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烟火 “裴寂永远不会背叛林枕溪。”……
一开始她只是在哭, 纯粹地哭,后来才慢慢插进去细碎的话语声,比起怨怼, 更像是在表达困惑和不甘心。
“我从来没有把我的失败归咎到任何人身上, 跌倒了我就自己爬起来,可你为什么总是不愿看到我能彻底成功一回?”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了, 可还是怎么都跑不过你的诅咒?”
“爸爸走了,奶奶也走了, 我妈不要我了, 我就只剩下白露一个家人了,可你为什么连它都要从我身边夺走?”
听到最后,裴寂才明白她口中的“你”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逼迫她、折磨她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的命运。
周围偶尔有人经过, 频频朝他们看过去, 裴寂脱下衬衫外套, 盖在她头顶,替她制造出一个可以无暇顾及旁人目光的独立空间。
数不清海浪第几次冲上沙滩, 痛哭声才变成低低的啜泣,林枕溪也从衬衫屏障里抬起脑袋。
她的眼神有一霎的茫然, 然后变成无措和懊恼。
“我刚才……”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到没法听了,未说出口的话, 立刻被她收了回去。
裴寂像无事发生, 半跪在她身前,从狭窄的视野里看她, 轻轻摩挲了下她眼尾,“眼睛都哭肿了。”
林枕溪心微微一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鼻头一酸,忍不住又要开始掉眼泪。
片刻听见他又说:“我能不能亲下你的眼睛?”
她哭得一抽一噎的,这声过后,猛地打了个嗝,看着像被吓到了。
裴寂笑了笑,“别怕,没名没份的,我不亲。”
林枕溪大脑继续卡壳,目光慢吞吞地垂落下去,看向他们不知道什么交缠在一起的双手。
他的手掌实在太热,让她想抽开,却又舍不得放弃这难能可贵的热源。
“裴寂。”
“嗯。”
“你晚上也要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吗?”
话题跳得突然,轮到裴寂愣住了。
林枕溪解释:“你不是怕我出事,不敢让我一个人睡觉吗?”
裴寂迟疑两秒,这次没再给自己的担忧和关心找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借口,而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是啊,我很怕。”
“那要不要换间标间?”
“要不要去我家住?”
两个人同时出声,但只有林枕溪露出错愕的神情,“你家?”
“以前办过生日聚会的那个家,没其他人,就我们两个,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打扰,房间也很多,你想睡哪间就睡哪间。”
最关键的是只有三层楼。
“但如果你更想住标间,那我就重新开间双人房。”
“你决定就好。”
裴寂坚持,“跟随你的想法来。”
林枕溪擅长权衡利弊,但并不擅长仅从自己意愿出发,做出选择,即便在面对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她也耗费了很久,才问出自己心底的答案。
“去你家吧。”
裴寂先送林枕溪去了别墅,然后一个人开车去酒店收拾好东西,又去罗瑛那借了些用来消肿的冰块,折返回自己家时,林枕溪已经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整个一楼,只有玄关处的灯是开着的,显然是她特意给他留的。
裴寂另打开一盏壁灯,找了张薄毯盖在她身上,上楼换好床单后,连人带毯一起抱到主卧的床上。
只是还没走出房间,林枕溪就醒了,他用没有融化的冰块给她敷眼睛,边敷边问:“是不是很冰?”
“还好。”
“受不了就跟我说。”
“受得了的。”
裴寂像没听到,又说了遍一模一样的话,“受不了就跟我说。”
林枕溪绞了绞手指,好半会轻声说:“有点冰。”
之后那几天,裴寂一直在观察着林枕溪,她依旧会时不时处于一种一切感官全部同时失灵的状态,像游离于世界之外,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轻轻叫她,她不会有任何反应。
她的胃口还是很差,吞咽饭菜的动作很慢,偶尔会恶心到想吐,到最后连半碗饭都吃不下。
她的精力消失得很快,充电一整天,续航不到半小时,他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对不起,我有点累了。
明明是不该道歉的事,她却加上了“对不起”三个字。
裴寂这才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她对他道歉的频率高到离谱——
吃不下饭时,她会因糟蹋了粮食而觉得不安,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她会因觉得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而愧疚。
在他小憩的时候,她总是把动静压到很低,碍于他睡得实在不安稳,窗外一点浮动的光影都能惊醒他,即便和她毫无关系,她也会理所当然把罪责全都揽到自己头上。
裴寂忍不住想,一个人要在童年、少年时代经历过多少创伤,才会小心翼翼到这地步,又总是将别人对她充满善意的好,当成是无法心安理得享受的馈赠?
她甚至还会对自己生病这事感到羞耻和抱歉,裴寂不止一次想跟她说:“林枕溪,生病不是你的错,该感到抱歉的也只是那些害你生病的人。”
可惜,陷进死胡同里的人暂时听不进这些劝慰。
原地踏步般的日子又持续了几天,终于迎来转机。
起因是她一句:“裴寂,我找不到我的手机了,你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那会裴寂正忙着烤鸡翅,腾不出手,“我手机在茶几上,密码是240721,解锁后你直接打过去。”
林枕溪愣了两秒,“240721?”
那是他在沙滩上找到她的日子。
裴寂嗯一声。
她敛神,应了声“好”。
大概刚和人传过消息,屏幕一解锁,就定格在微信主页,林枕溪无意窥探他隐私,却还是一眼注意到他通讯录里唯一的置顶头像,备注是“Listen”。
她手指顿了好几秒,才点开对话框,拨出一通语音电话。
四面还是一片寂静。
林枕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还保持着静音模式——“算了,不找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寂的微信突然进来几条消息。
丁倩雯和沈露西发来的。
她条件反射地别开眼,绕回厨房,“有人找你。”
裴寂从她反常的神色里读出答案,摘下手套,接过手机后简单回了几句,然后问她:“手机找到了吗?”
“还没有。”
“一会我陪你找。”
不是“帮”,而是“陪”,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含义。
似乎在他的认知里,她并未丧失一个人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暂时没有了独立的精力,以至于比起帮助,她更需要的是陪伴。
林枕溪最后在茶几底下找到自己手机,犹豫过后,还是没将消息提示音打开。
昨天晚上,她点进微信看过,未读消息很多,但她只挑了其中几条报了个平安,今天一大早,又涌进来很多条。
丁倩雯在群聊里发了张风景图,对着蓝天拍的,万里无云,显得背景很单调。
丁倩雯:【我们学校搞了个教师拉练活动,笑死,三十八度的天气去拉练,这不是纯纯有病吗?】
丁倩雯:【从昨晚开始,我就在那盼星星盼月亮的,希望明天能来场大暴雨,结果倒是把大太阳给盼来了/白眼/白眼/白眼】
沈露西:【说到暴雨,我这倒是下了一场大暴雨,给我妆都淋花了,拍摄计划也耽误了,估计今晚又得通宵补进度了/抓狂】
林枕溪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三个憨笑的表情包。
两个人秒回了个问号。
沈露西:【溪宝这是在幸灾乐祸对不对?!等着,下回见面我非得挠你痒痒。】
丁倩雯:【给她挠到下不来床!】
沈露西:【尺度这么大啊/害羞】
林枕溪没再回复,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心里有种微妙的如释重负感。
她退出微信,点开某短视频平台里的萌宠频道刷起来。
刷得实在认真,连裴寂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后的都不知道,直到大片的阴影覆盖在她手臂上。
她讷讷抬头,裴寂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问:“这么喜欢熊猫和考拉啊?”
林枕溪点点头,“它们都很可爱。”
转回脑袋的下一秒,她的笑容就蔓延到眼角,“你知道吗?大熊猫的粪便带点竹子的香气,可以回收用来造纸,还有考拉,它们的脑子又小又平整,几乎不会思考,吃的桉树叶还是有毒的,为了排毒,它们每天都得睡18-20个小时……”
说着,她突然停下,笑意跟着僵滞在唇边。
他要是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那他应该会觉得她很吵吧?
林枕溪不敢求证,等到裴寂坐到她身前的茶几上,才抬起眼皮,这动作被她放得无限慢,对上他双眸的那一霎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原来他并没有不耐烦,相反他只是听着,嘴角还带着曾经最能让她怦然心动的笑意,温柔又专注地看着她。
几天前才刚撕心裂肺地哭过,林枕溪以为自己未来有段时间不会再哭,可不知道为什么,干涩到胀痛的眼眶很快又泛起水雾。
她抬起手背,想要把眼泪压回去,却被裴寂握住了手,放回身体一侧。
“从现在开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开心就表现出来,想要什么东西就去争取,总之,不要去压抑、克制自己的正当需求和欲望。”
林枕溪嗓子眼突然被堵住,应不出一声好。
他说的这些,都算人之常情,但她做不到,八岁以后,她只学会了一件事:不争不抢,不断去迁就别人,将自我需求降至最低,做个大人眼里不够聪明但乖巧懂事的孩子。
——只有乖巧的孩子才会得到褒奖,这是她曾经深信不疑的事,可等她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被怜惜的就是乖巧懂事的孩子时,她已经彻底没了自我。
大学那几年,她慢慢学会去抓住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开始勇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诉求。
她以为自己又一次迎来脱胎换骨,结果等到灾难接二连三地发生后,她的第一反应是退回自己狭窄又坚硬的蚌壳里。
那个节点,她想起自己曾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比喻:人长大后,不是变成另外一个不同的人,而是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包裹住自己。
三十多岁的身体里共存着一岁的自己、十岁的自己、十八岁的自己。
无数过去的“我”层层叠叠地构成现在的“我”,人是像俄罗斯套娃一样长大的,每一层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这个比喻让她明白,她曾经付出的一切努力或许帮助她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但从根本上,她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
掀开层层硬壳后,她的骨子里依旧是那个胆小怯懦的林听。
林枕溪深深吸了口气,将他这段话放在心里默念,几遍过后,升起似曾相识感。
“洛珈以前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轻声说,“她去世那天,我没能陪在她身边,护士说,她只给我留下了一句遗言,让我不要当蜡烛,她们都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是知道的。”
“洛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林枕溪无意识摸了摸自己脖颈,“7月6日,下午13:48。”
裴寂本来想顺着话题聊聊洛珈的事,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后,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走,背又压低些,食指探上她的伤疤,轻轻柔柔地摩挲了下。
林枕溪一激灵,在本能后退前,听见他用含笑的声线说:“很漂亮的项链。”
她一下子愣住了。
“明明挺丑的。”
可能还会跟着她一辈子——当然前提是,她还有后半辈子。
裴寂弹了下她脑门,“英雄的项链怎么会丑?”
