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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群起而攻之

刘福顺没想到会被踹了命根子,苦不堪言的倒在地上痛苦的翻转,还听到踹他的那人轻飘飘的说什么“原来是个人啊”的话,气得他顾不得男人难言之痛,挣扎着站起来,怒视对方,“你什么意思?你当我不是人?而且你怎么回事?怎么上来就踹人——钟颖?”

黑沉沉的夜色下,只有离得近了仔细看才能看清楚人,否则一个个都跟影影绰绰的鬼似的。

钟颖也很无语,“大哥,你巴掌都要扇我脸上了,我那是踹你吗?我这是自卫!”

邓霞几个快步走到闺女面前,才看清这和钟颖对峙的人是谁,“刘强家老大,你朝我闺女动手,你还有理了?!”

刘福顺气得直喘气,明明他才是受伤的那个人,可偏偏这娘俩抢先占据高位指责他!

他正气不择言的想要不管不顾说出自己被踹了哪儿,却被人抢先一步。

“哎哟,福顺家的,你这脸怎么被打成这样了?”田梅一声惊呼。

钟春生听到外面的骚动,立刻点了手上的蜡烛大步走出家门。

也因此,借着蜡烛不甚明亮的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年轻媳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哪怕她很快捂住了自己的脸,看到的人也都是触目惊心。

钟颖也是一惊,她不禁低下头来暗暗咋舌,要是刚刚那脚踹得再狠些就好了。

周围的妇人纷纷指责起刘福顺。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和媳妇动手的叫什么男人。”聂金凤唾弃。

“就是,你媳妇儿给你生了两个孩子,平日里我看她也是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没有一点错处,你和她动手,你不丧良心啊!”作为长辈,聂英忍不住指责道。

钟颖赞同的附和点头,抬眸看到了一道异于常人的身影,她的眼眸顿时比烛光还要明亮。

李霖时看着她,没有错过这一变化,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仿佛被紧紧的攥了一下,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竟然有种被照亮的感觉。

钟颖是真的惊喜,一个多月了,蹭不到“空调”的日子太令人难过了,要不是时间地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她真想对李霖时高歌一曲,“兄弟啊,想你啦~”

不断有人围过来谴责着刘福顺。

硬挤过来看热闹的胡打听拧眉,“这都造的什么孽!你看把好好的媳妇打成这样,你怎么下得去手!”

生产队最德高望重、辈分高的三姑婆也说,“是啊,家和万事兴,你这搞得家宅不宁,好好的日子不过了?”

刘福顺梗着脖子,“我说了几遍让她把屋门口的木桶拿走,她都没拿走,害得我一出门就一脚踩进桶里,鞋全湿了!”

钟颖震惊的扭头去看他,“就为这个?”

捂着脸的吴玲小声啜泣着,“……我、我这不是还没顾得上拿,晚饭吃完的碗我洗完还要忙活着照顾两个娃洗澡睡觉,我本想拿了要洗的衣服堆到盆子里,就把水桶拿走的……”

邓霞气得上下直打量刘福顺,“你媳妇又做家务又照看孩子的,你自己把水桶拿走不就是了?有朝媳妇动手的力气拿不走一桶水?我们这些伯娘婶子的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竟不知道你还长成了一副大爷样儿?”

那边,刘家人听闻事情,也纷纷赶来了。

刘家最小的女儿刘喜梅向来和大嫂关系最好,她还是第一次直面吴玲未经遮掩的凄惨模样,顿时就气疯了,十三岁的少女像横冲直撞的小牛崽,握着拳头冲过来就往大哥身上砸,“你打我嫂子!你怎么能打我嫂子!”

老二刘满仓连忙上前把妹妹架起来,不让她继续打人,他拧着眉教训道,“到底是我们的大哥,你一个做妹妹的怎么能朝哥哥动手呢!”

刘喜梅气得直在空中踢腿,“他有个做大哥的样子吗?他能对大嫂动手,我怎么不能对他动手!二哥,放开我!”

刘满仓的媳妇范大妮满眼心疼的扶住大嫂。

老三刘广田站在妹妹那边,也是不赞同的看着刘福顺,“大哥,咱们从爹身上遗传下来的力气,不是对着媳妇使的。”

四子刘丰收抱臂流里流气的站在旁边,“瞧瞧这么多人,还以为多大的事,不就是管教自己媳妇,都散了吧。”

他弟弟刘来财伸手扯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四哥,没你说的那么轻巧!你没看大嫂脸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吗?”

