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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唯愿海晏河清

“……天命人, 又见面了。”

参商咳嗽两声,最终还是帮北邙掩盖了一下,将苏杭的注意力拉到了自己身上。

但是苏杭从来不是什么听话的人, 他死死盯着参商身边的北邙, 好像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开玩笑吧?那是北邙吧?!这身红黑的配色, 要是带个面具他就认不出他来的话他要多瞎啊?!

苏杭咬牙切齿,刚想冲过去质问那混蛋, 却又硬生生忍住了,走马灯内形势不明,他不能冲动……更何况过去还在继续。

骰子的轨迹最终像是被无形的引力牵引, 落在了今晚聚会的发起者,也是未来风暴的中心——海石榴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参商和始终维持着温和表象的华胥,都聚焦在了这个眉宇间英气勃发的少女身上。

海石榴深吸了一口气, 并没有立刻去看骰子, 而是缓缓抬起头, 目光极其认真地越过了北邙,玄同他们, 直直地投向了坐在稍外围,气质与这略显混乱随性的聚会有些格格不入的两位天仙——参商, 和华胥。

在她的注视下, 参商下意识地绷紧了嘴角, 试图维持住天仙朝会锦衣使的矜持与冷淡, 但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泄露了他内心的不自在与难以言喻的……心虚。

他最终还是避开了海石榴那过于直接,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

然而,他身边的华胥, 却并未躲闪。

未来的长生殿殿主迎着海石榴审视般的视线,缓缓抬起了眼眸。他脸上仿佛面具般的温和笑容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等的认真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

海石榴的嘴角勾起挑战的弧度。她的目光锁定在华胥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清亮且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天台上:

“我的愿望,或者说,我已经开始在做的事情——”

她顿了顿,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中。

“我要建立破域联盟。”

这个名字被正式说出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参商的瞳孔微微收缩,尽管他早已知道,但亲耳听到海石榴在此刻,在此地,当着华胥的面直接宣布,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头疼和眩晕。

海石榴的目光扫过北邙,玄同,浩然,松水,无量,洛宓,琢光,唐鸦……这些她志同道合的伙伴,声音变得更加有力:“如果大家现在依旧……认同我们之前的想法,如果你们也依旧想成为我们曾经讨论过的,区别于天仙的——‘地仙’!那就来吧!”

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崭新的未来:

“加入我!我们一起,建立起一个新的组织,一种新的秩序,一个属于我们自己每个人的全新概念。用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方式,去荡涤……现在这已经扭曲腐朽,令人窒息的一切!”

“地仙”。

这个概念,再次被明确提出。

不再是私下里的玩笑或探讨,而是在这混合着酒意月光的夜晚,被抛向了所有人。

包括那两个代表着旧秩序核心的年轻天仙。

天台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北邙眼中闪烁着果然如此预料中的光芒,玄同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却并未反对。

浩然握紧了拳头,似乎跃跃欲试,松水和无量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洛宓温柔地笑着,仿佛早已料到。琢光和唐鸦也暂时停止了打闹,似懂非懂地看着海石榴。

而在场的所有人中,唯有两个人,与这逐渐沸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参商和华胥。

海石榴的话语,虽然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但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主要望着参商和华胥。这是一种公开的招揽,更是一种直白的挑战。

你们虽然是天仙朝会中身居高位的既得利益者,但也是我们的同伴,我们的同学,我们一同在稷下学宫度过了不少岁月。

那么请告诉我,出自综合的立场,你们的态度是什么?

至于最后的结果,地仙会全盘接受。

参商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聚焦在自己身上那混合着期待与挑战的视线。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进退维谷。

理智与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天仙朝会……因为地府异动带来的压力,最近行事越来越偏激疯狂,就连“长生税”这种竭泽而渔,激化矛盾的荒谬政策都强行推行了下去……它确实需要改变,需要一股外力来打破这潭死水。

但是……五浊恶世又的确需要“长生天”的力量来维系最基本的平衡。否则,失去“天”的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地府碎片和鬼域阴气,恐怕会瞬间失控,将整个世间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参商突然觉得有点无力,他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虽然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一天,却一直不想面对这一切,平时……已经竭尽全力,在朋友们的理想与所背负的责任之间,在个人的情感与家族的期望之间,维持着那脆弱不堪的平衡……

可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他看着海石榴眼中那毫无退缩的坚定,看着北邙等人脸上那被点燃的热忱,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所行之路……与我所承之重……终究是两条无法交汇的平行线。

