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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主母疼我 胡33 25325 字 1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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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你可愿赎身出来。

夜深了,舞狮团跟唢吶班子离开,周边来看热闹的邻裏散去,小院再次从热闹恢复冷清。

守在这边的只有邻家李婶儿,她知道明氏不懂怎么办丧事,忙前忙后的帮衬着,她家男人更是带着兄弟跟儿子连夜垒竈。

李月儿和藤黄跪坐在正堂蒲团上,对着火盆烧纸钱,不让盆中火苗熄灭的同时,还要缝制孝帽。

李星儿年纪小,过了起初的新鲜劲儿就开始昏昏欲睡,到后半夜的时候,直接倒在李月儿的腿上睡着了。

藤黄抱来棉被披在李星儿身上,同时将自己裹进去,她坐在李月儿的另一边,笑嘻嘻的将脑袋靠在李月儿肩上,“我睡一个时辰,然后换你来睡。”

李月儿给两人掖好被角,随意烧着值钱,借着火盆光亮赶制丧服。

今日只来了邻裏,明日李举人的好友跟学生才会过来,待后日便能将他安葬。

李月儿本打算让藤黄多睡会儿,谁知道藤黄脑子裏有梆子声似的,一个时辰刚到,她眼睛都没睁开人就先坐了起来。

李月儿,“……!”

有点吓人了。

藤黄揉眼睛,轻轻拍脸,打了个哈欠,笑着安抚她,“莫怕莫怕,以前我和丹砂一起跟师傅学账的时候,年底便这般,睡一个时辰准时醒来,我都习惯了。”

她催促李月儿快点睡觉,明日还要打起精神同书院山长谈事情呢。

母亲跟李婶儿那边什么时候休息的李月儿不知道,等她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的时候,院裏的几个土竈都垒好了,甚至婶子们都过来刷洗好碗盘,开始起锅烧水煮热汤。

明氏跟李婶儿端了两碗姜汤进来,分别递给李月儿和藤黄。

明氏笑着说,“亏得你李婶儿帮我张罗,否则光靠我们母女还真应付不来。”

李月儿连忙起身,朝李婶儿福礼。

李婶儿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喝你的汤去。妹子你跟我讲这个可就见外了,咱们邻裏间不都这样互相帮衬吗。”

长乐巷裏要是谁家有喜事丧事,都吆喝上大伙一起帮忙,今日我帮你辛苦些,日后定有需要你帮忙出力的地方,大家都心甘情愿更不图报酬,只想着心往一处使,把事情办的妥当。

正因为左右都搭把手,天亮之后,陆陆续续过来奔丧烧纸的人才没受到冷待。

或真情或假意,来奔丧烧纸的人头上戴了孝帽或腰间绑了麻绳后,都抬手抹眼泪,同时宽慰起明氏母女,还说日后她们要是有麻烦,尽管找他们便是。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明氏没往心裏去,李月儿更没有,直到临近晌午,山长夫妇过来了。

书院山长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腿脚很好,眼不花背不驼,依旧撑得起身上长袍。他夫人气质温婉,哪怕上了年纪依旧风采依旧。

两口子携手过来,先是对着棺木给李举人上香,再是烧纸。

山长全程冷着脸,不情不愿,被夫人在腰间拧了两把,才勉强捏着鼻子把流程走完。

到慰问家属这边的时候,夫人才瞧见明氏,眼泪就掉了下来,心疼的摸着她的脸,哽咽开口,“我说要来见你,你非不肯,老姐姐去世后,你还有我这个婶娘啊,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明氏泪如雨下,“我怎…我怎有脸见您呢。”

明家的祖宅地契是她亲手交出去的,现在宅子还在外人手裏呢。父亲生前积攒的好名声也是她夫婿败坏的,她既愧对父母,也无颜见长辈。

“你就是好面子!”山长吹胡子瞪她,“读书读迂腐了,才把日子过成这样。”

他一开口,明氏抬手抹泪的时候头垂的更低了,气的山长夫人拿手攥拳捶他胳膊,毫不留情面的将他往外推,“出去出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平白开口惹人烦。”

藤黄听到这儿下意识看李月儿,满眼期待。

像山长这样说话不好听的,曲家也有一个。

李月儿,“……”

藤黄真是高看她了,她看起来像有抡小拳头砸主母胳膊的胆子吗。

见山长双手背在身后负气出去,明氏连忙拉住夫人的手,“别生气,别为了我这点事情生气。”

夫人给她擦泪,嘟囔着脸说,“别管他,最心疼你的是他,催着要来的是他,来了后又不会好好说话的还是他,莫搭理他让他自己反省去。”

李月儿走过来同夫人福礼。

夫人见到她就开心,“小月儿都长这么大啦,出落的真是越发水灵。”

李月儿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后来得知她被李举人卖进曲家,他们夫妻俩还真想过将她赎出来。

可那时李举人还活着,在人前又惯会装腔做人,他们两口子要是将李月儿赎回家,扭头就得被李举人赖上。

他们虽心疼,可也没办法真插手去管别人的家事。

莫说家事了,就连他们想将李举人撵出书院都做不到。

书院明面上是她邹家的,可书院裏的事情也并非山长一人的一言堂,聘用夫子跟撵走夫子都得事出有因才能服众。

李举人私德不行,但学识仍在,且众夫子们认为书院裏多个举人先生是好事,并不支持将他赶走,这也是山长看不惯李举人却不能不用他的原因。

说起这个,夫人也是嘆息,人人都有身不由己之处。

这次他们夫妻俩过来,既是祭拜,也是想问问明氏母女未来的打算,看能不能帮衬个一二,日后下去了见到老哥哥老姐姐,也算有个交代了。

明氏没看懂夫人的意思,李月儿看懂了,她扶着母亲,让她陪夫人好好说话,自己则去外头,“我去看看邹爷爷,陪他说说话。”

夫人就喜欢李月儿这个机灵劲,连忙道:“去吧去吧,我在这儿陪陪你母亲。”

今日虽是阴天,但雪已经停了。

邹山长站在院子裏看大厨们做饭。

院子外头是嘈杂的人声鼓声跟唢吶声。

这也是他板着脸的原因,觉得郑二实在是欺人太甚!

李月儿走过去,朝他福礼,笑盈盈喊,“邹爷爷。”

邹山长转过身看她,冷声冷语的问,“你娘还哭着呢?”

李月儿,“已经不哭了。”

邹山长,“她从小就这个性子,但凡强势些蛮横些,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你们母女三人更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我骂她两句要是能把她骂醒,那也是她的福气。”

李月儿本能维护母亲,“我娘将我俩护的很好,否则我同妹妹哪能平安活到今日。”

母亲已经尽力,再有其他要求,便是苛责了。与其怪她,不如怪李举人不是东西,他也是当爹的,就因为人品不行就能推卸当爹的责任了?

李月儿虽知道山长对母亲是又恼又气,恨铁不成钢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心疼她,但也不想他说母亲的不好。

明明被她顶了一句,山长却是欣慰的很,“你倒是伶牙俐齿,她要是像你一样,我也不用那么操心。”

山长细数起来,“我让人给她送银钱,她不要,送吃的穿的,她还是不要,连上门探望,她都躲在门后面不开门。就知道跟我们耍脾气,硬气的很吶。”

越说越气,山长把手又背到了身后,“我懒得管她,更不想疼她,我来是看看你跟小星儿,才不是看她。”

李月儿笑起来,站到山长面前,“那您好好看看,我是不是气色红润过得很好。”

她其实从小就懂,外祖父跟外祖母之所以那么疼她,本质上是因为她是母亲的孩子,他们只是将对女儿的感情倾注在她们身上。

邹山长等同于母亲的另一个父亲,嘴上说要看看她们姐妹俩,实际上还是为了母亲来的。

山长将她上下打量一顿,然后重重嘆气,“你本就该这般好颜色。”

以往的那些苦日子就不该有。

李月儿走回山长身边,同他一起看大厨烧饭冒出来的烟火气,“我已经长成这般好颜色,也希望小星儿能平安长大,所以我有个事情想求山长爷爷帮忙。”

她小时候就这么叫人。

邹山长看她,“为了外面的舞狮?”

