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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他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我不会。”

“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还未可知呢。”

北邙舔了舔嘴唇,就像是将他收为学生的长生天,其实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走马灯外。

因为剧情已然推进到了最核心,最关键的时刻,一直如同幽灵般引导着这一切的说书人尤加,似乎也认为需要更多的观众来见证这被尘封的真相。

他手中那由翠绿藤蔓编织而成,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走马灯,轻轻摇曳了一下。

下一刻,数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藤蔓虚影,如同穿越了空间,悄无声息地消失。

下一秒,光影闪烁。松水,玄同几位地仙的身影,有些踉跄地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片观看着走马灯的空间之中。

他们看到苏杭几人时并没有惊讶,只是目光在扫过参商和北邙时挑了挑眉,显然之前他们也经历过了类似的空间合并。

苏杭甚至顾不得和这些长辈们打招呼,他沉浸在刚才北邙那匪夷所思的自信中,一脸茫然地喃喃问道:

“为什么?他为什么那么肯定自己不会死?他面对的可是……可是长生天啊!连盟主都……”

他想起了仕旒的死亡——根本原因是那已经缠绕上她身体的长生天灵气,北邙孤身一人,凭什么如此笃定?

站在苏杭身旁不远处的参商,听到了他的低语。他望着走马灯画面中那个准备独自赴宴的北邙,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痛惜愤怒与无奈的语气,低声解释道:

“因为……那个疯子,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半抓周天赋,连同部分灵魂……委托给了海石榴。”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他自身所拥有的,那属于‘白事’的抓周天赋……与死亡相关的灵气天赋本身就极其特殊,太适合在各种绝境中保命了。”

苏杭听得目瞪口呆:“所以……所以他后来那副半人半鬼,疯疯癫癫的样子,就是因为……”

“——不,不完全是……”

一个有些虚弱,却额外清醒的声音打断了苏杭的猜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刚被松水搀扶着,一同被拉进这片空间的鬼仙海石榴,正抬着头,死死地盯着走马灯中的景象。

她那身鲜红的嫁衣在记忆空间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苍白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茫然,而是充满了某种……刚刚从漫长噩梦中惊醒的明悟。

比起鬼怪海石榴,她现在的状态更接近于那位破域联盟盟主。

海石榴看着画面中那个决绝的北邙,声音颤抖着,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他变成后来那副样子……不仅仅是因为天赋的残缺和灵魂的撕裂……更因为……”

第66章 一年

“……”

海石榴的话语如同被无形的刀刃切断, 她张了张嘴,血泪滑过苍白的脸颊,那双重新找回部分清明的眼眸中清明很快消散, 变成了茫然, 她终究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 走马灯中的画面,已然推进到了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祭天大殿内, 华胥看着心意已决,就连气质都莫名变得可怕的北邙,不再劝阻。他深深地看了北邙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担忧,有叹息,或许还有一点……

他作为天仙朝会长生殿殿主永远也不能说的期待。

他不再多言, 双手缓缓抬起, 聚集灵气。

随着他灵气的注入, 大殿中央那尊有着天女真慈面容的长生天神像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泛起阵阵涟漪。渐渐地, 一扇完全由透着诡异崇高气息的灵气构筑而成的“门”,缓缓浮现成型。

那门的造型独特反复, 是典型的天仙朝会风格, 但是颜色却是一种不祥的, 仿佛凝结的鬼火般的幽青色。

它并非人们想象中仙家洞府那般霞光万道, 瑞气千条,反而散发着冰冷和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乍一看上去, 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地府的杰作还是觐见长生天的门扉。

门内幽深不见底,只有那令人灵魂战栗的青色光芒在缓缓流转。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扇门的开启,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门缝中汹涌而出,带着绝对上位者威严与漠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所谓生命,在那种存在面前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即便隔着走马灯的忆影,即便这威压只是百年前残留的印记,其可怕程度,依旧让记忆空间内的所有人脸色骤变。

“呃!”

“这是什么……?!”

关山渡和蝉这几个年轻人首当其冲,只觉得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扭曲起来,几乎要当场跌坐在地。

就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即便是松水等人,这些身经百战的地仙,在这股威压的余波冲击下,也纷纷身形摇晃,不得不运转起全身的灵气才能勉强稳住身形,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就是……长生天的威压吗?”

那就是北邙曾经面对的东西吗?

覆盖整个五浊恶世的天?

苏杭被玄同老师一把拉到身后护住,也许是因为他是天命人的缘故,那可怕的威压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是他依旧能通过其他人的反应感受到北邙的感受。

他只是抓着老师的衣角,心中思考,这仅仅是一丝跨越了时间的余威。那直面其本体的北邙,当时承受的又是何等恐怖的压力?