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华胥呢?华胥的态度是什么?这帮家伙也真是疯了,居然直接在下一任长生殿殿主面前说这些话,要是一会儿华胥生气了要把他们都抓起来怎么办?这么信任华胥还是因为我才信任的华胥……

参商在一旁正胡思乱想着,为华胥感到担忧,也为这即将到来无法避免的冲突感到焦躁。他几乎能预见到,海石榴这番宣言,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凝固的沉默和对峙中——

华胥,却轻轻地笑了。

那不是他平日里那种温和疏离,仿佛计算好弧度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无奈感慨,甚至说不定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的轻笑。

他抬起眼,再次迎上海石榴那毫不退缩的目光,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说出了一句让参商心头巨震,北邙都微微挑眉的话:

“参商,” 华胥没有看身边的发小,目光依旧与海石榴对视着,却突然提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在天女真慈校长面前,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吗?”

参商猛地一愣,完全没料到华胥会在此刻提起这个。

那个愿望……他自然记得。

刻骨铭心。

其实,他不止一次和北邙抱怨朝会事务时,也曾带着自嘲提起过。所以此刻说出口,并没有太多犹豫,只是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涩然:

“唯愿……海晏河清。”

唯愿海晏河清。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承载了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的最高理想。

其实地仙们和一些天仙们的愿望都是一样的,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呢?

华胥听到这个答案,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眼睛的参商,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重新面向海石榴,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向着她,遥遥一举。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与沉稳。

“我也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承诺的重量。

“唯愿……海晏河清。”

说完这六个字,他仰头,将杯中那清冽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他看着海石榴,语气平静,但暗潮汹涌:

“‘地仙’的领袖……仕旒。”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我,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你能带着你的愿望,走到哪一步。能否真的……荡涤污浊,带来你所说的‘海晏河清’。”

没有赞同,没有反对,没有愤怒。

只有一句看似中立,却将整个未来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的——“拭目以待”。

这已然是他身为天仙朝会继承人,在此情此景下,所能做出的,最极限的回应。

海石榴看着他将酒饮尽,听着他那句“拭目以待”,英气的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更加昂扬斗志。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同样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然后干脆利落地将里面的酒一口喝干。

“敬一直都在寻找前路的我们。”

北邙开口,为这次的争锋落下了帷幕。

那场喧嚣而热烈的天台宴会,最终就在这样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缓缓结束。回忆的景象开始如同退潮般变得模糊淡化。

走马灯外。

苏杭还沉浸在华胥与海石榴那场对话中,为那句共同的“海晏河清”而心潮澎湃,又为那注定的分道扬镳而感到唏嘘不已。

然而,当回忆的消散变化时,苏杭猛地回过神,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极其不对劲的事情。

不对啊!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身旁同样神色复杂的关山渡,又看了看刚刚暴露行踪、此刻正沉默不语的北邙和参商,脸上写满了困惑:

好像……唯独北邙没说啊……那个传令游戏,骰子传了一圈,从玄同到浩然,无量松水,琢光唐鸦,洛神,再到石榴盟主……所有人都说了自己的梦想和愿望……为什么偏偏轮到北邙的时候,回忆就结束了?

他当时到底许了什么愿?还是说……他根本就没说?

这个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

那个在回忆中看似是绝对核心,引领着众人的稷下学宫首席,那个在未来堕入鬼域,变得疯癫危险的北邙……在所有人都袒露心声,展望未来的那个夜晚,他究竟,有没有说出自己的愿望?

如果他说了,那会是什么?与他后来的堕落,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如果他没说……那他当时,又在想些什么?

突如其来的疑问瞬间冲淡了苏杭对过往悲剧的感伤,将他的注意力再次牢牢地钉在了眼前这个戴着梼杌面具,浑身散发着秘密与危险,和之前略显不同的舅舅身上。

北邙……你当年,到底许了什么愿?

第62章 血夜定策

苏杭他故意装作好奇, 向那戴着梼杌面具的黑红衣前辈问道:

“这位……前辈,您和天仙一起行动,肯定见识广博, 您觉得当年北邙在稷下学宫天台上, 究竟许了什么愿望?真是奇怪, 方才那回忆里,所有人都说了, 唯独漏了他,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般,让人心里怪痒痒的。”

苏杭那点试探的小心思, 在北邙这只活了百年的老狐狸面前,简直如同孩童的把戏,幼稚得可笑。

北邙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心中冷笑:小兔崽子, 跟我玩这套?还嫩了点。

他连停顿都没有, 用一种事不关己, 随意点评历史的口吻,轻松地将话题带偏:“呵, 那疯子能有什么正经愿望?无非是些毁灭世界,让众生陪葬之类的癫狂呓语吧?不说也罢, 更何况, 陈年旧事, 提它干什么?与其纠结一个疯子的过去, 不如想想眼下怎么从这鬼地方出去。”