李月儿,“为了躲避舞狮背后的麻烦。”

她同山长把事情夸大了说,“谁知道郑老爷会哪天再次气恼起来,拿我们母女出气。母亲柔弱妹妹年幼,我又不能时常过来,心裏实在难安。”

山长轻嘆,“那就让她们住到书院裏来吧,我跟你山长奶奶这次过来,为的就是这事,只是你母亲的脾气你知道……”

李月儿见他松口,立马将话接过来,“您放心,她那边我来劝!”

山长,“那最好不过了。她在书院裏能帮你山长奶奶打个下手做个助教,每月也能领点银钱,小星儿也能跟着读书识字,日子过得多好我不敢保证,但肯定不会比现在差。”

李月儿就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她脸上眼裏全是笑。

说罢明氏的事情,山长突然扭头看她,沉吟了一瞬才开口,“你可愿赎身出来,跟你母亲妹妹一起留在书院裏,就是这辈子不嫁人,我和你奶奶也能养你们母女三人一辈子。”

李月儿完全没想到山长会同自己说这个,一时间愣住,“我没想过这些。”

“是没想过能赎身出来,还是没想过从曲家出去?”山长望着李月儿闪躲的眼睛,气恼起来,“你自小读书,熟读四书五经,日后就算不嫁个秀才书生,那也不能甘心在商贾人家宅内当个妾啊。”

李月儿心裏嘀咕,母亲不愿意跟山长联系,估计也是被数落怕了。

山长见李月儿在走神,胡子都飞起来了,“你可想过你以后,可想过你孩子的以后,商籍天生低人一等!”

商贾的女儿都卯足了劲的想嫁出去摆脱商籍,给自己和孩子们谋条青云路,哪有清白女子像李月儿这样闷头朝裏扎的。

山长要是说起别的,李月儿可能还要想想,但提到孩子,那李月儿完全不担心。

她跟主母就不可能有孩子,哪有什么孩子的以后。

李月儿眼神飘忽起来,“我能活好自己这辈子就行,不想那些。”

山长气到要拿手戳她额头,“你是被利益迷了心,还是掉进钱眼裏了?”

不怪山长这么想,像李月儿这种小时候享过福长大后受过苦的小姑娘,猛地进了金钱窝裏,会沉浸在纸醉金迷裏不足为奇。

李月儿搬出付大夫的话,“他说我体寒,恐怕这辈子很难有身孕。”

山长,“那更得赎身出来了!”

李月儿,“……”

山长,“你别油盐不进。”

李月儿,“……”

到底是谁油盐不进啊!

山长,“我同曲家老太太认识,由我去跟她谈,总能将你赎出来的。你说说你,日后没有孩子,能靠美色在曲家享福多久?色衰爱驰,这话不用我同你细说吧。”

李月儿吓得再次双手摸上自己的脸。

山长,“商人奸诈惯会花言巧语,你莫要被哄的丢了心也丢了命!”

妾在商人眼裏就是花瓶器具,用得到的时候用,用不到的时候随手打发了都是好的,要是运气不好,还会被来回转手。

曲容带着丹砂抬脚跨进小院的那一瞬,听到的便是这句话。

她站在原处,安静的看向李月儿。

丹砂目光从月儿姑娘身上,缓缓落到主母身上。比起山长,似乎主母更在意李月儿会如何回答这话。

李月儿低头,孝帽几乎将她整张脸都遮住,“我的确不懂商贾们的心思算计,不懂他们的唯利是图,但我懂人啊。”

山长看她。

李月儿慢慢抬脸,“我懂那个跟我好的人,她不是您口中那样的商贾。”

山长,“你——”

李月儿分毫不让,“总不能因为几个人就否定一类人,像我爹这样的举人,世间虽不少有,但也并非每个举人都是他那样,您就很好啊。”

山长,“……”

山长甩袖,重重一哼,“他那种才是少数。”

李月儿笑起来,“那她也不是少数。”

文人对商人的偏见一直在,山长提起商贾时的轻蔑跟不屑也是从心底瞧不上他们的身份。

李月儿不会想着扭转山长的看法,也不会替商贾美化,但她不想将主母归成山长口中的那类人。

“商籍低贱,但品行人心并不低贱,”李月儿轻声同山长说,“像我母亲嫁给了身份高的举人,结果也是今日这般。”

举人也没好到哪裏去,坏的从来不是身份,是人。

山长看出来了,她花言巧语的,铁了心要留在曲家,替曲家那人说话,“你跟你娘一样倔,都是属驴的。”

他甩袖离开。

李月儿吐舌头,用鼻音轻轻哼了两声“驴”叫。

曲容站在门口,别开脸露出笑意。

曲容,“她惯会花言巧语的哄人。”

丹砂,“那您喜欢听吗?”

曲容,“不喜欢。”

又不是单独哄她,她自然不喜欢。

丹砂,“……”

丹砂开口喊月儿姑娘,示意她看自己身旁。

主母又来了。

————————

明氏:又?

主母:……

月儿不是恋爱脑,她有自己的打算

第52章 亲热都不避着点人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山长拿明氏的柔弱没办法,拿李月儿的牙尖嘴利更没法子。

母女两人,一个过于没主意,一个太过有主意,他劝又劝不了,骂也骂不得,最后只得板着脸,扯上老妻直接回家。

走之前还瞪了眼李月儿,“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李月儿看向母亲,笑着同山长点头,亲自将他跟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夫人后上的车,弯腰低头瞧她,轻声说,“好好劝劝你娘,这事结束后就搬来书院裏住,我这两日给她把空屋子洒扫收拾出来,让她想开点,别糊涂。”

李月儿知道。

送走了山长的马车,李月儿松了口气,转脸去看母亲,“娘,我也是没法子了才让您去书院,您先委屈委屈,等日后我攒了银钱将咱家宅子赎回来,你跟妹妹就出来住。”

祖宅在书院旁边,倒也安全的很。

搬去书院住的事情李月儿跟她商量过,明氏知道女儿的打算跟担忧,“你山长爷爷就是说话不好听,心肠其实很好,我要是真搬去了,他也就不舍得说我了。”

她握紧李月儿的手指,低声道:“你不肯赎身,是怕我们母女三人都寄人篱下?”

李月儿就知道她娘懂她。

要是她们全搬去书院住,母女三人全靠山长夫妻养活,就算山长夫妇愿意,她内心也过不去。

再说了一年两年还好,要是十年二十年呢?

山长夫妇若是去世了,她们母女三人又该怎么办。

李举人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嫁谁跟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与其现在从曲家赎身出去,还不如先留在裏头,跟苏柔学些本事,日后好歹有讨生活的能力。

到时候她把母亲妹妹接出来,她们母女三人便不需要再依靠谁,也不用看谁脸色过活。

明氏赞同的点头,柔声说,“你有主意就好,娘全听你的。”

既然李月儿眼下不打算从曲家赎身出来,那屋裏头正堂中坐着的人,她就得陪着小心招待。

明氏全然没想到曲家还会来人烧纸,来的不是曲家老爷,而是曲家主母。

母女俩往正堂走。

曲容端坐在长条木凳正中间,藤黄蹲地上烧纸,丹砂帮她给李举人上香,李星儿捧着热茶过来,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婶儿让我给您送茶。”

李婶儿说人家主母是来烧纸的,又是月儿的主家,她们要想月儿回去后不被为难,就不能得罪了人家。

所以李星儿懵懵懂懂的端着茶走过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藤黄跟丹砂同时回头看主母。

主母爱洁又挑剔,看着脸上寡淡的很,其实事情可多了。

别说外头的白开水,就是宅子裏泡的茶,茶具都要新的,烫过的,她才愿意接过来抿一口。

明家哪裏给她找新茶具,更没有什么上好的茶叶泡给她喝,有的不过是放了姜片花椒煮沸了留作驱寒的姜茶罢了。

藤黄倒是不爱洁,昨晚到今天喝了好几碗,饶是她这么不挑剔的人,喝姜茶的时候都觉得难下咽,何况主母。

藤黄正要伸手去接李星儿颤颤悠悠捧着的碗,就见主母先她一步端过去。

曲容把碗接过来,同李星儿点头,“多谢。”

李星儿摇头,“不,不客气。”

藤黄眼睛都看圆了,手伸到火盆裏忘记拿回来,火苗舔舐纸钱的时候,险些烧着她的手指头,“哎呀!”