林枕溪感觉自己应该是更懵了,不然不会在他这句后,接上没头没尾的一句:“今天晚上我想出去吃,可以吗?”
裴寂一愣。
这是自沙滩那晚后,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想出门,他没有道理拒绝。
“想吃什么?”
“你上次说的淮南牛肉汤,可以吗?”
“当然可以。”裴寂伸出手,揉了揉她脑袋。
林枕溪想说什么忍住了。
他挑明问:“怎么了?”
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她很轻很慢地开口了,“你为什么总摸我脑袋?”
“因为你很可爱。”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一点犹豫的空档都没有。
他的目光也依旧落在她身上,又轻又沉的,她避无可避,除了迎接外,别无他法。
“可爱已经不适用于我这个年纪了。”
“没事,你可以把自己当成小孩,我会再陪你经历一次慢慢长大的过程。”
林枕溪认定他理解中的长大和自己经历过的天差地别,迟疑着问:“怎么才算长大?”
“不用一个人忍受痛苦,也能够做到毫无负担地表达自己的诉求和不满,再坦然接受所有爱意——等到那一天——”
裴寂这次捏了捏她的脸,“那么恭喜你,林枕溪小朋友,你已经能成长为一个快乐的大人了。”
说自由太难,那就祝她永远拥有让自己快乐的底气-
店里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林枕溪在门口等位的时候,裴寂去买了两杯奶茶。
林枕溪看了眼杯上的logo,诧异道:“这家奶茶店还开着?”
裴寂嗯一声,“不过老板换了个人,是原先老板娘的侄子。”
他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吸了口,味道一点没变,珍珠也还是那么有嚼劲,给她一种时间被静止的错觉。
一进店,林枕溪就注意到墙壁上贴着的海报:【明港第一届烟火大会绚烂开幕】。
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老板误以为她对这活动感兴趣,连忙开口说:“咱明港第一次搞这种玩意,肯定能办得风风光光的,我和我老伴一把年纪,就不去凑这热闹了,你们小情侣可以去瞧瞧,最好吃完饭就去,没准还能赶上个好位置。”
裴寂笑了笑,纠正他的说法:“我们不是情侣。”
老板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你俩看着太登对,我就误会了。”
“不用道歉,现在还不是,没准以后就是了。”
林枕溪差点被奶茶呛到。
老板走后,裴寂也看向海报,“原来今天是7月30号。”
“这日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是我决定成为职业赛车手的日子。”
林枕溪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有些错愕,“那一会要去看烟花吗?”
在她的理解里,特殊的纪念日就该用特别的方式庆祝。
裴寂笑着点头,“行。”
举办烟火大会的沙滩附近有明港最热闹的夜市,趁时间还早,裴寂就带林枕溪去逛了逛。
很多摊位还没架起来,灯火稀稀疏疏的,看着很冷清。
“可能等烟花放完,人就多了,到时候我再带你过来。”
林枕溪对逛夜市没多大兴趣,见他如此坚持,点头应了声好。
烟火观赏区用两排围栏隔开,现在人还不多,等待的途中,裴寂打眼到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贩,下巴一昂,把林枕溪的目光也吸引过去后问:“吃过吗?”
林枕溪摇头,“家里还没破产的时候,我妈不让我吃,说吃这种东西会被同学看不起,后来家里破产,就变成了舍不得浪费钱买它。”
裴寂整理出答案,“在这等我一会,我去给你买一根。”
林枕溪没来得及拒绝,就看见他敏捷地越过栏杆,朝那处跑去。
她盯住他背影多看了会,快要收回视线前,周围灯光一下子全灭了,沙砾、树木、帐篷、人全都被黑暗吞噬。
恐惧尚未来临,裴寂那温柔却不失力量感的眼神,在人声鼎沸中,先一步越过所有混乱,抵达至她跟前。
在擂鼓的心跳声里,她没来由体会到一种尘埃落定感,仿佛她不再是海上无家可归的一截浮木,而是巨大的邮轮本身,具备着安稳行驶在海面上的力量。
她定在原地,肩膀被突然涌过来的人潮撞了几下,等她回过神,裴寂已经回到她身边,揽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走到空地后才松开手。
林枕溪被撞到发麻的肩头滞留着他灼热的体温,有点痒,让她忍不住想去抓,也是在这时,她注意到他手里的棉花糖只剩下一根细长的木签。
“糖没了。”
裴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顿后开了句玩笑:“可能刚才混乱的时候,被哪个光头偷偷拿去当假发了。”
那画面有点好笑。
林枕溪一脑补出来,就没忍住笑出声。
裴寂看着她月牙般清澈的双眸,恍惚一瞬,跟着笑起来,“想不想亲眼见见?”
这是她想就可以的吗?
仿佛看穿她内心的声音,裴寂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裴寂是林枕溪的魔法师,她想要什么,他都能替她实现。
“回头我让娄望去剃个光头,再搞个五颜六色的棉花糖戴他脑袋上。”
他拖腔带调的声音听上去欠嗖嗖的,“他要是不愿意,就先给他打晕。”
这下林枕溪的笑容压都压不住了。
烟花在八点准时升空,裴寂突然弯下腰,凑到林枕溪耳边问:“林枕溪小姐,我能对着烟花许一个愿望吗?”
他要想许愿,可以直接许,没必要特地来征求她的同意,除非他的愿望本身和她有关。
会是什么呢?
如果他在这时提出要和她交往,她该如何回答?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就被林枕溪否决,她眼中的裴寂,从来不是个爱趁火打劫的人,他对她的好是不求回报的。
“什么愿望?”她看着他被烟火映到会发光的双眸,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直到第一波烟花停歇,裴寂才给出回答:“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很多风景没有看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他的手伸过去,替她捻了捻耳边的碎发,“不行的话,能不能晚几天再拒绝我,等你能睡个好觉了,我再离开。”
林枕溪的失声状况突然又变得严重起来,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裴寂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再次开口:“当然如果你厌倦了一切人际交往,那就把我当成一个宠物,我会带着你逃离所有让你不舒服的人际关系。”
很奇怪,在听见他这么说后,涌上林枕溪大脑的不是“他能做到吗”这种困惑,仿佛在她眼中,他真的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
裴寂不仅给了她承诺,也给足了她退路,“以后你会遇到很多比我更好的人,等你喜欢上他们中的某一个,我会立刻放开手。”
这话不能说只是象征性地一提,好表现出自己究竟有多爽朗大度,进一步博取她的好感,但要是说完全心甘情愿,又不是。
以至于在她抛出那声“你真的会吗”反问时,他毫不犹豫地回了句:“会,但不甘心。”
他很轻地叹了声气,“还是希望你能选择我。”
转瞬他又笑起来,“不管是作为人,还是宠物,裴寂都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全都是林枕溪始料未及的话,等她消化完全,脑子里倏然闪过无数画面。
她看见了他用力拥抱她时位于他们身后的那轮红日,他们奔走于怀溪那晚的橙黄路灯,他送给她的粉猪气球,套在她脖子上的紫色玛瑙项链。
再遥远些,是十六岁盛夏时他们共同望见的那片湛蓝色的海洋。
各不相同的色块堆叠在一起,互相冲撞着,砰的一声巨响后,碎裂成斑斓的烟花。
从她头顶降落,一晃眼的工夫,躲进了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别家的男主:我要当你男朋友!我要当你老公!
我们小裴:我给你当宠物[猫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竖耳兔头][熊猫头]
jyc:娄望戴不了棉花糖假发,因为他会偷吃[白眼]
娄望:……滚
累死了,这章红包~
第52章 旧人 “当街耍什么流氓呢?”……
烟花秀持续的时间不长, 陆陆续续放了一个钟头后,夜空恢复沉寂,曲折的海岸线无穷无尽地延伸到遥远又漆黑的天际。
两人折返回夜市, 摊位确实多了不少, 几乎将整条街占满,卖美食的居多, 食物的鲜香味盖过海水的腥潮。
每处四角帐篷上都挂满了星星串灯,发出的亮光介于冷白调和橘黄色之间, 像融化的黄油, 形成两道柔软又温暖的光轨,热闹的氛围有点像日本的夏日祭典。
林枕溪没忍住说:“大二那年暑假,我和另外三个室友一起去了趟日本,时间选得好, 正好赶上大阪的天神祭, 祭典结束后有场奉纳花火, 比今晚的要盛大很多。”
可如果只能铭记下其中一个夜晚,她还是会选择今晚。
因为有裴寂在, 裴寂比花火更特别,更珍贵。
裴寂认真听完, 然后问:“听说过德岛阿波舞祭吗?是日本最著名的舞蹈祭典,在每年八月中旬举办, 有时间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他从不许诺空头支票, 既然这么提出了,未来某天就一定会兑现承诺。
很难得的, 林枕溪的心潮泛滥一瞬,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升起的期待就这么重新出现了,即便消失得很快。
她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看向最冷清的一处摊位,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塑料凳上刷小视频,身前放着一个两米长的蓝色塑料金鱼盆。
裴寂跟着看过去,“想玩吗?”
