头说没事。

回座位不久,那俩女生再次出现,依旧是长发女生主动掏出手机,问裴寂:“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裴寂下意识看了眼林枕溪,她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交叠两秒,齐齐挪开,裴寂摇头说:“抱歉,我不加陌生人微信。”

女生哦了声,口吻不乏遗憾。

娄望托着下巴说:“他不加,他兄弟我可——”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女生看着自己朋友,点评道:“虽然差了点,不过也算有中上水平,要不咱凑合凑合?”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没起到多少作用,娄望听见后,脸都快黑了。

长发女生察觉到,尴尬一笑,连忙拽着朋友离开。

娄望迟缓地蹦出一声“靠”,然后指着自己鼻子说:“我,凑合凑合?娄爹我生下来是为了凑数的吗?”

没人搭理他,他直接把问题抛给于皎皎,“皎皎妹妹,你说呢?”

于皎皎立刻摇头,“娄望哥的颜值,在我们村子里都能当村草了。”

林枕溪嘴角没绷住,裴寂捕捉到,跟着扯了扯唇。

李则叙眯了眯眼,笑得几分牵强,敛住情绪后看向裴寂,“高中那会你人气就高,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你女朋友看到,估计得经常吃醋。”

是试探,还是玩笑话,又或者是随口一提,界限没那么明晰。

唯一清楚的是,入座后,这人的目光频频在他和林枕溪之间打转,含义各不相同。

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点微妙的敌意。

裴寂一顿,眼皮微抬,迎上李则叙似是而非的表情,轻言慢笑,“我没女朋友,也从来没谈过。”

他的长相、气质,也或许是在社交中游刃有余的姿态,总能让他收获“情史丰富”、“桃花不断”的初印象。

他懒得解释,照旧训练场、赛场两地跑,偶尔被人带去参加聚会。

不过即便每次都坐在犄角旮旯里,依旧会收到各种“one-night stand”邀约,他一视同仁地拒绝,经由数十张嘴传出去无端又变成他来者不拒,间接坐实“玩咖”罪名。

直到回国后,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才有消停的迹象。

说完,裴寂又往林枕溪的方向看了眼,她正低着头,专心吃着碗里的土豆泥。

依旧是平静的反应,像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更像完全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Listen:[饭饭][饭饭][饭饭]

小裴:[狗头叼玫瑰][裂开][白眼]

“闪动着初夏蓝眼草的绿色,有点像春天洗涤过的野水芹。”改编自艾德里安里奇《二十一首情诗》

第29章 腿伤 “不是受伤了吗,抱你上去。”……

娄望在这时插了句:“这我替他证明, 赛车早就赛的他四大皆空了,从出生到现在,都没交过女朋友, 至于男朋友有没有, 我就不清楚了。”

裴寂皮笑肉不笑地斜他眼,“点了这么多菜, 都堵不住你的嘴,漏勺做的?”

听完他们的插科打诨, 李则叙突然问裴寂, “你现在还在参加比赛吗?”

空气霎时有了凝固的迹象。

林枕溪终于抬起头,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裴寂略显紧绷的神色划过。

娄望笑着打马虎眼,“他啊,已经有段时间没玩了, 你可以当他光荣退役了, 现在在他爸公司当个小领导。”

李则叙没再往下问。

裴寂面色恢复如初,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半拆台半坦诚地说:“几年前出了个事故, 歇了段时间,等我准备好重新出发, 不管是赛场,还是车队, 都没我的位置了, 所以算不上光荣退役,铩羽而归更准确。”

他说这话, 无异于亲手把自己缝合好的伤口再次撕裂,娄望中途数次想打断他的自虐行为,但还是忍住了, 只在他说完后转移话题:“李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叫我名字就好,”李则叙说,“辞职半年了,目前待业在家,打算明年成立个人工作室。”

“什么类型的工作室?”

“心理咨询。”

娄望诧异,“你是心理咨询师?”