刘丰收耸耸肩,“哪有怎么样?大哥做得再不好,不是还有爹娘吗?哪用得着其他人在这里指指点点。”

听到这话的邓霞翻了个白眼,行啊,那她就拖当爹当娘的下水。

“刘强!”邓霞气壮山河的直接叫他大名,“你个当爹的怎么教的孩子?居然还能做出对自己媳妇动手的畜生事来?还是说福顺这是有样学样,你这个当爹的在家也这德行?刘强家的,你家老头是不是也在家打你?”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的落到林淑红身上,她连忙摆手,“没有!那可从来没有!”

钟颖眼珠子一转,故意走到范大妮旁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她,“大妮姐,你在家没挨打吧?可真吓人,刘家大哥是个会动手打媳妇的,也不知道他家孩子是不是都这样……总之,你要是在家挨打了,可千万要说出来,我想范五叔、范五婶子肯定会给你撑腰的!实在不行还有我们家呢,毕竟是二十多年的老邻居了,要帮忙你就说一声!”

刚刚还站在局外人角度只指责一两句的聂英一听这话“炸”了呀,整个人都怒了,“满仓打你了?打你哪儿了?你还怀着孩子他都x敢打你?!”

吓得刘满仓连连向丈母娘自证,“没有、没有,我没像大哥这样动过手!”

钟颖默默后退潜入人群中,刘家大嫂是沈家沟生产队远嫁过来的,举目无亲也许是刘福顺敢肆无忌惮动手和她默默容忍的原因,那就把更多的人拉下水吧。

借着夜黑,钟颖藏在人群里缩了缩脖子,让自己显得更矮一些,又粗着声音煽风点火,“哎呀,这老大都这德行了,很难说下面的兄弟几个不是这种会打媳妇的,谁家还敢把闺女嫁过去啊?”

钟颖又快速换了个位置,换了个声音,和刚刚的自己一唱一和,“就是就是!看看他媳妇,哎呦被打的这样子!这要是换成自己的闺女,那不得心疼死!都是爹生娘养的,还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天杀的,他怎么能动手?!”

果然很快,人们的思绪被牵引着走向自家闺女被打的假想中,这年头孩子多,谁家没个闺女啊,虽说人们的观念还是闺女没有儿子好,女儿再轻贱,那也不是能被人随意打骂的。

众人从指责刘家大儿子刘福顺,变成指责他爹娘没教导好孩子、怀疑他四个弟弟是不是也这种德行,就连向来被人们称赞的刘家人力气大的优点这时也变成了缺点,主导了这种暴力行为的发生。

钟颖深藏功与名,她只是小小的使用了一下“水军”的技能——引导舆论。

黑暗影响不了李霖时的视线,他清楚的看清了钟颖的一系列行动,嘴角不知不觉带上笑意,莫名想起了田野间钻坑冒头的野兔。

只是下一秒,只见钟颖朝他又看了一眼,那双明亮灼人的眼眸仿佛会说话一般,带着深深的狐疑。

钟颖刚把祸水引到刘家兄弟身上,突然想起李霖时算起来和他们是亲表兄弟,不由得真的怀疑起不会真有什么家暴基因吧?

读懂她眼神的李霖时脸色一沉,不接受这样子一口锅扣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是。”

在夜色和混乱的掩饰下,没人注意到钟颖,她双手掐到自己脖子上,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之前就这么对我动手过”。

李霖时又好笑又好气,他那是“家暴”吗?他那时候是真想杀她,而且……他们又不是两口子。

这边一人一鬼“眉来眼去”,另一边人们群情激愤。

见事情越闹越大,田梅赶忙转身往家跑,去叫她公公,生产队的队长李明过来。

刘强见大儿子干出的“好事”连累他几个弟弟都没了好名声,老二是娶媳妇了,但再往下,老三老四老五都还没娶亲呢,有个会打媳妇的大哥,媒人还怎么帮着说亲?!难道都要像坏了名声的赖混子一样打光棍吗?

一想到自己几个儿子有可能变成“刘三混子”、“刘四混子”……刘强像先前小女儿那样挥拳冲过去,拳拳到肉的砸在大儿子身上。

“你个畜生!都怪我以前教你教得还不够!”刘强一边揍儿子,一边咬着牙挤出几句话,“你是家里老大,不给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榜样就算了,还连累你几个弟弟没了好名声!他们要是娶不上媳妇怎么办?我问你,怎么办!”