林枕溪答非所问:“那纸很薄的,根本捞不住。”
“之前有捞过?”
“去日本那次,看别人捞过,捞了差不多十次,可没有一次成功的。”
林枕溪的视线还停在那处摊位,错过了裴寂直勾勾的注视,“别人是别人,林枕溪是林枕溪。”
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认真,似乎在阐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轻而易举地将她全部注意力攫取过去。
四周的灯光碎金一般洒落进他眼底,衬得他瞳仁又黑又亮,他的面部线条比之前还要紧瘦,也是因为有光,看着才没那么锐利。
直到看清他白皙皮肤上隐约透出的血管和细小绒毛,她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距离有多近,正要往旁边挪一小步,听见他又说:“别人做不到的事,林枕溪不一定做不到。”
她的心脏瞬间鬼使神差般的跳得很快,不受控制的感觉很快蔓延到双脚,她定住两秒,不仅没躲开,甚至还朝他的方向挪了挪。
没有人会抗拒光源本身。
她也不例外。
她轻声说:“那我就试一次。”
“行。”
然而看到纸板上“二十元/次”的收费标准后,她还是升起打退堂鼓的心。
裴寂牵了下她的手,很快松开,低磁的嗓音里掺进去几分蛊惑味道,“等捞上来,我们给它取名字,一起养。”
她习惯预设糟糕的结局,没过脑地问:“万一捞不上来呢?”
“你就当裴寂是预言家,他说可以就可以。”
脱离现实的话,被他用臭不要脸的语气说出,反倒有种诡异的信服力,林枕溪应了声“好”,仿佛裴寂的一言一行真的是不容置喙的神谕。
“那就捞一次。”
老板插嘴:“美女,捞一次可能不太行,五次就差不多了,我这边还可以给你买五送一。”
裴寂笑了笑,“就一次。”
他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的扫码功能,象征性地扫了下。
老板见迟迟没有到账信息,忙问:“怎么了,小伙子?”
裴寂边在屏幕上敲字边说:“你这码我扫不出来,要不你发起收款,扫我的码?”
“行吧。”
裴寂把屏幕亮过去,几秒后,老板也举起手机,结果只扫到备忘录上的一行字:【给她换个牢固点的鱼网,我转你五百,捞上来后,再给你五百。】
林枕溪不知道他们背地里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接过老板递来的捕鱼网后,立刻蹲下身。
她今天在白色吊带衫外套了件米杏色罩裙,下面搭了条牛仔长裤,一蹲下,罩裙裙摆就垂到了水泥地面上。
裴寂先她一步察觉到,跟着蹲下身,替她提了提裙子。
她慢半拍地扭头看去,稍顿后道了声谢,接过他手里的裙摆,收进双腿弯曲时形成的夹缝中,然后重新握住捞鱼网。
板正虔诚的模样看笑了裴寂,“小林同学,要不要再念一段咒语,一会儿好让这些鱼自投罗网?”
小林同学?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他怎么这么爱逗她?
林枕溪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转瞬久违地体会到无力、悲伤、压抑之外的羞恼,有那么几秒,都想把手里的捞鱼网当成木鱼槌敲他的脑袋。
“我这是在做准备工作,”她一本正经地说,“不能浪费这二十块钱。”
老板笑眯了眼睛,“小伙子,你女朋友可真是勤俭持家啊。”
裴寂这次没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回了个笑脸,“不然怎么显得我败家?”
林枕溪全神贯注,因此没有听出他俩的话外音,将鱼网放进水中,对准花色最漂亮的那条小金鱼,收进网里后,连鱼带网抬到半空。
见纸还是没破,她脸上欣喜的表情没能收住,连忙扭头去寻裴寂的脸,“你看,我捞到了。”
“厉害啊小林同学。”
老板想到又有五百进账,脸上笑得像朵菊花,“恭喜恭喜!”
裴寂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趁林枕溪不注意的时候,又扫了遍码。
老板把金鱼放进装满水的塑料袋里,另送了他们一个玻璃材质的透明小鱼缸。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枕溪对着免费小鱼缸,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以为这老板挺小气的。”
“可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敢小气吧。”
她曲解他的意思,但也愿意配合他吹嘘,“嗯,裴寂无所不能。”
裴寂本来没觉得心虚,被她这么一说,突然有些不自在。
他算什么无所不能,最多是钞能力强。
可再强也没用,既买不来林听无忧无虑的童年和肆意轻松的青春,也无法抹去林枕溪这两年里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和伤害。
突然插进来的一道男嗓打断他的思绪,“那是裴寂?”
裴寂抬眼看去,迎面走来一支三男两女的队伍,为首的平头借灯光看清他的脸后,又笑着来了声:“还真是。”
这人自报家门,“裴寂,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俩高一同班,我叫肖明锐,以前还跟你打过几场球呢。”
裴寂没什么印象了,只笑着点点头,“你好。”
肖明锐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也正常,明港的大名人怎么可能会记得自己这种名不经传的小人物?
“你怎么回明港了?最近没比赛?”
“还没有。”
肖明锐觉得这个“还”字用得有些奇怪,不待他问,有人插了嘴,“裴寂,你的女朋友看着很眼熟,也是明港人吗?”
说话这人是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气场有些尖锐。
裴寂下意识扭头看向林枕溪,她低垂着眸,气血不佳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往她身前挪了两步,刚挡住所有探究的目光,她的声音从他后背浮起,语调不太平稳,也不好拆分出其中的情绪,“你不记得了吗?我是林听。”
这五人全是林枕溪高二分班后的同学,至于刚才开口的,是曾经带头在寝室孤立她、转头又被她逮到在背后说丁倩雯和沈露西坏话的苏雅。
苏雅表情有一霎的凝固,解冻后笑起来,“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好久不见,林听。”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肖明锐最先收住诧异的表情,隔着裴寂问林枕溪,“对了林听,你还记得咱代班主任盛薇盛老师吗?她马上就要去南城定居了,我们几个还在明港的就想着给她办场践行宴,顺便几个老同学凑在一起聚聚,你要是有时间,可以一起来,目前暂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半的云来酒馆。”
林枕溪不冷不热地回:“我知道了。”
一行人走后,裴寂转过身,握住她双手,“这么凉。”
林枕溪本来没什么感觉,被他这么包裹住,发现他俩的体温确实天差地别。
裴寂接过她手里的水袋,省去一切试探的步骤,直截了当地问:“你跟刚才那群人关系不太好?”
林枕溪自动屏蔽掉苏雅,摇了摇头,“算不上不好,只是不太熟。下课后我很少会和别人聊天,都是自己埋在座位上刷题,基本不参加课外活动,那会在班上唯一比较熟的可能就是李则叙了,我们会经常待在一起讨论题习题。”
裴寂拖着长调哦了声。
怪里怪气的,她摆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的视线迎过来前,他好像还咋了下舌。
裴寂迅速变脸,扯开些笑容,“你继续说。”
“我已经说完了。”
她是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匆匆结束话题,“我要去上个洗手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裴寂点头,“要给你拿包吗?”
“不用,到时候我找挂钩挂一下。”
“行。”
林枕溪魂不守舍地走了段路,掏出手机点开和江宜的对话框,手指和脚步同时定格近两分钟,才敲下:【你之前说在我转学后,苏雅在班上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她都说了什么?】
等林枕溪上完洗手间回来,也没有收到江宜的任何回复-
裴寂一寸不挪地盯住林枕溪离开的背影看。
直到她细瘦高挑的身形被层层叠叠的人潮和尽头的黑暗吞没,他才撤回视线。
林枕溪是一把永不静止的流沙,让人很难抓住,可是沙石的质地就像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那般,一目了然。
好比这一刻的她。
在见到这群老同学,也可能是其中的某个人后,她就变得不对劲起来,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述的烦闷和抗拒。
裴寂把玩了下手机,解锁屏幕,点进娄望头像,毫不拐弯抹角地问:【你和林枕溪高二分到同一个班,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娄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娄望:【你这几天经常性失联,也没回去特训,我问你外婆,她说你人就在明港,咋,你想通过找寻林听生活过的踪迹、发生过的事,完善你那AI数据,好让你在出国后,拿个假人聊表相思之苦?】
裴寂无视他挤兑,回敬一句咄咄逼人的语气:【上次历史数据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行动指令都是你干的?你这么折腾她做什么?】
娄望充耳不闻,隔了几分钟,用语音回:【林枕溪还在明港那会,好像没跟班上的人起过争执,当然也有可能是起争执那会,我不在教室。】
裴寂:【那天晚上你要真闲得没事干,怎么不去把地拖了、玻璃擦了?】
裴寂:【以后别再恶搞我的人。】
娄望:【我想起来了,她转学后,是发生了一件事。】
两个人各说各话,这句过后,才算有了交汇点,裴寂顺着话题问:【什么事?】
娄望:【我们班上有一女生,好像是两个字的名字,具体叫什么我记不清了,林听转学后没多久,她就跟她几个平时关系比较好的女生哭诉,说林听怎么怎么不好,又怎么怎么欺负她了,还说她经常在宿舍对自己冷暴力。】
话题一开始是绕着林听展开,东一句西一句搭腔后,不知道怎么还扯到了同林听关系最好的那两人——丁倩雯和沈露西身上。
女生之间就算蓄意栽赃也会有个分寸,传到学校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那,就不是这个回事了,不知轻重的黄谣很快成为每晚男寝的睡前谈资。
当然娄望没参与进去,他也是后来从高源那听说的。
他跟沈露西不熟,但和丁倩雯从小就认识,熟到了可以公然互呛的程度。
即便两人互相不对付,娄望也见不得别人肆无忌惮地朝她泼脏水,一出校门,就跟那几个最口无遮拦的男生打了一架,也成功将他们揍到哑火。
之后没多久,一切谣言回归到林听身上。
有说她和隔壁职校一刺头关系匪浅的,也有说她是爹不疼娘不爱的私生女,没人要才会被丢到明港。
娄望:【这事后来传到班主任耳朵里,才不了了之,又过了一阵子,没人再议论林听这个人,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班里。】
裴寂没再往下问,另起话头:【有件事早就想跟你说,怕你抢我风头,就一直忍着没说。】
娄望怒了一下:【?靠,你这么小心眼啊,什么事,赶紧给我从实招来。】
裴寂:【你剃光头会很有男人味。】
娄望:【真的假的?】
这四个字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娄望就开始偷偷照起镜子,顺便凹了几个造型。
看着好像还真挺有型的?