李星儿被吓得一哆嗦。

主母撩开眼皮也瞧过去。

藤黄,“……”

藤黄将手抵嘴边吹气,“没事没事。”

李星儿拘谨的很,双手攥着身前的孝袍,“你,你喝完我再给你添。”

主母接过碗后就端着,丝毫没有入口的意思,这会儿迎着李星儿怯怯的目光以及跟李月儿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一时间骑虎难下,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李月儿回来的很是及时,伸手将主母端着的茶碗接过来,弯腰摸摸妹妹小脸,示意她,“把我常用的那个碗拿过来。”

李星儿听话的小跑出去找碗。

李月儿松了口气,低头垂眼看主母。

主母面无表情,但抿紧的唇角慢慢放松下来。

李月儿笑,故作生气的在主母耳边哼哼,“主母是嫌弃我家的碗不干净?”

主母皱眉,侧眸睨她,“我是不爱辛辣。”

她口味偏甜这事李月儿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喝过姜片花椒煮出来的水?

李月儿眼睛弯弯,自己仰头把碗裏的姜茶喝了,碗放到一旁再走回来。

曲容侧眸朝外看,明氏被那个李婶儿叫住了,李星儿找碗也没回来。院裏人来人往,屋裏就她们主仆几人。

曲容等李月儿站回自己身边,这才抬手,摸了摸李月儿的手指。

她刚才从外面回来,手指冰凉,尤其是她从自己手裏将碗端走的时候,指尖无意间跟她手指触碰,冷的像个冰凌似的没有温度。

李月儿眨巴眼睛低头瞧她,又看看两人缠在一起的手指,低声问,“您现在跟我亲热都不避着点人了吗?”

这还是她那个薄脸皮的主母吗。

曲容,“……”

曲容果断松开李月儿的手指,将自己腿上的手炉递给她。

李月儿这才懂了她的意思,双手抱着手炉柔柔福礼,“奴家谢过主母心疼~”

眼见着明氏领着李星儿进来,曲容抬脚踩在李月儿的鞋尖上,用眼神警告她正经点不准作妖!

李月儿抽了口凉气,故意当着亲娘的面“嘶”了一声。

明氏本来在看曲家主母,对方瞧着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月儿大,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瞧着有些面冷。

明氏正要跟人家打招呼呢,就见李月儿低呼了一句,明氏的注意力立马转到女儿身上,“怎么了?”

曲容已经站起来了,跟着看向李月儿。

李月儿,“好像被谁踩了一脚。”

曲容,“……”

明氏疑惑,“啊?谁踩你脚了?”

曲容不想任由母女二人把这话题聊下去,主动开口打招呼,点头见礼,“伯母。”

明氏连忙回了一礼,“这般冷的天,您怎么来了。……月儿她忙完这几天就回去,不会在外面多耽搁的。”

曲容,“不碍事,宅内无事,她多住几天也行。”

藤黄眼睛蹭的下亮起来,“当真?”

曲容侧眸看她。藤黄蔫蔫的垂下脑袋,看来是假的。

主母不是话多的人,更不爱寒暄。明氏性子也内敛,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

这就导致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都绞尽脑汁想开口说两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两人一同看向李月儿。

李月儿原本在看戏,同时对上两双眼睛,才抱着手炉笑着开口,“娘,主母这边我来照顾就行,您去忙吧。”

明氏松了口气,“那你好好照顾啊。”

她跟曲容点头,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人家,只是笑笑,“那我出去了。”

李月儿看向主母,主母很给她娘面子,不仅回之一笑,还目送她娘出去。

要知道主母面对老太太时都没好声好气说过话,更别提这么知礼了。

明氏出去,李星儿也不想留在屋裏,就把碗递给姐姐也跑出去了。

李月儿将碗接过来,当着主母的面给她涮洗了好几遍,才给主母倒了碗清水,“要不要加点红糖?”

曲容,“你怎么不说加点蜜?”

李月儿,“自然是我家没有啊。”

曲容,“……”

李月儿笑盈盈凑近了看主母。

曲容抿了口茶,抬眼瞧她,目露戒备,同时身子微微后撤,就怕这种场合李月儿不知轻重的吻上来。

李月儿蹲下来昂脸看她,软软说,“多谢主母。”

敬重她母亲。

甚至要不是她刚才回来的及时,为了不扫她妹妹的兴,主母真有可能低头把姜茶喝了。

曲容垂眼看她,将她戴歪的孝帽微微摆正,“因为那是你母亲。”

李月儿的软肋只有她母亲跟妹妹,要不是为了她们,她也不会求到自己面前。

李月儿心裏软软热热,借着帽子遮掩,侧头在主母手上亲了一下,吓得主母立马抬脸朝外看。

李月儿低头闷笑起来。

曲容,“……”

李月儿作为李举人的女儿,今日不能只陪在主母身边,总是要被叫过去见人还礼。

李月儿本想将自己满嘴的辛辣味渡进主母嘴裏好好辣她一顿,可惜根本找不到下口的机会。

她身边不是有母亲在就是有妹妹在,难得单独两人的时候,是她带主母去如厕,主母远远看了眼茅房就说不去了……

李月儿别开脸忍笑,被主母面无表情的抬手捏了脸。

主母没在这边逗留太久,甚至没留下吃饭就准备回去。

李月儿没留她,毕竟主母因那碗热茶憋半天了。

临进马车车厢的时候,主母低头同她说,“老太太要回来了,我手裏事情多不能来看你,藤黄和林木给你留下,马车也随你用,等你忙完再回来。”

李月儿昂脸柔声应,“好。”

曲容垂眼看李月儿,看她娇俏的脸蛋跟温润的眼,心头竟有些不舍。

她抿唇犹豫了一瞬儿,还是抬手克制的轻轻摸摸她的帽子。

余光见明氏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曲容立马收回手木着脸,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李月儿,“……”

明氏,“不留下吃饭吗?”

曲容转身站直了回话,“不了伯母,我手裏事多,先回去了,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尽管使唤藤黄就是。”

藤黄微笑,“对,没错,是我。”

丹砂抬手揉她脑袋,“……”

明氏笑着,“谢谢您了,小月儿,帮我送送。”

李月儿,“好。”

明氏转身回院裏,曲容舒了口气,不再多话,而是弯腰进马车。

她坐在软垫上,手裏摩挲微凉的手炉,上面似乎沾染了李月儿身上的姜味。

气味辛辣,曲容嫌弃,但还是双手握着,嘴裏无声回味了一下明氏对李月儿的称呼,抿唇垂眼笑。

小月儿~

————————

月儿:叫姐姐!

主母:……

第53章 月事干净了。

三日后黄昏,李举人的棺材下葬。

翌日,李月儿跟藤黄帮着把家裏的东西收拾出来,由林木搬到马车上,准备今日上午就让母亲跟妹妹搬去书院。

小院是租的,年初交了银钱,如今也算住满了一年,以后不打算继续租住了,清扫干净,明氏就将小院钥匙交给李婶儿,由她代交给房主。

李婶儿拍拍明氏的手,“你且放心就是,这点小事定给你办好。”

她又细细问了书院那边的情况,明氏笑着道:“婶娘派人递消息过来,说是已经收拾好了,尽管过去就行。”

李婶儿真心替她高兴,“那就好。”

李月儿拎着最后的包袱放进马车上,扭身看向母亲跟李婶儿。

李婶儿,“行了行了别耽误时间了,快些去吧。”

明氏这才依依不舍的同李婶儿跟她身后的邻裏告别,李月儿站着马车边也朝众人福礼感谢。

等李月儿扶着明氏上了马车,林木也将李星儿夹着胳肢窝端上车。

李星儿大眼睛好奇的看来看去,摸摸马车内壁,又掀开窗帘朝外看,新奇到张大嘴巴。

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马车呢。

过了起初的新鲜劲,加上瞧见自己离家门越来越远,进了巷子后更是瞧不见家的方向,她便显得慌乱拘谨起来,挨坐在姐姐身边,手指攥紧姐姐的衣袖,脸埋在姐姐手臂上。

李月儿将妹妹环在怀裏揽着,低头轻声同她说,“书院比这边更好,山长爷爷的孙女跟你年纪相仿,你到了后可以和她作伴玩耍,不过她比你大几个月,你得喊她姐姐。”

李星儿点头,昂脸看,“那你搬来跟我们住吗?”