刘福顺被打得嗷嗷叫,他爹力气可比小妹的力气大多了,他疼得直躲,连连求饶,“爹,爹!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对玲儿动手了!我给弟弟们做榜样,我改,我都改,我以后会对媳妇好的!”

钟颖看得手痒,她又无声无息的又走到她爹钟春生旁边,悄声说,“爹,蜡烛点着不浪费啊?”

也不等她爹回答,钟颖就自顾自的说,“我给吹了啊,留着下回用。”

说完,路上唯一的光源就这么被她吹灭了。

黑夜下,钟颖贴着墙边听着声音朝挨打的人走去,直到离得近了,能分辨其中的两个身影,站着一直挥拳的是刘强,东躲一下西躲一下的是刘福顺。

不过还不等钟颖做什么,就被死鬼拦住了。

“我来。”李霖时冷着脸说,他看出了钟颖想做什么,怕她掺乎进去被误伤。

李霖时正被她气得不行,但眼前这个打不得骂不得,他的目光挪到正在被他舅揍的表哥身上,打这个吧,他大表哥确实欠揍。

不过李霖时也没做太多举动,只站在黑暗里,见到刘福顺往他这边躲,他就抬脚用力踹一下,将人重新赶回刘强的拳下。

只是抱着和钟颖一样心思的人还有几个,趁着黑暗的遮掩,不知不觉其他人也纷纷过来解恨的踩一脚、砸一拳……

等李明和刘红艳赶来的时候,现场已经发展成了群殴。

李明简直惊呆了,大喝一声,“都干啥呢?!大晚上的打群架?”

聂英护着怀孕的闺女站在旁边,一直没参与。

邓霞和胡打听若无其事的收了手,往旁边急行几步假装自己也是从未参与。

聂金凤缓了缓气息,也往旁边站了站。

钟颖上前一步,扶了一把蹒跚的黑影,三姑婆看不清,只朝她感激的笑笑。

刘来财悄悄扯了一下妹妹的衣角,拽着她往旁边走。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聚在一起的人像四散的鬼影纷纷退开,只剩下还在打儿子的刘强、林淑红夫妻俩。

胡打听讪笑着对李明说,“队长,这不就是爹娘教育孩子,哪里是打群架?大晚上的,黑灯瞎火,是容易看岔哈。”

刘福顺哀嚎,“爹,娘,别打我了,我感觉要死了——”

他额头上一片濡湿,还觉得越来越冷,刘福顺想起之前听别人说起过的,只是临死之人才会失温,八月份的夜晚他居然冷得发颤。完了,他真的要死了!

造成温度下降的“罪魁祸首”听到表哥的话诧异,退开一步。

李明和媳妇刘红艳一同连忙把刘强、林淑红拉开。

刘红艳不免数落起弟弟刘强,“你怎么能把孩子打成这样!”

刘强顺从的收了手,也不是真想把儿子打死,他从鼻子里哼的一声,“你看看他都做的什么好事!打媳妇?我把他也打成这样,让他尝尝滋味!”

田梅护着手里的蜡烛,怕走快了就被风吹灭了,这时才走过来。

刘红艳借着大儿媳手里的光,这才看清了大侄媳妇的脸,顿时唬了一跳,转头对刘福顺啐了一声,“该!”

接着刘红艳又接过儿媳手里的蜡烛,不放心的去照侄子,担心她弟真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

毕竟刚刚刘福顺哀嚎着他要死了。

可烛光照着一看……

刘红艳没好气的直接上手推搡了一把侄子的脸,嗤了一声,“就你娇贵,破个拇指大的口子就要死要活的。你爹下手可比你轻多了!”

一听这话,刘福顺松了口气,看来他没有自己媳妇伤得重。

刘强横眉冷目瞪着大儿子,“你敢再犯一次试试!老子就真的打死你,没了你,大儿媳日子说不定还能好过些!”

刘福顺怕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声喊着,“爹,我记得了!娘、大姨!大姨夫——”

他真的不敢再犯了,先不提那种仿佛濒临死亡的彻骨寒意,还有他爹娘揍他的,到底是谁扯了他的头发、扇了他一耳光、狂踹他后腰和屁股的?

拳头只有落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痛。

李明头疼的拦住刘强,“好了,打一回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明天我就安排他去开暗沟去!”有劲儿是吧,有劲儿都给他用去建设生产队去!

刘福顺傻眼,“啊?”

他大姨夫是没打他,但怎么直接把他扔去劳动改造了?开暗沟?那可是苦活,非强壮劳力都干不了。

“啊什么啊,”李明沉着脸瞪他,“你自己犯了错没点思想觉悟?这事没得商量!”