“对。”

林枕溪迅速扫了眼李则叙,后者捕捉到,笑问:“怎么了?”

“你大学修的心理学?”

“嗯。”

“我记得高中那会你说过你未来想从事昆虫研究。”

“我是这么跟你说过,不过后来对心理学更感兴趣了,毕竟昆虫不具备人类这种丰富又多变的情感。”

林枕溪点头肯定,语气陡然变得轻松,像聊家常那般,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我大学也辅修了心理学,一开始觉得上课内容很枯燥,接触的案例又沉重,等到真正实操后,才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你接触的人越多,你就越能发现这种生物脆弱又坚强,大多数平凡的人身上,都具备着不一样的闪光点。”

裴寂目光在他俩身上逡巡数秒,拉直唇线。

娄望心大,没想太多,故作不满地欸了声,“你俩就这么把我和阿寂晾在一边?”

李则叙笑了笑,“抱歉,涉及到专业上的事,忍不住多聊了几句。”

被娄望这么一打岔,林枕溪表达欲很快散尽,这话题没再继续下去,她也没再同李则叙聊别的。

漫不经心地嚼了两口米饭,余光看见裴寂给娄望夹了块肥嫩的鸡肉,娄望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你咋了?突然这么好,给我下毒了?”

裴寂笑,“下了泻药,吃吗?”

“……吃——”

屁去吧他。

于皎皎养父母明天才会来荆海,林枕溪没让于皎皎住家属接待室,另外给于皎皎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间大床房,实在不放心,又给换成标间,打算今晚陪她一起。

吃完饭,五个人直接散了,林枕溪和于皎皎边闲聊边往酒店方向去。

李则叙今天没开车,坐的地铁回家,娄望和裴寂两人则回了医院。

路上,娄望没忍住问:“你说,李则叙是不是喜欢林枕溪?”

显而易见的事,裴寂没出声回答。

娄望摸着下巴,兀自往下接:“那依你看,林枕溪对李则叙又是什么态度?”

“你问我?”裴寂笑了声,轻飘飘地回,“我倒也想知道。”

娄望被突然转向的汽车夺走注意力,没听见他后半句话,怒骂一声:“哪来的傻逼?”-

酒店的床垫软塌塌的,林枕溪本来就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躺了没两个钟头,腰酸背痛,辗转难眠之际,耳朵里飘进来压抑的啜泣声。

她侧过身,对着于皎皎后背,温声细语地问:“想爸爸妈妈了?”

于皎皎在黑暗里捂住自己的眼睛,带着哭腔的嗓音断断续续的,“也想她。”

说的是何虹。

“知道我是被领养的后,除了震惊外,我其实挺难过,也挺生气的,但后来知道她不是故意抛弃我,这么多年也坚持在找我,我就一点气都生不出了。”

“然后我就开始想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我一样也是双眼皮吗?还有她的性格,她的兴趣爱好,她想去的地方,我都想知道。”

“当我看到她之后,这些我还是想象不出。她太瘦了,整个人都是褐色的,像老树皮,明明心脏还在跳,我却感受不到她任何存在的证明,我就在想,这段时间她一定过得很痛苦,也很辛苦吧。”

于皎皎也转过身,深深吸了口气,问:“死亡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对吗?”

这个问题林枕溪回答不上来,她比谁都想知道,梁静思在死亡前一刻,究竟在想什么,会不会遗憾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事。

“我还在北城实习那会,我奶奶也得了胃癌,我就把她接了过去,但因为学业和工作忙,我很少回家,等到我真正有时间陪在她身边时,她已经不在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怨我的。”

“不会的。”

于皎皎声音很轻,但林枕溪还是听清了,“如果说她还有来不及留下的话,那一定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

