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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昼十年 姜厌辞 28137 字 3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告诉叶桐自己这几天忙着睡觉,忽视了白露吗?

迟迟等不来她的后续,叶桐兀自下了个结论,“是急性肾衰竭。”

早在叶桐说出那些状况前,林枕溪就已经猜出白露可能患上的病,可当对方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后,她还是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不怪她承受能力太弱,而是这些接二连三的事就像场无法预知的地震一般来势汹汹,根本没有给她任何缓冲时间。

她仓皇逃窜,却还是被坍塌的房檐砸到头破血流,时隔两年,又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麻绳专挑细处断”。

“白露这种情况应该很容易观察到,你——”

对着那样一张仓皇失措的脸,叶桐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

被为难到欲言又止的神态,帮助林枕溪很快脑补出她的潜台词:

你不是医生吗,为什么毫无察觉?

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

你真的有把白露当成家人吗?

林枕溪试着将记忆往回倒。

这几天,白露有在她清醒的时候,因疼痛发出过呜咽、呻吟吗?

没有,从来没有。

它只是蔫蔫地趴在窗边,有时是她的脚边,不吵不闹,安静得过分。

为什么要这么乖?

不是很疼吗?

你为什么不叫出来呢?

林枕溪心像被泡在柠檬里,酸到发皱,也有无数个问题想问白露,可到最后只问了叶桐:“有治疗方案吗?”

话是这么问出去了,但她心知肚明,不可能还会有任何有效的救治方案。

叶桐的回复让这事彻底没了转圜余地,“肾脏坏死严重,治疗不会起太大作用,最后也只能拖延一段时间,我的建议是,安乐死。”

林枕溪沉默得像个哑巴。

叶桐:“它现在的状态相当于癌症末期病人,你就是做临终关怀工作的,应该很清楚这段时期对患者来说有多辛苦。与其继续吊着它的命,不如早点让它解脱。”

她送走了那么多人,当然很清楚。

可清楚不代表她能接受。

也正是这一刻,林枕溪意识到自己在劝慰患者家属接受现实时的言论有多冠冕堂皇。

现如今,置身事外的冷漠就像回旋镖一般,穿透白露不知不觉间变得孱弱的身体,喷溅开来的鲜血滚烫粘稠,覆在她身上,堪比硫酸,将她的脊骨一寸寸溶解——

她快要站不住了。

这时,白露突然从她怀里跳下,朝门口的方向飞奔而去,见玻璃门关着,它就开始用爪子拍打。

林枕溪刷地看向叶桐,死死拽住她衣袖,“你看,白露它自己都不想死,我有什么资格去剥夺它的生命?”

“别这样,你冷静点。”

林枕溪眼眶一片猩红,等到白露停下拿爪子拍打玻璃的动作,绕回她脚边,她才恢复些理智。

她蹲下身,想紧紧抱住它,又怕它会被自己勒到喘不过气,所以只能围住一半空气去抱它。

许久,她才说:“你再给我时间考虑考虑。”

之后那两天,林枕溪照旧保持着手机关机的状态,待在家里没有出过一次门。

吃饭、刷牙、洗脸……一切日常的动作都变得格外迟缓,入目所及的色彩变成灰色调,暗淡无光,舌苔也像被打了麻药,最爱吃的辛辣食物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一到晚上,她又突然变得清醒,眼睛睁着,目光却毫无焦距,等回过神的时候,天色已经处于晨昏交叠的分界线上。

林枕溪很用力地揉了把脸,等视线恢复清明,看向一旁毫无生气的白露。

看了差不多十分钟,她双手抱住脑袋,用力抓了把头发,自虐般地拉扯几下。

颈部尚未愈合的伤口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很快纱布上就洇出暗红色的血迹。

以往她痛苦的时候,白露都会第一时间跑到她身边,冲她摇尾巴撒娇,或者扑进她怀里,用舌头舔她。

但这次它什么都没有做。

她知道它不是在埋怨她,只是——没有力气了。

六年前,梁静思身体还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她怕她一个人在荆海太孤独,提出要收养一只宠物,后来梁静思得了胃癌,她把他们接到北城,再后来梁静思去世,她又带白露回到荆海。

工作后,有人劝过她把白露送给别人养,她没答应。

一方面是因为舍不得,另一方面是想向所有人证明:她留不下奶奶,但能照顾得了奶奶留下来的白露。

事实上,她只会把白露托付给别人照看。

好不容易有时间陪在它身边,她却只顾着自己。

到最后,她谁也守不住。

如果当时她选择了放手,白露现在是不是还能好好的?

“你在怪我回荆海后,没有时间好好陪你,在跟我生气呢,对不对?”

“别闹了,白露。”

“求你了,别跟我闹。”

白露还是纹丝不动。

林枕溪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想起一个人,忙不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抱住白露,“你喜欢他,想见他,那我让他和你聊聊天,你立刻恢复到以前那样蹦蹦跳跳的样子,好不好?”

在她期待满满的注视下,白露抬了下脑袋,不到两秒,又埋了回去,眼皮垂得很低,半梦半醒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用颤抖的手指拨出裴寂的号码,冰凉的机械音砸进耳膜的那一霎那,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

嗡嗡作响的大脑开始交叠播放“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和“我要去封闭训练,手机都得上缴”两句音色天壤之别的话。

无力和挫败感围成一堵高墙,挡住其他一切负面情绪的宣泄口,它们堆积在胸腔,又像潮水一样漫到咽喉。

她用力捶打胸口,胀痛感有增无减。

昏暗中,那只曾点燃她心口烟花的手又探进身体里。

然而这次,它只捡拾到一地的碎片狼藉——

作者有话说:这个时候,我们小裴又在干什么呢:在挨打[爆哭]

之前提到的“狗随主人”有两层含义:喜欢小裴/再痛也只是自己承受,不会说出口

第二篇章马上结束,明后天的事(看我能不能加更,99.9%不能),到第三(完结)篇章前都有红包——

收下这个红包,就不准骂这个jyc了哟[求你了][红心]

另外说一声:这本下月初正文完结,感谢阅读~

第46章 辞职 “去陪伴我唯一的家人最后一程。……

八年前那场意外发生前, 裴寂就已经确定第二年将要加入的F1车队。

车队负责人看好他的实力,认定他前途无量,以至于在他决定无限期退出方程式赛场后, 还专门找他谈过话, 允诺他会替他保留三年的正式车手位置。

可惜F1赛场上并不缺天赋异禀、又愿意投入大把时间、精力的赛车手,不到两年, 车队里的人就将“裴寂”这个名字忘得一干二净。

至于原先待的F2车队,领队也给出过相应承诺, 后来车队遭遇危机, 想请他回来救场一个赛季,但每次被他用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拒绝了。

幸亏临时找到的另一车手表现良好,才让整个车队免于破产危机。

难关是渡过了,梁子也结下了。

即便裴寂认真同车队里的所有人一一表达过歉意, 领队嘴上说着不在意, 心里还是对他“不讲义气”的行为怀有怨恨的情绪。

时隔八年, 听到他有重回赛车的打算,第一时间联系上他, 说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能熬过一年的恢复训练。

裴寂心里很清楚一个已经达到F1级别的车手, 整整八年没接触过比赛,想要凭借自身实力和过往资历, 空降回F2及以上级别的赛场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是在名字已经失去价值、又和车队有过节的前提下。

也因此,领队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是假, 借机刁难才是真。

裴寂没有傻到为了一个空口支票,心甘情愿被人玩弄,在他回车队特训的前一天, 他先和负责人签下协议书,白纸黑字注明一旦他通过训练和常规考核,车队将授予他正式车手的身份,以此来杜绝车队事后反悔的可能性。

第一阶段的封闭式训练长达半个月,每天迎接他的都是过度的体能锻炼和测试,模拟练习少之又少,有时还会使唤他去跑腿送零件、打扫卫生这些和他身份完全不相关的杂活。

结束训练的当天,管理员又通知他他的储物柜在凌晨被外来者洗劫一空。

如此拙劣的谎言,裴寂当场听笑了,生生忍下怒火,阴阳怪气地讽了句:“这么多柜子,只偷了我的,看来这小偷还是我以前的车迷。”

柜子里没放什么贵重物品,麻烦的是手机也被拿走了,裴寂只能去买部新的,又去办了张电话卡,把能想起的联系方式全都输进通讯录。

考虑到荆海那会还是凌晨,他又不确定林枕溪是不是要值班,就没打电话,只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手机被偷了,这是我的新号码,你可以存一下——裴寂】

结果对面不仅没睡,大概率还正在看手机,信息回得很快:【白露想见见你,能视频吗?】

裴寂迟疑着回了个:“行。”

两个人重新加好微信,林枕溪主动拨去视频通话。

她受伤的位置在左侧,刻意调整好的镜头只包住了她右半张脸,白露埋在她怀里,像在睡觉,乖得过分。

而在裴寂的镜头里,只有一面挂着抽象简笔画的白墙。

“你现在不方便视频吗?”