本来地里的事闲下来,李明刚刚才擦了擦幺儿的牌位,想着终于有空能说一会儿心里话了,他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就被大儿媳急急忙忙喊来给大侄子擦屁股,李明心里能不窝火吗?

既然闲得惹事,那就去干活吧!不累个半死别回家,累个半死也就不惹事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看着钟颖:可爱。

刘福顺捂着脑袋捂着腰:可恶!

第32章 隔山打牛

“个头是有一米八没错,”钟颖一个转折,“但是吧,架不住他一脚一米八、一脚一米七。”

钟妮和她身后半透明的娘同时脸色大变。

“媒人说的很爱笑,”钟颖说,“我远远x看了,确实爱笑,就是笑得有点瘆人,身有残疾,难免心理上和常人不同,自卑阴郁什么的……”

曹芳和钟妮娘俩知道了媒人口中好青年的真实情况。

钟颖也从她娘邓霞那里问出了那日匆匆离开砬弯沟的原因,原来是何宝琴想要钟颖嫁给她小儿子杨永昌、以达到和大儿媳打擂台的目的。我拿你当好姐妹,你拿我闺女当枪使,也怪不得邓霞当场翻脸了。

李霖时也终于搞清楚了,原来那天钟颖只是帮她堂妹打探河边的那个青年,至于当时她身边的那个,虽然心思不纯,但已经被钟颖她娘给拒绝掉了。

听完钟颖的话,钟妮脸都白了,快赶上身后她娘曹芳的脸色了。

“堂姐,那我、我怎么办?”钟妮慌了神,“就算我和我爹说,他也不会听我的,只会指责我操心这些不该我想的事,婚姻大事由爹娘做主,哪由得我去想愿意还是不愿意……”

“大侄女,那这可怎么办啊?”曹芳急得想掉泪,“我等男方上门相看的时候故意使点绊子?让他们觉得这桩婚事不顺能不能作罢?”

钟颖看着她们,沉吟了良久。

钟妮忍不住心急的唤她,“堂姐?”

“大侄女,”曹芳说,“这事就没得办法了吗?”

“哦,”钟颖回过神来,“也不是完全没招,你在家说不上话,不是还有你弟吗?钟妮,你把你弟喊过来,我来撺掇、咳,我来和他好好讲讲。”

钟妮立刻高兴的应了一声。

曹芳留在原地,问钟颖,“大侄女,你是觉得我插手故意给人使绊子不好吗?我是想反正阴差们只说了不让鬼杀人,那我不把人弄死了,应该不算数吧……”

“没,我不是在想这个,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嘛,我觉得大伯娘你这主意也不错,可以试试。”钟颖说,“我刚刚只是在想,这时候女人没有话语权,权柄掌握在男人手里,就连我,也说不上话,只能想办法隔山打牛,利用另一个男性才能达成目的。”

曹芳不明所以,“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钟颖摇摇头,抬脚往前走。

不是的,不会一直这样,女人总会抢回权柄,她知道,她见过。

所以……钟颖现在的心情,只有“憋屈”二字。

李霖时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沉郁。

——

钟拴柱气势汹汹的冲回家,按照堂姐说的叫什么“先发制人”,诘问他爹钟秋收,“爹,你知道上回那媒人说的青年是个跛子吗?”

钟秋收惊讶,“跛子?你从哪儿听说的?”

这问题堂姐给他演练过了,别自证,先质问。

“这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爹你怎么都不知道?”钟拴柱气呼呼的问,“我姐到底是不是你闺女?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不行,这门亲事不能成!”

“怎么不能成?!”钟秋收脸一沉,呵斥儿子,“你知不知道人家给多少彩礼钱?六十!都够你娶两回媳妇的了!有了这笔钱,过两年你不仅能说门好亲,还能把家里屋子重新收拾一番!”

钟拴柱年轻的脸上有一丝意动,但很快想起他堂姐锤他胳膊的那一下,他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地方,清醒过来,“那也不行!六十块钱买断的是我姐后半辈子的好日子!”

他堂姐可是说了,要是他姐钟妮以后没好日子过,她钟颖和他钟拴柱就是今天的钟春生和钟秋收,小辈们也是一样翻脸再无来往。

秤的一头只有他爹,另一头则是他姐、他堂姐以及堂姐身后的二叔、二婶、堂哥、堂嫂、堂弟、侄子……钟拴柱人是天真了些,但也分得清轻重,知道该怎么选。

钟拴柱才不想变成像他爹这样亲缘寡淡的人,“我就这么一个亲姐,她好了我才能好!”