“啧啧啧……” 尤加皱紧了眉头,连他那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也露出了棘手的神情,他连忙伸出手,拍了拍那盏由翠绿藤蔓编织而成的走马灯,更多的柔和光芒从藤蔓中散发出来,如同一个保护性的罩子,勉强将那恐怖的威压隔绝,驱散了一些,让众人得以喘息。

“真是……不讲武德啊啊啊!” 尤加抱怨道,绿眸中满是无奈:“怎么隔着百年的时光,一点残存的威压,还能差点把我的走马灯给震碎呢?!这老东西也太霸道了点吧?”

走马灯画面中,北邙站在那扇散发着不祥青光的空间门前,他周身的鬼气与杀意在这恐怖的威压下,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但他依旧站得笔直,那双眼眸中亮着的某些东西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一步踏入了那扇青光闪烁的空间门。

他的身影瞬间被那幽深的青色吞噬。

空间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祭天大殿内,只剩下华胥和参商,以及那尊沉默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神像。

然而,就在空间门合拢的下一秒——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如同冰面破裂般,骤然从走马灯本身传来。

只见那盏由尤加力量维持的,悬浮在空中的藤蔓走马灯,其表面竟然开始出现一道道清晰的裂纹。

那些承载着记忆画面的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散。

甚至连周围这片由尤加构建,用于安全观看回忆的空间,都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边缘处已经开始化为虚无的破碎碎片。

“我靠!真来啊?!” 尤加怪叫一声,脸色彻底变了:“这家伙隔着时间线都要清除目击者吗?也太小心眼了吧!”

眼看整个记忆空间连同走马灯都要彻底崩溃,所有人都将被抛入未知的时间乱流直接湮灭,尤加来不及多想,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无数翠绿色生机勃勃的藤蔓虚影,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瞬间开始生长,并且冲向那些在崩塌的回忆碎片中站立不稳,眼看就要被空间裂缝吞噬的众人。

藤蔓灵活地缠绕在每个人的身边,强行将他们从崩塌的边缘拉扯回来聚拢在一起。

就在这混乱的关头,尤加的目光极其隐晦地与那个戴着梼杌面具,一直沉默旁观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北邙对视一眼。

那眼神的交汇极其短暂,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但就在那一瞬间,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下一秒,北邙的手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动。一缕鬼气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注入了尤加那盏正在崩碎的藤蔓走马灯之中。

随着这缕鬼气的注入,原本濒临彻底崩碎的走马灯光芒猛地一定。那些蔓延的裂纹虽然没有消失,但崩碎的趋势却被强行止住了。

尤加感受到这股力量,他毫不犹豫,立刻抓住机会伸出手,操控着那些藤蔓固定整个空间。

“这里待不得了,我们快走,润了润了。”

尤加讪笑两声,藤蔓走马灯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嗡鸣,强烈的光芒爆发开来,瞬间包裹住了被藤蔓缠绕,聚拢在一起的所有人。

天旋地转,时空扭曲的感觉再次袭来。

整个过程发生在几秒之间,尤加和北邙的这次合作隐蔽至极,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并且将他们的对视和刚刚情况的稳定联系起来。

在其他人看来,这完全就只是尤加在危急关头爆发力量,强行稳住了走马灯,并将他们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注意到北邙那边细微的动作和那缕关键的鬼气。

当那令人不适的空间扭曲渐渐消失,众人勉强稳住身形,重新看清周围的景象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即将崩塌的祭天大殿记忆空间,置身于另一片相对平静,却弥漫着完全不同氛围的记忆之中。

这里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冷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死寂。

他们似乎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

山坡上零星地立着几座简陋的,新堆起不久的坟茔。坟前立着的并非精致的墓碑,只是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模糊的字迹。

雨水穿过所有人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而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山坡上那个蹒跚的与这凄凉雨景融为一体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松水。

或者说,是一年后的松水。

她穿着一身已经被雨水彻底浸透的长裙,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手里拎着一个歪歪斜斜的,几乎空了的酒壶。她走路的步伐踉踉跄跄,身形摇晃,显然已经有些醉了。

松水和无量的酒量是所有人公认的好,让她能喝醉的事情,无外乎也就那么几件。

松水深潭般的绿眸此刻空洞无神,没有了往日吟诗作对的清雅,也没有了身为医者的悲悯,只剩下被酒精麻痹后也无法掩盖的空洞。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并列的两座新坟前。

一座坟前的木牌上,刻着【挚友 仕旒之墓”】。

另一座,则刻着【首席北邙 之墓】。

地仙们的氛围瞬间微妙起来,当时他们以为北邙也已死在那扇门后,谁知道……谁知道百年后故人相逢,面目全非。

松水站在坟前,呆呆地看着那两块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的木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猛地举起手中那几乎空了的酒壶,将最后几滴辛辣的液体倒入口中,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颓然跌坐在冰冷泥泞的坟前。

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脸上肆意流淌。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刻着老朋友名字的墓碑,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无法言说的痛苦,对着那冰冷的坟茔,喃喃低语。

“原来已经一年了啊……”