裴寂忍住入镜的冲动,扯了句经不起推敲的谎,“刚洗完澡,没来得及穿衣服,有点害羞。”

其实是因为这几天他被折腾得有点惨,脸看着瘦了一圈,怕吓到她,还是先别见了。

倦意和尚未痊愈的病体折损了林枕溪的判断能力,她信以为真地哦了声,转瞬意识像被抽离走那般,双眸定定的,没什么焦点。

裴寂看在眼里,皱了下眉,“出什么事了?”

林枕溪回神,“在想今年白露生日要送它什么礼物。”

“什么时候?”

“快了,”她岔开话题,“我选了两样,分别写在纸上了,你替我抽一个吧。”

“为什么要我抽?”

“因为白露最喜欢你。”

他扯了扯唇,闷声笑,“不会,它还是最喜欢你,我现在最多排第二。”

林枕溪下意识低头看了眼白露,环住它的手臂有收紧的趋势。

“不过我可以替你抽一个,仅仅作为参考意见……”

裴寂问,“要怎么抽?”

林枕溪掏出准备好的两个千纸鹤,摆在屏幕正中央,“我在里面写了要送给它的礼物,你挑一个就行。”

两只千纸鹤从外观看一模一样,好像选哪个都没差,但裴寂还是迟疑了数秒,才说:“我选你右边那个。”

千纸鹤打乱过,林枕溪也不知道他选的是什么,通话一结束,她拾起左边那个,用比零点五倍速还慢的速度打开。

上面只写着一个英文单词:【life】-

梁静思所在的墓园专门分出一块作为宠物殡葬区,通话结束的七个小时后,林枕溪联系上管理处,咨询了下价格、规格等相关信息。

最后她给白露选了处采光最好的位置,顺便买下了梁静思隔壁的一区十一位。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枕溪带白露去了叶桐的宠物医院。

事先准备好的告别词在对上白露圆鼓鼓的眼睛后,瞬间化为云烟。

她笑着说:“白露,谢谢你能成为我的家人,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希望你也是。”

最后一次,林枕溪听见白露很轻地汪了声。

将白露埋进宠物墓园后,林枕溪用它的另一部分骨灰做成钻石骨灰胸针,别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又过了两天,她去了趟康瑞,准备办理离职手续。

快到医院门口时,接到方梨电话,语气十万火急:“这段时间先别来医院!”

林枕溪以为她的顾虑源于自己腕上的疤痕被曝光后引起了一些不怀好意的揣测,不以为意地笑笑,“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你不用担心我。”

两个人的交流完全不在同一频道,但也算殊途同归,方梨在手机另一头愁容满面,“这次可能不太一样。”

背景音里传进来一道独属于康瑞的广播提示,她突地一愣,“你已经到医院了?”

林枕溪嗯一声,“有点事来找主任。”

她还想说什么,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穿着条宽松的无袖连衣裙,五官有些眼熟。

这人的走路姿势和孕妇别无二样,林枕溪终于在她开口前,反应过来她是谁——那位被妄想症患者劫持的人质。

“我可总算见到你了。”

蒋茹舒怀一笑,“你一做完手术,我就去找你了,可惜你一直在昏睡,等到我第二次去病房找你,护士说你已经办理出院手续,你的家庭住址我打听不到,就只能天天往康瑞跑了,现在终于给我蹲到了,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样的语气乍一听有点奇怪,不像只拿她当救命恩人看,似乎还掺进去对待旧人的熟稔,可她之前明明没见过她。

蒋茹对她的困惑有些意外,转头又觉理所当然,“你忘了,我们十五年前见过一面的,还坐在一起吃过饭。”

在杂乱无序的记忆碎片重新黏合上前,林枕溪埋在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让她本能后退一步。

蒋茹又说:“我们一家年前就搬到荆海了,几天前你妈陪我来人民医院做产检,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让我撞上了这档子事。”

原来这才是那天纪明兰会出现在荆海的原因。

原来那天她救下的人是纪明兰的继女。

原来她是因为自己曾经最讨厌又最羡慕的人,才会错过洛珈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林枕溪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天总要和她开玩笑,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的。

林枕溪面无表情地看向蒋茹,忽然用力扯了下唇。

可能是眼睛里的悲哀太重,导致这略带嘲讽的笑容看着不伦不类,诡异到极点。

蒋茹看愣一瞬。

林枕溪轻声说:“如果我知道当时那个人质是你的话,我——”

她会怎么样?

装作无事发生,掉头离开吗?

又或者像其他路人一样,事不关己地守在自己的安全区里看热闹?

她不会的。

如果她真能做到这般冷漠,就不至于把自己逼到今天这副境地。

林枕溪把没说出口的话全都收了回去,换成更加尖锐的一句,这也是她第一次对外展露自己的刻薄:“你被挟持的时候,纪明兰在干什么?她着急吗?出现过一瞬间冲出来救你的想法吗?这样看来,散装的家人也不过如此。”

她无视蒋茹脸上的愣怔,径直朝直达电梯走去。

电梯停在15层,门一开,视线进来方梨因担忧来回踱步的身影。

见到她后,不由分说地拽住她胳膊朝休息室走去。

林枕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到底出什么事了?”

“洛珈她爸妈来医院闹事了,你先去休息室躲躲,等他们走了,你再去找主任。”

林枕溪突然停下不动了,反手挣脱开方梨的桎梏,“他们来闹什么?”

方梨左顾右盼一阵,见有人朝她们的方向看来,忙不迭往旁边挪了些,拦下大半投射在林枕溪身上的目光,然后将音量压到不能再低:“她爸妈不知道咨询过谁,说洛珈这病原来能多活两三个月,是因为你给她违规用药,才害她现在就离开了。今天一大早他们就来医院闹事,非要讨一个说法,其实说白了,就是来敲诈的,他们要真这么关心洛珈,怎么会把洛珈一个人丢在荆海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林枕溪抓住关键词,“他们要多少钱?”

方梨比划出一个数字,“换做以前,他们肯定不把这笔钱放在眼里,不过最近洛珈她爸那公司好像资金周转困难,这才连这种人血馒头都不放过。”

她重重叹了声气,“洛珈头七都过没几天,他们就敢来医院这么闹,我要是洛珈……”

林枕溪打断她的话,“他们现在在哪?”

“你要去见他们?你疯了啊?”

林枕溪很平静地说:“我想去问他们几个问题。”

见她如此坚持,方梨内心开始动摇,摇摆不定之际,走廊尽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其中一道男嗓格外突出:“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要是不把害死我女儿的医生叫来,这事就没完!”

林枕溪抓住方梨错愕的空档,绕过她,快步朝声源地走去。

熙攘的人群里,一半都是熟面孔,主任也在,见到她后,忙给她使眼色。

林枕溪装作没看到,笔直地迎上两米开外装腔作势的男人,直入主题:“我就是洛珈的负责医生,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

男人打量她几秒,发出不屑一顾的冷笑,正要开口,被她截断:“其实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她一刻不停地往下说:“你还记得洛珈的生日在哪一天吗?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哪个季节吗?你知道她有多珍惜你们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送给她的那个马克杯吗?你们知道这几年,她一个人待在荆海到底有多害怕、多无助吗?”

她一连抛出数个问题,把男人堵到哑口无言,瞥见她腕上的伤,才重新有了叫嚣的底气。

“你们医院到底怎么回事?连这种有心理疾病的医生都招,她自己都不想活了,能对患者负责吗?我看洛洛就是被她害死的!”