他这话堵得苏杭一时语塞,苏杭张了张嘴,想说北邙也不至于那么疯,想问你不就是——

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再继续追问下去。毕竟, 他总不能直接说“我觉得你就是在胡说八道你就是北邙”吧?对方现在好歹还是个神秘前辈。

好在,这场略显尴尬的试探并未持续多久。一直如同幽灵般引导着这一切的【说书人】尤加,适时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旧梦已阅,新章待启。来吧,迷途的旅人们……不是,地仙们,随我一同走进下一段尘封的走马灯。”

随着他的话,周围的一切都扭曲起来,当景象再次稳定下来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稷下学宫那带着书卷气的月光,而是硝烟。

出现在眼前的是战场。

真正的,天仙与地仙厮杀的战场。

天空是晦暗的,被各种狂暴的灵气渲染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大地龟裂,焦黑一片,随处可见残破的旗帜,崩毁的法器,以及……来不及收拾的尸骸。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法术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音乐。

显然,时间已经推进到了那个无法挽回的阶段。

在海石榴不懈的努力和北邙、玄同等人强大的实力支撑下,地仙已然崛起,形成了足以与古老庞大的天仙朝会分庭抗礼的强大势力。理念的冲突,利益的纠葛,最终化为了眼前这疯狂的——“天地之争”。

而此刻走马灯所聚焦的回忆,正指向那场战争中最为关键,也最为惨烈的转折点——地仙们攻入长生殿的那一夜前夕。

因为只是记忆碎片,景象并不连贯,如同断裂的胶片。苏杭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而震撼的画面:

地仙们冲入了长生殿那巍峨而神圣的殿门。

北邙一马当先,判官笔挥洒出撕裂一切的流光,海石榴英姿飒爽,挑飞一个个试图阻挡的天仙,玄同正急匆匆地用堪舆阵法瓦解长生殿的防御,浩然一刀下去……

而在这混乱的背景中,苏杭隐约注意到,作为天仙朝会核心人物的华胥和参商,他们的抵抗似乎……有些微妙的有气无力。

天仙也有着自己的私信,既然大势不可更改,那还不如借东风而起,借助地仙的力量,彻底清除朝会内部那些最为顽固腐朽的“五姓七望”势力,让他们可以彻底掌控天仙朝会。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危险合谋。

回忆飞速流转,最终定格在了一处——

那似乎是在攻入长生殿内部之后的事情,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空间。

四周不再是熟悉的殿宇结构,而是弥漫着由凝固的血液构成一般的暗红色光芒,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踏入了某个活物的内脏之中。

在这片血红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北邙和海石榴。

海石榴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颠覆认知的景象,她脸上的表情满是震惊,紧接着,那震惊化为了一种近乎疯癫的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在血红空间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杀不死的……哈哈……只要有长生天在上,这一切……就都改变不了!真正的根源……现在是杀不死的!我们……我们来错了时间——!”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充满了功亏一篑的巨大失落和茫然。

北邙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那片血红的虚无,他宝石红的眼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决断。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令人绝望的认知连同那血腥的空气一起吸入肺腑,然后沉声对海石榴说道:

“……石榴。”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必须活下去。”

海石榴猛地一愣,止住了癫狂的笑意,愕然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在计划失败,前路断绝的此刻,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她已经……

北邙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片血红深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宿命般的笃定:“我们来错了时间。这意味着,真正的战斗或许并不在此时此地。所以,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都必须活下去。活着,才能等到正确的时间,才能……完成我们未竟之事。”

海石榴闻言,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苦涩而无奈的笑容,她抬了抬自己的一条手臂:“可是我已经——”

只见她那只手臂此刻被一种诡异的青色灵气缠绕侵蚀着,那灵气带着天仙朝会特有的腐朽气息,正在不断破坏她的血肉与经络,甚至开始向躯干蔓延,她的身体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如同瓷器破碎般的裂痕。

这是在之前突破长生殿防御时,被某个隐藏极深的五姓七望老怪物临死反扑留下的致命创伤。

北邙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只有更加坚定的决心。他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郑重地说道:“所以……为了维持你的状态,我会把‘红事’给予你。”

“什么?!” 海石榴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她失声叫道:“你疯了?!北邙你绝对是疯了!那是你的抓周天赋……失去了它,你怎么办?没有红事平衡白事,你会——”

