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的加入,效率高了不少,有人瞧他眼生,问他是谁。
赵姨笑眯眯解释了句:“这小伙子是小林医生的对象,担心林医生,大晚上的不远千里赶过来找她。”
“原来是小林医生对象,我说怎么跟小林医生看着这么有夫妻相呢。”
“可不是吗?两个人相貌都俊,心地也这么善良,不在一起,岂不是便宜了其他人?”
裴寂猜出林枕溪在这的人缘不会差,但好到这份上多少让他诧异。
她要是再待个几天,村里的小土狗怕是全都能朝她摇尾巴了。
午休期间,裴寂去了趟医院,刚进一楼大厅,看见林枕溪正半蹲在一小女孩身后给她扎麻花辫。
扎好后,绕回她身前,拇指、食指指尖贴住脸颊,向外移动的过程中拢起食指。
小女孩直接回了个拥抱过去。
林枕溪笑着摸摸她脑袋。
裴寂不知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一刻的林枕溪耀眼得过分。
他掏出手机,对着他镜头里唯一的女主角连连摁下数次快门。
正要上前让她检阅自己的拍照技术,玻璃门从两侧自动打开,医生推着轮床从他身侧飞快驶过。
他匆匆看了眼,轮床上的男人左胸被钢筋刺穿,失血严重,意识已经模糊。
男人生命体征一稳定,就被推进了CT室进行胸部CT增强扫描,结果比预料的还要严重,可能还伴有心包损伤。
这里的医生水平不够,做不了这种难度的手术,送到外地又会耽误最佳救治时间,只能求助于意外被困在古镇的陈净风。
陈净风第一时间从附近酒店赶来,制订好手术方案后,让人把林枕溪叫到会议室。
这两天里,林枕溪频繁在医院撞见陈净风,但两个人都没有向对方打过招呼,态度比对待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要冷淡。
林枕溪更想不到时隔两年陈净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你来给我当助手。”
下达指令时的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因心境变了,林枕溪从这七个字里听出一种高高在上感,心生不适,回给他冷漠至极的眼神。
“我已经两年没进过手术室了,没法给你当助手。”
“怕自己手抖害死人?”
明知陈净风在对她使激将法,林枕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进圈套里,当她想起过去那些事后,愤怒和委屈一哄而上,语气都变得尖锐起来。
“喝醉酒的人都敢进手术室,我有什么不敢的?”
陈净风意味不明地盯住她看了两秒,率先迈开腿朝手术室走去,一面丢出一句:“那就赶紧跟上。”
林枕溪这次没再迟疑,快步跟上前。
手术时间长达七小时,主刀人一直是陈净风,林枕溪只配合他完成拉钩、吸引、剪线等工作,手术最主要部分结束后,再将肌肉、筋膜缝合上。
难度和工作量对她来说并不大,但她还是累到快要站不住,后背热汗直流,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缓了好一会,有脚步声逼近。
陈净风坐到她对面,淡声打开话题:“缝合技术不错,看来这两年私底下没少练习。”
林枕溪眼皮不抬,更没有搭腔。
“来益州做什么?旅游?”
她还是保持沉默。
“听说你从康瑞辞职了,正好那工作也不适合你,回市一吧,我会给你——”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长椅上已经没了人影,等陈净风偏过头,正好看见他曾经的徒弟向一个个高腿长的男人跑去。
林枕溪还没有做好准备开口告诉裴寂她和陈净风之间的恩怨,好在裴寂什么也没问。
回民宿不久,电网又出现故障,整个村落黑压压的一片。
不巧的是,林枕溪和裴寂的手机也都没电了。
没法上网,没法刷视频解乏,总之什么事都干不了。
林枕溪没想到停电的乡下会这么无聊,偏偏夏天也过去了,安静到听不见蝉鸣声,只有一片死寂。
今晚格外闷热,裴寂问隔壁老太太借来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林枕溪扇着风,扇了十来分钟,外面又开始下雨。
这一下,空气里的燥热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凉意透过窗户缝隙溢进来,裴寂终于停下摇扇的动作,身子朝林枕溪贴去,“给你直播讲解个好玩的事,要不要听?”
林枕溪敏锐地揪住他话里的关键词:“直播?”
裴寂闭麦了。
“直播什么?”她拿手肘轻轻撞了下他胸膛。
“要是我提前给你剧透,不就不好玩了?”
