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如昼十年 姜厌辞 28137 字 3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41章 虚拟 “能再一次追求你吗?”

罗瑛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裴寂远没有看上去的洒脱, 相反有时候他的性格犟到让人头疼,还不懂变通,一拐进死胡同, 就恨不得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

还记得他三岁那年, 养的小鸟因先天不足夭折,长辈见他伤心到不吃不喝, 就骗他说等到明天春天,小鸟会自己从笼子里钻出来。

他信以为真, 第二年整个春天, 都寸步不离地守在鸟笼前。

也比如在他六岁那年,一个寒冬腊月天,偶然在路边捡到一个钱包,说什么也不肯去派出所, 非要留在原地等失主前来认领, 结果还没等来人, 先迎来一场高烧。

烧退后,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着罗瑛袖子问:“那个人来了吗?”

在面对沈燃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明明只是一个经由连环巧合造成的意外事故, 他却非要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头上,泼到身上的脏水照单全收。

为了做出补偿, 回国后还特意搬到沈燃的户籍地,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照拂沈燃的母亲和弟弟, 哪怕对方根本不领情, 甚至跟随舆论将他视为杀人凶手。

罗瑛敛下打趣的心,看着裴寂, 冷不丁抛出一句:“阿寂,外婆有件事骗了你。”

迟疑过后,她还是选择坦白, “沈燃那场事故发生后不久,我打电话给你,说我胃里长了颗肿瘤,其实是骗你的,那会我的胃确实不舒服,不过只是轻度胃炎。”

裴寂愣住。

罗瑛继续往下说:“那次出意外的人是沈燃,但保不准下次会不会是你,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了让你从赛场上离开,才会把病情说重。”

裴寂消化完这串信息,生不出任何被欺骗后的恼怒,更无法去责怪罗瑛,“我能理解您当时的心情,说实话,看到沈燃全身都是血地坐在那辆快断成半截的车里,我也害怕了,之后有段时间,回想起那一天,我也动过很多次告别赛场的念头。”

“所以在您提出让我回国陪您治疗后,我在不甘心的同时,又松了口气,感激您给了我这样一个体面的借口暂别赛车,只是我没想到,不到两年,车队里就彻底没了我的位置。”

他低头轻哂,“非要说起来,走到这一步,算是我咎由自取。”

这是他们第一次静下心谈论那场凝固了很多人时间的意外,也是第一次互相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袒露给对方。

罗瑛摆了摆头,“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现在看到你变成了这副样子,我也不后悔,至少在那个时间节点,我只是在努力抓住当时的自己最想抓住的东西。”

“但现在轮到你了,阿寂,你已经回不到十六岁了,也没法再倒退回八年前重新做出选择,只能去改变现在,抓住现在的你最想抓住的东西。”

“赛车也好,那个姑娘也罢,你都去抓住吧。”

裴寂眼皮一颤,掉线的意识突然连接上,脑海里接连浮现出在荆海遇到林枕溪后发生的所有事。

等他尝遍酸甜苦辣的滋味,困意迟缓地涌现,他用力揉了把脸,无济于事,抬头冲罗瑛笑了笑,“我上楼补个觉,要是错过了饭点,您也别叫我,醒来我可能会直接回荆海。”

半路他止步回头,后知后觉地眯起眼睛:“您刚才是不是在指桑骂槐,挤兑我是个缩头乌龟?”

罗瑛眨眨眼睛,无辜地“啊”了声。

裴寂好气又好笑,“不愧是校话剧社磨炼出来的,您在演戏方面还是宝刀未老。”-

回荆海后,裴寂先去了趟公司。

半年前,公司研发部门开始着手研发一款可以用来和虚拟人物交流沟通的治愈游戏,中途被其他项目打断,以至于现在这款游戏还处于初步调试阶段。

裴寂往自己那台电脑植入进要来的相关编码,启动成功后,屏幕里跳出多个问题,他一一输入答案:

1.人物昵称:林听

2.性别:女

3.年龄:16

4.职业:学生

第五个问题是“关系设定”。

裴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先输了“同学”,犹豫几分钟,删除,拿手写笔写下他和林听的名字,中间用单向箭头连接,又在箭头上画了个爱心。

看着有些复杂,不知道人工智障能不能识别出。

抱着试试的心态结束所有问题后,裴寂还在备注栏里将林枕溪的喜好、性格,思维模式和语气……一切他能想到的细枝末节全都输进程序里。

至于她的模样,他是按照在怀溪那晚拍下的照片设定的。

AI会根据人体骨骼变化,将照片里的人自动倒推回十二年前,最大程度上还原出林听的样貌。

等到程序加载完毕,裴寂戴上VR头显。

背景是茫茫的白色,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站在大雪纷飞的冬天里,一身清冷。

他走进,一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一臂之遥时,才停下脚步。

十六岁的林听,就这样第一次在他眼中有了清晰的面孔。

在摁下“开始对话”键前的那两分钟里,他的大脑突然开始滚过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林听对于他的执着和迷恋。

比如她是如何一次次努力在人群中搜寻他的脸,也比如那天在沙滩上,她是如何用欢喜期待的双眸盯住他后脑勺看。

当时的他,只要一回头就能捕捉到她的脸,和她喜欢自己的证据,但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裴寂调整了下头套位置,开启对话模式。

他已经理出了林枕溪的大部分行为逻辑,但有些还是不能明白。

其中包括既然她从未想过要从他那得到一个美好向结局,又为什么要寄出那封告白信。

他直接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林听”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你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闪光点,等到你以后遇到不如意的事,想起自己曾被人深深喜欢过,或许会觉得当下的自己,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意料之外的答案砸得裴寂头晕眼花,“林听。”

他罕见地叫了这个名字,“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啊。”

“你不值得被喜欢吗?”

他笑笑,没回答,抬起手捧住她毫无温度的脸颊,许久说了声:“对不起。”

面对本人不敢说出的话,连对着一个虚拟人物都说得异常费劲,说完,有种难以承受的脱力感。

而站在他对面的“林听”在听到他这话后,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用来回应的说辞极像本人会说出的。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愿意喜欢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得到这句话的。”

“我知道,但是——”

他嘲讽般地扯了扯唇,将话锋一转,“这声道歉,和没能察觉到你对我的喜欢没有关系,只是为了——”

他再次卡壳。

“林听”温声细语地问:“为了什么?”

沉默许久,裴寂说:“我现在这副样子太糟糕,非但和过去的裴寂一点不沾,甚至没有你期待中的半点风光,你不该浪费自己这么宝贵的时间去喜欢我这么一个烂人……所以,林枕溪,对不起。”

AI算法还不完全,也可能是因为他没忍住叫了“林枕溪”这个名字,这声过后,“林听”陷入冗长的卡顿模式。

裴寂没有读档,直接清空记录,跳转回开头那一幕。

五小时后,他摘下头套,后背在不知不觉中渗出密密匝匝的汗液。

大脑半清醒半混沌,清醒的那部分帮助他看清之前陷入的一个思想误区。

不管是用羞赧神情向他道谢的林听,还是在雨夜宁可淋湿自己、也要给流浪猫提供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地的林听,在他浅显的理解中,都只是不值得过多耗费精力去追溯、补偿的过去式。

可当他借由虚假的建模将不同情景下的林听还原在眼前时,他突然很想将这些画面永久保留下来。

存放在脑海里,存放在流淌的血液和跳动的心脏里-

林枕溪刚走到小区门口,微信消息连着进来几条。

丁倩雯:【这年头,菜是预制的,衣服是现做的,奖金是拖欠的,真就一个字,牛!】

丁倩雯:【2012预言的世界末日没来,没关系,我可以再给玛雅人一个机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大伙一起唱凉凉。】

沈露西趁机挖墙脚:【我还没当上影后,就先别末日了。要是教师这工作你实在干不下去,赶紧来我这儿,正好我要换个经纪人。】

丁倩雯:【哎呀我开玩笑的啦,我们溪宝还没睡到裴寂,我怎么舍得让地球毁灭。】

话题莫名其妙拐到自己身上,还是现阶段她最不想面对的那部分,林枕溪想装作没看见,偏偏丁倩雯在这时@她:【你和裴寂咋样了?】

林枕溪用故作洒脱的语气回:【他跟我提出交往,我没拒绝也没答应,和他待在一起四个钟头后,我让他别再联系我了。】

信息量实在大,群聊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枕溪进电梯时,才再度有了动静。

沈露西:【四小时?这是睡了?裴寂这算牛逼,还是无能?】

沈露西:【我没经验,你来替我解答一下@丁倩雯】

丁倩雯:【别指望我啊,你俩谁不知道我前男友养胃?】

大尺度的言论看得林枕溪太阳穴突突直跳:【没睡,就看了场电影,散了会步而已。】

沈露西:【?】

丁倩雯:【啊?】

沈露西:【不睡就拜拜,感觉有点可惜呢/叹气/叹气】

丁倩雯:【我懂了,溪宝这是在考验那姓裴的。】

丁倩雯:【也是,你单恋了他这么多年,他跟个傻子一样啥也不知道,是该好好晾他会。】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林枕溪有所预感地抬眼,一道熟悉的身影幢幢地映进她眼底,又带着几分理所应当地将她视野里的其他背景全都挤走。