北邙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激动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不,我没有疯。我很清醒。”

他抬起眼,看向海石榴,那双宝石红的眼眸中,倒映着她震惊而苍白的脸:“我们都有各自的任务。你的任务是‘活下去’,等待正确的时机。而我的任务……”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东西,让海石榴瞬间明白了什么。

说完,北邙不再犹豫,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随着他的动作,红色的灵气开始在他手中汇聚。

最终,一根通体由暗红色灵木雕刻而成,造型古朴而神秘的喜杖,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苏杭惊讶地发现,那喜杖的样式,与后来海石榴作为鬼怪时所持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海石榴明明是鬼怪却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意识。

海石榴看着那根凝聚了北邙部分抓周天赋的喜杖,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痛楚,以及破釜沉舟的疯狂的笑容。

她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癫狂,而是认命般的决绝:“好啊……北邙,好啊,还是你狠……行!既然你都下定决心了,要和我一起搞事,那我奉陪到底!”

海石榴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长生殿……今晚是攻不进去了。看来我想看到的‘那一幕’……我是看不到了。”

北邙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如果我们的猜测……真的是对的话……”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血红色的空间,看向了某个遥远未知的未来。

“你还是看得到的。你最想看到的那一幕……”北邙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不过……时间不对而已。”

两人的对话语焉不详,走马灯外,听着这段对话的苏杭、关山渡、蝉,甚至参商,都一脸茫然,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而参商,在意识到什么之后,猛地转头,再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北邙的身份,死死盯着身边那个戴着梼杌面具的身影,声音因为激烈的情绪而颤抖起来:

“北——邙——” 他一字一顿:“石榴……石榴她当年难道不是……不是被五姓七望的灵气污染,为了不彻底堕落,才选择……才选择自我了断的吗?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是他百年来深信不疑的,关于海石榴之死的真相。

面对参商的质问,北邙沉默了片刻,梼杌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但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却彻底消失了。最终,他只是轻轻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仿佛默认了参商点破他身份的事实,也像是在默认某个更加残酷的真相。

他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的话……”北邙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在参商的心上:“怎么可能会需要……那么多人,一起去‘杀死’她啊。”

此言一出,参商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被污染后的自我了断……

是……被杀死的?

参商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苦涩起来了。

“你们是真的狠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收拾东西来晚了qqq

第63章 都是骗子

走马灯的光芒再次剧烈地闪烁, 周围的画面如同东风般迅速向后流逝,像是一个垂死之人急促的呼吸。

眼前的景象被粗暴地撕扯重组,那血红色的长生殿内部空间如同退潮般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处临时搭建, 却依旧能看出破域联盟简朴风格的营地住所。

画面在闪烁中定格。

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一片死寂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以及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然后,苏杭看到了那个阵法。

这住所此刻被一种极其不祥的金色光芒所笼罩。那光芒并非来自地仙的力量, 它堂皇正大,带着天仙朝会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哪怕只是存在也要让所有人叩首下拜。

那些金色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精密的巨大阵法,将整个住所牢牢封锁在内。

阵法符文在地面上流转, 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强大的灵气, 梵文流转, 勾勒出天仙朝会的气势。这阵法的图例是在两军交战最为激烈的时刻,被悄无声息地放置在营地门口的。它的来源不言而喻——只能是来自参商和华胥。这是他们在自身立场所能提供的, 最隐晦的帮助。

阵法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海石榴。

不, 此刻的她, 或许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破域联盟盟主仕旒, 她的半身已经被青色的天仙灵气侵蚀破碎, 甚至能透过碎掉的躯体看到后面的景象。

阵法将她困在核心,那些天仙朝会的符文攀援而上,加重了青色灵气的侵蚀。

她太强了。

强大到寻常的手段根本无法彻底杀死一位意志坚定,力量磅礴的地仙。唯有借助天仙朝会的力量, 借助这天仙朝会研究出来专门针对地仙的禁忌阵法,才能达到那个他们共同约定的残酷目的。

而主持并确保这个阵法万无一失的人,是无量。

那时候还未成为大师,没能从容地面对每一次离别的无量,她穿着朴素的僧袍,站在阵法的边缘。脸色苍白如纸,捻着佛珠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痛苦,挣扎。

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犹豫。

因为她知道,这是海石榴自己的选择。是那个在血红长生殿中明白了某些真相后,与北邙达成了某种契约的海石榴,所选择的通往未来的……唯一路径。

阵法之内,除了海石榴,还有三个人。

北邙,洛宓和松水。

松水脸上早已泪痕交错。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支笔——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的判官笔。