林枕溪摁下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耐心等着,等到昏昏欲睡之际,听见裴寂突然来了句:“林听听小姐感觉有点热,她悄悄伸出了一条腿。”
“……”
“她又伸出了一条腿。”
“……”
“外面还是有点冷的,她把腿放回了被子里。”
“……”
“她觉得我有点烦,准备拿其中一条腿踹我了。”
“……”
林枕溪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直播讲解是这个,好不好玩另当别论,好气又好笑是真的。
“你又逗我。”
“那把你逗开心了吗?”
不是调情,也不是挑逗,他只是想让她开心点,掠过死亡笼罩在头顶的阴霾和陈净风带来的烦闷。
林枕溪心头那点羞恼顿时没了踪影,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的滋味又回来了,胸腔里的气球鼓鼓囊囊的,快要爆炸,最后炸出两个字:“开心。”
“没骗我吧?”
她眨眨眼看他,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慢地凑过去,碰了碰他的唇,“很开心。”
裴寂一句“那就好”没来得及说出口,听见她用诚恳的语气补充道:“开心到想骂人了。”
他抬了下眉,“应该不是骂姓裴名寂的大帅哥吧?”
“不是,舍不得骂他。”
“那没事了,林医生尽情去骂吧。”
林枕溪深吸一口气,吐出,顺势带出一句:“陈净风你这老东西,脑子有泡吧?”——
作者有话说:小裴:只要不是骂我,骂天王老子都行
手语是夸人漂亮的意思[撒花]
第64章 彩虹 在爱里滋生出新的血肉
除去阴阳怪气的嘲讽外, 林枕溪很少骂人,带祖宗、生殖器的脏话又因为太难听说不出口,导致翻来覆去也就“你有病吗”、“傻逼”、“脑子有泡”这几句小学生吵架时会用到的台词。
大大折损了骂人时的快感, 好在也不是毫无作用。
在这过程里, 她想起了在市一发生的所有念念不忘又或耿耿于怀的事。
进医院没多久,她就遭到前辈的刁难和打压, 陈净风是第一个对她展露出关怀的人,也因他, 她在同期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顺理成章地得到很多别人毕生难求的机遇。
慢慢的,来巴结她的人变多了,同样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也比比皆是。
陈净风告诉她,她只管专注她的学业和本职工作, 其他的一概不用理睬, 他会替她铺好路, 杜绝好后患。
“他看重我,想培养我继承他的衣钵, 所以处处照顾我,甚至是倾囊相授……”
在裴寂专注的眼神里, 林枕溪获得继续往下说的勇气,“我很感激他, 拿他当老师、当半个父亲看待, 后来我也确实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第二年,他开始带我去参加一些重要的学术活动, 帮助我认识那些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称得上是高攀的人物,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 我也当真了。”
那时的她,得到了陈净风太多照拂,渐渐对他滋生出一种盲目的信任和崇拜,他说什么,她轻而易举就能相信。
没多久,“陈净风”这三个字成为了她的底气,也在潜移默化中让她变成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以至于在发现曹让的性骚扰行为后,她毫无顾忌地替同期女生出了头。
这事最后被压了下去,但她没有放弃,想当然地以为是证据不充分,又或者是院方顾及到颜面,不允许这事声张出去。
得到那女生的准许后,她尝试去搜集证据,尚未看到成效,有天路过曹让办公室,听到他对一住院医师吼了句:“你还管起我的事来了,不就喝了点酒?喝酒做手术怎么了,还能握不住手术刀吗?”
“这场手术难度不算小,万一出现失——”
“这人是你爸还是你妈,你这么操心做什么?就算人死在手术室,那也只能叫是他的命。”
后面的话她没听下去,摔开门,一脚踹向曹让。
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失控。
曹让伤得不算重,但短期内没法做手术,预订的那台手术被分到同科室另一有口皆碑的医生手里,手术结果很成功。
单方面的殴打发生后,林枕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陈净风那里的,只知道在她回神后最无措的瞬间,迎上的是陈净风写满失望的脸。
他的眼球黑沉沉的,看着分外瘆人,语气也冷到彻骨,“你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没错。”她捏了捏拳,虚张声势地迎上他质问的目光,转头就见一个文件夹朝她飞来。
她下意识躲开,却还是被锋利的边角划破皮肤,额头上的血渗出来,拖拽成长长的一条,擦过眼睛、鼻梁,淌进嘴里,铁锈味很重。
“殴打主任医师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飞了是吧?他什么背景,你又是什么?”