主任神色凝重,“洛先生,这种没凭没据的话可说不得,在场的谁不知道,林医生平时有多负责,来康瑞这一年半,除非特殊情况,她就没请过假,待在医院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都多。患者有什么异常,她能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守在他们床头,我跟你保证,像她这么负责的医生,整个荆海都找不到几个。”

林枕溪无视他们的对话,兀自往下接:“你当然不会知道,你只知道怎么去压榨她最后一滴价值,怎么用虚伪的做派来恶心她。洛珈她什么都好,就是运气不好,不仅生了这个病,还遇上了你们这样的父母,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安心吗?”

气恼和羞耻堆积在一起,男人涨得脸红脖子粗,“你这是什么态度?哪来的脸来质问我们?信不信我去投诉你,让你彻底干不下去!”

林枕溪缓慢掀起眼皮,光映不进的一双眼暗淡黑沉,“随便你。”

男人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不走寻常路的回应,顿了顿。

“向医院投诉我,或者把我的身份信息传到网上,网暴我,都随便你。”

满不在乎的语气与其说是有恃无恐,更像破罐子破摔般的不管不顾。

林枕溪是真随便了,纪明兰也好,工作也罢,全都滚出她的世界,她不想再伺候了。

“我不干了。”

“我不干了。”

“我不干了。”

她重复了整整三遍,一声比一声轻,眼底的情绪却在不断加深,像漾开的涟漪,随着时间的流逝扩大。

同事没见过她这副样子,都被吓了一跳。

只有方梨走进她,捏捏她手臂。

林枕溪木着一张脸无动于衷,在一片死寂里,取下装在兜里的工牌,丢垃圾那般毫不留恋地丢到地上,直勾勾的视线重新锁回男人身上,仿佛在说:要是还有其他威胁,你一次性全说了。

闹剧随着副院长的到来不了了之,主任单独把林枕溪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问:“辞职这事你有好好考虑过吗?如果是一时冲动,我会想办法把这事揭过。”

林枕溪摇头,“就算没发生今天这事,我也没法再干下去了。”

过往一幕幕拉片似的倒带在眼前,曾经那些她恨不得原地抹除的情绪感知也在一点点回归。

在繁杂的痛苦里,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语气说:“这两年我就像鬼打墙一样,一直找不到自己的目标,所以就只能去逼迫自己做些该做的事,对我来说,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但现在我有了真正想做也该做的事,不管怎样,我都要去完成。”

“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林枕溪微笑着说:“去陪伴我唯一的家人最后一程。”

一回到家,林枕溪把能收拾的行李全都收拾了,留给裴寂的另外装了一纸箱。

十天后,她点开裴寂头像:【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国?】

她不确定他的手机有没有被收走,就对这条消息的回复时间不抱任何期待,然而不到两分钟,对面就有了动静。

事实上,裴寂刚拿到手机,而这两分钟全是他用来犹豫的时间,权衡过后,他还是决定删掉那句“你想见我吗”。

就冲他现在这副被人揍到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管她想不想见到他,他都还是没法去见她。

含糊其辞是最合适的选择:【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怎么了?】

林枕溪:【我有个包裹要寄给你,你把在国外的住址发我吧。】

裴寂:【是什么东西?】

林枕溪说辞也含糊:【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国际快递单单清关就需要很长时间,送到他手里又得过去好几天,裴寂思忖片刻,敲下:【你直接寄到公司吧。】

他睁眼说瞎话:【我之前那助理过两天要来这边出差,我让他带上,比寄件更快。】

林枕溪没来得及回复,他改口:【不用寄了,我今天就让助理去你那取,你在家还是医院?】

林枕溪:【在家。】

林枕溪:【他快到小区门口前,你给我发个消息。】

裴寂回了个“好”,转头找到助理,把情况说明一遍,然后说:【拿到后,你买最近那班的机票,把东西转交给我。】

助理看在年终奖金的份上,任劳任怨地应下这不近人情的使唤。

只是没来得及买机票,想一出是一出的小领导就改变主意了:【不用过来了,直接把东西放到我家。】

发消息那会,裴寂已经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

他没法和她见面,远远看一眼总行吧。

结束自圆其说的下一秒,他脑袋里冒出一个问题:她说的那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小裴:老婆给我寄很重要的东西啦,嘻嘻[亲亲][哈哈大笑][撒花]

老裴(收到快递后一夜苍老般):不嘻嘻[小丑][小丑][小丑]

加更失败[无奈]今天也不准骂这个jyc哟[比心]

明天那章(字数可能会有点少)结束第二篇章,然后进入完结篇,感谢阅读[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遗物 “现在,我要把光还给你了。”……

落地荆海后, 裴寂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认识林枕溪后,发生了太多让他匪夷所思的事, 这会不免也有点在意。

接到娄望电话后, 他的注意力才成功被转移走。

娄书文的状况不太好,这两天反反复复地吐黑水, 娄望咨询过医生,对方保守估计最多还能活一周。

裴寂赶到娄家时, 娄书文意识已经完全不清醒, 凌晨4:20分离开人世。

娄望一个人忙不过来,裴寂留下来帮忙,也守了几夜,办完葬礼当天, 他给林枕溪发消息, 半天过去, 也没收到回复。

娄望出来抽烟,打眼到屏幕, “林枕溪这是失联了?还是你又跟她告白,被她拒绝了, 又开始躲你了?”

裴寂还没吭声,娄望已经认定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拍拍他的肩, “想开点,至少这次她没把你拉黑, 咱还是有机会的。”

裴寂甩开他的手,“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去骚扰她?”

“上回你都这么警告我了,我还哪敢啊?”娄望目光躲闪一霎。

裴寂眯起眼睛。

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娄望只好改口承认,“我是在微信上找过她,也就是前几天的事,想问问我姑妈现在这情况能坚持几天,但她一直没回,估计是怕我又想找借口把她约出来。”

说着,娄望想起一件事,“你出国没多久,人民医院发生了一起精神病患者挟持孕妇的事件,有人见义勇为,结果被划伤了喉咙,不过最后没什么生命危险。”

裴寂一顿,“见义勇为的人是谁?”

“新闻里没说,反正不会是我俩认识的人。”

裴寂没应,上网检索新闻,官方通报里只提到那位妄想症患者的化名及年龄,其他信息都很模糊。

他收起手机,“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我。”

“行……对了,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后天就回去。”

“这么急?可别林枕溪还没回你消息,你就又走了。”

“……”

裴寂这下是真懒得搭理他了,上车后又看了眼微信,还是没有新消息进来。

连着几天没睡过好觉,本来想回家补个觉,然而等他反应过来,车已经朝林枕溪所在的小区开出了一段距离。

单元楼需要门禁卡,裴寂站在底下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没见半个人影来,林枕溪那户的灯也始终暗着,他就没再等下去,打算先回别墅拆她送给他的包裹。

包裹还原封不动地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是一个纸箱。看着不小,却比想象中的轻很多,里面的东西没塞满,抬起时会因摇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没立刻打开查看,而是先给林枕溪发去一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收到了包裹。

无法确定对面是在忙,还是在休息,裴寂又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将手机调整到最大音量放到一边,用小刀划破了用来封箱的透明胶带。

打开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礼品盒,上面系着的漂亮丝绸蝴蝶结让这礼盒变得既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也像是一桩不管过去多少年、写满多少遗憾,都应该被珍视的少女心事。

裴寂解丝带的动作突然放慢。

俄罗斯套娃一般,里面装的依旧是盒子,大小、形状各不相同,最上面放着一个纯白信封。

没来由的,他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在看到信纸上晕开的痕迹后,预感应验,他心脏开始狂跳,强迫自己一行行地往下看,看到最后心肺处传来密密匝匝的刺痛感。

【裴寂,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三封信,也会是最后一封。

关于我的第二封信,我其实从来没有期待过你能给出回应,会选择寄出,只是因为我想给自己那一年的坚持一个交代。

同时也想告诉你,我在作为林听时,所有爱慕你的心路历程,包括我的每一次心动、挫败与酸涩,我的孤勇与胆怯。

换句话说,我最想让你知道的,只是你对于曾经的林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喜欢上你,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不会。

因为出现在我青春里的裴寂,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让我愿意在你身上贴上无数个稀缺珍贵的标签,比如把蓝白校服穿到最清爽的男生,在U型池玩滑板时能把动作做到干净利落的业余爱好者,会向陌生人伸出援助之手却不求回报、更甚至无所谓会不会被记住的好心人。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你是我不断向前奔跑的一个动力。

为了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大学那八年光阴里,我尝试过很多以前不敢接触的人或事,参加了一切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比赛,努力过后的成就辉煌瞩目。