钟秋收气极,“你一个小孩还管起这种事来了?”

他指着端着碗筷饭菜进门的钟妮,怒喝道,“是不是你指示你弟这么闹的?你知不知羞啊,从来婚事都是爹娘做主,哪有自己去打听的?”

钟妮吓得脸一白,把饭菜放在桌上后,她就躲到屋子角落里默默掉眼泪。

堂姐简直神了!钟拴柱在心里默默惊叹,他爹的每一个反应都被预判到了。

“你作为和你爹一样在家能说话的男人,唯一的劣势就是你年纪太小,但……谁说劣势就一直会是劣势呢?”

钟拴柱大吼一声,“反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等媒人带着那跛子来了,我就拿扫帚把他们都撵出去!”

钟秋收又惊又怒,从没见过儿子这般撒泼混账的样子,都说没娘的孩子懂事早,女儿钟妮是个听话乖巧的,带着她弟弟也是如此,他是真没想到老实了十六年的儿子突然像个不懂事的小孩那样犯浑。

钟秋收抄起墙边的扫帚,“我先拿扫帚揍你一顿!”

钟拴柱一边满屋子躲,一边叫嚣着,“你为了六十块钱的彩礼就要把我姐嫁给一个跛子,全生产队的人都得笑话我们爷俩!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正值饭点,村口的李明家也正准备吃完饭。

“队长!队长,你快去看看吧!钟老大和他儿子拴柱又干起架来了!”

李明忍耐的攥紧了手上的筷子。

昨天刘强打儿子,今天钟老大又和儿子干架,一个两个,是不是闲着没事干就身上招蛆,非得惹出来点事才行?

李明放下筷子,顾不上吃饭,认命的往外走。

等到了钟老大家,李明拧着眉按住气喘吁吁还想揍儿子的钟秋收,“行了,别追了,你追了这么久真打着几下?老胳膊老腿的了,哪能跑过年轻的?”

钟秋收老脸有点挂不住。

李明问这爷俩,“因为什么事啊?”

钟拴柱抢先说道,“我爹见钱眼开!为了六十块钱彩礼钱要把我姐嫁给一个跛子!”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们听到这话纷纷唏嘘。

“我的个山神娘娘咧!这老货卖女儿啊!”

“他家钟妮多好的孩子啊,怎么能嫁给一个跛子,这不是毁了闺女的一辈子吗?”

“这又不是过去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了,怎么还卖女儿,可真够丢人的……”

听到门外人们的闲言碎语,钟秋收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他恨恨想着,大哥不说二哥,要换做是他们家有愿意出六十元彩礼钱的人来上门提亲,他就不信这些说话的人不心动!

可这个时候钟秋收还要拾起自己的脸,辩驳道,“我又不知道!那王媒人上门时也没说是个跛子!”

“你不知道你不去打听,我一个小孩随便问问都打听到了!”钟拴柱嚷道。

“好了!”李明沉着脸喝道,脑仁子被这爷俩吵得生疼。

这家里只有爹没有娘、变成一言堂就是不行,李明想了想,对角落里还在抹眼泪的钟妮说,“妮儿,你娘没了,女长辈就只剩下钟老二家的,你去把你婶子叫来,你爹是个拎不清的,你的婚事不能让他一个人做主。”

一听这话,钟妮顿时仿佛看到了希望,重重的点了下头,快速抹掉了眼里就往外跑。

钟妮找上门来时,邓霞是不愿意沾那老东西家的事,但架不住她闺女在她耳边吹耳旁风。

“娘,这可是难得理直气壮给他添堵的机会啊。”钟颖压低声音,感觉自己此刻特别像蛊惑人心、到处把人当枪使的坏女人,“而且这回你过去那可是去伸张正义的,娘你想啊,你不去,任由那老头自己做主,不就真把钟妮嫁给那跛子了。”

钟颖叹气,“他又得到了六十块钱的彩礼,苦日子又有女儿吃,那他不就净过自己的好日子了?”

邓霞一听,不行!看着自己恨得牙痒痒的人过上好日子比她自己过苦日子还要令她难受!

“妮儿,你放心,婶子一定不会让你爹这么随便把你嫁了的!”邓霞坚定说道。

钟妮感激的看着邓霞,又感激的看向她身后的钟颖。

钟颖深藏功与名的朝她颔首,谋划的最后一环填上了,有她娘在,钟老头这桩“好事”就成不了。

“娘,我也去!”钟颖兴冲冲的跟上邓霞,想要过去看个热闹,打脸什么,亲眼看着更爽!