“主任医师”这四个字听笑了林枕溪,“他一没医德,二没仁心,只要他还能进手术室一天,迟早得害死人,像他这种货色,配当医师吗?”
陈净风咬了咬牙,送给她一个“滚”字。
这是陈净风对她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也成为了她从他那学到的最后一课。
因为就是那天,她被赶出了市一,她的履历依旧干净,只是在北城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愿意招收她,不用细究,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但她没想到的是,陈净风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就像清除污点那般,试图抹掉她存在过的一切证据。
一周后,作为战胜方的曹让去她兼职的便利店,冲她耀武扬威,从他口中,她得知了他和陈净风的关系。
陈净风草根阶级出生,专业能力过硬,碍于没有后台,处处被打压,甚至被抢走过不少学术成果,三十五岁那年娶了曹让的二姐才一路平步青云,拥有今天的地位。
可惜还是不能独立于曹家,他想要坐上市一院长的位置,就必须继续仰仗曹家的助力。
那一刻,林枕溪终于意识到陈净风所谓的替她“杜绝后患”是有限制条件的。
他能对她倾囊相授,就也能为了自己的前途,毫不留情地丢弃她。
她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重要。
人生这一课,上的值不值不好说,痛彻心扉是真的,也将她的天真抹杀得一干二净。
“这事林枕溪没有错。”
裴寂低头靠过去,“要是她男朋友出手,这姓曹可能就要自己躺进急救室里了。”
林枕溪摇头,“我还是做错了。”
她垂下眼,“陈净风说的对,我自己都还没学会独立地飞,就想着把别人丰满的羽翼折断,太愚蠢了。”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会把自己的棱角打磨得平滑些,不逞一时之快,做好万全准备后,再去对付像曹让那样令人作呕的垃圾。
林枕溪闭了闭眼,平复呼吸,将脸贴到裴寂胸口,感受他蓬勃的心跳,片刻脑海里蹦出一个问题:如果她的人生轨迹没有因为这段插曲发生偏移,那她会不会就遇不到裴寂了——
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裴寂,能够填补她少女时代所有遗憾的裴寂。
有失必有得,所以还是不该去否定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想到这儿,林枕溪突然释怀了,主动扬起脑袋去亲裴寂唇角,抱住他好一会说:“我想看日出,要是半夜雨停了,四点那会,我们一起出发去看吧。”
裴寂摸摸她脑袋,“行,你先睡,到时候我叫你。”
林枕溪听出他的话外音,不肯答应,“你别熬夜,设个闹钟。”
裴寂照做,当着她的面设了个四点十分的闹钟,确认她熟睡后,偷偷把闹钟关了,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直没让自己睡过去。
眼见快到四点,雨还是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电倒是回来了,裴寂把台灯调到最暗,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了件外套,去一楼向正在值夜的老板娘要来白纸和颜料。
半小时后,他把自己送回林枕溪怀里,又过了几分钟,她开始蹭他的胸膛,像极撒娇的姿态,从她嘴里发出的嘤咛声软软绵绵的,很可爱。
林枕溪半眯着眼问:“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了。”
她瞬间清醒不少,坐直身子,“你怎么不叫我?”
“给你准备魔术去了。”
林枕溪没听明白,灌进耳朵里的雨声将她到嘴边的疑问堵了回去,她下意识扭过头,突地一愣。
玻璃窗上贴满了A4纸,被颜料抹上渐变的红,公路尽头是一轮圆日,被薄薄的云彩切割出斑斓的纹理,有点像层次感丰富的大理石。
公路上还有一辆车,敞篷设计,露出两个脑袋。
她换成跪坐的姿势,指着那俩小人问:“这是我们?”
裴寂嗯一声。
林枕溪扑哧一笑,“脑袋怎么比皮球还圆。”
“嫌弃我的画工呢?”