那段时间,我总是累到精疲力竭,但又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第一次领悟到,“活着”和“生活”这两个仅一字之差的词语究竟存在着多大的区别。

我活出了自己最期待的模样,在我理所当然的幻想中,你也应该是这样。

以至于后来我不敢去相信你没能成为F1赛车手的事实。

直到重逢后,为了进行所谓的过敏治疗,我主动去检索关于你的新闻。

我看到了那场事故,也看到了你无限期退出比赛的声明,比起震惊,更多的是难过,以及在你看来荒唐到不该存在的愧疚。

在你决定重新回到赛场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把你身上的光借走了,才会害你在我最风光灿烂的日子里,跌落高台,被迫遭受万人折辱唾骂。

这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

所以,现在,我要把光还给你了。

它可能已经没有那么耀眼,但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能让它重现最夺目的色泽。

裴寂,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可以自私点,辜负别人,但请永远不要辜负自己。

林枕溪留】

信到这一行戛然而止。

信里的每一句话理解起来都不难,却又像潜藏着很多加密语言。

裴寂艰难拆解出其中一句:裴寂,我们以后是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信纸很薄,放在灯光下,能看到背面的字迹,他翻转过去,只有用铅笔写上的一句话:【盒子里装的全是我在有意无意下从你那得到的东西,从今天起,物归原主。】

之前发去的消息依然没有回复,裴寂这次直接拨去电话,很多通,但全都石沉大海。

和丁倩雯的对话框也毫无动静,不安等待的空档,他打开了全部盒子。

有绣着“PJ”的手帕和雨伞,也有他十二年前去寺庙不小心遗落的银戒。

最后是一本他从来没见过的手帐本。

每页都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底下是一句注释和一小段独白。

第一张是经由手机摄像头二次拍摄的高一(七)班大合照。

那天他没来,娄望和高源给他在中间空出一个位置,拍摄结束后又说服班主任把他的人像P上去。

画质略有不同,他的形体镶嵌在其中很突兀,但他只扫了一眼,就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下排的林听身上。

她的刘海被风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微微眯着,眼尾朝下弯起,看着像轮月牙,神态呆萌呆萌的。

【这是我整个高中时代,和你的唯一一张正经又不正经的合照。】

“从我发育那天起,我的个头就窜得比同龄女生快,但因为营养不良,总让我的身体看上去干巴巴的,经常会有人嘲笑我是根竹竿。

羞愧感作祟下,耷肩曲背慢慢变成我的专属姿态,只有在拍合照这天,我才实现了我高中三年里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挺胸抬头。

这也是我第一次庆幸自己能长这么高,才不至于让我们连在照片中都能隔出数道银河。”

第二张是从网上找来的简笔画,画着一个王冠。

【这是属于裴寂的荣耀。】

“你的人缘很好,但偶尔我也还是能在学校听到别人对你的挖苦和嘲讽。

他们说你是留守儿童,是没有爸妈一事无成的脓包。

我很讨厌这种裹挟着恶意、不知分寸和轻重的玩笑。

在我看来,你是驻守明港的将领,是威风凛凛的英雄,就算在赛场上失利了,也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树影摇晃的瞬间。

【关于风,关于你。】

“今天看到被风吹到摇晃的枝叶,我的眼前忽然又浮现出你的影子。

也想起了一句话:不做木讷的树,要做自由的风。

但在你面前,我总是那棵木讷的树,而你就是我无论多么努力都抓不住的风。

你从未察觉到你的存在本身,曾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我的身体,又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在我心上留下余震。

后来很多次,我都会站在无人经过的走廊,偷偷张开双臂,想象你变成一股穿堂风,从我身上呼啸而过。

那种感觉,很像你坚定不移地朝我飞奔而来,给了我一个热烈又温暖的拥抱。”

……

又酸又甜——

大概是林听在记录下这些时所能感受到的最大情绪,时隔多年,他在跟随她追溯这些时,竟也奇迹般地与她达成了心脏共振,只是他回甘的时间很短,胸腔里的空气先被苦涩一点点挤走。

他把手帐本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和之前的有所不同,连笔变多了,他知道这是十二年后的林枕溪以林听的名义写下的。

“裴寂。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

那些苦闷、不甘、遗憾,我要全部留在过去了。

这段关于你,却从未与你有关的故事,至此落幕。”——

作者有话说:第二篇章over,明天进入完结篇

完结篇,每天都是上坡路[彩虹屁]

(不许骂这个jyc[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向死 而生

在认识林枕溪前, 能回想起的所有记忆里,裴寂只慌神过两次。

一次是沈燃出事,他跳下车, 跑到损毁的赛车旁, 看见沈燃满头的血,顿时手足无措, 连最后是如何被赶来的救援人员拉开的都不清楚。

第二次是参加完沈燃葬礼的第二个月,在他对自己前程和未来感到迷茫时, 罗瑛一通电话打来, 告诉他她得了癌症。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被剜空了一块,大脑嗡嗡作响。

而今天是第三次。

他立刻开车折返回林枕溪公寓,这次遇到了她的邻居, 那人告诉他林枕溪已经有段时间没回过家。

至于白露——

“这个月月初, 白露得了急性肾衰竭, 几天后接受了安乐死。”

他还去康瑞找了方梨。

见到他的当下,方梨就收不住责怪的眼神,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方梨把联系不上他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裴寂感觉时间推后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下,提醒他才过去不到五分钟。

消息是丁倩雯发来的:【自从她说要出门旅游后, 我和露西就再也没能联系上她了。】

也就在这时, 裴寂确信了一个事实:

那箱包裹根本不是林枕溪送还给他的礼物,而是她向他告别、向这个世界告别的遗物。

裴寂一刻不停地拨去语音电话, “你们没去找过她吗?”

“没有,”丁倩雯的声音很哑,“我们之前说好的, 如果有一天她想消失了,我和露西不会去找她。”

他快步朝停车位走去,边走边问:“之前说好的是什么意思?想消失又是怎么回事?”

丁倩雯答非所问:“她曾经很喜欢你,喜欢到把你当成前进的目标,最后她也确实做到了,要是你见到了大学时期的林枕溪,一定也会深深喜欢上她。”

那段时间的林枕溪,不管在谁看来,都是鲜活、灿烂的。

不仅能做到在一众天之骄子面前,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的理想,也能自信到高举酒杯,用舒畅的语气同朋友开起玩笑,称裴寂不喜欢她,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他瞎了眼。

裴寂直觉丁倩雯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就没有出声打断,上车后,戴上蓝牙耳机,一边给认识的人发消息,拜托对方通过林枕溪的手机锁定她现在的位置。

对面很快传来回复,发来的ip地址显示在明港某处。

他没有犹豫,直接往高速公路开。

那会丁倩雯已经聊到林枕溪在市一的经历。

“她到市一没多久,就被陈净风看中,你应该知道陈净风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燕大医学院高材生的头衔所能媲美的,更何况陈净风这辈子从来没收过徒弟,前途无量这四个字安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当然前提是没有发生那件事。”

“有次她撞见她的同期被他们科室的主任医师,一个叫曹让的人骚扰,问过那女生,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征求对方同意后,她第一时间向医院写了匿名检举信。”

说到这儿,丁倩雯无可奈何地笑了声,“她这人就是这样,自己的事总是无关紧要的,很少替自己勇敢一回,却总能为别人出头。”

裴寂很轻地嗯了声。

沉默几秒,丁倩雯继续往下说:“可惜这事最后还是被压下来了。半个多月后,她冲进曹让办公室,把人给打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后来我们问她,是不是曹让对那女生做出了更过分的事,又或者那畜生是不是——”丁倩雯咽了咽口水,“欺负她了,但她说没有。”

“她撒谎的本领其实没那么厉害,所以当时我很确定她没有骗我们,可不管我们再怎么问下去,她都选择闭口不谈。”

“当时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就连她拿半个父亲看待的陈净风也为了自己的未来,抛弃了她。”

“不过到这一步,她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可就在她准备去另一座城市重新开始的时候,她的奶奶去世了。”

裴寂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没说过几句话的嗓子无端哑得不成调,“我听她说起过,她奶奶是得癌症去世的。”

“她这么跟你说的?”