林枕溪不置可否地一笑,呼吸慢了下来,奇迹般地睡了过去。

在第二天的闹钟响起前,她先被大腿传来的瘙痒感叫醒。

挠了两下,越挠越痒,去洗手间拿灯一照,大腿外侧上端已经肿起一块硬币大小的疙瘩,像被蚊子咬的。

她没太放在心上,给于皎皎留了张字条,回到医院。

查完房,收到一则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姐姐,我是于皎皎,我的爸爸妈妈来接我了,你不用再担心我,我会一直好好的,希望你也是。】

林枕溪刚回一句“好的,有事联系我”,脖颈凉飕飕的,有人在她身后阴阳怪气地叫了声“姐姐”。

她转过身,看见洛珈的脸,圆圆的杏眼被她眯成狭长的一道缝。

洛珈也是林枕溪的患者,今年未满十五周岁,活力比很多正常人都要旺盛,撇开瘦削的外形,旁人很难将她和时日无多的重症患者联系到一起。

洛珈嘟着嘴,语气不满,“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有了别的妹妹?”

林枕溪没回答,举起手刀很轻地碰了下她脑袋,“不好好待着,怎么又跑出来了?”

“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彼此彼此。”

洛珈气蔫了大半,身体像落叶一样,左右飘零,最后贴上林枕溪的胳膊。

林枕溪一眼看出她在装,很淡地弯了下唇,将人扶稳,绕到她身前,半蹲着扭头,“背你回去哦。”

洛珈很吃她这套哄孩子的语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二话不说趴到她背上,由着她将自己背回病房。

因为是康瑞年纪最小的患者,又没有家人陪伴,医护人员对洛珈格外关照,她的单人病房被布置成漂亮的公主房,连床帘都是镶嵌着蕾丝边的纯白纱幔。

林枕溪还有其他事,没时间久留,洛珈不舍得她走,死死拽住她衣袖,林枕溪拿她没办法,将事情拜托给黄幸妤后,坐到床边陪她聊天。

没营养的车轱辘话讲了几句,洛珈眼珠一转,话题跳得飞快,“对了姐姐,那个姓李的叔叔是不是喜欢你啊?”

“谁?”

“就是新来的志愿者啊。”

林枕溪哭笑不得,“我跟他同岁,你叫我姐姐,叫他叔叔?”

“谁让他老气横秋的,还有点老谋深算的感觉,总之我不喜欢他。”

林枕溪一笑而过,话题拐回去,“你从哪看出来他喜欢我的?”

“他来我这儿的时候,老是拐弯抹角地向我打探你的情报,”洛珈忙表明心迹,“不过姐姐你放心,我一点机会没给他,我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劝他趁早死心。”

“我猜他还问你我喜欢谁了。”

洛珈嘿嘿笑了两声。

林枕溪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说吧,又替我玷污哪家良家妇男的名节了?小高医生还是赵护士?”

这俩人是除了方梨外,经常和林枕溪一起吃饭的人,绯闻滋生后,为了避嫌,几人互相疏远了对方。

“他们都是过客了,这年头,谁还炒冷饭啊?”洛珈得意地笑起来,“虽然我不知道那哥哥是谁,不过昨天我有看到他送你回来哦。”

林枕溪顿了两秒,削苹果的刀险些划伤虎口,恍惚间想起昨晚半梦半醒之际,听见于皎皎一声:“姐姐,你和偷鸡的哥哥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吗?”

她当时太累了,以为是错觉,没放在心上,紧接着就做了个从万丈悬崖跌落的噩梦。

林枕溪敛神,曲指轻叩她脑门,“别瞎说,我和这哥哥清清白白。”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洛珈明显不信,但林枕溪震动的手机没给她质疑的时间。

下午查完房,林枕溪路过护士站,被俩护士叫住,其中一人问:“小林医生,洛珈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给她爸妈打电话,那边一直没人接,也不回消息,怎么办啊?”