他作势去挠她痒痒,逼得她节节败退,聪明地化被动为主动,揽住他后颈,中断他凶猛的攻势后说:“这是我看到过最漂亮的日出,我很开心,谢谢你,裴寂。”
裴寂一顿,摁住她蝴蝶骨往自己怀里压,等到窗外雨势渐小,才说:“你在跟我说曹让那些事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不要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转头又发现我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
他轻嘲,“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以前后悔自己的狂妄自大害死了沈燃,又因为一时的怯懦退出赛场,认识你之后,我所有的后悔都跟你有关,当然最大的后悔是为什么不能在你还是林听的时候,好好认识你,这样现在的你可能就会过得更快乐一点。”
林枕溪刚想说自己现在已经很快乐了,他先一步调整好心态,“不过没关系,以后你能一天比一天快乐。”
她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裴寂笑了笑,松开手,脑袋低下去。
温热的触感袭上的瞬间,林枕溪微微收紧了抓住他睡衣的手指。
她发现,比起她的额头,她的唇,他似乎更喜欢吻她的脖颈,或许不该叫吻,只是轻轻将自己嘴唇贴上去。
早已愈合的位置被怜惜撬开一条缝,不疼但很痒,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壳而出。
后来她才明白,这就叫在爱里滋生出新的血肉-
第二天早上,林枕溪接到赵姨打来的电话,称糖果母亲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转到普通病房。
她由衷替糖果感到高兴,第一时间去了趟医院。
糖果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她手里,双手比划一阵:【谢谢姐姐这两天一直陪着糖果。】
林枕溪笑着用手语回:【不客气。】
目送糖果蹦蹦跳跳地回到母亲病房后,林枕溪转过身,对上走廊尽头的陈净风,笑容直接僵在嘴角。
陈净风快步朝她走去,“我们谈谈。”
林枕溪脚后跟往后挪了一小步,本能想避开这场谈话,又觉自己已经逃了两年,不该再逃下去,脚尖一转,坐到四人位的排椅上。
陈净风坐到另一头,确认四下无其他人后,才切入正题:“昨天我说的那些都是认真的,你可以考虑回到市一。”
林枕溪反问:“我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
“你在市一那会是什么身份,就以什么身份回去。”
“您现在不忌惮曹家了?”
这话纯属在明知故问。
今早给手机充好电后,林枕溪就上网检索了曹让和陈净风的相关新闻。
才知道一年前,曹让因为一起重大的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没多久曹家也被查出存在违纪情况。
然而就在曹家垮台不久,网上曝出陈净风已经在两个月前和曹老爷子二女儿协议离婚,陈净风才得以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
又过了半年,陈净风和医师协会一理事女儿领了证,在理事的扶持下,他如愿坐上市一院长的位置。
陈净风不给她装傻充愣的机会,戳穿道:“你不是都知道了?”
林枕溪没再狡辩,嘲讽一句:“您这当代陈世美做得还挺成功的。”
陈净风睨她,“跟谁学的,现在脾气这么刺。”
林枕溪用指甲掐了掐食指上的软肉,“不需要跟谁学,这就是我的本性。”
两个人齐齐沉默了会,陈净风摘下眼镜,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我知道你怨我,但我当时没别的选择。”
林枕溪没有接茬,心里想的是,要是陈净风给自己找理由、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她立马就走,但陈净风没有。
“我需要院长的位置,所以我不能得罪曹家,在那种情况下,只能选择牺牲你。”
林枕溪扬起脑袋,盯住瓷砖缝隙里的泥垢看,看了好一会才问:“把我赶出市一就够了,为什么非得让我在北城都待不下去?”
“要是我不这么做,你的档案里就会多出一个殴打主任医师的记录,到那时候,别说在北城,但凡你还在国内,哪都不可能有你的容身之所。”
陈净风把眼镜戴了回去,隔着一层厚重的镜片,他的目光有种诡异的柔和,“你是个好苗子,有天赋也有韧性,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未来能继续走这条路,所以你的履历里不能存在任何污点。”
林枕溪稍顿后继续抛出问题,“你为什么会来益州?”
她的称呼不知不觉间从“您”变成“你”,少了虚伪的尊敬,听着顺耳很多,陈净风面色缓和不少,“凑巧而已。”
“要是这次你没遇到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这些?“
“按照原定的行程,下个月我会去趟荆海。”
“要是曹家不倒呢?”