裴寂的回复让娄望确信了这个事实:【当然……我都藏着掖着这么多年,就是怕你换成这个发型,吊打我。】
娄望瞬间美到不行,车钥匙都拿上了,准备开车去万达那家理发店剃个头,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剃完后记得买个五颜六色的棉花糖,顶在自己的卤蛋头上,林枕溪想看。】
“……”
裴寂无视对面发来的“滚”,收起手机没一会,看见朝他走来的林枕溪。
其实在和他对视上的那一刻,林枕溪有些惊讶。
他在她面前总是笑意满满,鲜少有绷着脸不开心的时候,以至于存放在她脑海中的裴寂形象单薄到极点,让她经常忘记他敛起表情时的气场有多强大、凌厉。
“发生什么事了吗?”
裴寂摇头说没事,抬起手,虚捧住她脸颊,大拇指指腹快要覆上她眼尾时倏地收回,插进口袋,弓着腰反问:“哭过了吗?”
林枕溪听懵了一瞬,她为什么要哭?
“眼睛很红。”
“进灰尘了,有点痒,就拿手多揉了几下。”
“现在还难受吗?”
“有点。”
林枕溪眨了眨又痒又涩的眼,没忍住又抬起手,被裴寂摁下,“手上有细菌,会越擦越难受,我给你吹吹。”
林枕溪一开始想当然地认为只是吹吹没什么关系,可等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到不能再近后,才意识到这种行为在一段并不清白的关系里有多危险。
她的睫毛被他吹到晃动,她的心湖跟着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向肺腑、四肢蔓延。
就在她双腿微微发软时,更剧烈的一阵风席卷而来,她看见裴寂被人用力推了下,陡然变大的缝隙里插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男人的嗓音低沉厚实,“当街耍什么流氓呢?”——
作者有话说:这月底写不完了,得到下月初才能正文完结[爆哭]这个jyc命比娄望还要苦[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53章 金鱼 他的林枕溪怎么那么可爱呢
林枕溪心一跳, 在反手挣脱前,先看向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站在自己身前, 她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
他的个子很高, 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的颈侧肤色略深, 肩背挺括,身上有股机油味。
“哥?”她不确定地开口。
也是这一声, 让裴寂卸下大半防备, 林牧扭头看她,目光一如往昔的锐利,嗓音更低沉了,“他刚才是不是想对你耍流氓?”
林枕溪愣了愣, 似澄清非澄清, “他是裴寂。”
像在说:裴寂是不会做出耍流氓这种低级行为的。
然而这话飘进林牧耳朵里, 就成了:因为他是裴寂,是我喜欢了很多年的裴寂, 所以他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允许的,哥, 你不能对他出手。
林牧更气了,当然不是气自己妹妹没出息, 而是气对面这臭小子太会装, 太会蛊惑人。
十几岁就跟个芳心纵火犯似的,到处留情, 把明港的女生骗得团团转,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人模狗样的, 笑容也还是这么油腻。
林牧边在心里给裴寂判上死刑,边朝裴寂挤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啊小老板,我刚才没看清您的脸,都不知道原来想对我妹妹耍流氓的小混混就是您。”
裴寂跳过他阴阳怪气的话腔,只觉他这称呼有点奇怪,看清他身上的制服logo后,反应过来,“你是卡丁车馆的员工?”
六年前,卡丁车馆改建成可以对外开放的娱乐场所,招了不少人,林牧是最早一批应聘成功的员工,在馆内担任维修技师。
见林牧点头,林枕溪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事。
直到高考结束后,林枕溪才重新联系上林牧,这几年两个人聊得不多,也一直没见过面,落在别人眼里,他们的关系生疏到极点。
可对林枕溪而言,这才是最适合他们的相处模式。
气氛有点诡异,林枕溪眼观鼻鼻观心,拽了拽林牧衣服,试图分散他对裴寂的敌意,“哥,你也是来逛夜市的?就你一个人?”
“饿了,出来买点宵夜。”
林牧还真就把裴寂晾到一边了,同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你什么时候来明港的?”
“几天前。”
“这几天都住在酒店?”
林枕溪瞄了眼裴寂,选择实话实说:“我住裴寂家。”
林牧又不乐意了,“你别住了,跟我去我那员工宿舍,你睡我床,我打地铺。”
裴寂终于出声,“卡丁车馆的员工宿舍这么小,还吵,怎么能委屈她住?”
林牧在社会上待久了,不仅刀枪不入,甚至还能借力打力,斜睨裴寂一眼,嘴角勾出道半揶揄半嘲讽的笑意,“小老板也知道我们员工的生存环境很恶劣啊,怎么不见你带头表率,给我们改进一下?”
裴寂没跟他一般见识,“你们一起去我那住,至于我,可以去我外婆那里。”
他们两个客人鸠占鹊巢,算怎么回事?
林枕溪刚想拒绝,林牧先应下了,她一顿,不赞同地喊了声“哥”。
林牧没心没肺地笑了声,“这不是盛情难却吗?”
“……”
林牧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下东西,折返回三人碰面的地方,裴寂和林枕溪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十几分钟的路程,三个人几乎没说过话,到别墅后,林牧才来了句:“我也是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住进这么高档的别墅,谢谢了,小老板。”
“叫我裴寂就行。”
林牧嘴上应了声行,心里没太当回事。
裴寂又说:“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
“那加个微信?”
裴寂的本意是让林枕溪联系自己,听见林牧这么说,停顿两秒,才掏出手机,互加微信后,去了罗瑛的别墅,离开前,看了眼林枕溪。
林枕溪下意识起身挽留,结果被林牧一把摁回沙发上,“你来明港怎么不告诉我?”
这事她要怎么告诉他?说荆海太热,就想着来明港的海里凉快凉快?
“我以为我不会待太久。”
她把一句话说得百转千回,林牧还是察觉到,顺着她躲闪的目光,追踪到她手腕上的疤痕,心陡然一紧,强忍下质问的念头,等玄关处的门合上,柔声问:“奶奶去世后,有人欺负你了吗?”
转头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她一个人在外工作,没有家人撑腰,怎么可能不受委屈?
林枕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思前想后,也只找到一句隐喻:“飞得太辛苦,掉下过几次,不小心摔伤了。”
她岔开话题,“哥,裴寂这几天一直在陪我,他对我很好的,你对他不要有这么大的敌意。”
“他是老板,我是打工的,哪敢对他有敌意?”
林牧鞭辟入里地问:“他是不是在追你?”
林枕溪顿了顿,很轻地嗯了声。
林牧哼笑一声,撤回刚才那句话,理直气壮地改口道:“你说得对,我就是看他不爽。”
“……”
“你暂时不要答应他,让我先气——”他一个急刹车,“考验考验他。”
“……”-
第二天下午,裴寂找人上门订做了一三米长的方形玻璃鱼缸。
兴师动众的架势,看得林枕溪两眼发愣。
裴寂下巴一昂,指向放在茶几上的小鱼缸,昨晚赤巨资买下的小金鱼正在里面吐着泡泡。
他解释道:“那鱼缸太小了,不够它游的,换个大的,让它自在点些。”
林枕溪想说这也太大了,觑见他认真的神情,把话咽回肚子里,“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你捞上来的,你来取。”
“不是说要一起养吗?那就一起取个名吧。”
裴寂有点喜欢从她口中说出“一起”两个字,笑了笑,“行。”
林枕溪看看他,又看看小金鱼,也笑了,“有你在的话,它一定能被养得很好,就和白露一样。”
裴寂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白露,愣了愣,“想白露了?”
林枕溪嗯一声,“但不太敢想,一想头就疼,心脏也不舒服。”
她摸了摸别在衣服上的钻石胸针,“可要是连我都不去想它,那这世界上就没几个人能记住它了。”
沉默了会,裴寂说:“记住白露的方式其实有很多,我帮你照顾它那会,拍了很多照片,到时候我做成电子相册,你可以经常去翻看,还有——”
他突然卖关子不说了,林枕溪的好奇心被吊起,忙问:“还有什么?”