这句反问问住了裴寂,他把记忆往回倒,林枕溪当时的原话好像是:那是我奶奶,得了癌症,两年前去世了。

非要剖析起来,她没在“癌症“和“去世”间用上任何因果关系词。

丁倩雯的声音因低沉显得疲惫,“她奶奶是自杀的。”

等车驶离荆海,天色已经完全暗淡,夜晚阑珊的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宛若纸钱烧尽的前一刻,有种形神俱灭的悲怆。

裴寂心重重一跳,险些踩下刹车,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丁倩雯说:“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她奶奶,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在市一发生的事,包括她会辞职的真正原因,怕她奶奶担心,她都没告诉她奶奶。”

“可恰恰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说,她奶奶才会误会她她是因为要照顾自己,才会放弃工作,放弃大好的前程。癌症治疗费用也是一大笔支出,她奶奶不想再拖累她,所以在她们准备离开北城的前一天,跳桥自杀了。”

“这件事发生后,她整个人彻底变了。”

办完梁静思葬礼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林枕溪都把自己关在出租屋,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等到她终于愿意打开那扇门,她整个人瘦到脱相,变得和过去的林听一样,在和人交谈时,会下意识逃避他们的目光。

那会丁倩雯已经去了南城工作,南城离荆海五百公里远,但一有空闲时间,她就会带上很多自制的小菜去荆海。

至于那时候的沈露西,因不实丑闻口碑骤降,被经纪公司半雪藏,她只能辗转各个剧组,接些边边角角的女配角色,算起来,比她小火时的行程还要忙碌。

即便如此,她也会挤出时间在丁倩雯没法和林枕溪见面的时候,单独去找林枕溪。

林枕溪慢慢恢复笑容,不再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每天准时吃饭、睡觉,也会在她们开起无关痛痒玩笑话时,插进几句,最让人欣喜的是,她告诉她们她又有了目标:想去临终关怀医院工作。

就在她们认定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时,有次沈露西来荆海拍戏,想给林枕溪一个惊喜,事先就没告诉她。

结果那天接收到惊吓的反而是沈露西。

她怎么都叫不醒她,也不敢去确认她的呼吸和脉搏,颤抖着手指拨出去两通电话,一通叫来救护车,另一通打给丁倩雯。

这是一次在旁人眼中计划堪称完备的自杀行为,她不仅割破了手腕,还吞下一整瓶安眠药,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即便洗干净了胃,林枕溪也还是昏睡足足三天,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想死,只是太困了,但我睡不着。”

“那手腕呢?”

“我控制住力道了,割得不深,死不了的。”

显然物理意义上的门确实已经打开,但同时她也在心里将自己锁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囚牢。

比起自暴自弃,更像在自我折磨、自我惩罚。

林枕溪闭了闭干涩的眼,又说:“她离开后,我一次都没有梦见她,我不知道是她不愿意来梦里见我,还是我每次睡觉的时间太短了,来不及梦见她天就亮了,所以这次我想睡得久一些,但很奇怪,都这么久了,我还是没能见到她。”

这天过后,丁倩雯和沈露西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她们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甚至不敢问她,“你今天还好吗?”

也不敢明确提出:“有什么不开心,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们聊聊。”

更别提用那种说教的语气:“你要这样颓废到什么时候?你奶奶会想看到你这副样子吗?”

比起冷漠和虚伪,过于热切的关怀在那时更能伤害到林枕溪,也更容易让她缩回蚌壳里。

她们体会到一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同时她们也清楚,林枕溪远比她们更加辛苦。

一个月后,林枕溪告诉她们,她想在荆海买房,原因是:“我在荆海没有家人了,但我还是想有一个家。”

可是,空荡荡的房子如何能填补内心的缺口?

又过了半个月,她报名参加了临终关怀培训,去培训前,她跟她们保证危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最后她还让她们回到自己的生活正轨上。

一开始她们没答应,直到她说:“我答应你们,我会先努力活到三十岁,如果三十岁时,我的生活还是一团乱,我再去考虑死亡,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了,我希望你们不要阻拦,不要抱着拯救我的想法去开解我,比起为我难过、自责、心疼,我更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

她还说她的船早就千疮百孔,她们要是再上来,一起沉没是必然结果。

而在知道自己生病后,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她害别人跟着她陪葬。

人生这条路是自己走的,是好是坏,能够买单的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她必须要杀死一个人,那个人一定只会是她自己。

丁倩雯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这两年我和露西都心照不宣地在她面前避开了这个话题,当然这不是逃避,而是我们太了解她了,她决定好的事,根本不是我们能改变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管她到时候做出哪种选择,都平等地给予她最大程度上的支持。”

她嗓音停顿了下,抛出一个转折词:“但是裴寂,你不一样。”

裴寂沉默地听着,嘴唇抿得很紧。

“高一那会,她跟我说过,她喜欢上的人,一定会是她人生中某个变数。”

丁倩雯眼眶已经红到不能再红,“裴寂,既然你能成为林听的意外,就一定也能成为林枕溪的变数,我们无法插手去做的事,只能靠你了,你去试着拉住她吧。”

长达四个多钟头的通话一结束,零点的钟声敲响。

丁倩雯终于接到了失联整整一周的林枕溪的消息,发在三人群聊里:【本来说好先到三十岁的,但我好像要失信了。】

【这段时间我反复梦见海洋,每次醒来后都很想变成一条鱼,离开地面,游进大海,在海水里吐着根本看不见的泡泡,最后再溶解在海水里。】

【我想,我要去成为那条最自由的鱼。】-

明港最不缺的就是海水,大大小小的沙滩算起来有将近十个。

裴寂一个个找过去,三次无疾而返后,他忽然想起她跟他提过的那场电影。

他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播放过《情书》的地方。

偌大的沙滩上只有一个人,正直挺挺地站在晨昏难辨的天色里。

她穿着一条连衣裙,下摆长到能遮住小腿肚,被风吹起后,翩跹的裙裾飞扬,露出两条白皙纤细的腿。

他的脚步和他的视线一并停下,牢牢盯住她看。

他的大脑滚过无数个想法,胸腔也涌现出各种繁杂的情绪,最后只剩下对自己的嘲弄。

他发现自己远比他认为的还要愚昧无知,尤其牵涉到和她相关的事情。

就像以前他不知晓林听的心意,后来又在她面前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说自己已经放下那个雨夜让他怦然心动的那一幕,完全忽视了她眼底的惝恍和忧伤。

现在甚至连白露离世、她受伤辞职这两件大事,他都毫不知情,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在一年后重返赛场,她一定会很开心。

她或许真的会开心,只是这一年时间,对她而言,实在太漫长了,长到在痛苦铺天盖地地朝她砸下时,她根本没有逃窜的机会。

不知道过去多久,昏茫的黄显露的范围逐渐扩大,加染成灼灼的红,照在沙滩上一切微小的生命上时,又泛起金黄的色泽。

光晕笼着她瘦削的背,像挂上一层用于冲锋陷阵的披风。

她这一刻的姿态虽不够飒爽,看着却是自由的,生机感逼退从内心散发而出的苦闷和阴湿。

远处海鸥张开双翼,低低掠过海面,掀起层层涟漪后,朝红日飞去。

在她抬腿走向大海的那一刻,裴寂终于回神,越过渔船残骸,飞奔向她。

哪怕已经拽住她手腕,哪怕她已经转过身,连开了一夜车的他头昏脑胀,依旧无法完全确定她是不是自己想找、想见到的人。

他的双眼被光线刺激,泛起些水雾,她的脸看得模模糊糊,直到风把她的气息和她的声音带向他。

她问:“你怎么受伤了?”