这里是尤加和北邙在千钧一发之际为所有人选择的,下一个相对安全的回忆片段——

海石榴死去,北邙消失后的第一年。

也是第一位天命人留下痕迹的那一年。

第67章 神医无医

雨水无情地浇灌着这片荒芜的山坡, 将土地变得泥泞,人心变得潮浊。

也将松水那身素白的长裙彻底浸透。松水想她不该穿这件衣服的,这下子全身上下弄的很脏, 她也不想用地仙的灵气跳过一步步走到朋友们墓前的路。

只能牺牲一件衣服了, 也不知道海石榴和北邙能不能认出她来。

要是认不出来……她也拿这两个自顾自离开的混蛋没有任何办法。

泥泞沾满了她的裙摆和双手, 松水却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坐在两座并排的坟茔前, 她扔掉了那把老旧的油纸伞,仿佛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逐渐失去温度的玉石雕像。

伞面上面绣着诗句, 已经破败,油膜褪去,这伞还是海石榴和洛宓一起为她挑选的,说是最适合她的一句话。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 自难忘。

【“掌握岐黄之术的神医, 可不就是生死两茫茫吗?生和死都随便你施为啦!”】

松水甚至还能记起来当时海石榴兴奋的笑声。

她的目光先是空洞地落在刻着“仕旒”名字的墓碑上,许久, 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到了自己的双手上。

这双手, 白皙, 纤细, 指节分明。曾无数次捻起银针, 精准地刺入穴位,疏通经络,驱散病痛。

曾无数次调配药草,以岐黄内经的玄妙之力, 催发生机,挽留垂死的生命。

曾无数次施展术法,所过之处,枯木逢春,万草复苏,带来一片欣欣向荣的翠绿景象。

她是地仙松水,是岐黄内经的传承者,是象征着生命与治愈的存在。

可是……

这双能滋养万物带来生机的手……这身被无数人寄予厚望尊称为“神医”的灵气……

偏偏……偏偏就是救不了近在咫尺的最好的朋友们。

偏偏就是救不了虚弱地倒在地上的石榴,甚至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也偏偏就是……阻止不了首席北邙,毅然决然地走进那扇通往未知恐怖,几乎是十死无生之地的青光之门。

无力感。

一种深入骨髓冰冷彻骨的无力感,如同这连绵的冷雨,渗透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她所有的思考都冲刷得支离破碎。

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

作为岐黄内经最正统的传承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七情六欲,皆可化为内伤,侵蚀五脏六腑,损耗生机根本。

她曾无数次教导弟子,医者当持心守正,情绪不宜过激,需保持灵台清明,方能精准断症,妙手回春。

她也曾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情绪脱离的法门,能够在最惨烈的战场和最绝望的境地里,依旧保持一颗医者的冷静之心。

可是……

当亲眼看着海石榴穿着嫁衣,带着笑意在她手中逝去,当眼睁睁看着北邙头也不回地踏入长生殿的祭天的大殿从此再无音讯。

当这一年来,鬼域肆虐,生灵涂炭,而昔日的同伴或死或散,或沉沦于仇恨与痛苦……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试图以医者理性为借口剥离的情绪,如同被堵塞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在此刻,借着醉意,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

情绪穿肠,痛彻心扉。

她突然觉得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绞痛。那不是物理的创伤,无法被治愈,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悲伤和思念。

面对离去无动于衷。

她做不到。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无论练习了多久的情绪脱离,无论背诵了多少遍清心咒文,她终究……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挚友赴死,看着首席赴难而无动于衷的。

她是一个医者,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为失去而痛不欲生的人。

松水望着自己这双沾满泥泞,却救不了想救之人的手,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破碎的叹息,那叹息声混合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她抬起醉意朦胧的眼,望向灰色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像是在对坟茔中的亡友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沙哑而飘忽:

“……你们离开后……地府,果然出事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叹息:“果然,能让你们达成共识的事情,相当的恐怖啊。”

“鬼门关彻底失守,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鬼域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侵蚀……到处都是死亡,到处都是绝望……”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欣慰:“不过……琢光那小子,倒是真的开始动手了。他说他要建造一座横亘南北、阻挡鬼域的长城……我觉得……他会成功的。那孩子,虽然总是冒冒失失,但在机关建造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和天赋……”

她的思绪似乎飘远了一些,想起了那个总是气鼓鼓,却又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小个子学弟。

但很快,那丝微弱的欣慰便被更深的阴影所覆盖。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后怕:“幸好……在北邙消失后,地府彻底失控的那一刻……天仙朝会那边,一位自称‘天命人’的前辈……站了出来。”

她的语气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他以自身为代价,强行镇压了四散到各地,即将引起更大灾祸的地府碎片……如果不是他,恐怕鬼域根本不会给我们留下任何阻止它的机会和时间……”

提到“天命人”和“天仙朝会”,松水那被酒精麻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讽刺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痛苦:“我早就看透了……看透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长生殿,看透了那片高高在上的‘长生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愤怒与控诉:“什么只有得到长生天认可的人,才能进入长生殿,聆听神谕,安定秩序?真是要笑死人了!他们什么时候带来过安定?”