北邙的判官笔。

松水拥抱着海石榴,借着这个朋友间自然而然的动作,那支笔的笔尖,已经深深地刺入了海石榴的左胸,贯穿了她的心脏。

与此同时,海石榴身上那被天仙朝会顽固力量留下的青色侵蚀痕迹,也已经如同蔓延的毒藤,爬满了她的手臂躯干,最终汇聚到了心口的位置,与判官笔造成的创伤交织在一起。

“下手不错,不愧是学医的,干净利索。”

海石榴笑了笑,她换下了那身象征着她盟主身份的衣着,穿上了一身鲜艳如血的——嫁衣。

锦绣红袍。那是后来苏杭所熟悉的,属于鬼怪海石榴的装扮。

整个五浊恶世所有人都知道,穿着红色死去,怀着极大的执念与不甘,更容易异变成强大的鬼怪,保留下一丝残魂与意识,从而……达成“活下去”这个北邙以分割自身天赋为代价换来的目的。

死亡的气息与那喜庆的红色形成了诡异而惨烈的对比。

海石榴看着终于支撑不住,哭得几乎无法自抑的松水,苍白的脸上努力扯出了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她抬起那只尚未被青色完全侵蚀的手,颤抖着,却异常轻柔地擦去了松水脸上的泪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却异常清晰:

“别哭啊……松水……”

她看着好友痛不欲生的样子,眼中充满了不舍,却又有着一种超脱般的平静。

“我……还会回来的……”

松水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但她却一边哭,一边又努力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哽咽破碎:

“好,好,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一定……一定要回来……”

她紧紧握着那支贯穿了挚友心脏的判官笔,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马灯外。

看着这一幕的北邙叹了口气,梼杌面具下的表情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他想起了海石榴在苏杭身边,以鬼怪形态苏醒,第一次看到他时,带着怨气与茫然所说的话:

【“我死的一点都不体面……那时候的我,可是准备考公当状元的——”】

成为鬼怪,终究对心智有着巨大的损伤。

那场为了“未来”而精心策划并进行的死亡,那身刺目的红嫁衣,那贯穿心脏的判官笔,那来自同伴亲手执行的终结……这一切的痛苦与执念,这些关键的记忆,在转化为鬼怪的过程中,都被鬼气扭曲模糊了。

她忘记了自己当年作为盟主仕旒的决断,忘记了与北邙在长生殿中的对话,甚至忘记了自己是破域联盟的创始人。只留下了对“死亡”本身的不甘,以及对“长生殿”刻骨铭心的恨意。

海石榴,你可是破域联盟的创始人啊,那还需要亲自去考公?

北邙几乎在苦笑。

走马灯中。

与松水的崩溃痛哭不同,洛宓没有哭。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长发仿佛也失去了流动的光泽,像是一潭死水。

她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看着海石榴逐渐消散的生机,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中,没有太多的意外,反而充满了早已洞悉的悲凉与迷茫。

他们会一个一个离开。

这是她以洛水为媒介占卜到的,地仙的宿命。

而下一个……

洛宓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北邙身上。

“哥哥……” 洛宓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们的未来……是怎么样的呢?你想不想知道?”

洛宓只是顺口一问,她也无所谓能不能得到回答,抬起手,不知何时,三枚古朴的铜钱已经出现在她纤细的指间。

洛神习有洛书,她的堪舆占卜之术,是哪怕加上玄同也是所有地仙之中最出色的。

“如果敌人……是那种东西……” 洛宓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冥冥中那笼罩一切的存在,“我们究竟要如何才能战胜呢?我们能否——”

洛宓想要进行一次占卜,用一次窥探天机来寻找答案。她手腕微动,那三枚铜钱即将被她抛起——

就在这一刹那,北邙却出手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一道带着斩断一切意味的灵气,如同无形的利刃,精准无比地掠过洛宓的手腕上方。

“铮——!”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三枚即将落下的铜钱,在北邙灵气的冲击下,竟在半空中直接被打落到一旁,被北邙亲自接住,没能落下。

自然,洛宓也没能看到那个结果。

洛宓的手僵在了半空,愕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北邙这才缓缓转过身,他那张总是带着飞扬笑容或戏谑神情的脸上,此刻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血红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洛宓,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妹,不要担心啊。”

“长生天说的,不算,我们说的,才算呢。”

他走到洛宓面前,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了下来。

北邙笑的有些勉强,但是他依旧是笑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安抚:

“不要担心了。未来……肯定会不错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一眼阵法中央气息正在飞速消散的海石榴,然后决然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海石榴已经完成了她的那部分计划,但现在,北邙还有他的计划。