洛珈的家庭比较复杂,洛珈确诊慢性白血病的第二年,父母生了个弟弟,没多久,一家三口搬到北城,留下洛珈一个人在荆海。

他们在情感上孤立了洛珈,但依旧会定期给洛珈寄来一大笔钱,还帮她找了两个护工,但这两人全被洛珈打发走了。

“不用再打了,他们不会来的。”

“可这是洛珈最后一个生日了,总得再试试吧。”

几天前,林枕溪给洛珈身体做了新的评估,以目前的情况看,洛珈最多剩下三个月时间。

“没用的,”林枕溪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冲淡空气里的压抑感,“浪子能不能回头不好说,抛弃孩子的父母是不可能回头的,就算未来有天愿意放低姿态示好,也只能证明那孩子身上又重新有了可以供他们压榨的价值。”

这话直白又残忍,却有一定的道理,两名护士一阵唏嘘,半会将话题岔开,“我到现在还没想好要送洛珈什么礼物,可给我愁死了。”

“我打算送她顶帽子,林医生你呢?”

“我跳支舞给她吧。”

俩护士瞬间一副见了鬼的反应,齐声说:“林医生,你就别逗我们了。”

“……”

林枕溪面无表情地说:“我跳机器人舞。”

“那也不是不行。”

“……”

当晚轮到林枕溪值班,牛仔裤布料有些粗糙,走路时不时摩擦过大腿,肿胀处传来瘙痒感有增无减。

没人的时候,她频频隔着裤子用手去抓,一抓,力道就没个分寸,痒意削减不少,变成扎针般尖锐的刺痛。

每回她打算去抹点药膏,就会有呼叫铃响起,来来回回折腾到第二天早上,正要去补会觉,遇到来上班的方梨。

林枕溪远远朝她打招呼,手还没抬下去,方梨突然撒腿跑来,吓了林枕溪一跳。

方梨雄赳赳气昂昂地将人拽到洗手间,递过去一包卫生巾,“赶紧垫上。”

林枕溪满头雾水,“一周前刚走,垫它做什么?”

方梨手指戳戳她裤脚,“你这不是血?”

林枕溪一愣,低头看去,殷红色的痕迹已经拖拽到脚踝,暴露在空气里,分外瞩目。

对此她竟然毫无察觉,大概是熬夜熬昏头了。

方梨一拍脑门,“不对啊,经血应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你这怎么是从外侧流的?你甩过大腿了?”

林枕溪怕她思维再发散,能发散到“你是不是小产了”上,弯腰拿纸巾擦了擦血,“前天被虫子咬了,我刚才可能抓破了皮,才会流血。”

“什么虫子,杀伤力这么大?”

“现在看来不会是蚊子。”

“那你下午去人民医院挂个号,找那儿的外科医生看看,不管是清创还是让他开药膏,都得处理吧,别到时候截肢了。”

林枕溪站起身,要笑不笑地说:“你忘了,我以前就是外科医生,这点伤我自己能处理。”

“你最好赶紧处理了,”方梨幽幽叹气,“说实话,你真是我见过对自己健康和安危最不上心的医生了。”

林枕溪笑笑没说话。

疼痛有加剧的症状,导致林枕溪走路时,步伐有轻微变形,看着像崴伤了脚。

这种情况下,再坐公交或地铁不太现实,她打算走在医院门口再叫车。

两分钟内,平台都没有人接单,林枕溪就把付费标准抬高些,恰好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前停下,还没看清驾驶室的人,心里先有了预感。

裴寂降下副驾驶车窗,身体也压得略低,确保她能看见自己后问:“回家吗?”

林枕溪上前两步,学他的样子弓起腰,然后点了点头。

裴寂没说话,径直下车,替她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

门口不让停太久的车,林枕溪就没推拒,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上车后,裴寂问:“昨晚值班?”

“嗯,你来看娄望姑妈吗?”

这么早,他不上班吗?

裴寂也嗯,“顺便给娄望送换洗衣服。”

半小时很快过去,下车前,林枕溪又跟他道了声谢。

裴寂抿了下唇,没来由想起昨晚她和李则叙谈天说地时的轻巧氛围。

她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是这副状态,至少不会笑得这么放松。

她总是绷着,客套话一句又一句,也总让他怀疑他的存在,或是某些言行、神态太有压迫感,害她不舒服,才会刻意同他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又或者是,她喜欢李则叙?