雨水落在她身边的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那不过是他们监守自盗的时候,还有空余工夫,用来敷衍,愚弄我们这些蝼蚁的拙劣把戏罢了,真是……可笑至极。”

她猛地指向长生殿的方向,尽管那里远在千里之外:“可笑一年前的我……居然还信以为真。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能闹到长生殿,只要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看到人间的苦难和他们的倒行逆施,就能把他们从那种麻木不仁的沉睡中叫醒……”

她的声音充满了自嘲和悔恨:“现在看来……我真是太傻了……如果不是地府彻底破碎,阴气反噬,威胁到了他们自身的存续……他们怕是连装睡都懒得装,更别说……装醒了!”

发泄完心中的愤懑,松水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瘫软下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望着海石榴的坟,声音变得低沉而迷茫,带着一种深刻的哲学叩问:

“你们不要觉得我吵啊……我只是……有些感慨……”

“居然连……连长生殿那种地方……都能出现天命人这样的存在……”

她喃喃着,回忆着参商和华胥曾经对他们解释过的“天命人”概念:“参商和华胥他们说……天命人是长生天选择的,类似于天女真慈校长那样的……代行者?是天在人间的化身与意志体现……”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充满了困惑与不信,

“可是……那样的代行者,不就等于是天的分身吗?”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压抑的灰色的天空,仿佛在质问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长生天”。

“一个不仁的、视众生为刍狗、以天赋者为食粮的天地……真的会……真的会亲自来帮助它眼中的‘食粮’吗?真的会降下所谓的‘天命’,来拯救这被它视为餐桌的‘五浊恶世’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无解的悖论,萦绕在她的心头,也萦绕在所有听到她醉语的人心头。

走马灯外。

松水就站在众人身边。

她看着回忆中那个一年前醉倒在泥泞中痛苦质问的自己,那双沉静的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接上了回忆中那个自己的疑问,仿佛跨越了时空,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不会的。”

她的目光扫过身旁的苏杭,扫过关山渡,扫过玄同、无量、浩然等人最终落回那盏摇曳的走马灯上。

不论是曾经那位牺牲自己,镇压地府碎片的前辈“天命人”,还是如今这个虽然满目疮痍,却依旧在挣扎求存的“五浊恶世”……

所有人所看到的,所经历的,所拥有的每一次奇迹,所抓住的每一线生机……

都不是那所谓不仁天地的恩赐。

曾经的松水得不到答案,但是在山海关经历了无数次战争的松水已经知道了。

那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恐惧也会勇敢,会绝望却依旧选择坚持的……人。

像石榴和北邙一样的人用他们的血,他们的肉,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前赴后继,一点一点从那片冷漠的天和绝望的地的夹缝中硬生生拼出来的。

至于长生天的分身天命人,那更是从未存在过的概念。

毕竟被洛宓养大的苏杭……怎么看都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冷漠无情的长生天。

第68章 不该存在的人

松水的目光并未收回, 而是缓缓地转向了站在众人稍外围一直沉默不语的参商。

她看着参商,这位昔日的同窗,如今的天仙朝会锦衣指挥使, 语气平静, 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缓缓问道:

“事已至此……真相如何, 你已亲见,未来如何, 你也当有所预感。参商,你……依旧不打算改变你的主意吗?”

这句话,瞬间打开了在场所有地仙的回忆。

他们都知道, 在过去的百年里,尤其是在天地之争最激烈,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之后,他们每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曾以各种方式, 或直接或委婉地劝说过参商, 希望他能看清长生天和天仙朝会的本质, 能够迷途知返脱离那个早已腐朽的泥潭。

参商迎着松水,以及随之投来的玄同无量, 浩然甚至状态不稳的海石榴的目光,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过多的思考, 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 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

“你们……劝过我太多次了。” 他的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是,我的回答,从来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忠诚:“天仙朝会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长生天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华胥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他在心中,无声地补充了这最重要的一句。

士为知己者死。

他参商能有今日之地位,能在这等级森严,波谲云诡的天仙朝会中立足,甚至手握不小的权柄,固然有他自身能力和出身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是被华胥选择的那个人。

天仙朝会有五姓七望,世家大族更是生根发芽在五浊恶世每个角落,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指挥使只有一个。

是华胥向他伸出了手,将他带在身边,以下一任长生殿殿主的身份赋予他信任与权力。是华胥,让他看到了即便在腐朽的秩序内,依旧有人试图拨乱反正,维系那脆弱平衡的可能性。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共同支撑着摇摇欲坠局面的袍泽之情,早已超越了个人的好恶与立场的选择。