李月儿笑着捏她脸,“等有时间我就过去跟你们住。”

李星儿年纪小听不懂话裏的深意,见姐姐答应了,眼裏露出笑来,又重新探头朝窗外看。

马车从后门进的书院,李星儿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满满都是好奇。

李月儿跟着抬眼望过去,却是同母亲一样怀念跟感慨居多。

山长的儿子过来帮忙搬东西,夫人和她儿媳妇则挽着明氏的手臂同她说话,山长的孙女瞧见李星儿后,更是小跑过来,主动拉李星儿的手喊她妹妹。

李月儿跟藤黄一起把屋裏床褥铺好,晌午留在书院中吃了饭,下午才回去。

临走之前,明氏叫住李月儿,从怀裏掏出东西借着袖筒遮掩递给她。

李月儿笑,“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她低头看,是一个青色荷包,裏头沉甸甸的。

光是摸着就不止八九两。

李月儿惊诧的抬头看母亲,“您怎么把这个又给我了。”

明氏,“我在书院裏又用不到,不如留你拿着傍身用。”

李月儿原先给她的九两银子,连同丧事收到的烧纸钱跟办丧事花剩的三两,全装在这沉甸甸的荷包裏。

“上次你送来的料子,这次我总算能安心的给你妹妹裁剪出来做两身新衣裳了。”明氏将荷包推到李月儿怀裏,“拿着,要是我需要,就托你秋姨去曲家问你要。”

明氏握紧李月儿的手指,“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可要是哪天在曲家真过不下去了,你就用这笔银钱给自己赎身。”

她笑着道:“我瞧你那主母只是看着冷,心肠应该不差,你好好求求她,说不定她会放你离开。”

别的事情好说,这件事情李月儿真拿不准。毕竟主母还等她出师,日后好给她打下手呢。

而且她欠主母的恩情,也让她轻易不能替自己赎身离开,除非哪日主母厌弃了她,身边有了新人要撵她滚,她可能才算还了恩情赎身离开。

李月儿嘴巴张张合合,最后也没跟母亲说这些让她担心,只听话的把荷包收回去。

明氏牵着李星儿站在书院后门送她。

马车悠悠从书院门口离开,藤黄见李月儿双手捧着沉甸甸的荷包,但情绪不高,不由眨巴两下眼睛,故意揶揄她,“主母给的这荷包,还没舍得扔呢?”

李月儿低头,扯着袖筒轻擦荷包,“东西好好的,为什么要扔掉。”

藤黄嘿嘿笑,“是东西好好的不舍得扔掉,还是人好好的不舍得扔掉?”

她可是听丹砂说了,书院山长要帮月儿姑娘赎身回书院,她没同意不说,还在山长面前维护了主母一把。

李月儿假装没听见她的打趣。

车厢窗帘被风鼓动发出声响,李月儿伸手掀开朝外看。

虽说天气晴了三日,可依旧冷得很,天气阴沉沉的瞧不见太阳,导致地上的雪只融化些许,偶尔北风一吹,碎雪从枝头跟屋瓦上飘落,依旧像是小雪纷飞。

窗帘才掀起一角,风就止不住的灌进来。

李月儿非但没把窗帘落下,反而掀得更高,扭头问藤黄,“这处宅院好看吗?”

就在书院旁边。

藤黄探头,双手捂脸挡风,眯着眼睛瞧,“看着有些年头了,但雅致的很,宅主人定是用心装建了。”

李月儿高兴,“这是我家。”

藤黄吸了口凉气,扭头看她。

李月儿眼睛直直的望向那片宅子,很是期待,“等我攒够了银钱,就把它赎回来。”

现在她在府中领两份月钱,想来用不了十来年,她就能将这宅子的地契重新拿到手。

届时就算色衰爱驰从曲家离开,她也有地方遮风挡雨。

太冷了,等马车走远,李月儿也就把厚布窗帘落下。

藤黄搓了搓脸颊,清咳两声,“那个——”

李月儿收起荷包,狐疑的看她,“冻到了?”

藤黄,“不是,我是说我这些年也存了点积蓄,你要是需要的话,可以不要利息的借你。”

李月儿愣住。

藤黄伸手戳她脸颊,满脸得瑟,“感动坏了吧。”

李月儿,“……”

李月儿沉吟,“本来感动坏了,现在只剩‘冻坏了’。”

李月儿双手搓藤黄脸颊,软声轻嘆,“你怎么这么好呢。”

这几日下来,她俩处的跟亲姐妹一样。

李月儿故意问,“那如果我需要银钱赎身,你能借我点吗?”

藤黄脸瞬间皱巴起来,还真仔细想了想,勉强点头,“能是能,但你不能跟主母说。要是主母知道你赎身的钱是我给的,她会把我碾平夹进账本裏的。”

李月儿没忍住笑起来,“她才不会呢。”

藤黄拉长音调“呦”起来。

李月儿觉得藤黄肯定想歪了,她倒不是替主母说话,而是她跟藤黄和丹砂比起来,肯定是她们二人在主母心裏的分量更重。

如果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藤黄和丹砂是主母左膀右臂的妻,那她最多算是……

妾吧。

眼下美色大于价值、且还有新鲜感的妾。

李月儿垂下眼,瞧见这几日干粗活手又开始发干起皮,连忙掏出面膏,忍着心疼,抠出来一块把手细细擦了几遍。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感觉藤黄已经人如其名,满脸怪笑的看着她。

李月儿,“……”

藤黄哪裏懂她们这些妾室的不容易!

两人回去的时候路过主街,李月儿掏腰包买了两包肉脯跟几样糕点。

肉脯是答谢藤黄这几日的帮忙,糕点是给秋姨和晓晓的。她俩没能出府过来,但心裏肯定惦记着呢,李月儿也要跟秋姨说说母亲搬到书院的事情。

这事由林木告诉她,远不如自己告诉她更亲近。

李月儿坐上马车往曲宅走的时候,有辆马车比她早一步先进宅子。

是老太太烧香礼佛下山回来了。

原本她两天前就打算回来的,只是天迟迟不放晴,山阶上的积雪难融化,只能等庙裏和尚清扫干净,她才好下山。

她这把年纪了,自然不可能自己亲自爬到山上,都是壮丁们将她抬上去抬下来。

老太太惜命的很,就算壮丁们再三保证不会将她摔下去,她也不敢轻易尝试,不管是人为还是意外,要是哪个壮丁脚一滑,她死了不打紧,曲家的家业都落到别人手裏才要命。

老太太虽然已经在山上待够了,但眼下这般情况也只得耐着性子等雪扫干净再下来。

今日回到宅中,老太太先是往院裏扫了一圈,“李月儿呢?”

她冷笑,“莫不是我不在府中,她就偷懒懈怠了?”

曲容已经在寿鹤堂坐在等她,听她这么问,才放下手中茶盏同她说,“李月儿回家了。”

老太太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她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也忘了吗?曲宅由你管家,你就这么将她放回去?一次两次也就罢了,短短一两个月,她回的比嫁人为妻还自由随意。”

寻常女子嫁到丈夫家裏后便是丈夫家中的人,哪有随意回娘家的自由,就算夫家同意,外头见她回来也会说三道四。

何况李月儿还是身契卖到曲家的妾,是曲家的奴婢,更是没资格外出回家。

曲容不同她分辨这个,只说,“祖母在山上住了多日,可曾听说过李举人没了。”

李举人没了?

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一紧,下意识开口,“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

话题也从李月儿回家一事上移开。

曲容,“前几日雪最大的时候,他出去和郑二喝酒喝多了,出了迎客来后醉倒在雪地巷子中,活活冻死的。”

老太太眼睛锐利的看向曲容,手扶着椅子把手,缓慢坐进正堂主位裏,意味深长,“哦?是他自己冻死的,还是旁人想让他冻死?”

李举人死了,她便没了拿捏李月儿的地方,何况这事还牵扯到郑二,是谁动的手显而易见。

曲容面色坦然的迎上老太太的目光,任由她打量跟猜忌,“这事我如何得知。”

她回望老太太,“左右私下裏同李举人接触的又不是我的人。”

老太太脸色沉沉的看向她。

曲容浅浅一笑,掸了掸腿上衣裳褶皱,“祖母与其怀疑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将这事彻底善后吧。衙门那边不再追究了,你猜郑二会不会继续查?”