最后成功占据她所有的注意力。

她发现他整个人都是湿的,本就单薄不少的身体由于视觉差作祟,从侧面看像被削了一刀的扁平豆腐。

眼下的青黑反衬他皮肤白到瘆人,颧骨、唇角都有被人殴打过的痕迹。

看得她心脏突突直跳,攥住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想无视太难,索性朝他走去,正要开口,邻居家的门从身后打开。

“林医生下班回来啦,我正要带白露去散会步呢。”

“一会儿我带它去吧。”林枕溪接过牵引绳,还没握紧,白露直接越过她,撒开脚丫子扑向裴寂。

裴寂蹲下身,稳稳接住,边捋它蓬松的毛发边问:“好久不见,有没有想爸爸?”

爸爸?

他什么时候偷偷给自己安上了这称呼?

林枕溪沉默了,凝固的表情也有龟裂的迹象。

邻居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男人,白露的主动亲昵给了她开口询问的机会,“这位是?”

她用嘴型问:“男朋友?”

林枕溪权衡了会,无可奈何地说:“是朋友。”

闲聊几句,邻居合上门,林枕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一人一狗身侧。

白露又转了一圈,脸朝向她,讨好似的摇起尾巴。

望着它这副堪比奸臣的谄媚嘴脸,林枕溪一阵好笑,若非跟前还站着一个人,她恐怕已经回了个鬼脸过去。

也因和裴寂离得近,他身上的潮气过渡到她皮肤上,阴阴凉凉的,驱散了她带回的热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刚到。”

他在撒谎。

雨是一小时前停的,说明他最少等了一小时。

林枕溪没有戳破他拙劣的谎言,硬生生将视线从他湿到能滴水的衬衫上挪开,正要开口,先被他截断话头。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不要紧,没伤到骨头,就看着可怕。”

她轻声说:“我没问你。”

“我知道,只是感觉你会担心。”

裴寂补充说明,“来你这之前,我去了趟沈家,沈燃有个弟弟叫沈屹,曾经也算是我的弟弟,这伤全是他打的。”

即便心里清楚不该再听下去,林枕溪也还是没有插嘴,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不过我这次去沈家,不是为了补偿些什么,只是想还给他们一个真相,顺便给自己这几年乱七八糟的生活画上一个休止符。”

林枕溪稍稍屏住了呼吸,拼命忍住开口的冲动。

裴寂把不久前对沈屹说的话加工一遍,复述给她听,“事故发生前一天,沈燃拜托我在明天的比赛上给他让位,那天恰好是他妈妈的生日,他想送给她一个最好的生日礼物。我答应了,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车队考虑到就算没有最后一场比赛,我也已经拿到总决赛冠军积分,才应下。”

“不巧的是,比赛那天天气不好,下了很大的雨,我劝过沈燃放弃,但他还想试试,我只好按照原定计划的那样,通过通讯器给他下达指令,包括在哪个弯道加速、超车,什么时候换胎,他全都按照我说的做了,在最后第三圈时成功追到第二……”

裴寂喉结艰难吞咽了下,“我相信如果没有那个意外,他能拿下职业生涯的第一冠。”

林枕溪终于出声,“那个意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按道理是这样,但我过不了心里这关,毕竟当初只要我从一开始就拒绝他的请求,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对他的愧疚,是你退出赛场的根本原因吗?”

“不是,”他实话实说,“是因为我怂了,我怕死,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那样。”

林枕溪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今天这趟去沈家,把话全都说开后,我才知道沈屹之所以这么恨我,不是因为我害死了他哥,而是我选择了最孬的一种方式去面对沈燃的死亡,辜负了沈燃对我的信任和期望。”

刘海还湿着,水珠滴落到脸颊,裴寂伸手拂开,岔开话题,“我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认真注视着她的表情,生怕错过任何的细节。

停顿后的声音有点紧张,“我打算重新回到赛场,起步可能会很艰难,但我还是想试试。”

林枕溪先是一愣,确信自己没听错后,眼睛亮了又亮,笑意瞬间蔓延开来,连耳廓都燃着象征激动的红晕。

“你要什么时候回赛场?”

“过几天会出国,先联系下以前的车队,不过我现在什么优势都没了,年纪又摆在这儿,大概率回不去,实在不行,我就从低级别重新开始比。”

林枕溪情绪波动远比当事人更加剧烈,白露感受到,连忙上前贴贴。

她蹲下身,抱住它,像抱住了海上的一截浮木,获得满满当当的安全感。

她扬起下巴,看着裴寂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去的。”

对上她明亮的双眸,裴寂恨不得立刻将自己大脑变成一台摄影机,记录下这难能可贵的一幕。

究竟有多久没见到过她这么舒畅的笑颜了?

他发现自己搜寻不到答案。

因为在他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这么对他笑过,相反都是负担感十足的表情,就像一层千锤万凿后的假面,严丝合缝地粘在她脆弱敏感的肌肤上。

这次他们对视的时间一共十秒,又像十年。

她是在透过二十八岁的他怀念十六岁的裴寂吗?

裴寂不受控地冒出这么一个用来自我折磨的想法,直到林枕溪一句“可能在别人看来,你现在回去不太现实,但如果是你,就一定能做到”,将他的理智拉拢回来。

差点又陷进死胡同里了。

裴寂学着她蹲下,又学她捋白露的毛发,方向一致,连触碰的频率都保持着相同节奏。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有信心?”他低声问。

“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包括外形,性格,但有些珍贵的特质不是单靠时间和遭遇就能消磨的。”

林枕溪停顿了下,“所以在我看来,裴寂,你身上所有的闪光点都还在,你依旧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你能不能像过去喜欢裴寂那样,去喜欢现在的我?”

话题延伸到这儿,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是本能,可当他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惝恍和忧伤后,自责、后悔快要将他吞没。

不管是放弃学业、走上职业赛车手这条路,还是放弃赛车,回归校园生活,截至目前为止,在人生的重大选择上,他都有人给他兜底。

但爱情没有,甚至他都没有可以用来作为对照组的经历和相同的情绪体验。

他一穷二白,又愚昧无知。

不该横冲直撞的时候鲁莽如没头苍蝇,该凭本能行动的时候,却总是优柔寡断,始终把握不好什么叫“正确且合适的时机”。

捱过冗长的沉默后,林枕溪呢喃出声:“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的只是过去的裴寂?”

之前那通电话,她和他说了那么多,结果他只得出了这样一个错误的结论?

这话太轻,轻到像羽毛一样刮过裴寂的心脏,留下酥酥麻麻的触感。

这话又很重,重到像有铁锤敲击裴寂的大脑,他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剖析出其中的深层含义,发现自己的意识更混沌了。

她一起身,他就条件反射箍住她的手腕,回神后松开。

走神的人变成了林枕溪。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液,他的掌心也湿漉漉的,留在腕上存在感强烈,让人想立刻抹去,却又舍不得抹去。

“你衣服都湿了。”她没忍住说,上个话题就此不了了之。

这是在担心他?

在确定这个结论前,裴寂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人也站了起来,“是湿了些,不过等我把车开回明港,估计就能自己干了。”

林枕溪沉默了。

“把空调调高点,应该不至于会感冒。”

他抖了抖衣袖,水珠甩到瓷砖上,“就算感冒了也无所谓,我身体素质好,用不了几天就能调整过来。”

说完,他去寻林枕溪的脸。

她一直不说话,只看着他,裴寂慢慢变得紧张起来,开始复盘自己刚才的措辞有什么纰漏。

一回忆,发现别说纰漏,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林枕溪当然有脑子,能在近千万考生中脱颖而出,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但她还是狠不下心让他就这么回去。

“你进来吧,等衣服干了再走。”

卑劣可耻,但有用,裴寂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那声“行”应得很快,生怕她反悔似的。

他个子实在高,林枕溪最宽大的T恤给他还是没法穿,七分睡裤也被他套成五分,可要他光着身子在家里走来走去,太不像话。

“浴袍可以吗?那件给我太大了,给你应该能穿上。”

“我不挑,”裴寂顿了顿,“实在没有合适的,我——”

怕他蹦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林枕溪连忙说:“合适的。”

把浴袍递给他后,林枕溪回了卧室,出来时,裴寂已经冲好澡。

浴袍腰带系得很松,露出胸前大片肌肤,感觉下一秒就能散开。

画面冲击力太大,林枕溪眼皮直跳,安分下来后,木着一张脸上前,替他理了理领口,再用力勒了下腰带。

声音绷得一板一眼的,毫无情绪可言,“不要着凉。”

裴寂注意到她微红的耳廓,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另起话头,“吃过饭了吗?”