他终于有了确切及肯定的答案。

在这世界上,只有像林枕溪这么傻的人,才会在痛苦疲惫到甘愿选择结束自己生命时,还能分出余力用来关心别人为什么会受伤。

对比她一身的破碎,他脸上这点伤到底算得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jyc不敢说话[小丑][小丑][小丑]

第49章 门铃 她还是能为他一次又一次心动

失联的那段时间, 林枕溪戴着那枚钻石骨灰胸针去了很多城市。

回到荆海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在酒店开了间大床房, 昼夜不分地躺在床上, 毫无进食的欲望,每次起身前, 都会做足心理建设。

连刷牙这种简单的行为,也会被她细细拆解出复杂的程序, 从下床那刻算起——走到卫生间, 拧开牙膏盖,拿起牙刷,挤出牙膏,将牙刷放进嘴里, 不停地洗刷, 吐掉泡沫, 含一口清水再吐掉,最后将牙刷和被子清洗干净。

累。

非常累。

大脑也是一片混沌, 难得清醒的时刻,都被她用来预设自己的死亡。

自她懂事起, 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人能够给她兜底,她只有不断前进, 才能跳出这容错率极低的角色剧本。

所以当初在林牧说出那句“你要飞, 飞得越远越好”,她毫不迟疑地听进去了。

她坚信未来总有一天她能飞到更广阔的天地, 然而这一路上遇到的天敌和气旋还是太多太多,她没有巢,只能疲惫地飞着, 伤痕累累地飞着,生怕自己停下,就会坠落,摔个稀巴烂。

现在,她不想再飞了。

或许她早在不知不觉中就不再是一只飞鸟,而是一条被封锁在透明玻璃鱼缸里的金鱼。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她能看清所有人的悲欢离合,也能找到他们丰腴□□里的创伤和症结,却唯独冲破不出囚住自己的牢笼。

明港是她曾经最想逃离的地方,奇怪的是,在她从一众死亡方式中挑选出“跳海”这个选项后,她的大脑里最先蹦出了明港昔日的风景,以及那晚裴寂在沙滩上点燃的烟花。

那么绚烂,那么耀眼。

回到明港那一天,她什么行李都没带,穿的是一条无袖民族风连衣裙,手腕上也什么都没裹,伤疤无遮无掩地暴露在空气里。

她一个人在海边从白天坐到黑夜,再到夜幕慢慢消退。

期间她给丁倩雯和沈露西发去了三条消息。

丁倩雯回得最快:【那就再见啦,我亲爱的美人鱼!】

沈露西早早就看到了消息,一直到助理提醒她该去片场了,她才敲下回复:【拜拜。】

之后手机再无动静。

林枕溪摘掉编织帽,脱下鞋子,规整地将它们放到渔船残骸边,赤脚走进这片海里。

裴寂出现得毫无征兆,那一瞬间,她整个脑子是空的。

看清他脸上交错的伤口,才勉强找回自己意识,“你怎么受伤了?”

其实更想问的是:“你疼不疼?”

但他没给她机会问出口,她的重心陡然前倾,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感觉五脏六腑里的空气都要被挤走。

他好像瘦了很多,骨骼很硬,线条很尖锐,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嶙峋的像块礁石。

她想避开,却没什么力气挣扎,突然飘进耳膜的嗓音更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终于找到你了,还好,还好。”

分不清是这个拥抱,还是这句话带来的杀伤力更大,林枕溪体会了把吊桥效应对心脏产生的冲击感,余震过后,四肢都开始酸软发麻。

庆幸的是,在裴寂松开她之前,这种被电流席卷全身般的感觉先消失殆尽,她也找回足够支撑身体的平衡力量。

裴寂替她理了理被风吹到凌乱的碎发,“今天也穿裙子了,很漂亮。”

林枕溪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这话,忽而捕捉到他下滑的的视线,条件反射地跟着看去。

上面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像树木的生长纹。

她没来由想起《洛丽塔》里的一句话: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

现在她觉得还得再加上一样:一个人讨厌过自己的证据。

一直以来,她都活得很矛盾,她想让别人察觉到她身体里被她极力压制的痛苦,却又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垃圾,无形中对别人进行了勒索绑架,给他们造成负担。

她在想死的同时,也会对产生这个念头怀有抱歉,尤其在她想到梁静思是为了不拖累她而选择自杀后。

她不想再和裴寂有任何瓜葛,最好相忘于江湖,内心深处却还是渴望着他能永远记住自己。

她还总是口口声声对他承认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却又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糟糕的一面。

林枕溪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不过在那之前,裴寂就先撤回了目光,举止一如既往的熨帖。

他拿手掌包住她右手腕,拉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说:“我有点饿了,要一起去吃早饭吗?码头有一家包子铺味道不错,开了二十几年,价格一分没涨,我还在明港那会,就经常去那吃。”

“还有家淮南牛肉汤,老板就是淮南人,所以比明港其他同类餐饮店做出来的味道都要正宗。”

“当然你要是困了,不吃也没关系,我送你回酒店,等你睡醒再说,非要说起来,我现在也挺困的。”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话题很杂,唯独避开了最关键的那部分:为什么要给我寄那种东西?为什么失联?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要是他没有来,她想做什么?

“裴寂。”她很轻地叫住他。

他跟着停下脚步,继续用闲聊的口吻问:“怎么了?”

被他柔软的目光围拢着,林枕溪突然又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慢慢来。”

她咬了咬唇,又摇了摇头,止住泛滥过一霎的倾诉欲。

两个人继续往破旧渔船走去,裴寂率先弯下腰,捡起编织帽,拍了几下,确认里面没有沙砾后,戴回她头顶。

随后又甩了甩人字凉拖,单膝跪地,提醒她撑住自己后背后,抬起她的腿,替她拂掉脚上的细沙,才套上。

这个姿势让林枕溪注意到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沾着的一条白色棉线,她没有多想,摘下。

裴寂有所预感地抬起了头,但什么话都没说,只定定看着她,他的瞳仁里缀着灼灼的红日,一派生机。

林枕溪没忍住后退一步,裴寂不着急将他们的距离拉近,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等到她脸上的惶恐消失,才往前挪了两步,“你想去吃饭,还是回酒店睡觉?”

林枕溪没什么胃口,估计也睡不着,但不代表他也是,看他这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你想吃早饭,还是睡觉?”她反问道。

“别管我,现在你更重要。”

林枕溪一愣,好半会才说:“睡觉吧。”

裴寂应了声行,“你订了哪家酒店?”

“我还没订。”她不是来这旅游的,压根没想过这事。

“那我来订?”裴寂掏出手机,看了一圈,“华锦可以吗?”

他停顿两秒,补充道:“两间大床房。”

林枕溪缓慢点了下头。

裴寂又问:“带行李了吗?”

“我什么都没带。”

裴寂没再多说。

去华锦前,他回了趟家,拿上两大袋洗漱用品,其中一袋给了林枕溪。

“T恤是我没穿过的,你可以凑合一下当睡衣穿,至于其他贴身衣服——”他声音越说越轻,耳廓在日色下泛起明显的红晕,“我到时候找人送过来。”

林枕溪心里想着其他事,没怎么听清他后半句话,点点头说好,然后问:“这附近有24小时营业的药店吗?”

“有一家,你身体不舒服?感冒了吗?”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心已经探上她额头,体温是正常的。

林枕溪愣愣眨眼,隔空点了点他脸颊处的伤,“我给你上药。”

裴寂微愣后笑起来,“行。”

华锦算明港酒店里档次最高的,普通的大床房面积也很大,附带一个露台,俯瞰而下,能望见完整的海岸线形状,像残缺的心脏,摔到礁石上的浪花比清晨的浓雾要白。

林枕溪怕他疼,擦拭伤口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慢,犹豫几秒,没忍住问:“怎么受伤的?”

“在街口躲一辆电瓶车,结果脸蹭到了水泥墙上,没事,不疼。”

她又点了点他颧骨处的青黄印记,看情况已经有了些时日,“这些呢?是车队的人打的吗?”

裴寂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是医生。”

这说法不太妥当,她纠正,“因为我曾经是外科医生,能做到从伤口大致判断出受伤的时间,要是我推算得没错,这些伤是在你出国那段时间形成的。”

裴寂看着她,扯唇笑起来,“厉害啊林枕溪。”

很平常的一件事,经由他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好像比拿下诺贝尔医学奖更配得到褒奖。

林枕溪长达两周波澜不惊的内心忽然又开始重重打起鼓来。

太奇怪了,明明她已经丧失了爱人的精力,明明他也没做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她却还是能为他一次又一次心动。

她看向他,吞吞吐吐地问:“裴寂,你被霸凌了吗?”

“不用担心,没到那程度。”

林枕溪不信。

裴寂正好实话实说:“其实不是被车队的人打的,是我有天出门被我之前一车迷打的,也多亏他这几拳,让我又一次认识到自己这几年的逃避行为有多混账。”

他停顿两秒,转移话题,“一会儿我也想睡一觉,不过这碘伏一时半会应该不好自然干,林医生,你能给我吹吹吗?”