郑二总要查出来是谁在用李举人的死陷害他,就算这事跟曲家没关系,他也得找点关系出来,要是曲家摊上人命官司,那曲家产业可就只能由他这个亲家接手了。

老太太这才明白曲容的算计,枯藤一样的手指握紧凤头拐杖,沉声警告,“曲容,你做事别太过火。”

曲容,“我要的是什么,祖母心裏清楚,总不能事情全由我来做,实权却拿不到一点。祖母若是不放权,那我也不想白出力,自明日起,我便去城外庄子裏泡温泉,年后再回来。”

她道:“忙了一个多月,祖母都能上山礼佛享受清闲,我也该好好歇歇了。”

老太太手都在抖,“你是要半路撂挑子?好啊,好啊曲容,你先前是装给我看呢,事情忙到一半你就走了,你是不想曲家顺利过罢这个年吗?”

就是忙到一半别人不好接手,才能拿它谈条件。

曲容姿态轻松又随意,甚至难得朝老太太露出真正的笑,“曲家如何过年与我何干,祖母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是曲家人,我不过是个不知生父的野种罢了,哪敢跟曲家攀附关系。”

老太太被气的直接站起来,狠厉的目光能杀人似的盯着她。

曲容没看她,余光瞧见丹砂站在外头同她点头,便知道李月儿回来了。

曲容顿时没了多余的耐心跟老太太继续扯皮,起身朝外走,脚步没停,可音调上不疾不徐让人听不出心急:

“祖母好好想想,希望我年后回来的时候,能从您这儿得到满意的答复。”

“若是没有也无妨,”曲容扭头看她,“我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曲家没了,我也能活得很好。”

反正她死后又不会进曲家祠堂,不用面对曲家祖宗。

至于老太太先前的那点口头威胁,她愿意配合的时候,老太太的威胁就有用,她掀桌不配合的时候,老太太的威胁还不如此时吹到脸上的冷风管用。

曲容说完直接出了寿鹤堂。

老太太被她气的不轻,拐杖重重杵地,“她是谅我拿她没法子吗?还是觉得曲家少了她便不行?”

吴妈妈低头不敢说话。

老太太,“她走,她要走就走!我就不信那么些管事就理不明白她手裏的账!”

老太太以为曲容撒手不管账务是说着玩的,就是拿来吓唬她,逼她低头妥协而已。

实际上,曲容是真打算出去泡温泉,甚至需要准备的东西早已让丹砂提前备好,待李月儿回来后,带上她明日就出发。

眼见着便是小年,与其留在府中跟老太太一起吃年夜饭,还不如带李月儿出去长长见识。

曲容到松兰堂的时候,没看到李月儿,只瞧见了藤黄。

她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藤黄,“……”

哪怕主母没开口问,藤黄也知道她在找谁,连忙说道:“月儿姑娘给秋姨和晓晓姑娘送东西去了,喏,她还给您带了糕点,是您喜欢的杏仁豆腐,您快趁凉了尝尝。”

曲容冷眼扫她。

藤黄鼓起脸颊默默退了出去。

等李月儿回来的时候,本就早黑的天都快黑透了。

除了这个外,主母的脸色跟外头的天色相差无几。

眼裏没她这个人似的,直接让丹砂送水泡澡,自己坐在桌边翻看《孙子兵法》。

有意无意的,主母将她的身契从兵法裏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自己进了净室。

李月儿总觉得桌上的身契是主母扔过来的饵。

她要是敢咬的话,今夜就别指望能睡觉了。

李月儿将目光从身契上撕开,拉开衣柜找出自己的睡裙,抱上跟着主母朝净室走。

主母一泡澡,就说明月事干净了。

————————

月儿:她这个时候泡澡,是不是在暗示我?[捂脸偷看]

第54章 小月儿。

瞧见她跟着进来,主母挑眉,故作诧异的瞧她,“怎么没留在秋姨那边过夜?”

李月儿先是看浴桶,还是那个小小聚热的桶,根本坐不下两个人,这才失落的别开眼去看主母,“?”

主母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她在想什么后,似乎笑了下,很快又抿平嘴角,怪裏怪气的问,“孟晓晓那边不能洗澡?”

李月儿算是知道她在闹哪门子脾气了。

既然不能一起洗,李月儿就将自己的衣服放到软榻上,伸手去帮主母脱衣,“我要是真同晓晓一起洗澡,又留在秋姨那边过夜,主母会高兴吗?”

主母木着脸,侧眸看她,“高兴。”

声音比外头的风还冷。

李月儿笑着,扯掉她的腰带,衣襟朝两边敞开,她顺势将手穿进衣裳裏,环住主母的腰,“比这样还高兴?”

主母,“……”

她亲主母嘴角,主母别开脸不准她亲。

李月儿也不挑,顺势亲上主母的耳垂,抿在嘴裏玩弄,“那跟这个比呢?”

主母,“……”

主母垂下眼睫不说话,虽没让她亲嘴,但也没伸手将她从怀裏推开。

李月儿的唇从主母的脖颈亲到锁骨,再往下解开棉袍中衣,亲到她冷白却温热的胸口上。

主母本来不太情愿,但被她吻了一会儿后也没拒绝,甚至将脸默默别回来。

李月儿垂眼笑。

怕主母瞧见她神色,李月儿把主母推压在软榻上,跪坐在主母腰腹处,俯趴下来,双手轻捏主母两边耳廓温柔摩挲,同时小心翼翼亲吻主母嘴角,等她不生气了,再慢慢撬开她的唇勾着舌深吻起来。

有时候哄主母比哄小孩子还容易。

主母月事刚走,她的月事没来,加上分别了几日,此时碰到一起堪比干草遇见火苗,唰的下就烧了起来。

主母翻身将她推倒,却别扭的不肯主动吻她。

李月儿小腿放松的搭在软榻边上,双手环上主母的脖颈,细细碎碎的吻她嘴角,同时任由主母解开她的腰带,将手从小腹处往上推拢。

主母垂着长睫任由她索吻,虽不高兴,但却配合的抬起脸,任由她亲咬胸口。

李月儿扯掉主母的小衣,坐起来,双手握着主母的腰,吻跟手都顺势往下。

曲容转成跪在李月儿腰间,修长匀称的手指穿进她的发髻裏,三两下拆掉她的双髻,任由长发瀑布般散开落进她掌心裏。

乌发柔顺,攥不住的发丝从她掌心裏流滑出去,披在李月儿雪白清瘦的肩背上。

长发颜色乌黑,更是衬的李月儿肩头皮肤白到发光,如同烛光下的珍珠,又白润又细腻。

尤其是李月儿衣衫半褪,敞开的外衫堆积在小臂手肘处,浅粉色绣着牡丹花的肚兜勉强包裹着白。

李月儿亲到她小腹处。

曲容食指挑起李月儿的下巴,拦住她的动作。

李月儿抬脸望她,眼尾绯红眼眸水润,唇瓣更是泛着水光,懵懂又动情的望着她。

曲容眼睫微动,想像以前那样罚李月儿,可对上她这张脸又狠不下心真开口。

要是刚认识那会儿,李月儿今晚怕是要跪在地上伺候。

可现在,她拇指带了些力道摩挲李月儿的脖颈下颚,手指下滑,摸到李月儿怀裏,同时躬身弯腰,在她唇瓣上亲了一下,“背过身,等我。”

饶是她天天洗澡,也不想在今日还没洗的时候让李月儿那么服侍。

李月儿心头微热,双手环住主母的腰,眼裏盛着高处的烛光,星星点点的在眼眸裏跳跃,“好。”

说着还色胆包天的在主母屁股上摸了两把,惹的主母冷脸看她。

主母下床,光脚踩着地砖,把本就脱到所剩无几的衣服脱掉,反手扔到李月儿脸上盖住她的脑袋,抬脚跨进浴桶裏坐下。

比衣服先盖到脸上的,是主母衣裳上冷梅的香气。

李月儿蜷缩起双腿,脚踩在软榻边缘,任由衣服遮脸。

她真是不懂主母,两人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她怎么还怕自己偷看她洗澡?