“我想好给这鱼起什么名字了,你要是没意见的话,我们以后就这么叫它。”
“要叫它什么?”
“黑松露。”
“……”
呆愣的反应在林枕溪脸上停留数秒,消失的转瞬,裴寂听见她扑哧一笑。
鱼缸里的荧光灯管发出幽蓝色的光,将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间距离填充得满满当当。
恰好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哟小老板,又跟我妹聊什么呢?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牧提着一袋零食,边说边朝他们走去。
不管是用夹枪带棍的言语同自己抬杠,还是刻意打断自己和林枕溪的独处氛围,都是一种非常拙劣的刁难手段。
裴寂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这人还是林枕溪的堂哥。
他站直身体,无所谓地笑笑,“在给金鱼起名字。”
“叫什么啊?”
“黑松露。”
林牧默了默,转头看向林枕溪,“你饿不饿?”
林枕溪点头又摇头,正儿八经地说:“这是观赏鱼,不能吃的。”
林牧嗤了声,“我吃它干什么,拇指大小,都不够塞牙缝……到饭点了,我带你去吃饭,小老板要不要一起?”
他就是随口一问,哪成想,裴寂相当不要脸地应下了。
饭后,林牧被叫回到工作岗位,裴寂一个人送林枕溪回别墅,路上想起昨晚遇到的那群人和他们说的那些话,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想去同学聚会吗?”
林枕溪脑袋别向窗外,轻声说:“不太想,但又想去见见一个人。”
“谁?”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后,裴寂轻咳一声,食指轻轻敲击方向盘,“你之前说你在班上没几个熟悉的人,所以这会有点好奇你想见的人会是谁。”
林枕溪怀疑他说的是李则叙,但没有挑明,“我在明港那一年,除了遇到你,奶奶,堂哥,倩雯和露西……”
她把能想到的对她少年时代产生过重大意义的人一一列举出来,最后提到了高二时的代班主任盛薇,“她也是个很好的人,离开明港那晚,她带我回她的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给我吹头发,跟我聊了很多很多,最后还送给我一本手帐本。”
如果说林枕溪有什么非要去参加这次同学聚会的原因,盛薇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犹豫了整整两天,林枕溪最后还是决定去同学聚会,当天下午,裴寂送给她一个精心包装过的礼盒。
她打开看,发现里面装着那条她在北城看中却没买的白裙。
“你什么时候买的?”
裴寂没说实话,“有次去北城出差,顺路就买了。”
林枕溪一个字没信,但也没戳穿他的谎言,沉默的那半分钟里,她的大脑反复滚过两个问题:
“你真的要收下吗?”
“如果拒绝,又会是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它,还是偿还不起?”
裴寂的声音打断她的踟蹰不定,“现在还喜欢这条裙子吗?”
她没有多想就回:“喜欢的。”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她好像就没什么理由拒绝了。
“正好,晚上穿它,还能给自己当战袍。”
战袍?
她又不是去打架、闹事的。
林枕溪突然意识到什么,微微一怔,“你是不是从谁那听说了什么?”
“从娄望那听说了一些事,要是这次那个人还给你找不痛快,小林同学,记得狠狠骂回去。”
林枕溪垂着眼哦了声,不好说有没有将这话听进去。
裴寂又问:“需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吵架?我应该挺会骂人的。”
她反问:“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挺会爱人的吗?”
“骂人和爱人不冲突,”被这么拆台,说没有一丝尴尬是假的,裴寂挠了挠鼻尖,岔开话题,“学吗?”
林枕溪摇头,“我应该也挺会骂人的。”
“前列腺?”
意识到他在打趣自己后,她耳朵瞬间红了,“我也不知道那天你在,如果你在的话——”
“我在就不说了?”
“还是要说的,就是可能没那么自然、理直气壮了。”
裴寂脑补出那画面,感觉有点像小兔子朝人呲牙咧嘴示威,忍俊不禁,他的林枕溪怎么那么可爱呢。
林枕溪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要笑不笑的,像憋得很辛苦,“你是在笑我吗?”
“在夸你,”见她面露怀疑之色,裴寂抬手,轻轻提了下她两只耳朵,“夸你比兔子还要可爱。”
这下轮到林枕溪表情古怪,她在他眼里,怎么一会小朋友,一会儿小兔子的?
裴寂笑着将这个话题翻篇,“还骂过其他人吗?”
林枕溪沉默了,定定看着他。
裴寂福至心灵,“我?”
她心虚地别开眼,“高一那会,我对你竖过中指,虽然不是故意的,也算不小心骂了你。”
裴寂紧随而来的一声“你说真的”出卖了他对这事毫无印象。
其实也能理解,他都记不住林听这个人,又怎么会记得和林听相关的某一剧情呢。
裴寂一眼看出她曲解了自己的困惑,立刻解释:“我这人比娄望还要记仇,报复心也强,之前有个记者采访我,发了条阴阳怪气的报道,我连着在社交平台上内涵了他大半年。所以要是我看见有人对我竖中指,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她。”
他一针见血地问:“当时我离你有多远?”
“大概七八米吧。”
“那就对了……我那会近视,左右眼各一两百度,平时出门不戴眼镜,所以是真没看见。”
林枕溪耿耿于怀这么多年的事,到今天才解开,好笑的同时,又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聚餐地点在明港一酒楼,正式开始是晚上七点半。
开车过去二十分钟不到,怕下班高峰期,路上会堵,裴寂就提前四十分钟出发送林枕溪过去。
到酒楼门口时,林枕溪反倒有些不敢进去了,站在驾驶室车门旁,犹豫好半会开口:“你要一起吗?”
“我高二又不跟你们同班。”
裴寂一顿,隐晦地说,“要是这样,还非要让我去的话,那我就只能借用亲属的身份去了。”
林枕溪遗憾地叹了声气,“可惜了,娄望没来。”
“……”
裴寂左臂搭在窗檐上,下巴往那一枕,双眸淬进柔软的灯光,“有话跟你说,你凑近些。”
林枕溪照做。
他抬起另一条手臂,往她脑袋上揉了揉,又执起她的左手,解开她用来遮挡伤疤的腕表,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条蕾丝飘带,折叠几层,盖在她细瘦的腕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再勇猛的女战士也需要漂亮的护盾。”
刹那间,林枕溪感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快要将她的蛹壳撞出一道口子。
林枕溪走后,裴寂把车停到附近的地下停车场,折回酒楼,靠在门口的灯柱上刷手机。
十分钟不到,瞧见了赶来的林牧。
林牧脚步一顿,“你怎么不陪她进去?”
“我进去不合适,她自己也能解决。”
“她现在的状态能自己解决吗?”
林枕溪被同寝室的女生孤立这事,林牧也是昨晚从林枕溪嘴巴里撬出来的。
“你想让她重新飞,起码也得等她把断翅修补好。”
被他这么一批评,裴寂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林牧一抬腿,他立刻跟了上去,刚出电梯,看见林枕溪被一女人拦住去路。
气氛不太对劲,像在争执着什么,只是没等他们上前,遥遥传来林枕溪不算响亮但格外有力的回击:“你有病吗?”
裴寂:“……”
林牧:“……”
两个男人齐齐退回酒楼门口,林牧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叼进嘴里才想起问裴寂,“你抽不抽?”
“不抽。”
裴寂抬头看天,来了句,“今晚的月色还挺漂亮。”——
作者有话说:林牧:早知道他会说出这么恶心的话,刚才就不该下楼[裂开]
L:脑斧不发猫,嗷[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54章 反击 “突然亲一下也行。”
林枕溪来得时间早, 包厢里没几个人,看样子互相都不熟悉,又都属于不健谈、不会来事的类型, 坐得零零散散, 只顾着自己低头玩手机,全程没什么交流。
不用去勉强自己进行不必要的寒暄环节, 让林枕溪松了口气,她也拿出手机刷了会。
没几分钟, 又有人进来, 不确定是不是盛薇,她就抬头看了眼,不期然看见苏雅的脸。
还记得林听和苏雅过往恩怨的那几人在抬眼后,不约而同地凝起注意力, 视线在她俩身上打转。
林枕溪如芒在背的同时, 感觉包厢里的空气都像被压缩了, 让人呼吸不畅。
恰好这时,群聊传来丁倩雯的语音消息, 她没有犹豫,握住手机往外走。
到过道时, 本来想语音转文字,结果不小心直接点开了语音。
【溪宝, 我听裴寂说, 你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到时候要是有人欺负你, 千万别受着,也别扯头发了,撕得披头散发的不好看, 直接哐哐两拳砸回去。】
音量不大不小,在安静的空间略显突兀,被紧随而来的苏雅听得清清楚楚。
林枕溪有所预感地扭头,说没有一点尴尬是假的,但也不至于让她手足无措,收回视线的前一秒,苏雅率先开口:“我没想到你也会来。”
林枕溪没接话,脑袋转回去,几秒的死寂后,双脚脚尖旋转一百八十度,将完整的脸朝向苏雅,“做了亏心事的人不是我,我为什么不能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一下子将苏雅的记忆带回到高二那年。
听到自己和韩欣瑶在背后议论她和她那两个朋友时,她也是这副模样,死水一般平静,因此显得更加瘆人。
那也是苏雅第一次知道,看上去唯唯诺诺到带点讨好型人格的林听,居然有如此伶牙俐齿、不依不饶的一面,仿佛她之前展露出来的所有乖巧和温顺都只是为了欺骗别人的伪装。
苏雅眉心微微拧起,很快又松开,恢复到笑脸相迎的状态,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和善,带着明显的试探:“你来是想报复我,当面还我难堪的是吗?”