“那就只能说明我们没有继续当师徒的缘分。”
从他这句话里,林枕溪听出其他意思:要是曹家不倒,她是死是活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手机有消息进来,陈净风看了眼,离开前最后说:“回市一这事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着急回复我。”
慢慢考虑,不用着急。
林枕溪心里一阵好笑,没法把他的话当真。
毕竟时间从不等人,在给过她类似承诺的人里面,只有裴寂会一直不求回报地等她。
等陈净风遇到比她更有天赋、更有韧性的人,这次也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抛弃她。
外面雨已经停了,林枕溪心不在焉地离开医院,半路遇到来接她的裴寂,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笑说:“林医生今天也辛苦了。”
林枕溪突然委屈到想掉眼泪,吸吸鼻子后说:“陈净风让我回市一,你说我该怎么做。”
裴寂收紧牵住她的手,答非所问地接了句:“除我以外,还有很多人喜欢你,需要你,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林枕溪,你不可能把自己拆分成一块块,一一回馈给他们同等的感情和期待。”
给足她时间消化完这段话,他才继续往下说:“你要记住,现在的你已经不是被选择的那一方,而是轮到你主动去选择他们了。所以,不要去在意你的选择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和影响,只管考虑这样的选择是不是你自己最想要的。”
林枕溪所有情绪的褶皱在他话落的霎那间得到抚平。
过去她因为纪明兰逐渐没了自我,裴寂却在耐心地教她如何重塑自我。
反复用言行告诉她:你最该去爱的人只有你自己。
她的眼眶很快泛起水雾,不知第几次又说:“裴寂,能遇见你真好。”
裴寂大拇指在她眼角处轻轻摩挲两下,“别哭,再哭就看不见彩虹了。”
“这次你要给我画彩虹吗?”她破涕为笑。
“这次直接给你变出彩虹。”
裴寂握住她肩膀,将人掰转一百八十度。
毫无准备之际,林枕溪视线里撞进来两座彩虹桥,整个人愣住,不受控地往前走了几步。
裴寂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后背看,看她掏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下不同角度的双彩虹。
他的思绪没来由飘到远处,回神后,发现她已经换成蹲立的姿势,将一片泛黄的落叶放到镜头中,摁下快门键。
这世界上怕只有林枕溪才会在亿分之一的概率出现后,还能注意到脚边毫不起眼的落叶。
裴寂不受控地弯起唇,林枕溪在这时转过身,举着落叶对他笑,“裴寂,这片叶子好像一颗爱心。”
“那把它带回家吧。”
“好。”
她走过去,主动牵住他的手,裴寂收紧,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刚才思考了下我眼中的林枕溪究竟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和方程里的x一样,是一个未知数。”
而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林枕溪是个既能冷静处理突发状况的可靠大人,也是个会被玩偶吸引到驻足的天真孩童。
她善良、真挚,拥有一颗纯粹无暇的琉璃心,总能捕捉到身边一切被忽视的渺小。
她的名字,大概是他唯一愿意铭刻在第七根肋骨间的禅语。
构成了他浪漫又特别的人文主义——
作者有话说:“她的名字,大概是他唯一愿意铭刻在第七根肋骨间的禅语。”改编自《英国病人》:你的名字,是刻在我肋骨间的经文。
这章红包吧,明天更新最后两章~感谢阅读[哈哈大笑]
第65章 奖牌 “我要是出事了,谁来抓住她?”……
三天后, 裴寂就将迎来今年最后一场比赛,两个人没法在益州待太长时间,当天下午收拾完行李, 在电话里同赵姨告别, 又拂了老板娘做桌好菜给他们送行的好意,坐大巴车离开。
路上她给陈净风发去消息:【我回市一。】
陈净风只回了很简短的一句:【好。】
和以前的回复一模一样, 好似他们之间的决裂从未发生。
现实是,芥蒂和隔阂已经没有消除的可能, 她可以继续拿陈净风当老师看待, 但也只能到这儿了——他需要传承,她来替他实现,她需要回归正轨,他来替她铺路。
从今以后, 他们之间只剩下相互利用的关系, 谁也不欠谁。