裴寂扭头看去,意外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势有点怪异,心下一凛-

怕被裴寂看出自己的异常,林枕溪忍着痛,尽量让双腿重心保持一致,走到拐角的视觉盲区,才松下紧绷的脊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还没到单元楼门口,身后有脚步声逼近,等她意识到自己被人抱起时,两种不同的体温和气息已经融合在一起。

她愣愣抬头。

那一瞬间,她失去了对空间大小的概念,虚化的背景墙里,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不符合秋季的凉涩,更接近于江南梅雨季的潮湿和沙漠的燥热,层次感分明,黏黏糊糊地将她包裹住。

她眼皮倏地一颤,垂落的视线定格在他胸口。

他那柔软的衬衫被她抓出了皱巴巴的痕迹,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平。

她的心湖也泛起涟漪,嗓音略显卡顿,“你干什么?”

裴寂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不是受伤了吗,抱你上去。”

他难得又在她面前强势了回:“要么,现在带你去医院,选一个吧,林医生。”——

作者有话说:国庆期间都有红包哈~下章更新前统一发~感谢阅读~

祝假期愉快![彩虹屁]

第30章 清创 “林医生,你不喜欢我吗?”……

林枕溪两个都不想选, 但这么僵持着不是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跟他打商量。

“我选一,不过你把我放在电梯门口就可以了, 我自己上去。”

裴寂垂眸看她眼, 那声“行”听不出分毫勉强成分。

林枕溪松了口气。

哪成想,谈判对象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按常理出牌, 将她送到直达电梯前,等电梯门打开, 跟着进了电梯, 毁约的意图昭然若揭。

看架势,还有要进她家的意思。

裴寂在她身侧不到半米的位置上立定,视线划过她不自然的左腿,“怎么受伤的?”

他的面部线条在灯光下简单利落, 像无需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微微低头时, 下颌处覆着一团阴影,盖住白皙的脖颈, 反衬嶙峋的喉结更引人注目。

如果是半仰视着看他,带来的压迫感并不会少。

林枕溪正这么想着, 就看见他弯下腰,两个人的视线几乎落到同一水平线上, “崴伤?”

猝不及防的一下, 林枕溪无意识凝住呼吸,两秒后才吐出, 一并带出一句:“大腿有块地方破皮,流了脓血,不过不严重, 做个清创就能好。”

“你要自己做?”

涉及到专业领域,她轻松不少,笑了笑,“这很简单的,我一个人就能完成。”

裴寂皱了下眉,“怎么完成?”

林枕溪动了动嘴唇,出声前,电梯门打开,这个话题不了了之。

裴寂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在她摁密码时,偏过头看向其他地方。

公寓里很安静,显得一百四十平的面积更加空空荡荡,玄关处充满童趣的摆件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家里没有男士拖鞋,你就穿自己的鞋进来吧。”

裴寂嘴上嗯了声,转头就脱下皮鞋,穿着白色船袜的双脚踩在柔灰色地砖上。

“你一个人住?”

“还有只博美犬,叫白露,放在邻居家了,一会儿去接回来。”

林枕溪找到药箱,扭头看见裴寂的视线锁在电视机柜旁的相框上。

“那是我奶奶,得了癌症,两年前去世了,上次我去墓园,就是为了给她过生日。”

裴寂顿了顿,重新看向林枕溪,发现她已经换了条短裤,笔直的大腿上有两道已经干涸凝固的血痕。

他将视线往上抬,是她淡到毫无情绪的一张脸,她的目光也是,覆盖过来时,像在他脸上蒙了层潮湿冰凉的丝绸,窒息感强烈。

对比起来,她的声音显得有温度多了,“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林枕溪停顿两秒,给他打预防针,“清创过程可能有点血腥,你还是不要看了。”