不过自己好不容易才将人哄人,李月儿没再闹,只躺平去听主母撩拨出来的轻微水声。

看不见听得到才最磨人。

李月儿脸上身上的热意非但没有褪去,反而烧的更厉害。

所以主母重新披着睡裙跨坐在她腰上的时候,她掀开脸上衣服,眼睛亮亮的朝上看。

主母还是不喜欢被人窥探心底真实想法,也不想被人看透眼底情绪,所以她将身上披着的睡袍单手拢紧,从上而下遮盖住李月儿的脑袋。

李月儿双手握紧主母的腰胯,没了光线,黑暗更是遮掩了她的羞耻心,让她能放得开更投入的去动作。

她们这边地方偏北,且没有海,不过李月儿地方志看过不少,知道北方种麦子,南方梯田的百姓种水稻,而靠海的渔民则牧渔生活,除了捞鱼以外他们还养蚌培育珍珠。

到了珍珠硬挺成熟的季节,渔民便开撬开柔软蚌肉,从裏头卷出珍珠,然后细品色泽。

李月儿撬开两瓣软肉,找到珍珠后,又继续往裏探。

跟上次是同样的姿势,只是这次她瞧不见主母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主母的呼吸变化跟明显的收缩。

李月儿双手握紧,吃的更深。

等她起来擦完脸,主母也将睡裙穿好,长发挑到背后,堆积在软榻上。

李月儿本想就着主母洗过的水涮洗一下自己,谁知道才下榻,就被坐在边上的主母扯回去。

李月儿正面坐进主母怀裏,主母掌心压着她的后脑勺,在她低头时,主母主动亲吻她嘴角,手搭在她腰侧摩挲。

李月儿忍不住昂起下巴,眼睫煽动垂下,任由主母亲吻她怀裏。

她要是渔民,那主母便是稻农。

跟北方的种麦不同,种稻更为麻烦些,须得在雨季雨水最多、地裏最是湿润泥泞的时候,将秧苗插进去……

……在家裏的这几天,李月儿只能勉强擦洗一下,没能痛快洗澡,今日回来,就着那桶主母没用到的热水,她不仅洗澡还把头发也洗了一遍。

李月儿泡进浴桶中,主母坐在她身后的矮凳上,撩着她的头发帮她细细搓洗。

李月儿昂脸瞧她,笑盈盈的,将湿漉漉的双手从桶裏拿出来,反手去摸主母的脸颊。

主母冷着脸没好气的瞧她,“又有力气了?”

李月儿双臂立马像面条一样软下来,“没有,被弄到酥麻的像是没了骨头。”

曲容,“……”

曲容低头,用唇堵住她的嘴。

李月儿眼睛笑得无声。

等她洗完澡穿好衣服,外头的晚饭也摆了出来。

丫鬟们进进出出把净室收拾干净,李月儿想到软榻上的狼藉跟地上的衣服,眼神飘忽,红透的脸恨不得埋进碗裏。

她余光悄悄看主母。

主母端坐在旁边,神情淡然,表情如常,像是在净室裏什么都没做过般坦然,甚至疑惑的侧眸瞧她,仿佛不知道她脸红个什么。

李月儿,“……”

她俩到底谁脸皮厚!

吃饭的时候,李月儿跟主母细说这几日在家中的事情,又说起妹妹跟母亲搬到了书院,心满意足的感慨,“她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曲容抿了口凉透的杏仁豆腐,勉强咽下,头都没抬,淡声问,“你想不想回书院?”

豆腐太凉了,从嘴裏嚼过再咽下,依旧凉的让人皱眉。

李月儿扭头瞧她。

曲容示意桌上的身契,“你求我,我也不是不能给你自由。”

要是平时李月儿真就半真半假的同主母说笑起来,求她给自己身契,可方才两人才在净室裏做完,主母还给她洗了头发,这会儿长发不过半干,丫鬟们甚至没把净室收拾出来呢,她却说这个。

李月儿抿了抿唇,轻轻哼,故意偏头问,“当真?”

她心裏有点不舒服。

主母却是点头,嘴角笑了下,“自然。”

很随意寻常的语气。

明明不会给她身契,却又拿这个事情反复试探她。上次还说不准她早死,这次却连身契都要给她了。

李月儿不知道哪裏来的无名火气,也笑着放下碗筷,起身去把那个青色荷包拿出来,带子解开,将裏头的银子全倒在桌面上,哗啦啦的响。

曲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荷包上,微微顿住,捏着勺子抬脸抿唇瞧她。

李月儿深呼吸,挤出笑,伸手指着银子,“十……五两,我娘给我的,说主母要是厌倦了我,便让我用这银钱赎身回家。”

她什么时候说厌倦了她?

曲容视线看都没看银子,只看向李月儿绷紧的笑,顿了顿,想开口讥讽调侃又忍住了。

李月儿说,“曲家买我就花了五两,这裏有三倍的五两,够不够给我赎身?够不够您把身契还我?”

她饭也不吃了,银子散在桌上,转身进了裏间,又去开柜门了。

曲容,“……”

曲容默默放下碗筷,眼睛从一堆银子上,缓慢落到那份杏仁豆腐上,眉头拧的死紧。

她没追进去,只是将那份杏仁豆腐慢慢吃完,才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将胸口闷赌的凉意压下去。

李月儿从衣柜裏,把她那套值钱的红玛瑙金头面翻出来,放到裏间的圆桌桌面上。

她低头盯着红布裏的金头面,扭头看向裏外间之间用来隔挡的厚布帘子,见帘子迟迟不动,这才垂下长睫,抿唇坐了下来。

她手指拨弄金簪,又委屈又气恼,同时也知道自己有点任性了。

她喜欢主母可主母只拿她当妾,哪有妾室像她这般恃宠而骄跟主子闹脾气的。

这要是换做一个月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李月儿有点后悔了。

她要是真想给自己赎身,哪裏会等到今晚,早在几日前,就求山长去跟老太太商讨这事了,说不定还不用花上十五两。

李月儿烦恼的将金簪扔回红布裏。

主母要是答应了怎么办。

那她不仅丢了心,还丢了十五两银子,以及日后每个月的二两月钱。

李月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时间分不清是舍不得银子还是不想走。

还没等她哭出声,帘子动了。

李月儿立马把情绪吸回去,腰背挺直,挪动双脚屁股在登面上丝滑的转了半圈,改成背对着主母,不让她看自己的脸,也不去看主母的脸。

曲容目光落在那套金头面上,站在原地不动,只问,“不藏我衣柜裏了?”

李月儿仰头看柜顶,闷声说,“主母不是要放我自由吗,那我自然要把它带走,把它藏进书院裏。”

曲容皱眉盯着李月儿倔强的后背看,觉得山长对她的评价真是一针见血。

看着脾气好能容忍,实际上真闹起来就跟头倔驴一样。

曲容走过去,面无表情的将那套金头面又收了起来,连同那个沉甸甸的青色荷包一起,端着朝衣柜走。

李月儿望着她的后背,抿了抿唇,手指轻缠腰上系带,没吭声。

曲容单手打开柜子,轻车熟路般,弯腰蹲下,把李月儿的东西又放回原处。

李月儿歪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藏那儿的?”

她以为主母丝毫不关心她在她的衣柜裏放了什么,以及放在了哪裏呢。

主母声音轻缓,“因为我记性好,看过一眼就记得了。”

她习惯性的掀唇嘲讽,“你怕什么,你这点东西我还看不进眼裏。”

李月儿,“……”

曲容说完才意识到不妥,毕竟李月儿还气着,于是她找补的,将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摘下来,放进托盘裏。

李月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往托盘上看。

曲容昂脸看她,颇为无语。

这个财迷。

曲容语气轻缓,“给你添点。”

李月儿努力抿平嘴角。

那扳指三十两,主母前些日子戴上时才跟她说过的。

李月儿昂脸看房梁。

知道主母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给她臺阶下了。

李月儿也没打算真走,就想着顺臺阶下来。

还没等她压下嘴角的笑缓和两人关系,主母就抬手,攥住她的衣袖,昂脸轻声,“小月儿。”

李月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的低头看。

目光落在主母脸上,跟她手上。

曲容收回手,垂下眼,本能藏起脸上情绪,淡着声音说,“不要?那我拿回来。”

说着就要伸手把扳指拿回来。

李月儿护财的很,立马弯腰伸手,一把环住主母,下巴搭在主母肩头,眼睛亮亮的看她,“要。”

曲容侧眸瞧她,意味不明的冷呵一声。

李月儿开心起来,“我同你说笑呢,我欠你的还没还完呢哪能说走就走,我可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

曲容,“你最好不是。”

主母声音太小,李月儿没听清,脑袋恨不得凑到主母跟前看她,鼻音疑惑,“嗯?”

主母别开脸不肯再说。

主母一手握着柜门,一手抬起轻拍她手臂,示意她松手她好站起来。

李月儿不愿意,唇瓣亲在主母脸上,低低的,“都说了嘛。”

曲容撩开眼皮,“说什么?”