大巴车只能到客运站, 要去机场得再坐趟两小时路程的客车,趁睡意还没涌上来前, 林枕溪将今天清晨录制的鸟鸣声和朝露滑落到青石板上的滴答声混剪到一起,反反复复听了十遍后, 生成一段新音频。
当初在决定离开后,林枕溪登上过Para这个账号, 发了条没有音频的动态, 配图是蓝天白云,文案很简单:【这一程, 到此为止,感谢聆听。】
截至目前为止,账号已经长达三个月没登陆过, 私信多到快要爆炸,有问她为什么不再更新的,也有向她表示不舍的,她一条条看过去,在看到一个叫“Ani”的粉丝时,手指突地一顿。
这人的最新一条留言时间是在7月30日。
也是一段音频。
她戴上耳机,前几秒什么都听不见,正当她以为是音量调得不够大时,突然响起“咚咚”两声,类似墙壁被叩响的声音,也像心脏在胸腔里会发出的具象化跳动声。
只那么两下,世界恢复寂静。
简短到不含任何有效信息,可又好像完成了一次漫长又隐晦的告白。
她退出音频往上翻。
数张风景照后,是Ani给她的第一条私信——
在7月21日的凌晨,他说:【找到你了。】
车开进隧道,黑压压的内壁将日色吃得一干二净,橙黄的灯光缓慢爬上脸颊,侵染进瞳仁的那一刻,肩头倏然变轻,林枕溪扭头看去,恰好撞进裴寂眼睛里。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讷讷出声。
“在你点开我头像前。”
林枕溪很轻地哦了声,又问:“你是在21号那天猜到我就是Para?”
裴寂点头,“之前觉得你听到Para的反应有点奇怪,不过没深入去想,一直到看见你发的最后一条动态和发动态时的IP,才推导出来。”
林枕溪纠正,“不是最后一条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转发了条给益州祈福的博文,然后摘下左侧耳机头,插进裴寂左耳,给他听一会儿要上传的第二条动态。
“怎么样?”
车终于驶出狭长的隧道,裴寂的目光还定格在她脸上,白寥寥的日光将她的肤色映得更亮更清透了,他的眼睛慢慢凝起笑意,“和以前一样,是很舒服的声音。”
声音给人的感觉一样,但文案不是。
以前她总习惯在文案最后加上一句“希望你们能喜欢”,这次她没有。
她改成了:“我很喜欢。”
评论区一下子涌上数百条留言,林枕溪应对不过来,只能先挑几条回复,回完发现裴寂还盯着自己看。
他的眼神黏糊糊的,也看得她越来越不好意思。
她压着音量提醒:“车上人多,你不能亲我。”
裴寂嘴上哦了声,转头在她脸颊印上一个吻。
“……”-
林枕溪这趟没回荆海,和裴寂一起坐飞机去了意大利。
之后那几天,裴寂忙着训练,平时都是她一个人待在公寓,偶尔出门走走,练习赛前一天,裴寂带她去了趟总部。
车队氛围比裴寂口述的还要好,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其中一金发男生还用意大利语问他她是谁。
裴寂似笑非笑地睨他,同样用意大利语回了句:“Smettila di fare finta di non sapere.(别装傻)”
金发男生笑得更欢了,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一样,跑到另一男生跟前,笑嘻嘻地聊起来。
大概是觉得林枕溪不懂他们的语言,音量都没有收,林枕溪听得清清楚楚,等距离拉远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后,她放慢脚步,扯了扯裴寂的衣袖,“原来你每次跟我视频完,都会笑得像个傻子。”
裴寂一顿,歪着脑袋看她,片刻笑了下,“厉害了林枕溪,连意大利语都听得懂。”
“高考毕业后,我就开始自学日语和意大利语了,学了差不多七年吧,书写表达和社交都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们要是聊赛车上的专业术语,我可能就听不懂了。”
裴寂敛起些笑容,“学意大利语是因为我吗?”
“一半一半……高考后我给自己列了张计划清单,其中有条就是学习一到两门外语,那会正好听说你要加入意大利某个车队,为了在心理层面上拉进跟你的距离,我就选择了这门语言,至于日语,是因为倩雯喜欢日漫。”
林枕溪笑了笑,“虽然一开始不是为了我自己学的这些,但深入学习下去,我发现这两个国家的文化都挺有意思的,慢慢也就喜欢上了这两种语言。”
裴寂认真听完,突然来了句:“Sono il tuo olino.(我是你的小狗)”
林枕溪心脏极速跳动几下,联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后,脸上热腾腾的。
裴寂扯开一个笑,“看样子是听懂了。”
林枕溪默了两秒,正要说什么,插进来一道女嗓,“搁这调戏女朋友?”