林枕溪顿觉荒唐。
这段时间,过于平静的心理状态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丧失生气的情绪表达能力,现在发现并不是,她只是没有遇到有效的刺激源。
“你有病吗?”
这四个字脱口而出后,两个人齐齐一愣,比起林枕溪的错愕,苏雅脸上更多的是难堪。
僵持的空档,林枕溪忽然想起裴寂在送她来的路上预设的其中一种情境,“要是她贼喊捉贼,或是以小人之心,度你的君子之腹,你可以回一句——”
林枕溪将他传授的话加工一番,冷着脸说:“从我进包厢到现在,我没有和别人说过你一句不是,你又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还是说,我的心声全被你听到了?”
她边观察着苏雅的反应边给出最尖锐的总结:“果然,狗通常能听见人听不到的声音。”
苏雅表情凝固一霎,正要回击,过道尽头来了几张熟面孔,隔着一段距离跟她打招呼,“我刚才还想在微信上问你有没有出门呢,结果你到得比我还早。”
说话这人又看向林枕溪,不确定地开口,“你是林听?”
林枕溪只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改了名字。
新来那几人面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显然已经对着刚才那一幕,脑补出更具张力的抓马剧情。
人差不多到齐后,班长带来一个消息:“盛老师她女儿发高烧,临时来不了了,让我们吃好喝好。”
这次聚会是用盛薇的名义举办的,主角没来,倒也没折损热闹的气氛,全场只有林枕溪一人怅然若失,甚至想提前离开。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将第一道热菜摆上转盘的同一时刻,她的手机进来江宜的消息:【这几天忙着在国外出差,就没看私人微信号,不好意思啊。】
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出现几分钟,第二条消息进来:【在你转学后的隔天,苏雅就在班上说你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有人向你请教问题,你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一回寝室,就跟她抱怨这些人影响到你学习,你觉得他们很烦……她还说你为了孤立她,有段时间和你们寝室另外一个人走得很近,在背后说了她不少坏话。】
说到这儿,都还和林枕溪预设的情况一模一样,直到江宜发来第三条。
【有次课间,她又在班上造谣你,恰好被你两个朋友路过听见,要不是有人拦着,她们可能就要打起来了,这事发生没多久,没人再跟风说你的坏话,倒是你两个朋友的,越传越多。】
【当时我还没想太多,现在这么一回忆,这事八成也出自苏雅的手笔。】
胸口有团气压得林枕溪越来越不舒服,握住手机的手指攥出了明显的白印,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摁下冲到苏雅跟前厉声质问她的冲动。
以前她没同苏雅计较,归根结底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她的忍受阀值早在潜移默化中被驯化调教得太高。
苏雅的孤立,比起她转学前遭受的霸凌,称得上无关痛痒。
当然前提是,她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林枕溪回了句“我知道了,谢谢”,退出聊天,点开置顶对话框的第二栏。
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指无法准确敲击键盘,导致她好半会才敲出完整的一句话:【裴寂,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感受到最大程度的难堪?】
裴寂回得很快:【拆穿她遮遮掩掩的假面,捅最能让她心虚的软肋。】
林枕溪逐字逐句拆解下来,消化完这串信息,掐灭手机屏幕,这时突然有人把话题抛到她身上,“在场要说变化最大的还得是林听,前几天在夜市里瞧见她,我都有点不敢认了。”
“可不是吗?要不是先认出了站在她旁边的裴寂,没准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林枕溪没把他们这话当回事,她心里很清楚,就算他们认出了她,要是没有裴寂在,他们也不会停下跟她打招呼。
有人捕获到关键信息,“裴寂?是我想的那个裴寂吗?他怎么回明港了?”
“这你得问林听,他们更熟。”
一霎工夫,目光全都聚焦到林枕溪身上,其中一直肠子将话挑明问:“你和裴寂在谈吗?”
林枕溪扫了眼苏雅,见没人再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她的脸色有些僵。
苏雅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无时无刻不在渴望成为人群的焦点,林枕溪敢笃定,如果她在这时回上一句“裴寂现在正在追求我”,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而苏雅也会被无视得更加彻底。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利用裴寂的真心,来给自己造势,间接达成不让苏雅好过的目的。
林枕溪摇了摇头,“我们是朋友。”
所有人都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反应,看着有些刺眼,林枕溪没忍住问:“我和他看上去就这么不般配吗?”
“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这意思,只是觉得你俩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这人岔开话题,“你转学后就没回明港了吧?”
林枕溪嗯了声,“这次回来是为了见见苏雅。”
猝不及防的一记直球,打了个苏雅猝不及防,其余人用惊讶的表情盖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反应。
“当初转学转得太匆忙,苏雅又把我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她问个明白,就想趁同学聚会时好好跟她聊聊这事。”
林枕溪看向苏雅,“一会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
苏雅差点没绷住表情,也想反问她她什么时候把她联系方式拉黑了,习惯充当和事佬的班长没给她机会,“难得有这机会,是该说个明白,不如你现在直接说了,我们几个替你调和调和?”
苏雅在班上的人缘不差,但也有人看不惯她长袖善舞的做派,立刻搭了句腔拱火,“咱班长当律师的,口才没话说,保准让你俩和好如初。”
“有什么事我们还是……”
苏雅终于出声,只是还没说完,就被林枕溪打断:“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天在校门口遇到苏雅她妈妈了,她让我把东西转交给苏雅,但那天之后苏雅就没再跟我说过话,我同寝室的另一个人也是,一直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总不可能是我跟她妈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者我不该见她的妈妈吧。”
在所有人惊讶的表情中,林枕溪停顿两秒,接下来的那句话是对着苏雅说的,“突然想起来那天我还不小心弄坏了你那条四叶草五花手链,难道是这个原因?”
见她开始胡编乱造,苏雅表情越来越难看,唯恐其他人就手链这事深入下去,“林听,我听不懂你在……”
林枕溪第二次打断她,“不过那条手链不是假的梵克雅宝吗?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因为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全场一片哗然。
“假的?”
“苏雅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那手链是你爸妈带你出国玩时送你的分班礼物吗?”
精心包装过的体面,被轻描淡写的一句句话残暴地戳破,展露出内里一穷二白的狼藉。
苏雅藏在桌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拳头,脸上的肌肉僵得可怕,挤不出丝缕的笑。
她抬眸看了眼将自己置于漩涡之中的林枕溪。
细窄的眉尾向下弯起,像一把镰刀,尖锐锋利。
脸色像冬日里的浓雾,冷,也让人看不透。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看林听说的不像假话。”
“要是苏雅连这种事都骗,那从她嘴巴里冒出来的话还能有几句是真的?她在班上告诉我们的那些跟林听有关的事,八成也是杜撰出来的。”
“以前真没看出来她是这种人。”
苏雅待不下去了,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离开,算坐实自己这一桩桩“罄竹难书”的罪名,她不能让林枕溪如意。
她有顾虑,不敢走,林枕溪却已经一身轻松,拿起包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一走,就有人开始撺掇苏雅追上去跟人道个歉,苏雅没承认自己有错,走出包厢前继续给自己挽尊,“我和她可能还有误会,我再去找她好好聊聊,你们慢吃,聚餐费到时候我会转给班长。”
林枕溪知道苏雅一定会追上来,就走得很慢,果然快到电梯门口时,又一次被她拦下。
“林听,我跟你道歉,请你回去跟他们说明你刚才说的话全是玩笑。”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我跟你道歉。”
林枕溪面无表情地说:“你想跟我道歉是你的事,原不原谅你是我的事。”
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道歉,都不是为了争得对方的原谅,而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好心安理得地继续自己原本的生活。
所以,她从来没有对梁静思说出那句“对不起”,在她先前的认知里,总要有一个人为梁静思的死亡负责,梁静思的人生已经静止了,那她也该剥夺自己的幸福,为她殉葬。
林枕溪敛神后继续说:“再说了,你这根本算不上道歉,至少在我看来,我感受不到一点诚意。”
苏雅认定她是在刻意刁难自己,脸上强行堆砌起来的笑意瞬间垮了。
林枕溪看在眼里,莫名想笑,“你该道歉的也不止我一个人,要是你哪天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行为有多恶心,就抽空把这三个字也跟她们说一遍,至于她们愿不愿意原谅你,也还是她们说了算。”
苏雅死死咬住唇,半天才松开,“你以为你就没错吗?”
林枕溪止步回头,“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我想不到一件伤害过你的事。”
苏雅以前最讨厌的是她温和到仿佛能包容一切的云淡风轻感,现在最烦的就是她这副问心无愧的姿态,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发现,恶狠狠地盯住她。
“你明明知道我最大的秘密,却还是什么都不说,你这是在可怜我吗?我家是穷,你就好到哪去了吗?你一个没人要的小孩,有什么资格可怜我?”