所以,无论华胥真正的态度是什么,无论他内心对长生天有多少疑虑,对地仙们有多少复杂的愧歉,他的选择都只会有一个——支持华胥的选择。华胥若要与长生天绑定到底,那他便是长生天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听到参商这毫不意外的回答,站在松水身旁的无量大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那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深切的无奈与悲悯,她叹息道:

“阿弥陀佛……还真是……后路崎岖,前路波折啊……”

这话意有所指。

参商挑了挑眉,他听懂了无量的弦外之音。他知道,在场的这些老同学,其实都清楚他和华胥之间的细微差别。

华胥,作为被天女真慈,或者长生天直接钦定的继承人,他的名字“华胥”本身就与天仙朝会的核心紧密相连,他几乎是与天仙朝会绑死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

但参商不同。他虽然出身五姓七望,但他并非不可替代,他并非殿主继承人,他的权力更多来自于华胥的赋予和他自身的能力。在局势彻底崩坏之前,他若想抽身而退,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的空间。

事实上,在很久以前,心思最为细腻也最擅长堪舆占卜的洛宓,就曾私下里为他起过一卦,想要窥探他若继续留在天仙朝会的最终结局。

那卦的结果,除了洛宓和其他地仙无人知晓,参商也没问过,但看此刻无量那悲悯无奈的神情和其他人总是轮番来劝他的态度便可知那卦象……定然不太美妙。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是十死无生。

然而,知道归知道,选择归选择。

如今,万般因果交汇,所有的底牌——长生天的真相,地仙的挣扎,天仙内部的裂痕,鬼域的威胁……几乎都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五浊恶世最终的结局会走向何方,或许,就看接下来这段并不漫长的时间里的最终博弈了。

但这一切对于心意已决的参商而言,都不再重要。

他只需要站在华胥身边,成为他最锋利的那把刀。

松水看着参商那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的样子,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她不再纠结于劝说,语气飘忽,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

“再见……再见……”

她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茫然。

“我们在稷下学宫毕业时,曾经互相道过的那声再见……”

松水问出了那句恍惚的疑问:“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真正地……再见呢?”

那一声毕业时的“再见”,曾经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彼此珍重的祝福。谁能想到,再见之时,已是物是人非,刀兵相向,甚至阴阳两隔。

参商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那冰冷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讽刺又像是安慰的浅笑:

“石榴……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松水身边鬼怪状态的海石榴。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除了尤加以外的所有人,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玩味。

“更何况……你们难道一直没有发现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北邙:……参商你小子又阴我!!!

他往后退了几步,试图把自己缩小藏在阴影里。

“不该存在的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下意识地互相打量,最后又看向尤加。

浩然一脸状况外,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指着尤加说道:“谁啊?尤加吗?但他不是支撑这个走马灯的关键人物吗?没有他我们怎么看回忆?他虽然神出鬼没,但出现在这里很正常吧?”

被点名的尤加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他和这帮地仙可不是陌生人,一百多年前,他作为游走四方,消息灵通的“说书人”兼神秘商人,没少和这帮性格各异的家伙打交道,也帮了地仙们的破域联盟不少物资上的忙。

这次他会出现在山海关,明面上的原因,也是因为玄同卜算到不对劲,特意请他过来帮忙支援的,至于暗地里……那就不是这个世界应该考虑的事情了。

被浩然这么一说,倒显得他很多余似的。

玄同没有理会浩然的莽撞发言,他叹息一声,目光早已锁定了目标看向浩然,语气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无奈:“浩然……你用眼睛仔细看看。你看参商旁边……那个戴着面具的……像谁。”

像谁?

浩然被玄同这么一提醒,这才收敛起大大咧咧,一脸茫然加困惑,顺着玄同示意的方向,将视线投向了从一开始就站在参商身侧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一身熟悉风格的黑红盘扣风衣,上面绘制着诡异的血红符咒与眼睛图案,脸上覆盖着狰狞的梼杌凶兽面具,一头鸦羽般的黑色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散落。

身姿挺拔,气息晦涩难明,却又似乎有种诡异的熟悉感……虽然看上去像是鬼怪但是身上却没有鬼气甚至还灵气充沛,应该是有抓周天赋的人。

这身打扮,这气息……

浩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换了身与稷下学宫学士服不同的衣服,虽然戴着遮住了整张脸的面具,虽然气息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但是,那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的,某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北……北邙?!” 浩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不……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眼前这个人,虽然也散发着鬼气一样的阴冷气息,却没有后来那个堕入鬼域,彻底疯狂,被称为“鬼道人”的北邙那种歇斯底里的癫狂和毁灭一切的暴戾。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更像是……

浩然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眼眶在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难以置信的惊喜与一种跨越了百年时光的酸楚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期盼,试探着问道:

“难道……难道是……首席吗?”

是那个……曾经在稷下学宫光芒万丈,引领他们,会笑着拍他肩膀,会在他被戒律长老追着打时偷偷给他指路,会在天台聚会上和他们一起畅谈梦想的……北邙首席吗?