这人亚裔面孔,看着将近四十,一身白色西服套装,干净利落,说的也是标准的普通话。
裴寂同林枕溪介绍:“她是我爸给我找的经纪人,你叫她孟清姐就行。”
林枕溪点点头,朝人喊了声:“孟清姐。”
“好乖的女朋友哦。”
孟清姐爽朗地笑起来,视线转到裴寂那处时,脸上多了几分嫌弃,“怎么就配你了呢。”
裴寂耸了耸肩,“没办法,高攀不上也得高攀,谁让我脸皮厚。”
孟清没再往下接,聊起正事时表情严肃不少,“负责人叫你过去一趟。”
“行,那你替我照顾好她。”
林枕溪想说自己不需要人照顾,裴寂的目光先落过来,泛着柔软的色泽,接下来那句也是对着她说的:“我先去忙了,让孟清姐带你去边上转转。”
车队唯一好玩地方的就是模拟练习室,但除车手外不让进,百无聊赖地在外场转了一圈,孟清想起附近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清吧,问林枕溪能不能喝酒。
得到肯定回答后,直接带人去了那里。
怕把人灌醉,裴寂会来找自己算账,孟清就只给林枕溪点了杯低纯度鸡尾酒。
见她喝完面色不改,忍不住把裴寂拽出来拉踩一波,“你知道你男朋友酒量很差吗?”
林枕溪心一噔,“他对你们发酒疯了?”
“酒疯没发,但诉了不少衷肠。”
她哦了声,没再问下去。
孟清对她的反应表示不解,“你就不好奇?”
“好奇,但他是跟你们说的,如果他想告诉我,他会亲口跟我说。”
孟清愣了愣,扑哧一笑,“你可真特别,不过你放心,他对我们说的那些,不是什么你不该知道的秘密。”
相反,孟清觉得她必须知道。
半小时后,孟清接到裴寂的消息轰炸。
【你把她带去哪儿了?】
【她怕生,你别带她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你那些男朋友就更别见了。】
【晚上天气变凉了,她带外套了没有?】
【她中午吃得早,现在肯定饿了,你带她吃饭了没有?】
看到平时挺有边界感的人急成这样,孟清觉得还挺好玩的,故意逗他:【带她去看秀了。】
裴寂没回复了。
孟清:【不问什么秀?】
裴寂:【你不是只是男模秀感兴趣?】
裴寂:【你把地址给我。】
孟清不逗他了,发给他一个正确定位。
裴寂是跑着去的,远远看到站在清吧门口的林枕溪,脚步慢下来,等到额头上的汗被风吹干,才以散步的姿态,悠闲地挪了过去。
看见她朝他张开双臂后,他突然加速,飞奔抵达她面前,一把抱住她,贴住她耳朵问:“喝醉了?”
“没醉。”
因为工作的关系,林枕溪很少喝酒,梁静思死后那段时间,为了惩罚自己,倒喝了不少酒,酒量慢慢培养起来,今晚这几杯鸡尾酒根本喝不醉她。
“刚才我想冲过去抱你,但是——”难以启齿似的,她停顿了两秒,“鞋跟嵌进井盖里了。”
裴寂蹲下身,握住她脚踝查看了下,“我先替你把鞋脱了,再看能不能把鞋拔出来。”
他在自己板鞋上垫了层纸巾,让她踩在上面。
鞋跟卡得比想象中还要紧,裴寂尝试几次都失败,索性放弃,“背你去停车场,好不好?”
林枕溪没跟他扭捏,笑着点头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脖颈,等他起身后,突然问:“裴寂,你的幸运色是什么?”
他没有迟疑一秒,“紫色。”
“我不是在说我。”
“我知道。”
林枕溪听他往下说:“我没什么喜欢的颜色,但我喜欢林枕溪,她最喜欢的颜色就是我最喜欢的,她的幸运也就是我的幸运。”
一番话说得弯弯绕绕,出现频率最高的只有一个词,最后留在她脑子里的也就只剩下一句话:我喜欢林枕溪-
周日的正赛开始前,林枕溪借用孟清的工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裴寂专属休息室,那会裴寂正阖着眼听音乐,没察觉到她的脚步声,直到她挨着自己坐下。
睁眼的同一时刻,他的手腕上多出一条紫色编织绳。
见他迟迟不说话,林枕溪心里一阵忐忑,“我跟视频学的,是不是编得不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裴寂手指摩挲编织绳上的纹理,笑意藏不住了,“全世界第二漂亮吧。”
“第一是什么?”