林枕溪这下是真笑出来了,“我看你是真病得不轻。”
她反手挣脱她的束缚,没走出两步,长发被拽住。
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帮助林枕溪迅速做出回击反应,她抓住苏雅的手腕,转身,借用惯性将她的身体掰转几度后,朝她大腿用力一蹬,直接将人蹬倒在地。
等苏雅反应过来时,钝痛从膝盖处蔓延,她瘫坐在地上,愣愣看向林枕溪,转瞬看见她朝自己伸出手。
她不需要她假好心,偏偏扭到了腰,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只能抛开面子。
正要抬起手,林枕溪突然撤回手臂,电梯门一打开,她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一楼大厅有个观景鱼池,林枕溪路过时,脚步一顿,忽然想起家里的黑松露,又忽然很想和丁倩雯、沈露西她们聊聊——用通话的形式。
等待电话接通的那几秒里,她踢了踢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铃声一中断,丁倩雯和沈露西拖着调喊了声:“溪宝。”
林枕溪脸微微一热,“你俩现在在一起吗?”
“刚见到面呢,怎么了?”
“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你们——”她停顿了会,还是没把最想问的问题问出口,“在我来明港的第二天,你们是不是就跟着来了?”
“你看见我们了?”
不打自招的一句反问,让林枕溪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也让她没忍住笑了笑,“我没有看见你们,但是——”
她唇角的弧度有扩大的趋势,“我就是知道。”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骄矜,丁倩雯和沈露西却第一时间听出,跟着笑弯眼睛,“厉害啊我们溪宝。”
林听和林枕溪都是很优秀的人,奇怪的是,很少有人愿意夸奖她们。
如果少年时代的林听已经没机会听到真诚的褒奖,就该由现在的林枕溪代为接受。
丁倩雯:“就这直觉,这洞察力,都能改行当私家侦探了。”
沈露西:“可不是吗?回头就让裴寂当你的助手,到时候有什么跟踪人的杂活,你就使唤他去干。”
丁倩雯:“你瞎说什么?裴寂那快两米的个头,怎么跟踪?给我们溪宝暖暖床倒是刚刚好。”
林枕溪耳朵全红了,“我还在外面,你们别瞎说。”
丁倩雯乐到不行,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懂了,那等你到家,我们再慢慢说。”
这句过后,迎来不约而同的一阵沉默,但没有人提出要挂断电话。
林枕溪终于鼓足勇气,“苏雅那事,你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们不想你为了这么一个不重要的小人烦恼,影响到自己的学习,在这世界上,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只有你自己。”
话说到这份上,丁倩雯索性把心底话一股脑倾吐出来,“我们知道你把我们看得很重,不想让你的烦心事影响到我们的情绪,所以宁可选择一个人承受也不愿意告诉我们你的不安和难过,但是枕溪,同样我们也很重视你。”
丁倩雯突然停下,沈露西默契地接上,“至少要在很难受的时候,学着去依靠我们。”-
长时间保持站立姿势,裴寂肩背有些酸痛,双腿又麻又僵,他抬脚跺了两下,右手摁在后颈,转了个圈,飘忽的视线在检索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倏然定格。
紧接着,他看见她像一只欢快的雀鸟一样朝他扑来,又在他跟前不到半米的位置上停下,扬起化了淡妆的脸颊,两只眼睛笑弯成漂亮的月牙儿,好心情昭然若揭。
“裴寂,你一直在等我吗?”
“也不止我一个人。”
裴寂大可把默默守候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但他更想让她知道,除他外,她的身后还有很多人,她从来不是孤军奋战的独行侠。
“你哥刚走。”
林枕溪顿了下,“那你俩没吵架吧?”
“我跟他有什么好吵的。”
“真的没吵吗?”
“真的,不仅没吵,我俩刚才站在一起看了快一个小时的月亮。”
裴寂皮笑肉不笑地下了句总结,“氛围相当好。”
林枕溪完全想象不出那种诡异的画面,莫名其妙又笑了声。
裴寂刮了刮她鼻尖,另起话头:“刚才有好好吃饭吗?”
“忙着找人吵架去了。”她底气不足地说。
“赢了吗?”
林枕溪想起刚才苏雅狼狈的姿态,点点头,没来得及说什么,视线里突然进来一个六岁模样的小男孩,手里捧着一束精心包装过的风信子。
一声“姐姐”叫得很甜,“你好漂亮,我妈妈说了,漂亮花就该配漂亮的姐姐。”
林枕溪下意识看了眼裴寂,裴寂掏出手机,“有个电话得去接。”
等人走后,林枕溪才接过小男孩给的花,蹲下身,笑着问:“是刚才那个哥哥让你送给我的吗?”
小男孩张大嘴巴,“啊”了声,“他让我什么都不要说,怎么自己偷偷告诉你了呀?没有信用的大人,真是的。”
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很快接了句:“不过小宝刚才没有骗人哦,姐姐是真的很漂亮,我要是长到十八岁,我也追姐姐。”
裴寂去便利店买了两根棒棒糖,刚折返回来,就听见这小屁孩在挖自己墙脚,连忙把其中一根糖塞他手里,“花送了,你也该去凉快了。”
“我要两根。”
裴寂乐了,压着嗓子说:“不是说好一根吗?”
接下来那句用的音量足够让林枕溪听清,“牙都蛀成这样了还吃?”
“一根是我们谈好的价格,但你说话不算数,明明自己跟姐姐说这花是你让我送的,对着我,又非得让我保密,完全没有契约精神,所以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被当面拆台,裴寂露出心虚的神色,难得不敢对上林枕溪的眼睛。
最后他还是把两根棒棒糖全都送给这小孩。
小男孩咯咯笑,将糖揣进兜里,看着林枕溪说:“姐姐,你先不要答应他哦,等他再来几次我妈妈的花店,你再去跟他约会。”
裴寂:“……”
上车前,裴寂又去趟小卖部买了些棒棒糖,递到林枕溪面前。
林枕溪问:“这三根全都给我吗?”
“总不能比那小孩少。”
裴寂替她拆开一根,喂进她嘴里,“甜吗?”
她含糊不清地回了个“甜”。
车辆沿着主干路行驶,车里开着空调,蓝色风信子被吹成海浪的模样,林枕溪没忍住问:“为什么突然送我花?”
“不算突然,很早就想送了,只是一直没想好要送你什么。”
他希望她能拥有林听不曾拥有的快乐、很多很多的爱,以及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命运,从而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但能同时满足这些花语的花太少,他又不想一次性送她太杂的种类,后来他想到了风信子。
风信子的其中一条花语是:重生。
林枕溪收紧手臂,“谢谢,我很喜欢。”
“那要不要跟我去约会?”
她愣了下。
裴寂很快扭头看她眼,笑着改口:“待会送你个惊喜。”
到餐厅门口,所谓的惊喜才被揭开,丁倩雯、沈露西就站在门口朝她挥手,林牧也在,至于坐在板凳上翘着二郎腿的人,是娄望。
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她确实挺惊喜的,只是:“为什么娄望也在?”
他也能算惊喜吗?
娄望听到后差点被气笑了,指着自己鼻子说:“那我走?”
丁倩雯满不在乎地说:“走呗。”
娄望:“……”
娄望偏要跟她唱反调,掀起塑料门帘往里走,又对着后厨喊了声,“赵叔,给我们收拾张六人桌,不对,我不算人,不配上桌,就来张五人桌吧。”
入座后,裴寂笑着睨他,“这就生气了?”
“不敢。”
裴寂还想说什么,余光看见林枕溪从嘴巴里取出纸棒,他没有多想,抻长手臂拿走,又掏摸出口袋里没丢的糖纸包住,最后拿桌上的黄色皮筋捆牢,歪着脑袋问林枕溪,“像不像一束花?”
林枕溪摇头,“像鼓槌。”
趁娄望不注意,裴寂拿起这根“鼓槌”偷偷往他后脑勺一敲,在他看过来前,视线落回林枕溪身上,“手感挺好,就是不响。”
林枕溪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丁倩雯暗暗观察这两人的互动,赶在裴寂猝不及防的空档,明知故问道:“裴寂,你是不是喜欢我们枕溪啊?”
裴寂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她不值得别人喜欢吗?”
丁倩雯和沈露西对视一眼,齐齐发出起哄似的一声“哟”,娄望则被他恶心到撇嘴,至于林牧,啧了声,又朝天翻了个白眼。
丁倩雯双手托腮,又问:“我说你俩就不能为了我们突然在一起吗?”
沈露西眯眼笑,玩笑话越说越夸张,“不行的话,突然亲一下也行。”——
作者有话说:L:孱弱,但能打
娄望:小情侣间的玩物
这章字数有点多,那么,下章就只能少了[哈哈大笑]
第55章 圣代 “很甜。”
就在林牧差点摔碗怒吼“亲什么亲, 他配亲我妹吗”前,裴寂下意识往林枕溪的方向看了眼,她的耳尖红红的, 像兔子耳朵。
好可爱, 想捏。
若非这么多人在,裴寂怕是已经没忍住伸出手, 娄望在这时缺心眼地来了句:“不亲也行,林枕溪你能不能为了我, 给我个授权, 让我痛扁这货一顿。”
裴寂似笑非笑地睨他,变着法骂他好大的脸,“今天出门没洗脸?把脸上糊的口水当成金子了?”
娄望本来没听出他在拐弯抹角地挤兑自己,直到丁倩雯笑出声, 瞬间气到头顶快冒烟, 正要回击, 沈露西的手机铃声先响起,她接起应了两声, 挂断后解释一句:“我助理打来的,说我把耳机落在他车上了, 一会儿给我送过来。”
丁倩雯:“那正好,让他一起来吃。”
“行吗?”