他没给她说谎的机会,自问自答:“我猜没吃。”

林枕溪抿直唇线,忽然有些后悔让他进屋。

“衣服洗好、烘干还要时间,不介意的话,我叫个外卖,我们一起吃。”

吃饭总比干坐着好,林枕溪点头应下。

这顿饭吃得悄无声息,吃完并收拾好,衣服刚好烘干,裴寂去浴室换上。

他故意磨蹭了会时间,林枕溪已经不在沙发上,厨房传来冲洗水果的声音。

他把脚步声压得很轻,气息也收着,但林枕溪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一个晃神,水果刀朝自己手指落下。

刀片距离皮肤不过五厘米时,被人握住。

她吓了一跳,第一时间去看他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发现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

“林枕溪。”他忽然叫她。

“我从来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好,现在更是。”

她盯住水果刀看,一声不吭。

“我所有的成绩,都是建立在父母提供的优渥条件下,要是没有他们,到现在我可能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没什么区别。在面对重大事故上,我也只会一味逃避,胆小无能到极点——”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里,裴寂的声线并不平稳:“那像我这样糟糕的人,能再一次追求你吗?”

他抬起手,很快地碰了下她脑袋。

这个动作,他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也曾对着AI制造出的幻象伸出过很多次双臂,但那些都是假的。

只有这一刻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从皮肤烧灼出一条连接心脏的经络,不断加速的心跳充斥着震撼和眷恋。

林枕溪唇线绷得更紧了,身体也是,刚打开紧闭的嘴唇,听见他又说:“我知道你的答案。”

裴寂直视着她的眼睛,扯开一个笑,“没事,在不影响到你生活的前提下,你拒绝你的,我追求我的。”——

作者有话说:在原先的设定里,外婆也是要生病去世的,后来想想,要真去世了,那我这本可以直接改名叫《死神来了之暗恋篇》[小丑]

这章红包~~感谢阅读~~

第42章 借口 “拒绝我是你的权利。”……

林枕溪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

大学那会, 她整个人和脱胎换骨一样,脸上的婴儿肥退去,五官更加立体精致, 身上也长了肉, 不再瘦巴巴到看着像只剩下一副骨架。

沈露西也会经常给她发去穿搭指南,有时是时尚品牌合作方赠送的礼品, 价格对普通大学生来说,算是不菲, 款式也新颖, 穿戴在身上恰到好处。

搭配一身清冷孤傲的气质,走到那儿,都招人眼球,慢慢的, 打趣她是医学系系花的人越来越多。

她参加的活动很多, 社团也加了好几个, 因随和、善解人意的性格,很快在各个圈子收获到好人缘。

其中不乏爱慕她的男生, 但她就和对待李则叙那般,一视同仁地狠心拒绝了。

见她态度坚决, 燕大那些天之骄子又个个心高气傲,没再死缠烂打。

那裴寂呢?

他说要追求她, 可要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甩冷脸给他看, 他又能坚持多久?

林枕溪想找个机会把话说得更直白,又怕太残忍, 会伤害到他,进退两难之际,裴寂发来视频通话请求。

微信是那天他来家里后,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

她条件反射地摁下拒接键。

没几秒,裴寂问:【在忙吗?】

他给她找了个合适又体面的借口,林枕溪领情的同时,升起一种微妙的羞耻感。

她做不到脸不红心不跳地顺着他台阶往下走,只能跳过这个话题,问:【你找我什么事?】

裴寂:【想看看白露。】

这个借口用过太多次,早就失效,林枕溪也能强迫自己狠下心拒绝,但前提是没有白露这个变数。

白露像有所预感那般,抬起脑袋,露出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

这几天它又蔫得过分,现在难得恢复些活力,还是以这种撒娇的姿态,林枕溪的心霎时软下一角,主动拨去通话请求。

屏幕一亮起,白露就拱进林枕溪怀里,冲裴寂汪了声。

之后那几分钟里,几乎是裴寂说一句,它就汪一声,一人一狗跟唱双簧似的,气氛一直没冷下来。

捱到白露从自己怀里跑开,林枕溪拿出固定在支架上的手机,关闭摄像头,对着听筒说:“没其他事,我就先挂了。”

“先别挂。”

裴寂一记直球打过去,“想看看白露是真的,找个机会见见你、和你说说话也是真的。”

这种行为本身算是居心不良,被他用坦荡直率的语气说出,也变得有道理起来,她生不出任何反感的情绪。

只觉胸腔里有颗柠檬爆炸了,更尖锐的涩意像雨雾一般弥漫开,忘了是第几次又开始勾动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这句话已经足够让她为难,然而更折磨她的还在后头。

他又一次叫她“林枕溪”,她很轻地嗯了声。

“我知道你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爱放在我身上,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先重新让你爱上你自己,等到你有余力了,再去喜欢我吧。”

耳膜很烫,林枕溪下意识掐断电话,握住手机的手指攥得很紧,掌心很快也变热了。

不同的情绪都堆积在胸口,心脏跳得有些费力,她放慢呼气吐气的节奏,循环多次,终于让心跳恢复正常频率。

当天晚上,她又一次失眠,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第二天上午刚结束工作,收到裴寂的消息,是几个音频链接。

裴寂:【这几个是Para主页所有音频里最助眠的,你试试。】

林枕溪关注点很偏:【你把她所有音频都听了?】

裴寂以为这个“她”是随手一打,没有放在心上,想当然地回:【对,她的音频质量都不错。】

林枕溪:【我知道。】

发完又觉得这三个字有自卖自夸的嫌疑,连忙补充:【你以前跟我提起过。】

裴寂:【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

林枕溪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裴寂:【我还点开过几个评论区,虽然不知道她现实生活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单看她和粉丝的互动,可以看出她这人很真诚。】

林枕溪手指一顿,没来由想起很多年前沈露西告诉过自己:裴寂喜欢真诚的女生。

Para皮下是她,他喜欢她,又说Para真诚,那他喜欢她的根本原因是她真诚?

她想把话问明白,犹豫一会,只回了声:【可能吧。】

这个话题没再继续下去,十分钟后裴寂又说:【你要是还没吃饭的话,我让助理给你送来了饭,放在一楼大厅前台,吃不下,可以分给你的同事。】

其实在他告诉她他平时的饮食都由私厨负责后,到他告白前的这段时间里,他有叫助理送来过这位厨师亲手做的料理,还说以后每隔半个月都会让她品尝一次新菜系。

算上时间,新的半个月又到了。

她很清楚他是在履行自己的承诺,但偏偏前几天他亲口对她说要好好追求她,她没法不多想,更想向他求证:这也是他追求人的一环吗?

她心不在焉地下楼拿了餐食,路上遇到方梨,方梨问:“不是说好今天中午我来点外卖的吗?”

“这不是我点的,别人送的。”

方梨一下子猜中,“那个姓裴的大长腿帅哥?”

林枕溪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那他挺上心的,今早我才跟他说你昨晚没睡好,今天精神状态不太行,转头他就连饭都送来了。”

说完,方梨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把嘴巴合上。

林枕溪一顿,难怪裴寂会突然给她发那些助眠音频。

她还捕捉到另一个信息点,“你和他什么时候加上的微信?”

方梨眯眼看她,“怎么,吃醋了?”

林枕溪摇摇头,“只是好奇。”

方梨敛起调侃的表情,实话实说:“上回你大腿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吗?等你休假回来的第二天,他到医院找你,可能是想看你有没有好点吧,但没遇上你,又有急事,就没有久留,跟我互加了微信,说要是你那伤变严重了,第一时间告诉他。”

林枕溪愣了好一会儿。

方梨觑着她的反应,“那会我就觉得你俩不对劲,至少不是普通朋友,有时候你看他的眼神也挺奇怪的,有种必须要放下,却又不舍得完全放下的感觉,说真的,你俩不单是老同学吧?以前交往过?”