林枕溪对上他眼下浓重的青黑,没有多想,凑近,轻柔地对着他伤口吹气。

裴寂一开始只盯着她的眼睛看,等她看过来前,才把目光聚焦到电视机上。

屏幕倒映出她瘦削的轮廓,她的背挺得不够直,但她的脊骨很硬,是她将痛苦的钉子埋进了体内。

“好了。”林枕溪退了回去。

裴寂敛神,起身前揉了揉她脑袋,“好好睡一觉。”

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两个人的房间依旧相邻,隔音好,听不见对方的任何动静。

在自己房间待了会,裴寂走回到她房门口,试图摁门铃的手抬起又放下。

在沈燃离世前,裴寂从来没有恐惧的事情,现在又多了一样。

他怕林枕溪就这么离开了。

在他还没有带她尝遍美食,看遍天下风景,做完情侣间最庸俗的事情,以及真正感受到爱与被爱的美好前,就离开了。

等待时的时间很漫长,害怕时的时间很煎熬。

他不止一次想确认她是不是还好好的,又担心她已经睡着,在这时摁响门铃,会惊醒她。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空档,他等来了朋友的电话。

这人的女朋友在明港经营一家女性内衣店,裴寂就拜托他让他女朋友挑选几套内衣裤,至于三围尺寸,他不清楚,只能报给对方自己估算出的身高体重,另外,他还向人买了一整套没用过的护肤品,至于日常穿的衣服,到时候再说。

拿到衣服后,裴寂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跟丁倩雯报过平安。

裴寂:【我带她回酒店了。】

丁倩雯边哭边问:【她还好吗?】

裴寂撒不了谎:【不太好。】

丁倩雯没立刻回复,创建了个群聊,把沈露西也拉了进去。

沈露西:【她现在在做什么?】

裴寂:【可能在睡觉。】

沈露西:【可能?】

沈露西:【你现在没在她身边?】

沈露西:【你这就不管她了?】

发完这一连串质问,沈露西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冲,@裴寂道了声歉。

裴寂完全没放在心上,回了个“没事”后,说:【她现在可能想自己一个人待会。】

【我在她房间门口守着,不会出什么事。】

丁倩雯:【你们房间在几楼?】

裴寂:【21楼。】

沈露西:【……】

裴寂忽然反应过来,直接拿握着手机的手敲了几下门。

门很快从里面被人打开,林枕溪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两个人对视几秒,裴寂故作镇定地把袋子递了过去,“这是换洗衣物,还有一套护肤品,里面有洗面奶和保湿水乳。”

林枕溪迟疑着接过,“谢谢。”

“你睡觉吧,我不会再打扰你。”

裴寂替她合上了门。

二十分钟后,没忍住又轻轻拍了下门。

林枕溪依旧开得很快。

“我朋友说他给我的剃须刀也装袋子里了,你帮我找找有没有。”

林枕溪照做,但没找到,“他是不是记错了?”

“应该,我再打电话问问。”

又过了几分钟,裴寂摁响门铃,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确实是他记错了。”

“……”

“对了,你那洗面奶能不能让我用一下?”

林枕溪没有拒绝的道理,东西递给他后,没关实房门,虚掩成一条缝。

裴寂没有注意到,定定站在门后,下次摁门铃的间隔时间又缩短一半。

等门打开,他轻咳一声,“洗完脸有点干,能再借用下水乳吗?”——

作者有话说:娄望:还脸干,我看你是不要这脸了[白眼]

说几点:

1.打曹让和性骚扰没关系(女主更没受过他的骚扰)

2.陈净风并不是抛弃了女主,女主最后是要当回外科医生的

3.奶奶的死没那么简单

4.女主是打算zs,但这次zs没进行到底,就和薛定谔的猫一样,没法确定等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她会继续把自己埋进海里,还是在那最痛苦的时候,改变想法,选择活下去

5.如昼的其中一个立意是:如果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那就祝你拥有不管跌倒多少次都有重新来过的勇气[红心]

6.感谢阅读[撒花]

第50章 红绳 “人生这场战役,你虽败犹荣。”……

林枕溪这次还是去浴室拿来了水乳, 但没给他,在自己手里攥得很紧。

她现在还没做好准备把话挑明,可他这样没完没了地试探下去也不是办法, 只好半遮半掩地问:“你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吗?”

这是自她从沙滩边被他找到以来, 第一次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眼底的光并不明朗,带点混沌的黑, 像垂暮之年精神不济的老人,却让裴寂体会到踏实的滋味。

他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肌肤, 感受她更加鲜活的体温, 也想从她那得到一个确切的承诺,让所有不安化为乌有。

林枕溪曲解他的沉默,换了种说法:“你是怕我出事吗?”

“你会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仅仅只是接下来这几天的话, 不会, 可要放眼到未来, 说不好,毕竟“未来”这个词本身包含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这次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的人变成了裴寂, 他用不带任何压迫感的语气问:“会吗?”

他的表情也柔和,仿佛就算她说会, 黄泉这条路他也能陪她走一遭。

林枕溪摇摇头,半真半假地说:“不会的。”

裴寂知道她有所保留, 但他愿意把这话当成十二分真的去听, 如释重负的气息一吐出,积压已久的困倦卷土重来, 他差点没站住。

林枕溪忘了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下意识去扶,最后把人扶稳了, 水乳全摔到地上,有一瓶还砸到自己脚掌。

裴寂一下子清醒过来,蹲下身,把东西收拾到一边,摁住她脚掌揉了揉,仰头问:“疼不疼?”

这三个字不像只是在问她被砸到疼不疼,她甚至能脑补出他藏在心里的话外音:“林枕溪,你的心疼不疼?”

在她愣神的间隙,裴寂拿起水乳起身,“我用完再还给你。”

也就是说,过不了几分钟,他又会来找她。

林枕溪迟疑两秒,“你要是还不放心,我们可以待在同一个房间。”

裴寂一秒都没犹豫,“行。”

虽说已经有一天一夜没睡过,林枕溪还是一点都不困,相反她比过去那半个月里还要清醒,甚至能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重新播放一遍。

刚播放完送走白露那天的所有画面,裴寂的声音切进来,“你不睡吗?”

她摇头,“我还不困,你要是困了,可以在床上睡一觉。”

裴寂强撑着说:“我也不困。”

那架势,有种“她不睡,他就不闭眼”的决绝。

林枕溪盯住他浓重的黑眼圈看了会,拿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托特包,翻找一阵,找到仅剩的一片思诺思。

裴寂眼疾手快地拦下她,“这是什么药?”

“帮助快速入眠的。”

“不就水喝?”

“干咽起效更快,”她嗓音停顿两秒,“你不是很困了吗?”

她要是不快点入睡,他也没法放心去睡觉。

裴寂听出她的潜台词,倏地松开了手,恰好这时丁倩雯的微信电话进来。

“我出去接个电话。”

这通电话持续了五分钟,等他回到房间,林枕溪正坐在床边,她的正前方是露台和广阔的天空,只是此刻窗帘拉着,遮光性很好,什么也看不见。

在昏暗的环境下,她的背纹丝不动,是意识被抽离走的反应。

裴寂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和预料的那样,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焦距,让他想象不出年少时的她是如何用这双眼满含欣喜地盯住他看。

“要听歌吗?”他打断了冗长的沉默。

林枕溪很慢地眨了下眼,又很慢地点了下头。

裴寂掏摸口袋的过程中,有条细长的红绳掉落出来,林枕溪的意识归拢大半,“这是什么?”