裴寂没应,走到她身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非要参与进来,林枕溪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那你给我递工具吧。”

她撩开裤腿下摆,将溃烂的创口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创口所在的位置其实很尴尬,靠近大腿顶端,再上些,就是髋关节外侧,相当于她已经把整条腿赤/裸地暴露在一个男人眼前,这男人还是她暗恋了多年的对象。

好在这会她眼里没有男女之别,只有一个亟待处理的伤口,和以前实习时遇到的千千万万创伤并无二样。

林枕溪戴上乳胶手套,拿起手术刀,刀口向下,贴上皮肤的前一刻,被裴寂攥住手腕。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对上裴寂绷得很紧的嘴唇,至于他的耳廓,红得能滴血。

“你不打麻醉?”

家里哪来的麻醉?

林枕溪哭笑不得,“就算我是医生,也没有私藏麻醉剂的权利,再说,这点程度的清创,不需要打麻醉。”

“所以你说的清创,就是拿手术刀把自己的肉割开?”

林枕溪点头,“创口面积小,用镊子也可以,但我更喜欢手术刀。”

裴寂没往下接,松开手,掌心朝上对向她。

林枕溪曲解他的意思,“你要替我来?”

裴寂差点被她气笑,“我哪有这本事,疼的话,一会儿抓住我的手。”

大腿上的痛感还在持续不断地出现,但在听到他这话后,更折磨林枕溪的是心脏涌现的酸涩感。

她信马由缰地想起以前做过的那些卑微又可笑的荒唐事。

比如运动会那天,只有他们的教室里,她宁可将自己的背扭曲成畸形,也要拼命留住他掌心朝她过渡而去的体温。

现如今,他宽大的手掌一次又一次地主动送上门来,显得她曾经的处心积虑更加廉价。

长时间等不来回应,裴寂以为她是害怕了,直接握住她左手,“还是说我带你去医院?”

林枕溪摇头说不用,吐息后集中注意力。

在手术刀扎进腐肉的那一刻,她的眼皮迅速撩起,看向低垂着眼睫的裴寂。

也是这一瞥,让她的动作变得不像在清除腐肉,而是某些刻骨铭心的东西。

再次出声时,裴寂的嗓子很哑,“疼吗?”

“有点。”

“只是有点?”

她轻描淡写的话,裴寂一个字眼都没信。

就算只是腐肉,也长在她身上,拿刀一下又一下地剜着,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林枕溪改口:“还是挺疼的。”

“这么疼都没哭,也没发出一点声音,林医生,你是什么忍者神龟吗?”

他的语气有点重,能听出他在生气,只是林枕溪不明白他在气恼些什么,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都快28了,再哭出来,不就太丢人了吗?”

算起时间,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有时候她甚至在怀疑,自己的泪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裴寂蹲下身,“这种时候,你是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的。”

她一愣,动作变得没那么利落了,“那谁能来当我的大人?”

“我不是就在这儿吗?”

很坦然直率的语气,就和当初她会喜欢上他一样,同等的理所当然。

林枕溪已经没胆量将这话放在心上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专注于清理腐肉。

剜出一个硬币大小的血洞后,她自虐般的往伤口上涂抹消毒液,最后抹上一层厚厚的凡士林。

“这就好了?”裴寂问。

林枕溪点头。

裴寂及时递去一块纱布和四条裁剪长度恰到好处的医用胶带。

对着大腿上的井字,林枕溪莫名想笑,弯起的眉眼朝向裴寂,“你小时候玩过圈叉棋吗?有没有觉得我这块地方很像一个棋盘?”

“是挺像。”裴寂拿起桌几上的笔,作势要往她腿上画圈,“现在陪你玩一盘?”

林枕溪被他不走寻常路的举动吓到瞪大眼睛,“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逗你的。”

“你原来这么爱逗人的吗?”