“不是。”林枕溪嗓音哑了些,“很久以前,是我单方面喜欢着他。”

方梨把到嘴边的那声“啊”咽了回去,“你都说了是以前嘛,我跟你打包票,他现在绝对对你有意思。”

“我知道。”

“我就知道以你的敏感肯定能猜出来——嗯?等会,你说你知道?你别告诉我你已经拒绝他了?”

林枕溪嗯了声。

“为什么呀?”

回休息室后,她才开口:“在我喜欢他的那几年里,我经常会想,他要是能把视线更多放在我身上,更多关注到我就好了,但也只到这一步,他喜不喜欢我、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方梨和丁倩雯她们的思维模式一致,听到这话后的第一反应是:“那你不是太亏了吗?”

“不亏的。”

林枕溪笑得很温柔,“因为他的关系,我认识了很好很好的朋友,了解到了很多这辈子本该离我生活很遥远的知识,曾经有段时间,为了追逐他的脚步,我也活出了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总之,在喜欢他这漫长的过程中,我得到的,远比我失去的、错过的东西要多很多。”

“所以你们都别替我抱不平,我真的不亏的。”

之后那两天,林枕溪过得风平浪静。

第三天下午快下班前,娄望打来电话说想跟她聊聊关于娄书文的最新情况,还问今天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见他言辞里有种罕见的诚恳,林枕溪信以为真,答应下来。

约好的餐厅在三公里外的吾悦广场,林枕溪直接坐地铁过去,到那时娄望已经叫到号,并在里面等着了。

林枕溪正准备去扫桌角的点餐码,熟悉的气息逼近,等她慢吞吞地撩起眼皮,裴寂已经入座。

娄望笑着来了句马后炮,“三个人一起吃,不介意吧?”

林枕溪撤回视线的同时,摇了摇头,她的手指突然变得僵直,直到裴寂的消息进来:【我不知道这事。】

林枕溪一时没反应过来,回了个问号过去。

裴寂:【我不知道他还约了你。】

他没撒谎,娄望只说要跟他吃顿饭,完全没提林枕溪的事。

林枕溪:【我知道。】

裴寂:【你知道?】

林枕溪:【从你进门时的表情看出来的。】

林枕溪又说:【你其实很不擅长装模作样。】

在这方面,和她又是两个世界的人。

裴寂没接这话:【他用什么由头把你约出来的?他姑妈?】

林枕溪:【嗯。】

裴寂:【娄姨最近没什么事。】

裴寂:【你要是不想吃,不用勉强自己留下来。】

林枕溪:【可我已经来了。】

裴寂琢磨出她的态度,迅速抬头看她眼,她的脸被屏幕映得很亮,脸上的倦意无处遁形。

他拿起手机,起身,话是对娄望说的:“我去趟洗手间。”

人离开没多久,林枕溪又收到他的消息:【你把铃声调大,一会我给你打电话,你装作是医院打来的,随口应几句,挂断后跟娄望说你有事要先走一步。】

林枕溪不是没撒过类似的谎,但这么被人手把手指导还是第一回,她心脏重重打了下鼓,导致接电话时的声线不太平稳。

好在那会娄望的一半注意力落在瓜子上,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在听见林枕溪有事必须得离开后,心里升起算盘落空的遗憾。

裴寂一来,他就冲人长长叹了声气,“要我说你什么好,非得在这个节骨眼去上厕所,这下好了,一句话都没说上人就走了,白白浪费了这么一个好机会。”

裴寂睨他,“娄姨知道你拿她当借口吗?”

“怎么不知道?这次还是她提议的呢。”

娄望撇撇嘴,“一听说你被人甩了,急到不行,恨不得立刻跳下床,冲到林枕溪跟前,和她说你这孩子到底有多好,有多会疼人……”

裴寂听不下去,直接叉起一块哈密瓜堵住他的嘴。

“天呐,这可是你第一次喂我吃东西,”娄望受宠若惊,“给你跟林枕溪牵线,就让你这么感动啊?”

他这算不算是沾了林枕溪的光?

正这么想着,裴寂不冷不热地来了句:“这是要你闭嘴的意思。”

娄望这会也确实被他的冷漠堵到哑口无言。

手机屏幕亮了下,是林枕溪发来的一句“谢谢”,裴寂回:【你等我会。】

他看向娄望,“临时有事,我也先走了。”

娄望“啊”了声,猛翻白眼,“没有林枕溪在的饭局,你连米都咽不下去了是吧?”

裴寂懒洋洋地应了声“是啊”,“跟她一起吃,比较香。”

“……”

裴寂在2号门出口找到了林枕溪,“你要回家,还是回医院?”

“回医院。”

“今晚值班?”

她摇头,“有个病人可能就是今晚的事了,我得守在他身边。”

“不吃饭了吗?”

“我回医院吃。”

“那我送你回医院。”

林枕溪没怎么犹豫拒绝了,“有直达地铁,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

半分钟不到,裴寂连着失去了两个和她待在一起的机会,但他没再制造出第三个,扯唇笑说:“那你路上小心。”

林枕溪点了下头,转过身。

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松松垮垮的,修长的后颈黏着几缕碎发,光拢在上面,像蒙着一层薄雾,让她整个人看着静谧柔和。

他忽然有种感觉,曾经的他是她遥不可及的梦,而现在的她,却只是他若即若离的现实。

“林枕溪。”他没忍住叫她。

“上次我跟你说,我应该挺会爱人的,但现在看来,我一点都不懂。在你之前我也没有追求过别人,我没法百分百确定哪些事会对你造成困扰,让你感到压力,如果我真的越过了那条线,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话和今晚这顿没法一起吃的饭毫不相关,但他还是想说。

“当然不要怕你的直接会伤害到我,我没那么脆弱,更何况,追求你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做法,拒绝我才是你的权利,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做你自己就好。”-

裴寂折返回餐厅,正好遇到离开的娄望。

“你这就吃好了?”

“你们都走了,我还吃什么?一点胃口都没了。”

裴寂面无表情地看他,“先把嘴边的红油擦擦。”

娄望尴尬两秒,揽住他的肩,“高源他朋友在附近开了家清吧,让我们找个时间去那玩,正巧咱俩今天就在附近,一起?”

裴寂没什么胃口吃正餐,就点头应下了。

高源有事来不了,娄望就没要卡座,和裴寂两个人坐在吧台旁,三两杯过后,娄望忽然问:“你现在和林枕溪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在追她。”

娄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真在追她,刚才见到她后怎么跟个哑巴一样?追得这么不明显,她能看出来吗?”

裴寂晃了晃酒杯,借杯里的深色液体挡去脸上的表情,“当然,她比你聪明很多。”

“……”

“这次的事就算了,以后你别再掺合进来。”

“你怕我当搅屎棍啊?”

裴寂有时候也受不了娄望这种爱管闲事的热乎劲,加上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他险些没控制住情绪,夹枪带棍地回上一句“你不是棍,你是那个屎”。

“我和她之间的事,只能我们两个人解决。”

至于AI版林听,不算人,可以加入。

“行吧,那我就不掺合了。”

娄望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安分,没几分钟,给林枕溪发去消息:【林医生,阿寂跟你分开后,对着我借酒消愁呢。】

对面没有动静,娄望转了会手机,忽然又对裴寂说:“我觉得你醉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若是旁人,一定会听得满头雾水,但裴寂太了解他,知道他什么德性,瞬间心领神会:“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娄望停下手里的动作,边发消息边读出对话框里的文字:“喝了不少酒,本来就醉醺醺的,这下还酒精过敏了,整个人就跟下锅煮过的猪一样,白里透红的。”

“……”

“他死活不肯去医院,我是彻底拿他没辙了,你要不过来瞧瞧?”

裴寂反应过来,夺下他的手机,“你骗她做什么?”

要是因为他,害她没法送患者最后一程,给她留下一辈子的遗憾怎么办?

更何况,天气预报还说今晚有雨,万一她在来见他的路上下起大雨,淋湿还是小事,遭遇到危险又该怎么办?

裴寂正要撤回这几条消息,对面终于有了回复。

林枕溪:【我没时间。】——

作者有话说:这下好了,没醉都想深夜买醉了[小丑][小丑][小丑]

第43章 生气 用一颗真心喜欢着林枕溪的裴寂

这是裴寂期望中的回复, 可当它真正砸向他时,他又体会到一种微妙的不甘心。

手指比大脑反应快一步,还没平缓好情绪, 先把最后这四个字从聊天记录里删除。

娄望把手机夺回去, 一面问:“她发什么了,你这表情看上去跟要吃人一样?”