李月儿抿上她的耳垂,“说,我要。”

还有——

李月儿仗着自己压在主母身上,以及主母刚才难得跟她服软了,哼哼着翘起尾巴,“我比主母大呢。”

她趴在自己背上,饱满同她后背紧紧的压合相贴,以至于曲容本能的想偏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李月儿说得也没错。

李月儿却是竖起一根手指递到她眼前,“我比主母大一岁。”

曲容耳朵红了红,心头了然,原来是这个大。

她声音如常,“所以呢?”

李月儿唇瓣贴在主母耳廓上,“所以~”

“叫姐姐。”

什么小月儿,小月儿是长辈叫的、显示亲昵的小名,主母跟她同辈,且年纪还比她小一岁,就该喊她阿姐才是。

曲容,“……”

曲容眼皮跳动,伸手扯开柜门,面无表情,“东西你拿出去吧,藏回你的书院裏,不要放我衣柜中。”

李月儿看在三十两一个的扳指上,不敢再闹,连声求饶讨好,细着嗓音,“好好好,我喊你姐姐好吧,姐姐,阿姐,主母~”

就差叫祖宗了。

趁主母不吭声,李月儿连忙将主母从衣柜边拉开,反手把柜门关紧,生怕裏头的扳指跟金头面长腿跑了出来。

她扯着主母躺回床上。

李月儿就知道,让主母叫她姐姐根本不可能,但主母让她这个姐姐叫,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因为闹了顿脾气,两人都有心和好,你来我往你主动我迎合,到后半夜才算真正结束。

曲容都快睡着了才想起来,“明日早起。”

要去庄子上泡温泉呢。屋裏的浴桶太小,根本装不下两个人,温泉池就不一样了。

李月儿迷迷糊糊的,抱着主母的手放在怀裏,低唔一声算是答应了。

她是以为早起再弄?

曲容,“……”

曲容翻身侧躺,手一边握上去,心裏一边狡辩。

她才没那么大的瘾呢。

————————

月儿:把手拿开再说这话[化了]

主母:[黄心]

第55章 主母肯定喜欢她!

清晨天亮,李月儿被主母推醒。

她睡眼朦胧意识不清,本能的转身躺平分开双腿,一副她要睡觉但主母可以随意采撷的姿态。

曲容,“……”

曲容在她脸上掐了一把,“今日出门去温泉庄子上过小年,你若是不愿意起,那便不带你去了。”

李月儿眼睛睁开缓了缓神,这才明白主母说了什么,“出去过小年?”

今日腊月二十三,的确是北方的小年。

曲容已经掀开被子坐起来,长发撩到身后,侧眸瞧她,“难不成你想留在宅中陪老太太吃年夜饭?”

李月儿一骨碌坐起来,脑袋拨浪鼓似的摇动,“还是不了吧。”

跟老太太一起吃饭太影响胃口了,而且老太太在的话,她怕是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李月儿往前一趴,额头抵在主母后腰上,双臂藤蔓般缠住主母的腰,“我也要去,主母去哪裏,奴婢就去哪裏,奴婢此生跟主母誓、不、分、离~”

曲容垂眼瞧她,冷呵了声,“花言巧语。”

但奈何实在好听。

曲容轻拍李月儿手背,“快些起来收拾东西,待吃罢饭我们就出发。今日过节街市上人多马车难行,我们须得早点出城。”

主母已经站起身去梳头洗漱,李月儿穿好衣裳也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没搬来松兰堂之前,李月儿虽夜夜睡在主母屋裏,但还是有部分衣物放在小院裏头。

自从搬来松兰堂之后,明明院中就有她自己的房间,李月儿的衣物却基本留在主母的衣柜裏,就连丫鬟们将她衣裳洗好晒干,都会跟主母的一起熏香折迭,然后一同放进衣柜中。

起初丫鬟们还会询问,但见主母默认了这事,往后丫鬟们便没再多问,而是直接把李月儿的衣服摆在主母衣服的旁边。

这会儿衣柜拉开,清新微凉的冷梅香气铺面而来。

莫说她的衣服上都是主母的气息,连她身上也有主母残留的痕迹。相同的是,主母的被褥上也带着她身上苦涩的药材味道。

李月儿挑选自己要带去泡温泉的衣裳,握着柜门扭头问,“咱们去多久啊?”

她对着衣柜发愁。

知道去多久才好带衣服。

曲容在梳发,“至少年后才回来,最迟不过正月十五。”

老太太嘴上虽说着曲家没她也行,可她甩手不干之后,老太太的嘴硬最多也就撑到年后就会不得不服软低头。

除非她是鬼迷心窍失了心智,才会想将曲家产业拱手让给害死她儿子儿媳的郑家。

那就是差不多半个多月,李月儿衣裳本就不多,索性全带上了。

整理的时候,小衣掉到地上,李月儿小小的惊呼一声,连忙弯腰将衣裳捡起来轻拍。

好巧不巧,她低头的时候正好瞧见自己那个红布托盘。

裏头除了放着金头面,还有她从主母那边敲诈来的儒巾以及玉扳指,自然,她昨天从青色荷包裏倒出去的银子,也被主母挨个捡起来装回去,一同放在托盘上。

只是……

李月儿攥着小衣歪头看荷包,然后抿唇缓缓蹲下来。

荷包的包口扎的并不严实,有一角纸样的东西露出来。

像是,她的身契。

李月儿愣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荷包看,伸手去拿的时候,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她心脏噗通乱跳,脑子裏有个大胆的想法。

主母将她身契塞进荷包裏,日后她想走的时候,是不是拿走荷包的同时,也拥有了身契跟自由?

如同没说出口的情爱,但都藏在细枝末节的举动裏。

李月儿伸出去的手指微微蜷缩,想到主母真要放她自由,她又咬唇垂眼,失落难受起来。

主母能放她自由,是不是说明主母也将她放到了心底?

李月儿脸颊微热,重新伸手把荷包拎过来。

小衣夹在胸口跟腿面之间,她空出两只手,小心翼翼扯开荷包带子。

主母肯定喜欢她!

否则才不会把身契塞她荷包裏!

李月儿眼裏露出笑,打开荷包,将那纸张扯了出来,然后愣住。

她以为身契塞不下,这才只在外头露出一角,谁曾想荷包打开后,她认为是身契的东西,还真就是一角——

纸!

只是颜色跟身契相仿。

李月儿,“……”

李月儿捏着纸反复看,虽说这以假乱真的色泽跟材质迷惑了她,可要不是有人刻意放进去误导她,她怎么会以为这是身契。

她们屋裏一共就两个人睡,除了她以外,这事是谁干的,结果显而易见。

李月儿蹲在地上,木着脸深呼吸,扭头去看坐在梳妆臺前的主母,语气笃定,“你故意的。”

主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侧身朝她坐着,单手虚攥成拳撑着脸颊,饶有兴趣的将她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这叫,空城计。”

曲容慢悠悠问,“你以为裏面是什么。”

李月儿,“……你明知故问。”

她把那角纸揉皱成团,恶胆心生的朝主母扔过去。

轻飘飘的纸团砸进主母怀裏,掉在她腿上的青色裙面上,被她捡起来捻在指尖。

曲容嘴角抿出笑,“兵不厌诈,你怎么就不知道长长记性。”

她把纸团弹回去,正好弹到李月儿脑袋上。

不疼,但很气人,尤其是自己刚被她耍过,这会儿哪怕主母没开口讥讽,她依旧觉得主母此举是想说她:

‘榆木脑袋。’

曲容,“想要身契啊?”

李月儿扭头瞪她。

主母笑得有些明显,眼尾泪痣都格外鲜活,眼睛望着她,薄唇轻启,慢条斯理柔声说道:“你最好是,想、都、别、想~”

她学她方才在床上的语气说话。

李月儿,“……”

李月儿这下把小衣都团成团,朝她扔过去,盖她脸上。

亏她刚才还以为主母心底有她,这才愿意舍爱放她自由,果然是她想多了。

主母肯定要把她的身契捏得死死的,就像是在她脚上栓了裹着软布的镣铐,恨不得将她绑在身边时时刻刻看着,哪裏肯让她自由离开。

主母不肯将身契还她,李月儿反而莫名松了口气,她过去从主母手裏拿回小衣的同时,低头弯腰瞧她。

李月儿对着主母的脸轻轻吹气,软软的调儿,蛊惑一般,“那我的身契在哪裏呀?”