黑红色的背影在阵法流转的金光映照下,显得异常鲜明,却又带着一种孤身赴死的决绝。

这谁能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洛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她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了然。

洛宓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骗子啊师兄……”

“你和石榴一样……都是……骗子。”

她知道北邙在隐瞒什么,知道未来绝不像他说的那样“肯定会不错”。他和海石榴,都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道路,并且试图将她,将其他人,隔绝在这残酷的真相之外。

他们编织着希望,用自己铺垫着或许永远看不到光明的未来。

而她自己,明明是洞察先机的洛神,除了眼睁睁看着,除了在心中默默承受这份沉重的知晓,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不……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她能做到……只有她能做到的那件事。

第64章 为何疯狂?.

可石榴姐……不是北邙杀的吗……如果北邙没下手, 那他为什么要认啊……”

苏杭无意识的低喃:

是啊,如果海石榴是自愿赴死,是朋友们为了某个更深层的目的而不得不联手“送”她上路, 那为什么……为什么后来所有的指控, 所有的仇恨, 都集中在了北邙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他要独自背负起弑杀盟友,逼死盟主, 无恶不作的滔天罪名,直至堕入鬼域,成为人人喊打的疯子?

这不合逻辑的牺牲与污名化背后, 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苏杭几人被这颠覆性的真相冲击得心神剧震,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然而,尤加并未给他们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时间, 他只是懒洋洋地继续勾了勾手。

走马灯的光芒再次闪烁, 画面在飞速拉近聚焦。

长生殿外围的区域, 战斗仍在继续。地仙们正与数量众多的天仙朝会精锐激烈交战,法术的光芒如同烟花般不断炸裂, 怒吼与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他们每一个人都被对手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 一道黑色的身影抓住转瞬而逝的机会, 突破了重重防线, 孤身一人冲入了长生殿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主殿。

是北邙, 那个当年所向披靡的首席。

他手中的判官笔形态已然大变,不再是平日里书写符咒勾勒阵法的儒雅形态,而是延伸为了一柄缠绕着杀意的长枪。

笔锋那一点鲜红说不上是血液还是朱砂,此刻流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芒。

他一路杀来, 笔枪所向,挡路的天仙侍卫如同被收割的麦秸般倒下,墨色的流光与猩红的枪影交织,在长生殿的回廊与殿宇间,留下了一道触目惊血的血红色的路。

北邙最终在所有地仙的帮助下,成功冲破了最后一道阻碍,踏入了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的宫殿。

这里是长生殿的核心,天仙朝会祭拜“长生天”的至高圣堂——祭天大殿。

大殿极其空旷,高耸得仿佛没有穹顶,直接连接着混沌的虚空。

四周矗立着无数需要数人合抱的金柱,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摇曳的,数以千计的烛火光芒。

与外围惨烈的战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座核心大殿内,此刻竟异常安静,空无……

不,并非空无一人。

在大殿的最深处,在那尊庞大到需要仰视,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长生天神像之下,站着两个人。

影影绰绰的轻纱如同云雾般,在大殿中无风自动,微微阻隔着视线,却更添神秘的肃穆。

轻纱之后,华胥正背对着入口方向,安静地站在神像前。他手中托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灯盏中跳跃着青色的火焰。他正动作优雅而专注地用手中的灯盏,一盏一盏地点燃神像下方那如同阶梯般层层叠叠,数量庞大的长生烛。

那都是来自于五浊恶世各地的资源累造而成。

每一根蜡烛被点燃,烛火摇曳升起的瞬间,似乎都有一丝的灵气被那巨大的神像悄然吸纳。

而参商,则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微微垂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盘,玉盘上整齐地摆放着更多未曾点燃的洁白蜡烛。他的姿态,是北邙都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谦卑与恭敬。

那种恭敬源自被严格规训出来的等级与信仰。这就是天仙朝会那套“尊天敬祖”理论的可怕之处,它能将参商这样骄傲的人,也驯化成如此温顺的模样。

北邙握着判官笔枪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背对着他的华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轻轻地将手中最后一根蜡烛点燃放置好,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温和的笑容,也没有了在天台聚会时的复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疲惫。

他看着一身鲜血闯入圣地的北邙,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大殿中幽幽回荡:

“你……终于来了。”

北邙笑了:“怎么?听你这语气,难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祭拜?”