“气球的绳线。”

她有点懵,“你为什么要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留个纪念。”

去北城买下那条白裙的当天下午,裴寂鬼迷心窍地回了趟他们说分手的那条路,又遇上上回卖他气球的小贩。

心血来潮下,他又买了个粉猪气球,只是那条路还没走到尽头,气球被什么东西扎破。

怅然若失的同时,他体会到不甘心的滋味,非要留下些什么,就把红绳剪下,一直保管到今天。

裴寂把红绳收回口袋,解开缠绕在一起的有线耳机,亲自将其中一个耳机头插进林枕溪左耳,第一首歌还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第二首是陈奕迅的《不如不见》。

寻得到尘封小店

回不到相恋那天

越渴望见面然后发现

中间隔着那十年

“十年”的尾音还没消失,歌曲已经切换到下一首。

林枕溪看他眼,什么也没说。

裴寂操控着扑入他们耳膜的歌曲,同时也操控着自己的呼吸节奏,他尽可能地让它平稳,却还是在肩头沉下的那一刻,陡然变重。

她的头发剐蹭他的脖颈,很痒,但舍不得让人拂开。

他轻缓地偏过头,安眠药起效,她睡了过去,呼吸舒缓均匀,连紧绷的脊背都变得松弛。

将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第二通电话进来,这次是沈露西打来的。

聊的事和丁倩雯同他交代过的大差不差,耗费的时间也差不多。

等他又一次回到房间,林枕溪也还是背对着他。

被子被她掀开,她的身子微微蜷缩,像未完全成型的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形态,也像失去保护壳的蚌肉。

她身上穿的还是她自己那条裙子,后背上的纽扣绷开两粒,细瘦的蝴蝶骨露了出来,嵌进柔滑的肌肤,成为昏暗里最亮眼的一抹白。

裴寂的脚步放得更轻更慢了,他坐到床头,伸出手勾了下她手指。

撤回后,重新替她盖上薄被。

他的精神稍微放松下来,没一会也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很浅,半小时不到被她一声嘤咛惊醒。

见她还阖着眼,他暗暗松了口气,怕自己又毫无防备地陷入睡眠状态,就强撑着眼皮。

实在支撑不住了,掏出那条红绳,系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末端连接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打的结看似容易解开,实际上很容易变成死结。

看着这条将他们紧紧连结在一起的绳索,裴寂获得一种难以言述的心安感。

两个人睡到下午两点,齐齐醒来。

林枕溪盯住天花板放空,又看向红绳,好半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以及在清醒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有点荒唐。

林枕溪讷讷出声,后知后觉地问出事情的关键:“你怎么找到我的?”

裴寂没听清,揉了把脸,“什么?”

她打退堂鼓,摇头说没什么。

裴寂起身,“洗漱完带你去吃饭,再去商场买几件衣服,可以吗?”

“嗯。”

这个时间很尴尬,午市刚过,附近只有一家老字号粥铺还开着,裴寂点了份海鲜粥,另外要了几样小菜。

“先随便吃点,晚上再带你吃好的。”

林枕溪接过他递来的小碗,上面已经盛好粥,鲍鱼、虾……总之,最贵的食材全都被他装了进去。

“裴寂。”

“嗯?”

“你是为了我来的明港吗?”、“谁告诉你我在明港的?”、“为什么不骂醒做出极端选择的我?”——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这些问题在林枕溪脑海里滚过一圈,但她还是选择闭口不谈,逃避矛盾本身是她在这两年里最擅长做的事。

她往嘴里送了一勺粥,咽下后说:“挺好吃的。”

吃完两个人去了商场,裴寂像个侍卫一样一直跟在林枕溪身后,频频招来路人的视线,碍于他是担心自己才会这样,林枕溪再不自在,也没让他离开。

她实在没精力试穿,看中什么,要是价格合适,就直接让导购装好,然而一到付款环节,裴寂总是先她一步。

对此裴寂的解释是:“我不是在追你吗?”

距离他上一次说这话还不到一个半月,林枕溪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愣了下,不过脑地反问:“你追求人,都是送衣服的吗?”

“为什么要用上都?除你外,我又没追求过别人。”

林枕溪大脑再次卡壳一瞬。

裴寂忽然改口,“逗你的,是因为刚才进的那些店的导购都把我当成你男朋友了,我要是不结款,可能会把我看成铁公鸡或者吃软饭的。”

“那我过会把钱还你。”

“行……晚上想吃火锅吗?这次你要下在哪边都可以。”

购物掏空了林枕溪本就所剩无几精力,这会根本不想动,也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裴寂看出她精神不济,提议道:“我们先回酒店,晚上七点再出来?你要是想在房间待更久些,我们可以直接吃夜宵。”

沉默片刻,林枕溪回了句完全不相关的话,“这么陪我,你会不会很累?”

裴寂不答反问:“你累吗?”

她既不想撒谎,也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早就精疲力尽了,索性选择沉默。

裴寂没有逼迫她非要给出一个非黑即白般的答案,而是说:“林枕溪,我不想你累。”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船帆突然被风吹成鼓胀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悄悄灌进了心脏,又快要满出来,接下来那半天她都心不在焉的。

不出意外,晚餐最后还是变成了宵夜。

吃完是晚上十一点,林枕溪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但裴寂吃了不少。

怕他消化不良,林枕溪主动提出要去海边散散步。

明港的深夜人烟稀少,沙滩上人更少。

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拉着破旧的手风琴,音符断断续续,连接成悲戚的曲调,渡轮离岸时的鸣笛声渐渐远去。

刚下石阶,裴寂接到电话。

林枕溪没有错过他在看到来电显示后投向她的那一瞥,心领神会,指着渔船残骸说:“我去那附近看看有没有可以捡的贝壳。”

裴寂点了点头,接完电话快步走回她身边,她正蹲着,手里捧一把细沙,头也不抬地问:“是倩雯她们打来的吗?”

“嗯。”

“你能不能替我转述下,让她们先别过来。”

她才向她们宣告了死亡计划,这会有点不敢面对她们,只能让裴寂充当她们三人之间的联络员。

“我已经说过了。”

林枕溪倏地扭头看他,裴寂扯唇笑,“是不是觉得我还挺聪明的?”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聪明。”

“为什么这么说?”

“上学那会,你都不怎么来学校,但你的理科成绩还是能进创新班。”

她起身,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又能分到同一个班,结果转头就听见娄望说你主动去了艺术班。”

裴寂顿了两秒,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突然岔开话题,“倩雯是不是告诉了你我很多事情?”

已经到了没法隐瞒的地步,裴寂干干脆脆地承认了。

因为是早就预料到的答案,接受起来并没有那么困难,但多多少少还是让她不安一瞬,低下头,自嘲一笑,“很糟糕,对吗?”

她摁住腕上的疤,“我一出生就是块遍布杂质的矿石,却总想着通过努力活成别人眼里晶莹剔透的水晶,太贪心,也太虚荣了。”

裴寂抬起手,拿食指戳了下她柔软的脸颊,“浪费那时间计较自己是什么品种的石头做什么?”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不管是矿石,还是水晶,你都能靠自己发光。”

林枕溪愣愣看他。

胸腔里的鼓噪声又响起来。

她蓦地垂下眼,视线飘忽一阵,定格在左手无名指上。

那条红绳他系得其实并不紧,又过去这么长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还有印子留在上面。

裴寂把话题拐回去,“我知道的不算全,但最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

等她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他才继续往下说:“知道了你这几年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更知道了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走进这片海里。”

“我……”林枕溪想打断他,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想将自己埋葬在这片海里。

“但是,会拐进这个死胡同,你没有任何过错。”

裴寂侧过身,捧住她的脸,“我所认识的林枕溪,她坚韧顽强,即便分到她手里的人生剧本糟糕透顶,她也会为了改写结局,一步步朝着自己既定的方向走去。”

“她善良温柔,会为了别人不管不顾地出头。她的灵魂孤独又灿烂,凝着一股打不垮的力量和现在这个社会最难能可贵的悲悯。”

“哪怕她已经跌倒了一次又一次,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否定她,质疑她从来没有热烈勇敢地替自己活过。”

“所以,林枕溪,”他突然转换人称,一字一顿地说,“截至目前为止,人生的这场战役,你虽败犹荣。”

沙滩上灯火稀疏,但他的眼睛看着还是很亮,亮到让她想起他在赛场时专心致志的模样。

然而此时此刻,他专注的对象变成了她。

她的呼吸发紧,心脏跳得很快,反复告诉她,她还活着,就活在他柔软的目光里。

鲜活的感觉帮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在选择离开前,给他寄去那个暗示性十足的包裹。

或许在她最不愿意承认的潜意识里,比起推开别人、拒绝别人的好意,故作坦然地迎接死亡,她更希望有人能察觉到她的恐惧和对未来所剩无几的期待,在她做出极端行为前,稳稳拉住她。

如果这个人是裴寂的话,带来的效果可能会比其他人更加强大。

不然无法解释,在今天日出时,被他拽住手腕抱进怀里的那一刻,她想的不再是当她把身体埋进水里,多久才会丧失意识。

也不再是丁倩雯和沈露西在参加她葬礼时会不会伤心到无法自持。

而是明天是不是也会有如此震撼人心的红日。

以及,她要真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再也感受不到她曾经奢望了很多年未果的、来自裴寂的拥抱。

在漫长的对视里,林枕溪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没一会儿,很用力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这么哭的:[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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