浩然的这一声质问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死死地聚焦在了那个戴着梼杌面具的黑红衣身影之上。

北邙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最近太忙了,先每天一更(我哭)

第69章 我心里有数

浩然那一声大嗓门的“首席吗”, 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戴着狰狞梼杌面具的黑红衣身影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连走马灯中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参商的目光带着了然和玩味,松水和无量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审视, 玄同早有预料, 眉头紧锁, 浩然眼眶泛红满是期待,关山渡和蝉屏住了呼吸。

被如此多的目光注视着, 那黑红衣的身影却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

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且带着些许无奈的轻笑。那笑声清朗, 与之前那刻意伪装的低沉沙哑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稷下学宫那一晚月光的干净气息。

“果然……还是瞒不过诸位啊。”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不再沉闷, 反而透着坦然。

浩然性子最是直接, 闻言立刻开口嚷嚷, 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有着藏不住的亲近:“瞒不过就别瞒了嘛, 首席!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遮遮掩掩的多没意思!”

北邙被他这直来直去的话逗笑了, 那笑声清晰明快, 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 与回忆中天台聚会上那个爽朗的首席重叠在了一起:“呵呵, 这么多年过去了,浩然你怎么还是这副憨直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好好好,听你的, 不瞒了。”

参商在一旁挑了挑眉,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你这就招了?”的意外表情,似乎在用眼神质问:你就这么干脆利索地放弃了伪装?之前在我面前不是腻腻歪歪装得挺好的吗?

北邙似乎接收到了他的眼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件黑红风衣都随之晃动,诡异的风衣与他此刻爽朗的语气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北邙解释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自己本来就没多少……你们后面这一百多年的记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山海关突然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时候,我整个人,也不一定是人吧,反正我当时其实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走。与其一个人抓瞎,或者继续这么半真半假地演下去,导致误会更深……自然还是别瞒了,请大家一起集思广益,说不定还能理出个头绪来。”

北邙的这个理由既坦诚又合情合理,瞬间化解了之前刻意隐藏身份可能带来的芥蒂,也将自己放在了寻求帮助的位置上,发出了自己的请求。

说完,在所有人或期待,或紧张,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抬起了手。

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没有丝毫颤抖。指尖轻轻触碰到了脸上那张塑造着凶兽梼杌,散发着鬼气的面具边缘。

然后,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静默中,他缓缓地将那张狰狞的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剥离的瞬间,仿佛也剥开了一层笼罩在真相之上的厚重迷雾。

一张脸,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一张……和苏杭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脸。

之前走马灯回忆里看到的北邙因为视角原因总是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但是现在的北邙却无比清晰地站在那里,无声诉说着他的存在,他就在这里。

隔着走马灯去看,和亲眼目睹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带来的感受完全不同。

苏杭深吸一口气。

苏杭一直以为,北邙这个混蛋舅舅,既然后来成了那副疯癫危险的鬼样子,年轻时就算不是一脸邪气,也该是那种眉梢眼角都带着叛逆和桀骜的狂徒模样。

然而,真正的北邙——或者说,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来自一百多年前、刚刚踏入长生天那扇门不久的稷下学宫首席却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混合着少年英气与戏谑领袖气质的独特气质。

他的面容轮廓清晰俊朗,双目是澄澈的红色,那双眼睛也不是苏杭幻想中的妖异,而是一双甚至称得上漂亮的丹凤眼。

鸦羽般的墨黑长发并未完全披散,而是编了一个利落而精神的,类似高马尾的发型,但又比寻常高马尾显得更加规整和内敛,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心,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小痣,如同画龙点睛之笔,为他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殊丽与神秘。

苏杭嘴角抽了抽,虽然但是,这人是真的骚包,身上除了那诡异吓人的穿搭风格居然还有各种锚点和细碎的小饰品。

他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好像现在五浊恶世的所有地仙都是这种风格。

北邙左侧脸颊靠近耳际的位置,悬挂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面饰,由几枚铜钱组成,像是一个小小的面帘,苏杭心想这家伙身上的装饰是不是也有活性能生长,所以之后长成了一个铜钱斗笠?