“在这之前不太清楚。”

她没听明白。

裴寂把笔放了回去,“林医生,你是第一个。”

不过咫尺的距离,两个人脸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也因为太近,反倒品读不出眼底的东西。

窗户开着两扇,微风吹拂进来,他参杂着柚香的气息侵入她鼻腔,她还给他环绕在自己颈侧的青柠味。

两种全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复杂,突兀,又无端撩拨人心。

他喉结滚动了下。

或许没其他意思,但也引的她微微抿了下干燥的唇。

窗外天光大亮,却不够清白,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林枕溪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医生的角色退场,又变回迷恋他多年却始终无法如愿以偿、时至今日只想将他从未来剔除的旧爱慕者。

这样的距离和气氛对现在的她而言,太危险。

就好像有人将一桌毒品摆到一个发誓要戒掉毒瘾的瘾君子面前,本就在不断挑战她薄弱的意志力,偏偏这人一面还在怂恿她“只是尝一口,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枕溪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生分地同他打官腔,“那我还挺荣幸的。”

裴寂笑容敛住一刻,调整好后问:“还不摘手套吗?”

恰好这时,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亮了下。

裴寂打眼到是一条关于有效助眠方法的推送消息。

“你平时睡不好觉?”

林枕溪把问题往轻了说:“我入睡比较困难。”

裴寂给她推荐:“你可以去关注一个叫Para的账号,里面上传的全都是和声音有关的内容,大部分对睡眠有帮助,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反复拿出来听。”

林枕溪愣了愣,“Para?”

裴寂以为她的错愕源于不知道这个单词要如何拼写,就在便利纸写下了一串字母。

在他的视觉盲区,林枕溪眉心拧得很紧,想笑又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裴寂重新抬头朝她看去时,她已经摘下手套。

没有被鲜血浸染的双手白的像抹上面粉,因为瘦,手背处的青筋血管要比同性看着要明显些。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翻转些角度,不知道从哪变出一颗糖,放到她掌心。

林枕溪很快认出这颗糖和她穿熊本熊玩偶服表演那天撒的是同款,不同的是玻璃纸的颜色。

橙黄色调的,像日出,也像日落。

裴寂笑说:“刚才没哭,所以奖励一颗糖。”

还真拿她当小孩子了?

林枕溪想说什么忍住了,瓮声瓮气地道了声谢。

裴寂还有事要忙,也不方便久留,离开时顺手带走了垃圾。

林枕溪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拿起平板,边走边刷,刚刷出一个叫“Ani”的粉丝,人已经走到卧室落地窗边。

玻璃上凝成的白雾,遮住男人的身影,她用手抹开。

恰好在这时,他转过身。

距离隔得远,她不能确定他看的方向是不是自己所在的楼层。

她笃定他看不清自己,生生摁下了躲闪的动作,没几秒,裴寂就转了回去,挺拔的个子因距离的变化缩小成黑色圆点,很快消失在白雾寥寥的晨色里。

重新浮现在林枕溪眼前的,是不久前他注视她时的目光。

那么认真,那么深情,让她错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无可替代的存在-

伤口不能沾水,林枕溪没法洗澡,只能简单用湿毛巾擦一遍身体,睡醒后将白露接了回来,傍晚六点,她接到裴寂的微信电话。

开篇语气就温柔得过分:“林医生,伤口疼不疼?”

“还好。”

“真的?”

“没清创时疼。”

裴寂没再抓住这个话题不放,“你吃过饭没有?”

林枕溪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我刚睡醒。”

“那正好,我给你点了外卖,送到后我再打给你。”

林枕溪扯开胶带一角又黏回去,一句“谢谢”没来得及说出口,白露忽然汪了声,她下意识问:“你干什么呀?”

裴寂:“什么?”

林枕溪一心二用,边摸白露脑袋,边回答:“没什么,我刚才是在和白露说话。”

“你养的博美?”

“嗯。”

“我能见见吗?”

林枕溪琢磨他的话外音,不确定地问:“你要视频吗?”

“可以吗?”