裴寂淡声说:“估计在忙, 没看到消息,什么也没回。”

“她今晚又要值班?不是我说, 他们康瑞就她一个医生吗, 怎么就她成天忙前忙后的?”

裴寂刷地看向他,娄望被盯得不太自在,挠挠脸问:“怎么了?”

裴寂笑了声说“没什么”,转头朝调酒师点了两杯高纯度鸡尾酒。

喝酒前没垫过东西, 一杯下去, 胃火辣辣的, 酒劲上来得也快,难受不可避免, 同时也有种自虐般的快感,他没忍住一次性多灌了几杯。

对于赛车的直觉是天生的, 糟糕的酒量也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这几杯下去, 裴寂脑袋晕乎乎的。

不过一开始他还没觉得自己已经醉到不清醒, 直到差点把娄望那张黑如煤炭的脸看成是林枕溪的。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别墅,勉强找回些意识, 发现自己已经靠在客厅的沙发上。

VR头显和平板电脑就放在桌几上,他伸手捞起,半眯着眼开启程序, 戴上头显,脑袋枕回沙发靠背上。

“晚上好。”他笑着说。

不管和他对话多少次,“林听”依旧是初始设定中笑容温和又带着一丝羞怯的少女,她的语气也是从未变过的轻柔,“晚上好。”

裴寂发现,从仰视的角度看她,她像悬浮在空中,也像被拘禁在水里的月亮,看着异常遥远。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结果只抓到一把比她本人更加虚无缥缈的空气。

空气很快在掌心溜走,他没再折腾,手臂垂落回身体一侧,嗓音很哑,是被酒精熏的,“我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他将娄望那段虚假证词复制过来,“酒精过敏了,整个人就跟下锅煮过的猪一样,白里透红的。”

这声回答显然难到了“林听”,数不清第几次,她又陷入卡顿模式,嘴唇翕张,发出无数声“啊”。

裴寂出声打断:“我身体不舒服,你都不愿意来见我,你就真的打算和我划清界限,一点机会都不再给我?如果是以前的话——”

如果他没戳破他们之间那层暧昧的薄纱,她是不是会继续拿他当朋友看,毫无保留地对他施展普通朋友间的关怀?

“林听”恢复正常运行状态,从他情绪化十足的语气里分析出异常,反问:“你在生气吗?”

“没有。”

“那你是在难过吗?”

“算是。”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那你不要难过了。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会在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愿意来见你?要是我真的没法出现在你面前,我也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裴寂,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受伤,不要难过,永远都好好的。”

裴寂眼睛睁大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没有躲开,用看待珍宝一样的眼神,回望过去。

明知看到的、听到的全是假象,在这长达五秒的对视下,裴寂心情也变得舒畅不少。

紧紧攥成一团的精神倏然松垮下来,视线越来越模糊,像坠进了被白雾包围的深海里。

他不断下沉,带来的缺氧感不轻不重,但也足够将他的意识蚕食干净,没一会儿,沉沉睡了过去。

五分钟后,娄望下楼,嘴上不忘抱怨:“你看着不怎么壮,怎么比猪还重,我上辈子怕是欠你的……”

他把人半拖半扛回别墅,累到快喘不过气不说,身上的汗没完没了地往外冒,还被吐了几口,整个人臭气熏天的,就借浴室洗了个澡。

折返回客厅,发现醉鬼变成了死鱼,正仰面靠在沙发上。

娄望把没说出口的牢骚咽了回去,上前摘下裴寂的头显,正要给这玩意关机,忽然听见模模糊糊的一声:“裴寂,你还在吗?”

音色听着有些耳熟,他思索两秒——林枕溪?

可这地方,哪来的林枕溪?

“诶哟我去,大晚上的见鬼了。”

娄望被吓到差点蹦上沙发,脑袋东张西望一阵,人影、鬼影都没瞧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手里的现代高科技在捣鬼,更懵了。

等他戴上头显,视线里进来一个和林枕溪五官高度相似、看着又比她小十来岁的女生,突然好像明白了裴寂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都在忙活些什么。

古有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现有裴小寂为解情伤,寄情AI。

有趣,真有趣。

娄望啧啧称奇,努力逼自己去理解这哥们的荒唐行径行,最后还是忍不住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算了,理解不了,做兄弟的,就只能陪一个了。

娄望拿起平板,摸索一阵,在行为指令框里连着敲下几行字,一键执行。

宿醉后遗症强烈,导致第二天醒来后,裴寂在房间里缓了好一会的神。

身上的酒味重到呛人,衬衫领口的酒渍已经晕染成暗紫色,他边走边解纽扣,余光捕捉到AR头显闪烁着的红光,显示待机状态。

平板里的程序也还在持续运行当中,他点进存档文件,结果在一众“脸颊”、“牵手”、“拥抱”的行动指令下,看见了数条让人匪夷所思的记录:

林听立定跳

林听100米跨栏

林听三步上篮

林听4?200米接力跑

林听撑杆跳

……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昨晚到底得醉得多离谱,才会把她当成运动员胡乱一通恶整?-

林枕溪刚回医院不久,就收到了娄望那几条消息。

看着又像在骗她,但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想把情况问得清楚明白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临别前裴寂对她说的那些话。

语言并不华丽,更称不上是甜言蜜语,胜在有种难能可贵的真诚。

即便她再不愿意承认,她当时的心跳也确确实实乱了节拍,又一次间接作证她的理智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坚定。

当然这不能怪他太聪明,总能精准地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只能怪她自己太没出息,又太没经验。

不管是林听,还是林枕溪,任何时候她都是独立的,为了不麻烦别人,总将自己架在一种情感孤立状态。

她擅长去爱,唯独不擅长被爱,对她而言,后者才更像一件让人身不由己的事。

要是裴寂还是以前那个始终注意不到林听存在的少年,该有多好?

那她能感受到的只有绵密的酸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时而欢喜时而悲伤,仿佛被人丢进冰火两重天的世界,折磨到五脏六腑都疼痛难忍。

她就应该在他说出那句“能不能再一次追求你”时,摁下心头的错愕和慌乱,用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回上一句:“我还是那个回答,我们以后就别再见面了。”

不过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她只能从当下这一刻,重新开始坚定起自己的决心。

如果还是做不到快刀斩乱麻,那就从一次次的漠视开始,慢慢将他一点点地挤出自己的生活。

林枕溪闭了闭眼,咬牙敲下:【我没时间。】

对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再回复。

本以为这事到这就完了,结果零点刚过,娄望的头像又有了动静:【没骗你,这哥们是真醉得不轻。】

他甩了张照片过来。

林枕溪点开看。

照片里的裴寂衣衫凌乱地横躺在沙发上,仰面时的喉结像明港岸边的礁石,棱角锋利,周围凸起的青筋也被衬出极强的存在感。

挺括的肩,凹陷的锁骨,被汗水洇湿的衣领和泛着光泽的皮肤,层层叠加,禁欲又涩情。

娄望说的对,人确实醉得不轻,但也能看出,过敏是假的,至于这姿势是不是摆拍,有没有色/诱意图,不好分辨。

林枕溪什么也没回。

第二天中午,裴寂在微信上找到她,他闭口不提昨晚醉酒的事,只问她那个病人怎么样了。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对话框里敲下“凌晨4:32离开了”,好在还没摁下发送键,她立刻删除,退出微信,又将他的账号设置成消息免打扰模式。

下午开完会,方梨找到她,仔仔细细打量她后问:“你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12床的病人凌晨不是去世了吗?他也是你照顾时间最长的那一批患者,你现在还好吧?中午吃饭了吧?”

林枕溪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是不是他又找你了?”

她没有指名道姓,方梨还是一下子听出这个“他”是谁,诚实地点了点头,“不过你放心,他没向我打探你的状况,只问我你那个病人怎么样了。我也是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这事的。”

方梨迟疑着开口:“他是不是也问你了,但你没回?”

林枕溪很轻地嗯了声。

方梨欲言又止。

等人走后,林枕溪拿出手机看,和裴寂的聊天记录里没有多出任何新纪录。

如他所言,他在尽可能地不给她造成负担和压迫感。

而她是如何应对的呢?

在一万种拒绝人的方式里,她选择了或许有效,却也残忍的冷暴力。

也是曾经纪明兰一次次对她使出的手段。

没有人比她更懂这种手段带来的杀伤力,裴寂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不该受到这种责难。

所以,还是得找个时间再和他把话说明白。

林枕溪揉了把脸,长吸一口气,正要给他回消息,忽而有所预感地抬起眼,裴寂正站在花坛旁,遥遥看她。

她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但还是感受到了他外泄的复杂情绪。

是因为她明明看到了他的消息,却不回复,生气了吗?