华胥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迎接着北邙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那倒不至于。我知道,石榴……死了。”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是,即使是现在,即使走到了这一步,我依然相信……我们,只是立场相对,并非……敌人。”

北邙没什么反应,他自然也清楚这一点,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们都是普通人,他很愿意和华胥,参商这两个人交朋友,但是……但是没有如果,他们身后都有绝对无法退后的理由。

华胥只是静静地看着北邙,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出了一个让北邙浑身剧震的事实:

“作为老同学,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若千钧,敲在北邙的心上:“你和石榴……在那个‘地方’……看到的那一切……都不是假的。”

北邙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是真的……那你们……你们天仙朝会,一直都在供奉……那种‘东西’?”

华胥再次摇了摇头,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但那悲悯并非对着北邙:“不是供奉。” 他纠正道,语气沉重;“是心甘情愿的没有办法。”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尊笼罩在光晕中,看不清具体面容的巨大长生天神像,对北邙说道:“北邙,抬起头来……仔细看看吧。看看这尊被我们世代祭拜的长生天神像……究竟,是谁。”

北邙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顺着华胥所指的方向抬起头,目光穿透那层朦胧的光晕,看向那尊神像的面容——

当他的视线,终于清晰地捕捉到那张被神圣光环笼罩的熟悉面容时,他整个人晃了晃。

“怎么可能……”

他呢喃道,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握着判官笔枪的手都微微松弛。

那神像的形态,确实如传说中那般,无分男女,穿着飘逸飞天的长衣,姿态庄严神圣。

但是,那张脸……

那张脸,北邙绝不会认错,

那是……天女真慈。

创建了稷下学宫,给每个人一个学习的机会,为他们提供了学习与相聚的平台,虽然出身天仙朝会,但是对一切都心怀悲悯的天女真慈。

也是他和洛宓的老师。

他们稷下学宫慈祥与威严并重,引导他们学习灵气的掌控方法,被所有学子敬若真正神明的——校长天女真慈。

长生天……就是天女真慈?可校长明明只是一个代行者……

或者说……天女真慈,就是长生天在人间的化身?

亦或者……是长生天,直接吞噬了天女真慈?原来这才是代行者真正的意思?

可以随时随地吞噬的一具肉身,亦或者干脆就是长生天自己分裂出的意识。

北邙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看着北邙恍然的样子,华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到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满是疲惫与认命。

他缓缓开口,将最后一个最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剖开,砸在了北邙,也砸在了所有通过走马灯窥视着这一切的苏杭等人面前:“现在……你明白了吗?”

“稷下学宫……”

他的声音是洞穿一切的冰冷:“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谎言啊。”

谎言?谎言……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鸣响。

是啊,谎言,彻彻底底的谎言。

如果就连他们聚集在一起的前提都是被人刻意安排的话,那可不就是谎言吗?

华胥看着北邙,继续用那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语调,揭示着真相:“你们……北邙,玄同,浩然,松水,无量,洛宓,琢光,唐鸦……包括石榴……你们这些天赋异禀、身负强大或特殊抓周天赋的种子……是被长生天……通过校长……刻意聚集在一起的。”

刻意聚集?那目的是什么?

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测,瞬间攫住了所有的视线。

华胥没有卖关子,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答案:

“至于目的……”

“当然是……进食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粘稠的血气:“只有吃掉足够多的、优质的、如同你们这般强大的抓周天赋……长生天才能维持自身的存在,才能……继续帮助这早已千疮百孔的五浊恶世,抵御来自地府的侵蚀啊……”

进食……

吃掉……抓周天赋……

长生天……靠吞噬天赋者而存……

所有人津津乐道,流芳百世的所谓稷下学宫,根本不是什么净土,也不是希望之地,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养殖场。一个为“神灵”提供“食粮”的餐桌。

走马灯外的苏杭等人,也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终于明白,北邙为何会疯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坐车回家,又来晚了qqq

第65章 若是如此

走马灯内揭示的真相让苏杭、关山渡、蝉几个倒霉的高中生感觉灵魂在尖叫, 他们连呼吸的本能都已忘却,大脑拼尽全力处理着那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信息——

长生天……靠吞噬抓周天赋而存,稷下学宫……是一个精心培育的养殖场。

他们一直以来对抗鬼域, 维系世间平衡所仰仗的天, 其本质竟然是……一个以杰出破域人为食的……掠食者?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天仙朝会千百年来, 真的是在按照这样一个存在的“旨意”行事,并非单纯的内里堕落腐朽, 哪怕其表面目的是为了抵御地府,那它……那天仙朝会所供奉的长生天,真的还能被称之为正神吗?