面饰是从北邙的判官笔耳饰上延伸出来的,巧妙地在他半边脸颊上勾勒出一个简约而别致的覆盖区域,若隐若现,仿佛是为了遮掩什么。

不过如果让苏杭去评价的话,那么最让人心神震动的是他的眼睛。

苏杭是见过之后的北邙的眼睛的,那双眼睛带给他的感觉,和后来的北邙完全不一样。

不再是后来那种仿佛凝结了地府血海,充满了疯狂与戾气的猩红,而是一种……澄澈明亮,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般剔透璀璨的红色。

那红色里,闪烁着未经百年风霜磨损的热忱,以及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坚守之物的决心,虽然穿着与后来那个鬼仙北邙风格相似的黑红风衣,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却与“鬼道人”的癫狂邪异截然不同,如果说鬼道人的黑红成为了他可怕的一部分,那么现在的北邙就是连黑红这样的配色都压不住他的正气。

这是一种属于天之骄子的,自信而耀眼的气质,这就是那个能够引领群英,让琢光唐鸦信服,让参商华胥都不得不正视的——稷下学宫首席,北邙。

参商看着这张熟悉又仿佛隔世的脸,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带着几分我果然猜对了的得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感慨:“哎呀……你果然,是不一样的北邙。或者说……你就是一百多年前,走入长生天那扇门之后的……首席本人。”

北邙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干净而耀眼,仿佛能驱散周围的阴霾:“论要了解长生天的诡异手段,还是你们这些天仙更在行。你猜的没错,我的时间点……就在走入那扇门之后。”

就在北邙坦然承认身份的瞬间,一团微弱到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鬼火——焦急地飘到了北邙耳边,用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声音疯狂传递信息:

t44茫然又恐慌:【不是,宿主!宿主!什么情况?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搞了个分身?这,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啊!你这演的是哪一出?怎么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啊!】

北邙脸上笑容不变:【嘘——小声点,怎么,我分身不分身对你很重要吗?】

t44要咬人了:【你说呢?我绑定的可是你的本体!!!】

北邙连忙劝:【好啦好啦,t44。都是演的啦,你别着急。我这不是为了更好地融入剧情,顺便套取更多情报嘛。放心,你没有跟错宿主,我就是你绑定的宿主本人,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t44将信将疑,他总感觉面前这个家伙没说真话:【真,真的?你可别玩脱了!这帮地仙没一个好糊弄的!】

北邙:【安心,我自有分寸。你看,这不是效果挺好?】

看着众人的复杂视线,北邙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他缓缓伸出手,那动作仿佛跨越了百年的时光长河,带着久别重逢的释然与期待,朗声说道: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因为什么样的原因……”

他的目光扫过松水、无量、玄同、浩然,这些昔日的同窗与战友,声音温暖又感慨。

“别哭丧着一张脸啦,总而言之,我回来了……和你们见面了。这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不是吗?”

他的话语,如同阳光穿透乌云,瞬间冲淡了之前因为真相和牺牲而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沉重阴霾。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玄同身后,依旧有些发懵,表情复杂的苏杭身上。

苏杭显然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和他观念里完全不一样的舅舅了,按道理来说这个舅舅是和洛神互称师兄师妹,哪个母亲嘴里他唯一的亲人,但是鬼道人所说的事情却让他无法介怀。

他就卡在这中间,不知所措。

北邙却对着苏杭,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促狭却又无比自然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

“还有……这位新的天命人,我素未谋面的……外甥。”

他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红眸,仿佛有星光在其中闪烁:

“你不来……和你这个舅舅……正式打个招呼吗?”

第70章 一个拥抱

苏杭彻底愣住了。

舅舅……?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楔入他混乱的脑海, 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他刚刚还在内心的风暴中挣扎,纠结该以何种面目,何种心态去面对这个身份复杂的“亲人”——是那个堕入鬼道后, 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杀他, 手段狠戾, 几次三番真正试图取他性命的“鬼道人”北邙?

还是那个在走马灯回忆里,与母亲洛神并肩而立, 风采卓绝的稷下学宫首席?

亦或是……那个可能间接甚至直接导致了母亲身外身消散的背负着沉重嫌疑的杀人魔混蛋?甚至给整个五浊恶世带来灾难的,带来鬼潮的人都有可能就是面前这个人。

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沸水般在他脑中翻滚,仇恨恐惧, 被血缘牵引的本能亲近,以及这些恩怨带来的疏离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几乎窒息。

理不清, 缠得乱, 解不开。

苏杭没有理清头绪,还没有决定是该厉声质问, 还是该警惕疏远,抑或是……鼓起勇气去触碰那渺茫的属于曾经给予期待的亲人的温度。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被他内心审判了无数次的混蛋, 竟然会先一步开口。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寻常的, 带着长辈特有的略显笨拙的亲昵姿态。

北邙就那样站在那里, 面具卸下后露出的干净面容上,没有丝毫阴霾与算计,甚至是仿佛久别重逢后不知该如何表达关心的无措。

他对着苏杭,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双臂,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就像……就像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想要拥抱自家晚辈子侄的长辈一样。

这个动作太过纯粹,太过理所当然,反而让苏杭蓄积的所有防备和怨恨都像是撞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苏杭死死地盯着北邙的脸,瞳孔微微收缩,试图从那张眉心血痣平添殊色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鬼道人”的痕迹——那种癫狂扭曲,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但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此刻的北邙,红色的眸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带着惊愕和茫然的他。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温和和放到之前苏杭根本难以想象的包容。