“林枕溪的笑容。”
裴寂以为会得到她羞赧的反应,但她没有,双手握住他手腕,收紧又松开,反复多次才开口:“裴寂。”
“嗯?”
“裴寂。”
他又笑了,“林听听小姐,你念咒语呢。”
她嗯一声,“凑齐三个有奖励吗?”
“奖励一个裴寂。”
“可我已经有裴寂了。”
“那你要什么?”
“要你平安离开赛场。”
裴寂顿了顿,揉揉她脑袋,“行。”
休息室内也能看到现场直播,离开前,裴寂给她调好频道。
那场比赛,林枕溪其实看得并不专注,每次切到裴寂那辆车,她脑海中就会想起那晚孟清对她说的话:
“车队一开始提出的年薪是他现在的十倍,但他没要,甚至他说可以无偿替他们比赛赚积分,只要他们能答应他一点——遇到恶劣天气,不让他上场。”
“挺多人当他是因为沈燃那事,变得贪生怕死了,但我不觉得是这样,我就去问他原因,他跟我承认,他现在确实比以前怕死,不过不是因为沈燃,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当时死活不肯说,后来有天喝醉酒,才把自己心里话一股脑交代出去了。”
孟清看向她,模仿裴寂的语气说:“我要是出事了,谁来抓住她。”
这个“她”是谁,林枕溪比任何人都清楚。
等到她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消化干净,休息室外传来高昂的欢呼声,她心一跳,倏地看向屏幕。
裴寂已经以第一名的身份结束了比赛。
当初在裴寂宣布重归赛场后,所有关注他的媒体和粉丝都想知道他能不能靠今年最后三场比赛打个漂亮的复出翻身仗,林枕溪却只想在每场比赛结束后问他:今天的比赛,你玩得开心吗?
然而现在她觉得,她没必要再亲自问他这个问题了,因为在他下车那一刻,在她捕捉到他桀骜的神情后,她久违地想起了一个词:意气风发。
仿佛这么多年的光阴,从未被蹉跎。
她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颁奖一结束,裴寂没去混采区,折返回休息室,在如昼的灯光下,他看到了站在落地窗边的林枕溪,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
“林枕溪。”
“嗯?”
“林枕溪。”
“你也在念咒语吗?”
“嗯,凑齐三个召唤出林枕溪一个吻。”
林枕溪拒绝不了他,刚垫起脚尖,裴寂将她摁了回去,“我来亲。”
她眨眨眼,很轻地应了声“好”。
裴寂笑笑,“闭眼啊。”
林枕溪照做,视野变黑后,其他感官同时被放大。
他弯下腰时,额前的碎发擦过她脸颊,很痒。
但她的心更痒,像有无数朵蒲公英在她胸腔里乱飞。
预告过的吻却没有发生,她的脖子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下,她一愣,垂眼看去,胸前挂着一枚定制奖牌,上面篆刻着一行小字:【LZX专属】。
裴寂说:“这级别的分站冠军没有奖牌,所以你再等等我,等我到F1赛场上,我一定会给你一块真正的奖牌。”
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一朵花,那他会摘下来送给林枕溪,在它凋零之际,做成干花瓣,永远存放在林枕溪的百宝箱里。
如果他这辈子只能再得到一块奖牌,那他会在掌声和欢呼声里,将它戴到林枕溪胸前。
至于为什么是林枕溪,原因很简单——
因为只有她,才能对他产生独一无二的意义。
就像卡戎对于冥王星的意义。
它会在冥王星被光环簇拥时,默默守护,也会在冥王星被宇宙抛弃后,不离不弃。
而从今天起,裴寂也将再次成为林枕溪的意义,实现他们之间没有遗憾的“潮汐锁定”——
作者有话说:潮汐锁定:指在两个天体之间,由于引力作用,天体的自转速度被互相牵制而变慢,以至于彼此的同一面一直对着另一个吸引它的天体,就像被锁定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