它和那些肆虐人间吞噬生灵的鬼怪, 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他们一直以来,所信仰所敬畏,甚至为之战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四肢。他们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站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踩着的并非实地, 而是由谎言和牺牲堆砌而成的脆弱冰层, 随时会崩塌, 将这个五浊恶世上的所有人一起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参商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北邙——这个百年前就直面了这一切,并因此付出惨痛代价的人。

然而, 令他,也令所有暗中观察的苏杭等人感到意外甚至惊悚的是——

北邙, 很平静。

异常的平静。

梼杌面具遮挡了他的面容, 但他周身的气息, 却没有丝毫崩溃, 绝望或者歇斯底里的波动。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下,依旧那么随意地站着,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什么颠覆信仰的恐怖真相, 而只是一个……早已预料到且无关紧要的消息。

整个过程,只有在他刚刚看清长生天神像面容,确认那是天女真慈时,他的身体有过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那或许可以称之为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然后,他就恢复了这种令人不安的冷静。

甚至,从那面具下,还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声笑声和走马灯中的北邙的笑容叠在一起,让人恍惚。

“果然如此啊……”

他的声音清晰无比。

“我早就知道,这片总是阴沉沉,不见真正青天的鬼天空,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不过……没想到它居然这么豁得出去,居然愿意亲自下凡来扮演校长,和我们过家家也要亲自下场操控命运……啧啧,真是难为它了。”

明明是足以让任何虔信者信仰崩塌,让任何反抗者感到绝望的可怕真相,但在北邙这里,却仿佛只是印证了一个他早已怀疑的猜测。他甚至还有心情去感慨对方的亲力亲为。

这种超乎常理的冷静,让走马灯内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毛骨悚然。

这种冷静……和那座冰冷的神像又有什么区别?

紧接着,北邙像是抓住了某个关键点,他那血红的瞳孔猛地亮了一下,好像发现了什么漏洞:

“既然它……需要亲自下场扮演角色,才能保证命运的轨迹按照它的要求进行……”

北邙微微歪了歪头,看向对面脸色同样凝重的华胥,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反问。

“那么,这是不是也说明——所谓的天机,所谓注定的命运……也并非如此……不可泄露,如此坚不可摧?”

这句话,瞬间捅破了一层无形的窗户纸。

一直以来,“天意难测”、“天命不可违”是压在五浊恶世所有人心头,包括华胥和参商这样身处高位者心头的沉重枷锁。他们或许不满,或许挣扎,但潜意识里,依旧认为那“天”是高高在上,规则既定的。

因为那可是天啊,五浊恶世自诞生起就存在的天,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比这个世界还要辽阔。

但北邙这句话,却犀利地指向了一个从未有人敢想过的可能——如果“天”需要亲自下场作弊,才能维持它想要的命运,那恰恰证明,这命运本身,并非无懈可击。它存在着被干扰改变的可能。

否则长生天在着什么急?

这一下,反倒是走马灯画面中的华胥脸上那一直维持着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愕然以及动摇。

华胥看着北邙,看了很久,才缓缓地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叹息道:“北邙……你真是个……疯子。”

他顿了顿,似乎想将话题拉回正轨:“你知道……我和参商为什么此刻会在这里吗?为什么会在这空无一人的祭天大殿等着你?”

北邙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我当然知道。”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华胥,又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神情复杂的参商:“长生天……亲自下的命令?让它最得意的两个餐具,在这里等着我这道即将送上门的主菜嘛,我熟,我等外卖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海石榴被长生天的灵气污染,却没能死于长生天的灵气,反而被地仙们自己杀死,长生天没能吃到他梦寐以求的美味抓周天赋,自然不爽。

华胥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是。它让我和参商……把你带去它的面前。”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参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然而,北邙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他只是再次握紧了手中那柄由判官笔化成的,缠绕着杀意的长枪。枪尖那一点猩红,如同他此刻的眼神一般,燃烧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疯狂。

“好啊……”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那是期待吗?苏杭不敢想,北邙根本不是见了长生天之后疯的,他早就疯了。

“正好……我也有好多问题,好多谢意,想要当面……去问问它,去感谢它呢——”

他猛地将笔枪顿在地上,发出“锵”的一声脆响,震得整个大殿仿佛都晃动了一下。

“我——一个人去。”

“北邙!” 参商终于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你别冲动!你根本不知道它——”

华胥却抬手,拦住了参商后面的话语。他深深地看着北邙,看着他那副决绝而疯狂的模样,清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最终,他只是沉声提醒了一句,语气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你会死的。”

这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基于绝对力量差距的、冷酷的预言。

然而,北邙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是不容置疑的,近乎荒谬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