林枕溪得不出答案,起身的动作太急,加上劳累过度,一时间没缓过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发现自己在输液室的医用床上,窗外天色已经黑透。

她的手意外得很热,像刚被什么东西捂过一样。

坐在床边的人在这时开口:“医生说你是因为又犯了低血糖的毛病,才会晕倒。”

林枕溪哦了声,视线往上滑。

裴寂的嘴唇绷得有点紧,脸色也难看,“你从昨晚到现在,有好好吃过饭吗?”

林枕溪本能想要扯谎,却在他追寻而来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有点忙,没吃。”

隐约听到一声笑,很轻,像从喉咙里哼出来的。

等她拆解出这笑声里的具体含义,她才迟钝地意识到不久前他看向自己的视线里,不含一丝一毫的怒意。

——他不会因为她漠视他的身体状况而愤懑,也不会因为她刻意无视他的信息、制造出自己失联的假象而激恼。

在所有足够让他恼怒的情境里,他只会因为她不懂得照顾自己而生气。

这就是十二年后的裴寂。

用一颗真心喜欢着林枕溪的裴寂。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哭——

作者有话说:气死,存稿莫名其妙全没了,怕不是被娄望这大馋小子给吃了[愤怒][愤怒][愤怒]

第44章 受伤 “裴寂,你喜欢我什么?”……

裴寂的气来得凶猛, 经过压制后,消失得也快,尤其在对上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的大脑空白一瞬, 随即开始反思起自己刚才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慌乱的视线里,他看见她抬起手, 收紧手指又松开,“我的手为什么是热的?”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声, 再次让裴寂愣了愣。

林枕溪逼退眼底的潮湿, 轻声说:“就算在夏天,我的手脚也是一片冰凉,但它现在是热的,很热。”

“是吗?”

裴寂抓住她的手, 感受了下温度, “是挺热的, 可能是你在昏睡的时候,被我捂热的。”

两个人的手都白, 手掌的大小却有所出入,要是紧紧贴合在一起, 男人的会大上一截。

林枕溪盯住看了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躲开, 然而在抽回手前, 他的手先一步离开,顺理成章地带走了她的目光。

她看见他嶙峋的腕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停在她的视觉盲区,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头顶,力道很轻, 带点怜惜的性质。

无声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喧嚣起来。

从他深邃的眼睛里跑出来的光是吵的,他掌心的温度是吵的,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是吵的。

当然她的心跳声最吵。

好吵好吵。

林枕溪屏起呼吸,放空一切感官,消除完进入耳膜的嘈杂后,明知故问:“你是特地来医院找我的吗?”

“嗯,有件事想亲口告诉你。”

“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聊聊”这句话没来得及接,裴寂兀自往下说:“车队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走,可能到那的隔天就要进行封闭式训练,手机都得上缴,也不能外出,怕你联系不上我,会担心我,所以提前来和你说一声。”

她躲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主动联系他?

更何况,这事也不值得他当面来告诉她吧?

裴寂又说:“有什么事你可以给我留言,看到后,我会第一时间回复。”

沉默数秒,林枕溪终于开口:“裴寂。”

“嗯?”

她改口:“没什么。”

裴寂罕见地没有配合她将话题翻篇,“我今天的时间都还是自由的,所以不急,你慢慢来,想说什么、什么时候说都行。”

“慢慢来”这三个字,一下子将林枕溪带回到十一年前离开明港的那个雨夜。

当晚在收到裴寂那把伞后,她还在路上遇到了代班主任,送她回家的路上,她摸着她脑袋告诉她,不要怕,她也是可以像其他孩子那样,慢慢长大的。

他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纵容和宠溺,助长了林枕溪的底气,也因想起这段让人暖意融融的过往,她难得不再权衡,捡拾起久违的孤勇问:“裴寂,你喜欢我什么?”

这是自裴寂告白以来最让她抓耳挠腮的问题,问出口的那瞬间,强烈的脱力感袭来。

可惜她极为罕见的横冲直撞换来的是冗长的沉寂。

他像在斟酌措辞,也像被为难到了。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叫人忐忑。

林枕溪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在犯什么浑,没有将这话题带过,而是破罐子破摔地追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裴寂用带着引导性的语气不答反问:“那当初的林听又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类似的问题他问过AI很多回,得到的永远是那句:喜欢这事是没有道理的。

很像小说里那套敷衍人的说辞,提炼不出任何有效信息点。

林枕溪呼吸一紧,按捺住中断话题的冲动,回了个含糊不明、却足够概括他一切优点的答案:“因为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时候的林听,就像是被困在阴暗高墙里的囚徒,裴寂的出现,成为了穿透石墙的那缕光。

它并未强烈到能够照亮她一身的阴霾,却因是唯一的光亮,才会显得那般珍贵、美好,值得她用一辈子时间去铭记。

裴寂不想欺骗她,实话实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尝试把记忆往回倒,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关于林听的事情,依旧只能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换句话说,我一点都不了解她,但是——”

林枕溪的心脏随着这个转折词被高高抛到天上,眼见就要呈现自由落体状态,紧随而来的那句话就像一张细密的网,在底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他说:“我了解林枕溪。”

那一瞬间,她破天荒地收获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我所认识的林枕溪,她在人际交往上不够聪明、不够圆滑,更不喜欢同人虚与委蛇,在社交活动上,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但她还是能关注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在最合适的时间点施展只有她能做到的熨帖。”

“她总是把患者放在第一位,因为不忍心看到他们难过,就选择牺牲自己的时间,熬夜把马克杯碎片一片片拼合上,也会为了实现患者家属心愿,不顾自身安危,一个人跋山涉水前往另一座城市。”

“就像当初林听会喜欢上十六岁的裴寂那样,现在的裴寂喜欢上林枕溪的理由也很简单,仅仅只是因为在他看来,林枕溪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更是好到让他没法不去喜欢的一个人。”

“喜欢上林枕溪,对他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他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有那么一瞬间,林枕溪产生了一种怀疑:她在照镜子时,看到的伤痕累累、死气沉沉的自己,其实并非真实的自己,或者说照到的只是自己的某一面。

而在裴寂眼中的她,才是具备完整人格的林枕溪。

说完这段话的同一时刻,裴寂想起一首歌,谢安琪的《罗生门》,里面有句台词:很感激/喜欢我十年/仍不休。

或许比起“对不起”三个字,这样的感谢更适合对她说。

“林枕溪,谢谢你愿意喜欢我这么多年。”

裴寂走后没多久,林枕溪迷迷糊糊地阖上眼,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很轻地摸了下她脑袋。

扑进她鼻腔的气息很熟悉,带着一种清冽的果香,他的双眸依旧深似海,能将人溺毙。

一时间,林枕溪已经完全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她醒来,看见床边柜上放着一大袋不同种类的糖果,底下还垫着一张便签,是裴寂写的:【我先走了,这段时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

她把纸放进掌心。

还有温度,所以是现实。

林枕溪恍惚一阵,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次又忘了直截了当地拒绝他的追求。

可比起拒绝的话,她刚才更想说的也是一声谢谢。

感谢他尊重了她这么多年的感情。

也感谢他是在知道她秘密前喜欢上他,不然她可能会觉得他的喜欢里更多的是对她的感动和愧疚。

林枕溪眼眶慢慢发潮,迷蒙的视线里,有双无形的手伸进她的胸腔,在她心脏上点起烟花。

火光一簇簇的,不够盛大,却很热烈,烧得她心口滚烫。

那绚烂而又短暂的几秒钟里,她甚至在想:她这艘沉船,再来一个掌舵人也未尝不可-

周二上午,丁倩雯来荆海参加为期两天的教研活动。

承办活动的地点离康瑞足足三十多公里,时间紧迫,她抽不开身,等到第二天下午四点活动一结束,才坐地铁和林枕溪在医院附近的万达商场碰面。

当晚去吃的是一家泰国菜,排队的人不少,等位的空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聊到一半,丁倩雯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你今天的状态看着很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没告诉我和Lucy?”