“多双筷子多张板凳的事, 有什么不行的?”娄望朝后厨喊了声, “赵叔,给我们桌再多加几个菜哈。”
沈露西的助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剃了个寸头,个子不高,微胖, 人很精神,笑起来有两道酒窝。
他也是个自来熟,靠着几听啤酒,就跟娄望打成了一片,话匣子跟着打开。
“算起来我跟在Lucy姐身边快五年了,这五年她有多不容易,我是看在眼里的,不过好在她马上就能苦尽甘来了。”
沈露西没耳朵往下听,“行了别喝了,这才几杯就开始说胡话了。”
小助理没让她夺走自己手里的酒杯,灌下后又说:“前几天有场戏Lucy姐一直过不了,导演挺生气的,觉得她耽误了整个剧组的进度,可到第二天晚上,Lucy姐就跟突然开窍了一样,演的那叫一个好,我这个不懂戏的都被带进去了,还差点看哭了。”
沈露西很快意识到他接下来要扯的话题是什么,微微绷紧唇,想制止他继续往下说,结果被娄望抢先:“啥戏啊?”
“女主亲眼目睹自己最好的朋友因为一场车祸去世后的哭戏。”
林枕溪愣住了,想问那是什么时候的戏,又没勇气开口。
小助理是个感性的,一想到那场戏,情绪就上来,掉了几滴鳄鱼泪后,绘声绘色地形容起来,“当时Lucy姐的脸色刷白刷白的,人直接跪倒在地,捂住自己胸口哭得泣不成声,说实话,那是Lucy姐有史以来最难看的一个镜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会整个人看着像在发光,导演都赞不绝口,事后还问她找谁开小灶了呢。”
“所以找了谁?”在场其余人都垂下眼皮,只有娄望处在另一频道,一脸好奇地问。
“哪有人能找啊?我们Lucy姐要认识这种大师,早就一飞冲天了。”
小助理又说,“演技呢,纯属自己琢磨出来的,至于要领,Lucy姐当时就回了我八个字。”
沈露西很轻地接上:“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林枕溪眼皮一颤,眼底积蓄的水雾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夺眶而出。
一开始只有裴寂注意到,直到她双手捂住脸颊,肩膀一颤一颤的,破碎的抽噎声从指缝里钻出。
娄望看呆了,摸摸脑袋,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哭了?”
小助理煞有其事地说:“可能是联想到那镜头,也被带入进去了吧。”
裴寂起身,朝沈露西走去,沈露西心领神会,坐到他位置上,将椅子拉近,抱住林枕溪,轻轻拍她的肩,嘴里重复说着“没事了”三个字。
好半会林枕溪才抬起头,她的眼睛一片猩红,视线模模糊糊的,看什么都有种似梦非梦感。
沈露西的体温却很真实,也让她罕见地庆幸起自己没能死在那片海里。
小助理醉得实在不轻,沈露西只好先将人送回酒店,本来其他几人也要散了,偏偏娄望对着裴寂提议了句:“这个点你那卡丁车馆应该清场结束营业了,正好,让我们几个去玩玩。”
“你想醉酒驾驶?”
“我又不打算上路,开个卡丁车而已,再说了,我就喝了两听,大明星助理喝得才叫一个多。”
裴寂还是没应,看向林枕溪,轻声问:“想去玩玩吗?”
说没有一点好奇是假的,林枕溪点了点头,“有点。”
“那行,”他目光转了一圈,对所有人说,“就一公里路程,直接走过去吧。”
娄望好气又好笑,“这会你怎么不征求她意见了?不怕她吃得太饱走不动路?”
冷嘲热讽的话音刚落,裴寂就偏过头,“能走吗?”
旁若无人的偏爱降临时,林枕溪有些难为情地抓了抓脸,“可以的。”
这么多年,卡丁车馆的记录依旧是裴寂十岁时创下的,更夸张的是,Top10里有九条都属于他,最后一条写上了娄望的名字。
娄望一瞧见滚动的电子大屏幕,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不是我吹,你们娄哥以前人送外号明港小车神,全明港除了阿寂那变态,就没人能赢过我,不信的话,都来比一局。”
没一个人搭理他。
裴寂已经开始指导林枕溪怎么更快上手,林牧也想过去传授几句要领,结果被丁倩雯拦下,丁倩雯问他:“有没有什么快速入门的法子,最好一会能让刚才那牛皮匠输得屁滚尿流。”
娄望:“……”
林牧想了想,哼笑一声,“把他那车的油门给卸了,保管你赢。”
娄望:“……”
在无助力的情况下,以最大速度开,相当于抱着一个5kg的杠铃片,在各种弯道上左右摇摆,非常考验体能。
加上林枕溪是第一次玩,操作不熟练,很快被娄望甩下一大截。
结束这轮后,娄望得意地跳下车,毫无比赛精神地冲林枕溪扬眉挑衅。
“输了正常,毕竟爷是明港小车神嘛,你也别太难过,更别晚上偷偷躲被子里哭。”
他那表情看着分外欠扁,林牧手里的扳手都快要抡过去了,最后被裴寂一个眼神制止住,两人对视片刻,林牧心照不宣地退了回去。
裴寂扯住娄望衣领,把人往出口的方向拽,“口渴了,先跟我去买杯奶茶。”
娄望不情不愿,“要买你自己去买,我要趁手感还火热的时候,大杀四方。”
“你明港小车神的技术是一次熄火,就能消失的吗?”
“说得也是。”
两个人去附近奶茶店点了几杯奶茶,又顺路去KFC买了几个不同口味的圣代。
今晚气温偏高,怕冰淇淋融化太快,裴寂单独拿上林枕溪那杯,扫了辆路边的公共自行车,一路飞奔朝卡丁车馆而去。
半路遇上红灯,他抽空给林枕溪发去消息:【再过两分钟,出来吃冰淇淋。】
林枕溪:【就我一个人吗?】
裴寂笑着敲下:【我这就只有你一人份的,所以一会儿要偷偷出来哦。】
收到那声软软糯糯的“好”后,裴寂唇角的涟漪被静止的夜风吹得更大了。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踩上踏板,风渐渐变大,吹起他鼓胀的衣衫,脊骨变高了一块,忽明忽暗的路灯铺在他脸上,错落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林枕溪掐着点走到门口,裴寂刚捏了把刹车,停下后,右脚依旧踩在踏板上,另一条腿懒懒散散地支着。
即便座椅已经被他调到最高,他的左脚依旧能踩实地面,甚至带点弯曲的弧度。
他整个人浸润在灯光下,看着很柔软,也看得林枕溪心跳砰砰作响。
她正要伸手去接冰淇淋,注意到他头顶高高伫立着的一撮呆毛,“裴寂,你头发被风吹翘起来了。”
“那你给我压压。”裴寂弓下背,脑袋凑近她。
他的言行举止太过自然,自然到根本不给林枕溪时间去思考他们现在的距离和姿态有多亲昵,就已经伸出了手。
然而这撮呆毛比想象中的顽固,怎么都压不下来。
她环视一圈,发现不远处砌着一台公用水槽,“我去弄点水,把头发打湿后应该就可以压下来了,我以前就经常这么干。”
“行,去吧。”
裴寂应完就后悔了,想让她先吃两口冰淇淋,只是没来得及改口,就看见她轻快地扑进夜风里,没几秒,飞回他面前,他再次低下头。
她湿漉漉的手掌探过去,这次终于将他的头发压成规规矩矩的模样,“好了。”
裴寂挺直身子,把圣代盖子打开,连同勺子一一递到她手边。
林枕溪挖了勺,没送进自己嘴里,对着裴寂问:“你要吃吗?给你第一口。”
裴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拿走勺子,直接喂到她嘴边,“第一口给你,我吃第二口。”
林枕溪经常和丁倩雯她们共吃一个圣代,这会就没想太多,哦一声,将被吹乱的长发抓起捋到一边,张开嘴巴。
“好吃吗?”裴寂问。
“很甜。”这一勺巧克力酱太多了。
她今晚的糖分怕是要超标。
“是吗?”裴寂挖了勺不含巧克力酱的送进嘴里,“确实很甜。”
他把勺子递还回去,等她吃完半杯,才把车停到规定区域,折返回她身边,看见她嘴边沾上巧克力后,拿出兜里的纸巾,替她擦了擦。
姗姗来迟的娄望远远瞧见,又翻了个白眼,“你俩有空调不去凉快,非要出来吹热风,讲情调也不是这么个讲法啊。”
裴寂没搭理他,重新看向林枕溪,“还吃吗?”
林枕溪不想浪费,正要点头,被裴寂的声音阻拦:“腻了就别吃了,我吃。”
“这是我吃剩下的。”
“没事,”裴寂扯唇笑,“反正都甜。”
娄望早就没眼看了,大步流星地越过他们往里走,裴寂吃完剩下的冰淇淋,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后,和林枕溪一起进门。
娄望这次坐上的还是刚才那辆助他旗开得胜的蓝色卡丁车,他笃定自己这次也能赢,大手一挥,说要让俩女生五秒。
丁倩雯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意思,这次我不玩。”
娄望正好奇“那没事准备三辆车干什么”,就见裴寂一个疾步跃进最后一辆车里。
沉默两秒,他决定撤回刚才的豪言壮语,一秒钟都不让。
车辆一启动,娄望直接把最前面的林枕溪忘了个一干二净,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裴寂。
裴寂似乎没有和他认真玩一局的打算,始终死死贴在他身侧。
可以说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不知道是不是娄望的错觉,不管他怎么加速,都还是那点阻力,也怎么都甩不开裴寂。
正焦急到抓心挠肝,远远瞥见在一个弯道后的林枕溪冲过终点,几乎在同一时刻,裴寂加速,没一会也跃过那条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