主母姿势不变,抬脸看她,配合的说,“你猜。”

她也不说猜对了有什么奖励。

李月儿抱着小衣,目光在主母身上来回,视线最后落到主母合拢的衣襟中。

主母八风不动,任由她打量,一手撑脸颊,另只搭在腿面上的手,指尖轻敲,姿态悠闲,像是要看她会往哪裏猜。

就在李月儿要伸手扒主母衣裳的时候,院子裏响起孟晓晓的声音,“月儿姐姐。”

李月儿直起身朝后看。

在她余光没扫到的背后,曲容垂眼轻轻舒了口气。

李月儿将小衣放下,抬脚出门,“来了。”

她出去的同时,丹砂捏着袖口垂眼进来,迎面遇上,朝她微微福礼。

瞧见李月儿走到院子中央跟孟晓晓说话,丹砂才将袖筒中的无名信封抽出来,递给主母,“办好了。”

曲容单手接过,示意丹砂出去吧。

待屋裏只剩她自己,曲容才拆开信封,从裏头抽出一张地契。

不巧,正是明家祖宅。

当初李举人对外卖的时候,卖了三两百。如今买回来,却花了快五百两。

这还是世道不稳,若是换成太平年间,这价格怕是还要往上翻一翻。

曲容一手拿着地契,一手从怀裏衣襟间将李月儿的身契拿出来,抬眸朝外看的时候,无声笑了下。

她往她怀裏猜的时候,可能是想跟她不正经,但不得不说还真让她猜对了。

曲容将两张纸迭在一起,起身把随身带着的《孙子兵法》拿过来,把纸展平塞进书封跟书页的间隙裏,若不是把书拆了仔细找,还真看不出裏头藏了东西。

曲容把书就这么随意的放在桌面上,待走的时候再拿上带走。

她站在圆桌边抬眼朝外看,也不知道孟晓晓来找李月儿做什么,勾的她东西没收拾完就出去了。

庭院中央,孟晓晓双手神秘兮兮的背在身后,清澈干净的大眼睛圆圆亮亮的看着李月儿,“月儿姐姐,今天小年哦。”

李月儿知道,所以伸手摸孟晓晓脑袋,“那祝晓晓小年快乐。”

孟晓晓开心起来,将藏在背后的两只手拿出来,摊平掌心给她看手裏的东西,“周姨给我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两颗掌心大小的红彤彤柿子,灯笼似的通透晶莹,托在孟晓晓白嫩的掌心裏,被她小心翼翼虚握着,猛地一瞧比红玛瑙还好看。

李月儿感动坏了,只拿了一颗,“咱俩一人一个。”

周姨是厨房的管事妈妈,她俩还在小院裏住的时候,周姨就对她俩颇为照顾,如今家中有了柿子,便想着嘴馋的孟晓晓。

孟晓晓伸手挽住李月儿的胳膊,开心的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秋姨今天放我假,咱俩去玩儿吧~”

李月儿咬唇朝后看,正好看见站在窗边朝她俩看过来的主母,她示意孟晓晓等等自己,然后小碎步跑到窗下,轻声请求,“主母,能不能带上晓晓一起去啊。”

她没泡过温泉,孟晓晓自然也没泡过。

主母扫了她一眼,“还不快收拾东西。”

她没明确拒绝就说明同意了!

李月儿欢喜起来,敷衍的虚虚福礼,“谢过主母。”

她跑过去喊孟晓晓收拾东西,“带你出去玩!”

等收拾完衣物吃罢饭,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已经巳时左右。

除了放东西的那辆马车外,还有一辆坐人的马车。

李月儿牵着孟晓晓的手赔着笑坐进主母那辆宽敞的马车裏。

主母闭着眼睛不看她俩,对上李月儿的笑,只轻呵一声,“也不差她一个。”

李月儿本以为主母是说此次外出泡温泉过年,不差孟晓晓一个,毕竟庄子够大,肯定有孟晓晓住的地方。

直到——

她瞧见苏柔提着包袱缓步过来,被藤黄扶着手,弯腰进了她们的马车裏。

李月儿才明白主母那句话,马车裏坐着的人,不差孟晓晓一个。

左右不是她们两人单独待在马车裏,所以多孟晓晓一个跟少孟晓晓一个区别都不大。

李月儿欣喜的抬眼看苏柔,“本以为要过罢年才能见到您。”

苏柔余光扫了眼曲容,温声回她,“我原本也是这般以为。”

李月儿眨巴眼睛,目光看向主母。

曲容慢悠悠睁开眼,“不带她去,难道你想跟我学管账?”

玩归玩,但该学的东西也不能落下。

她的教人方式跟苏柔比起来,严厉的可不止一点。

李月儿光是看着主母那张嘴,就开始摇头。

这张嘴跟她一起用来做什么都是好的,除了跟她闲聊说话。

————————

主母:嘴巴不用来说话,还能用来做什么?

月儿:做i~[黄心]

第56章 三人的温泉挤的不行。

她们出发的时候,铅色的天就阴沉沉的,感觉随时都会下雪。

果不其然,刚出了城没多久天上就飘起雪花,纷纷扬扬在空中随着风打着旋落下。

孟晓晓掀开窗帘朝外看,掌心裏接了雪花后,兴奋的转身递给李月儿瞧。

李月儿夸她,“这朵最好,都能看见六个角。”

孟晓晓跟着低头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简单的一场雪一片雪花都能聊的你来我往。

苏柔靠坐在厢壁上,腿上搭着毛毯,手中捧着手炉,眼睛看向正前方坐着的两个小姑娘,眸光不自觉变得柔软温和。

好像什么都不做,光听她俩这么叽叽喳喳就很开心,像是冰天雪地裏寂静枝头上的两只鲜活麻雀,能给她枯燥乏味死寂沉沉的人生带来点热闹的生气。

瞧着她们,苏柔恍惚间忆起自己十六七岁时的样子,那时的她清傲至极目下无尘,莫说出去泡温泉她瞧不上,就是皇家宫宴她也觉得寻常。

如今眨眼间十年过去,她不仅上了年纪,处境跟身份更是早已不复当初。

不变的,可能只有那份清傲了。

这样的她,偏偏活在那样畸形的环境裏。

像是掉落沼泽之中,清醒的看着自己缓缓下沉沾惹的满身泥泞却又无能为力。

苏柔抿唇皱眉,缓缓闭上眼睛。

李月儿看见苏姐闭眼,以为她忍受不了马车的晃荡,胃裏难受这才闭目小憩,当下拉着孟晓晓压低声音,悄悄的“嘘”了声。

孟晓晓歪头看苏姐,也跟着“嘘”。

两人开始无声的翻花绳。

曲容在看庄子上往年的开支账目,耳边陡然清净下来不甚习惯,不由抬眼看向李月儿。

怎么不说话了?

她望李月儿,又顺着李月儿的目光看向坐在她另一边的苏柔,垂眼嗤笑。

苏柔眼下的所有烦恼跟年龄和处境无关,全是她自己作茧自缚不能自洽,既要又要的,这才活得拧巴。

曲容账本翻页,余光落在李月儿脸上,看她长睫垂下嘴角抿出笑意,眉眼认真手指灵活的翻花绳,捏着纸张的手一时忘记翻过去。

她想,如果换成李月儿,哪怕到了苏柔这个年纪,李月儿依旧会活得圆融通透。

李月儿察觉到身边的目光,扭身看过去,水润的眸子疑惑的望向主母。

曲容佯装无事发生,收回视线继续翻账本。

奇怪。

李月儿觉得主母很奇怪,难道是嫌弃车厢裏的人太多了不能和她单独相处生闷气?还是觉得她一直只跟孟晓晓说话?

可她方才问了,问主母翻不翻花绳,主母就差翻个白眼回她了。

何况孟晓晓就是个小孩子,主母嘴上不说,但对晓晓其实并不差。

像孟晓晓这样纯粹干净的人,谁都讨厌不起来,同她玩不亚于同一只打呼噜的小猫玩。

李月儿虽然也觉得翻绳没劲,但是出城到庄子上要将近一个半时辰,总要有些事情打发时间。

李月儿没再管主母,专心同晓晓翻绳子。

等马车再次停下的时候,藤黄从车辕上轻盈的跳下来,转身轻叩车厢,“主母,咱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