“没准是回光返照。”

林枕溪就是随口一说,丁倩雯却当真了,神情严肃,连着呸了三声:“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林枕溪点点头说知道了,隔了一会儿说:“裴寂他……”

“他怎么了?”丁倩雯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

林枕溪压下足够振动自己耳膜的心跳声,“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周围人来人往,不适合聊感情话题,入座后丁倩雯才将话题展开:“你拒绝他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最近发生的事不是两句话就能概括的,林枕溪挑重点总结。

丁倩雯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这小子深藏不露啊,十几岁那会就一赛车脑,现在一把年纪了,倒长出了一个恋爱脑,怎么这么会说情话呢?你也是厉害,他都这么表白了,现在又连行程都给你报备上,你居然还能不为所动,换作我,这会估计已经跟他躺在一张床上了。”

“……”

丁倩雯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曲肘撞撞她胳膊,兴致勃勃地怂恿道:“他那身材穿衣服就这么招蜂引蝶了,脱下还得了……听我一句劝,交不交往可以慢慢考虑,当务之急,是先把他睡到手。”

林枕溪好气又好笑,一脸无奈地看她。

丁倩雯傻笑两声,坐回自己位置上,切回正题时的神情严肃不少:“裴寂他说得很对啊,不管是林听,还是林枕溪,我所认识的你,都是一个很好的人,林听没能如愿以偿的事,我希望林枕溪能替她实现,当然我说的不是只有四个小时的约会,而是未来一辈子。”

她每说一句,林枕溪的眼皮就颤动一下,琐碎的回忆涌上心头,心脏变得像在海浪里沉沉浮浮,窒息感和劫后余生的快感交替出现。

“你要是还有顾虑,可以先不用考虑以后,就跟他试试一段时间。”

丁倩雯小心翼翼地看她眼,语气里有种修饰过分的轻松,“反正离你三十岁还有两年时间。”

明天一大早,丁倩雯就得和同事一起坐大巴回南城,正好晚上林枕溪也要值班,吃完饭都没来得及闲逛,两人直接在地铁站入口分道扬镳。

分手前,丁倩雯抱住林枕溪,“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要是不想说话,就给我发消息。”

林枕溪老实巴交地应了声好。

表情挺乖的,丁倩雯一时半会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又在使阳奉阴违那套,想说什么忍住了。

直到看不见丁倩雯的背影,林枕溪才掉头离开地铁站,和自己的影子一起回到康瑞。

第二天上午八点值完班,她直接在休息室的单人床上睡了一觉,两小时后被闹钟叫醒。

听方梨说人民医院住院部一楼大厅新开了家咖啡店,味道不错,目前还在开业活动期间,全场饮品五折优惠。

林枕溪打算去那买杯拿铁尝尝鲜。

咖啡店里人很多,需要排队等号,快排到自己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她下意识扭头看去,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视线就被看热闹的人墙堵住。

店员提醒她她的拿铁好了,她才撤回注意力,提着袋子离开。

大厅里的人还围着,透过狭窄的缝隙,林枕溪看见一黑瘦黑瘦的男人。

等她绕到另一头,视野开阔不少。

男人整个人像在水里泡过,湿漉漉的,精神病院统一发放的条纹病号服黏在身上,骨骼感极重,裸露在外的皮肤处处可见细长疤痕,有些创口很新,还在往外渗血,像是刚用他手里的那把手术刀划的。

然而现在这把手术刀正严丝合缝地抵在一女人脖颈,血从被割破的肌肤渗出,滴落到浅蓝色的连衣裙上,瘆人的痕迹被衬得格外明显。

见有人上前,陈斌将刀又逼近些,浑浊的眼球转动,在飘忽不定的视线里,下巴高高扬起,下颌线因暴戾的神色绷得很紧,青筋看着快要爆出脖颈。

“好多虫子在我身体里爬,我快要痒死了!你们赶紧给我找医生来,我要能开刀的医生把它们全都剜出来!要是剜不出,我就先弄死她!”

说着,陈斌开始扭动肢体,像真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乱窜,害他瘙痒难忍。

等他停下,两名安保已经逼近,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术刀,对着空气一阵挥舞,其中一人避之不及,被划伤手臂,血流不止。

刚才还想见义勇为的人,全被他这副模样怵到,纷纷后撤,退回到安全界限内,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警察怎么还没来?”

“精神病院到底干什么吃的?怎么连个神经病都看不住?”

“看这肚子,这姑娘是怀孕了吧?要真出事了,家里人不得疯啊。”

周围人影憧憧,也晃得陈斌头晕目眩,他拿刀的那只手突然下垂,捂住脑袋,发出压抑的怒吼声。

“吵死了,都给我闭嘴!闭嘴!”

女人在这时试图逃走,结果被陈斌拽住头发,一把扯回身前,刀口逼得更近了。

瘆人的一幕致使围观的人墙整齐划一地往后挪了近半米,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林枕溪拨开人群,朝陈斌的方向走去,距离不到三米时才停下。

她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含任何压迫感,“你别怕,我就是你要找的能开刀做手术的医生。”

陈斌防备心很强,不相信她的一面之词,继续挥舞手术刀,“我知道你打的什么注意,不过就是想把我骗过去后,救下这娘们……一个两个的,全都当我蠢呢,再敢骗我,小心我现在就弄死她。”

林枕溪递给女人一个安抚性的眼神,重新看向陈斌,“我没骗你,我真的是来帮你的,我自己身体里的虫子,就是我亲手剜出来的,你要是不信的话,我给你看看伤口。”

长袖袖口被她挽了上去,露出腕上一道道凹凸不平的伤疤,她直接对准陈斌。

“我的身体里也藏着很多虫子,人一多,它们就开始活动,晚上睡觉的时候,它们也会从我的手臂跑进我脑袋,再跑到肚子、大腿、小腿——全身上下的每个地方,每次都是越抓越痒,越痒越疼,那种感觉简直比电击还要难受一百倍。”

听她这么说,陈斌激动不已,笑得像个孩子,“我说我身上有虫子,他们都不信,还觉得我疯了,现在好了,这天底下根本就不止我一个人身体有这玩意!你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取出来的,我手里这种刀就可以了吗,需要那种细签吗?”

林枕溪边说边朝他靠近,“第一步,你得用你手里这把刀把皮肤表层划破,再用特制的细签顺着你破皮的位置斜插进你的肌肉……”

陈斌打断她的话,“特制的细签长什么样?”

林枕溪同他比划一阵。

陈斌看得脑袋晕乎乎的,耐心告罄,抻长左臂问:“这东西现在在哪?你赶紧拿出来,给我把虫子全都剜掉。”

林枕溪指了指他身前的女人,“她在的话,可能不好取。”

陈斌手臂一松,脸色早已惨白的人质寻到空档,连滚带爬地逃离他身边。

陈斌没再去管她,兴冲冲地把刀递到林枕溪跟前,“你快给我剜,快!”

林枕溪接过,在对面期待的眼神中,反手丢到数米外。

赶在陈斌反应过来前,她一脚踢向他小腿,陈斌躲闪不及,身体前倾,膝盖重重砸到地面。

她无视他的哀嚎,绕到他身后,曲起的膝盖抵住他后背,用力将人压倒在地。

几乎在同时,有人突然叫了声:“听听。”

不算响亮的一声,更接近于惊愕下的呢喃,林枕溪却听到了。

陈斌抓住她失神的空档,在安保冲过来前,挣脱束缚,掏出衣服里的另一把美工刀,朝她脖颈用力一挥。

林枕溪什么也感觉不到,只下意识捂住了脖子,在骤然倾倒的视线里,她看见纪明兰毫不迟疑地往后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这时候的小裴在干啥?

准备偷手机给老婆打电话[墨镜]

这章红包(24h后发)

第45章 家人 到最后,她谁也守不住

林枕溪长着一双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 十指细而长,骨感略重,肤色也白, 暗红色的血液溅上后, 像汁水泼在无瑕的宣纸上,有种诡异的糜烂感。

曾有同期评价她, 要是借用她这双手去拍个解剖特写,放进犯罪商业片里, 一定会非常卖座。

也正是这双手, 曾在实验室解剖过无数的小白鼠,缝合过无数的创口,但今天是她第一次知道被手术刀划破脖颈原来是这种感觉。

鲜血涌出的霎那间,带来的并非疼痛, 而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她从清醒到陷入昏迷的过程也比想象中的要长。

麻醉起效后, 她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自己的身体不断缩小, 变成五岁孩童的模样,被林靖航和纪明兰一左一右牵着坐上旋转木马。

她盯住伞状顶棚, 想象自己变成世界的中心,身后的木马和马车都在追着她跑, 跑着跑着,她也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那是越过成人分界线的她, 她松开马尾辫, 将长发熨烫成时髦的波浪状,穿上十六岁那年买的泡泡袖连衣裙, 银灰色的蝴蝶结藏在每层褶皱里,被灯光勾勒出流水的波纹,也映亮了站在门外耐心等待着的少年的脸庞。

她像欢乐的雀鸟一样, 猛地扎进他怀里,深深嗅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抬头的动作因充斥着眷恋,显得异常缓慢,定格的那瞬间,对上他含笑的双眸。