这种感觉,莫名地熟悉。

苏杭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视线……和记忆深处母亲洛宓看着他时,那种仿佛能包容他所有顽皮与委屈的温柔目光何其相似……哪怕玄同作为老师已经尽己所能,但是属于师者的严肃和真正亲人的包容终究是不一样的。

北邙现在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到无懈可击。

哪怕苏杭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心态去审视,去挖掘,也找不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那微微扬起的眉梢,那带着一点期待和调侃弧度的嘴角都浑然天成,仿佛他天生就该用这样的姿态来面对自己的外甥。

他们本该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还不过来,”

北邙见他没有动作,也不生气,反而用有些无奈,又有点戏谑的语气开口:“让舅舅抱抱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自言自语般嘀咕道:“唔……还是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兴这种老派的亲近方式了?哎呀,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舅舅是落伍了……”

这句话骤然在苏杭的脑海中炸响。

恍惚间时光倒流,眼前北邙那带着些许受伤和“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的表情,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温暖的画面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很小的时候,他因为顽皮打翻了母亲心爱的铜钱盅,吓得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来。母亲洛宓找到他,却并没有责备,只是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对着他张开双臂,脸上带着和此刻北邙如出一辙,故意做出的“很受伤”的表情,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小苏杭……不过来让我抱抱吗?妈妈好难过呀……”

那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在洛宓那个张开双臂的姿态和故作委屈的表情中冰消雪融,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冲过去紧紧抱住洛宓的脖颈。

此刻,北邙的话语和神态几乎和过去的洛宓重叠在一起,瞬间撬开了苏杭内心深处那扇紧闭的,属于“家”和“亲人”的门扉。

他其实一直都只是个想要家人陪伴的学生而已。

一直强行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一路上被追杀的恐惧,无数次濒临死亡的绝望,对母亲下落的担忧,天命的沉重,以及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孤独……

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艰辛,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纠结。

去他的鬼道人,去他的真假难辨吧,他不管了,也不想管了,现在的北邙真的看上去就是他的舅舅而非什么其他身份。

苏杭心想,他一瞬间只想抓住眼前这唯一与母亲有着深刻联系,向他张开双臂的亲人。

他不再犹豫,朝着北邙快步跑去,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放过北邙,就这样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进北邙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猝不及防的北邙脚下踉跄了一下,向后倒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舅舅——!!”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这两个字,嘶哑而颤抖,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出来。里面包含了太多的委屈控诉,以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而复得。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这个舅舅了。

北邙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撞撞得胸口有些发闷,心里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这死小子,还怪有劲。

同时,唏嘘感也涌上心头,他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让孩子激动地直接喊舅舅了,唉……看来这一路,确实是遭了不少罪……

t44:【至于这“罪”是怎么来的……】

北邙:【你就不能不拆我台吗?!】

这些复杂的思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并未在北邙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迅速收拢了手臂,将这个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的外甥,紧紧地回抱住。

手臂收拢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单薄脊背下紧绷的肌肉,以及那强忍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微哽咽。

这具年轻的身体里,确实承载了太多不该由他这个年纪承担的东西。

北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抬起一只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尽量轻柔地拍了拍苏杭的后背,就像在稷下学宫安抚哭闹的琢光那样。

北邙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之前的戏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沉稳而可靠的力量,清晰地响在苏杭的耳边:

“嗯。”

“舅舅在。”

这三个字,简单,却重若千钧,仿佛一个迟到了百年的承诺,终于在此刻,跨越了时空的阻隔,落在了现实的土地上。

这一幕,落在周围众人的眼中,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浩然猛地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玄同推了推眼镜,他静静地看着相拥的舅甥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参商站在稍远的地方,只是摇了摇头。

苏杭将脸深深埋在北邙的肩膀上,北邙身上的气息与他想象中鬼道的阴森腐朽截然不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紧紧抓着北邙背后的衣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舅舅就会再次消失,变回那个冷酷无情的鬼道人。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浸湿了北邙肩头的衣料。但苏杭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将所有压抑的哭声都闷在了这个迟来太久的拥抱里。

北邙感受着肩头的湿热,拍抚苏杭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加轻柔地落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怀中的少年宣泄着滔天的情绪。

苏杭本来不必这样的。

但可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的天命人必须是这个现在还未成年的学生。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就连尤加都不再玩他那盏灯,在这战火将至危机四伏的山海关丧事领域中的时空交错点,所有人用沉默为他们短暂地构筑了一个与外界纷扰隔绝的脆弱而温暖的世界。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温馨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无数未解的谜团与暗流。

北邙的回归是福是祸?

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又是什么力量让他从觐见长生天的那扇不妙的门后回来,出现在百年之后的山海关战场上的?

所有人的心里都有无数的问题。

但是这些答案没有人知道,就连苏杭都知道现在的北邙只是首席,而他终究要与鬼道人对战,成为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但至少在这一刻,对于苏杭而言,他抓住了一份真实的亲情。

那就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