白露又汪了声,急迫地开始转圈圈。

林枕溪养了它几年,自然知道它什么意思,一阵无语,默默打开摄像头,白露立刻扑进她怀里,把屏幕占了个满满当当。

裴寂也打开了摄像头,从背景看,是在公司办公室。

林枕溪不知道一人一狗哪有这么多话能聊,半小时才结束通话,正好外卖送到。

大概是怕加重她伤口的炎症,裴寂点的菜都很清淡,但味道不差。

林枕溪对着包装袋研究了好一会,还是看不出是哪家餐厅,只好作罢,想着以后有机会当面问问他。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林枕溪把白露交给了晨跑回来的邻居,准备打车去医院。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牌很眼熟,她走过去,敲了敲玻璃,车窗一降下,果然又看见了裴寂的脸。

“你是特意来送我去医院的?”

她怕自作多情,这声压得很轻。

裴寂没听见,照旧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车辆一启动,林枕溪问:“你等了多久?”

“不久,我刚到。”

裴寂余光扫到她疑神疑鬼的模样,唇角勾起,“没骗你,是真的刚到。”

林枕溪哦一声,将脸上的怀疑全都收了回去。

早上的查房查到洛珈那处时,林枕溪又被她连番轰击:“我看到今天又是那个哥哥送你来的。”

“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吗?”

“还是已经同居了?”

“哇哦,你们成年人进展就是迅速。”

林枕溪给她递去一杯温水,“渴了吧?多喝点。”

洛珈接过但没喝,“昨天下午李叔叔来我这儿了,又跟我问起你,你说他怎么就不死心呢?必败的仗有什么必要打下去嘛。”

林枕溪觉得她最后一句话挺有意思,“为什么说是必败的仗?”

“你一看就是不会委曲求全,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那种类型啊。”

林枕溪一顿,嘴角牵出一道笑意,“那让你失望了,就算是喜欢的人,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洛珈唉声叹气,“你呀你呀,要我说你什么好。”

当天下午,林枕溪第二次去查房,洛珈意外的没什么活力,她问病房里的另一个护士:“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不小心打碎了她的杯子。”

“画着涂鸦的那个?”林枕溪还有印象,这是洛珈父母三年前寄给洛珈的生日礼物。

“嗯。”

洛珈故作轻松地一笑,“没关系啦,那杯子我早就想扔了,现在碎了也好。”

林枕溪掉头离开病房,在走廊另一头拦下清洁工,把陶瓷碎片全都要了回来。

晚上她没回家,一个人窝在休息室黏补碎片,八点出门买了杯咖啡,回来没多久,有人敲门。

扭头看清是谁后,她的大脑卡顿片刻。

“你同事让我来这儿找你,”裴寂环视一周,屋里就她一个,“我方便进去吗?”

林枕溪迟疑着点头,另挪了张椅子给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你算有事吗?”

大概又是她的错觉,不然无法解释他现在连随口一答都带着一丝暧昧。

听得她呼吸发紧。

幸好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你在干什么?”

林枕溪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阐述了遍。

裴寂没问要不要帮忙,而是直接上手,林枕溪想阻止都来不及。

休息室外人来人往,里头却始终只有他们两人。

熟悉又危险的气氛再现,为转移注意力,林枕溪随便扯了个话题拦截他们不断凑近的脑袋:“白露好像很喜欢你。”

昨晚通话结束后,还一直围着她摇尾巴。

裴寂头也不抬地回:“我一直都招人喜欢。”

挺臭不要脸的一句话,经由他说出,信服力强到不容置喙,毕竟她整个少女时代,就没见过比他还要受欢迎的男生。

也正因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堵不可逾越的人墙,才总让她费尽心思制造的巧合一次次落空。

林枕溪点头,“你确实很招人喜欢。”

裴寂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目看她,也笑,“说得这么勉强啊。”

她有吗?

“我身边跟我走得近的人好像没有讨厌我的,”他目光灼灼,“林医生,你不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