“真漂亮啊,林听。”

梦里的裴寂微微低下头,两个人离得更近了,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交缠的呼吸预示着什么。

他给了她机会躲开,但她没有,反倒踮起脚尖。

到这里,都还是个好梦。

直到她抛弃林听这个名字,给自己戴上“林枕溪”这层假面。

裴寂还是原来的裴寂,连向她提出分手时的语调都是平和温柔的。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我都希望你能提出来,但你总是把自己的需求一降再降,一味地去迎合我的喜好,这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如果分开能让你快乐自在些,最好还能做回自己,那我们还是不要继续在一起了。”

纪明兰也在这时松开了她的手,慈母形象变身成张牙舞爪的恶魔,她压榨她,还要指责她软弱无能,这辈子都斩不断她们之间血淋淋的脐带。

她还梦到了洛珈,洛珈躺在绿草地里,张了张嘴,应该是想对她说什么。

离得太远,她听不清,等她朝她走去,洛珈一下子碎成了泡沫。

惊醒的下一秒,林枕溪喉咙一片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字音,颈部创口传来刀割般的刺痛。

方梨昏昏欲睡之际,打眼到,意识瞬间复苏,着急忙慌地问:“你可终于醒了,怎么样?算了,还是先别说话了,我替你叫医生。”

林枕溪调动全身力气去抓她的手,结果只蹭到她衣摆。

医生进来简单做了个检查,林枕溪依旧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几天几夜,醒来天还是亮的,光线刺眼,带出她眼底久违的潮湿。

方梨今天要上班,只能抽空来看她眼,来得巧,正好又赶上她清醒的时刻。

林枕溪状态好了些,喉咙里的铁锈味还是重,像声带遭受过巨大损伤,嗓音晦涩难听到极点,“洛珈呢?”

林枕溪半眯着眼,视线模模糊糊的,但还是没有错过方梨脸上转瞬即逝的躲闪之意。

她一懵,很艰难地找回自己声音:“她走了吗?”

方梨想骗她,又不忍骗她,别开脸说:“你在手术室抢救那会离开的。”

“什么时间?”

“7月6日,下午13:48。”

在梦里将一片生机压在身下,笑得一脸招摇的女孩,却在现实里被静止成单调的人物相片,林枕溪体会到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把方梨吓了一跳,正要去摁服务铃,她莫名其妙又平静下来,对着天花板发呆。

很奇怪,人明明近在眼前,看着却又像遥不可及。

方梨下意识去抓她的手,比想象中的还要冰凉阴冷,仿佛一团毫无生气的息肉,半天都捂不热。

“对了,在你昏睡的时候,被你救下的孕妇来看过你,她家人也在。”

林枕溪无动于衷,直到“家人”二字扑进耳膜。

大脑出现的空白很快被纪明兰惊恐的表情和后退一步的动作占据,所谓的“抛弃”一下子变得具像化起来,反反复复又开始提醒她,曾经带给她美好的母爱在这十多年互不干扰的生活里,究竟变得有多廉价。

林枕溪是早产儿,纪明兰当年冒了很大的风险才生下她,流的血染红了整张产床。

这是纪明兰的荣誉。

二十八年后的林枕溪也用自己的孤勇和纯善换来一枚舍己为人的崇高勋章。

只是这样的勋章在纪明兰看来,无异于一滩污秽,她避之不及,生怕溅到自己身上,弄脏她那一身抛弃骨血换来的体面华服。

方梨盯住她手腕上细密的疤痕看了会,哑着嗓子开口:“你家里人有在荆海的吗?这两天就让他们过来照顾你吧。”

“我在荆海只有白露了。”

“那朋友呢?”

林枕溪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的,不用别人特地来照顾我。”

她要真这么有数,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自己了。

可比起气恼,更多的是对她的心疼,而这也让方梨说不出重话。

在这次事故发生前,方梨从来没见过她腕上的伤疤,但不难猜出她长袖下掩藏的秘密。

或许她也早就知道她已经猜出,只是心照不宣地配合她装傻充愣,用无知粉饰太平。

方梨没法待太久,休息时间结束前十分钟,和林枕溪告别,离开前留下一句:“有什么事你摁铃,或者打电话给我,我下班后再来看你。”

林枕溪小幅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等听不见脚步声,她立刻睁开眼皮,双臂撑在身体两侧,将呼吸节奏和动作调整到最慢,几分钟后,终于坐起身,赤裸的双脚踩在地砖上。

又缓了几分钟,她拔下输液管,艰难站起身,结果没两秒,跪倒在地。

两天后,她的身体状况才有所好转,勉强能下床了。

顶着周围火辣辣的注视,她披头散发地朝康瑞走去。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今天是前所未有的漫长难捱。

她的大脑还很晕,脚底也像踩着一层厚重的云,被风推着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往前。

护士站没人,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关心和同情的目光,这让她长舒一口气。

到洛珈病房门口前,厚重的气息堵回嗓子眼,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后,才推开门。

被打扫过房间干净整洁,同时空空荡荡的,连蕾丝窗帘都被卸下,洛珈曾生活过的证据跟随主人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枕溪在床边坐了好一会,正要离开,冷不丁听见门后传来两道熟悉的嗓音:“哎,你说我要不要和林医生转述洛珈的遗言啊?”

“洛珈还专门留了遗言给林医生?”

“是啊,不过就几个字。”

林枕溪呼吸屏住了,手指合拢,抓到一把燥热的空气,她的心却阴凉阴凉的,像在冰水里浸泡过。

外面的人离得远了,声音也像一缕烟丝,轻飘飘的,很像洛珈病重时的语气:“不要当蜡烛。”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说完这句话,洛珈就没了。”

“说起林医生,她手腕上的伤……”-

林枕溪没回人民医院的病房,直接打车回了家。

路上有不少人给她打电话,她一概没回,工作以来第一次,将手机关机。

她太累了,现在只想忘记时间,忘记洛珈的离世、纪明兰的残忍,以及其他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现实,躺在家里的双人大床上和白露睡得昏天黑地。

然而没睡多久,她又被噩梦惊醒,不一会,门铃响起,不间断的几声,听着很急促。

透过可视话机,她看见方梨的脸,面色焦急,时不时跺一下脚。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林枕溪问。

见她没有开门的打算,方梨只好对着空气说:“我去人民医院找你,护士说你下午就没了人影,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还好吗?”

裴寂出国前,拜托过方梨照看一下林枕溪,接到林枕溪被割伤脖子的消息后,她第一时间给裴寂打去电话,但对面一直没接。

这几天,她也陆陆续续给他发去过消息,通通石沉大海,人就跟消失了一样。

林枕溪靠在墙壁上,“感觉快要坚持——”

她的声音很轻,方梨只听清两个字音,正要往下分析,她突然又说:“我没事,就是想好好睡一觉了,你回去吧。”

方梨犹豫了会,决定顺从她的意思来,“我给你带饭了,还有一些面包,现在挂在你门把手上,你要是有任何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

方梨在门口多站了会才离开。

等到监控捕捉不到人影,林枕溪才打开门,取下把手上的两袋吃食,随便掏了块面包出来,胡乱往嘴里塞,剩余的东西全被她放进冰箱。

接下来那一觉睡得时间很长,中途醒来过几次,窗外天色由明变暗,再乍泄出明亮的日光。

白露不在卧室,她叫了很多声它的名字,迎接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气。

她的心无端变得慌乱,像在无人空间里无休止弹射的弹簧,始终找不到定点。

最后她是在给梁静思预留的房间里找到它的,它将身体团成一团,白绒绒的,看着像天上自由自在的云。

她上前轻轻拍它脑袋,白露还是一动不动的,只有眼皮抬起些。

博美犬的平均寿命在12-15岁之间,白露今年已经十岁,正式步入老年期,精气神不佳在情理之中。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枕溪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立刻换上衣服,带白露去了常去的宠物医院。

做完检查,叶桐才注意到林枕溪的异常,“你脖子怎么了?怎么脸色也那么难看?”

这些问题并不重要,林枕溪没有回答,只问:“白露它怎么了?”

“不太好。”叶桐用这三个字给她打预防针。

小学生都能明白的话,林枕溪理解起来却相当困难,“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白露年纪大了,才会这么没有什么精力的吗?”

“之前可能是这个原因,但最近不是,”叶桐神情严肃,“这几天,它的胃口是不是很糟糕,频繁出现了呕吐的现象?是不是就算喝了很多水,也没法正常排尿?另外有没有出现过抽搐、震颤的情况?”

林枕溪一问三不知,“我这几天……”

她要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