从来任女儿予求予取的邓霞这回却没答应,“你一个未婚姑娘掺乎进这种事干嘛?”

钟颖不高兴的撇撇嘴,她算是看明白了,在现在这年头,男人排在最前面,结了婚的妇人排在后面,最说不上话的就是没结婚的女孩。

邓霞大步迈进钟秋收的家门,钟颖只能悄悄混进门口的人群里看热闹。

李霖时比她来得早些,仗着人看不见他,x直接登堂入室,站在钟老大家的院子里前排围观,冷眼看着事情发展尽如钟颖所料。

李明本想着叫邓霞来,她作为女长辈站在女方的角度好好劝劝钟老大,没想到邓霞一来就直接开始数落人。

“好你个钟秋收,当初我那命苦的妯娌总共给你生了五个孩子,如今就活下来了这俩,你都不好好对孩子们,现在为了六十块钱就能把闺女嫁了,也不管男方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这是啃完当娘的血肉又来吃闺女!”

邓霞恶狠狠的说,对着钟老大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货,拿着那笔钱你都不怕你家那口子不投胎来找你!”

就飘在屋子里的曹芳眨眨眼,她确实没投胎,也确实这些日子没少来找这老头。

李明痛苦的闭上了眼,他应该在地里,不应该在这里。

“往后妮儿的事我这婶娘管定了!你赶紧去找媒人把这门亲回了!往后再有人提亲,拴柱,你就去喊我来。”邓霞叉着腰,颇有气势的指挥着。

钟拴柱眼睛亮亮的点头,大声应着,“哎!”

邓霞又扭头对钟秋收说,“你个老货趁早给我打消了肚子里那点小算盘,你一天没正儿八经的养两个孩子,生产队谁不知道妮儿又当爹又当娘的把她弟弟带大,就算以后有人上门提亲愿意出彩礼钱,这钱也要让妮儿拿走去过日子的!你一分都别想捞得!”

钟秋收瞪眼,“这是我家的事,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李明不耐烦的打断道,“钟老二家的说话直了些,但也没说错,就这样办的。我还有门口的人们都算做个见证,妮儿没有娘,她这个婶娘代为掌眼也在理。明儿个就去把婚事回了,好好的姑娘嫁什么跛子!咱们生产队上没有好青年了?”

钟秋收有些怵队长的冷脸,哪怕心里仍然有些不忿,但也只好这么答应下来。

钟妮难掩激动的和弟弟拴柱握住了手,她们成功了!

李明见事情了了,抬脚离开钟老大家,对着门口看热闹的人们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四散开来,刘红艳追上自家男人,看他表情仍是不虞,奇道,“事情不是解决了吗?”

李明心烦苦闷,“调解家长里短、解决婚姻家庭矛盾的事本应该是妇女队长该干的,现在一个两个有事全找我去调节!”

刘红艳了解他,李明这人吃苦耐劳、踏实能干,作为生产队长带着队员们搞生产是再负责不过了,但要让他调解家长里短、做人情判官,那是为难他了,男人,总比女人少了点耐心和同情心。

“前两年就说了让你选个妇女队长,分担些事情,你不是不听?”刘红艳说。

李明沉着脸扭头看她一眼,“我不是不听,我就问你,选谁来当?”

“钟老二家的,泼辣有了,嘴巴太狠,上来就给人一通骂,让她当那不跟烈油嘣进火里,不指望她把事情闹更大就算山神保佑了;”

“范五家的,要让她当妇女队长,那尾巴能翘上天,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得整天到钟老二家的面前耀武扬威?”

“老三家的,一门心思都系在唯一的儿子长贵身上,现在长贵走了,她也丢了主心骨;”

“胡打听,有事她就只会在旁边听热闹,不听够不过瘾;”

“刘强家的,遇到事了就是个没主意的,指望她主持公道?她能先慌了神!”

“三姑婆,大家是都服她,但我怕吵起来人们气头上一个不注意再把她推倒了,这么大年纪的人可不敢摔着;”

李明细数着生产队年纪大些的妇人,看向自个媳妇,“还有你,软和话会说,硬气话就不会了。”

刘红艳想反驳,但又无力反驳,老李唱白脸次数多了,她习惯了唱红脸来安抚人了。

“再往下,年轻媳妇里,又有几个能挑起这担子的?不是正怀着孕就是在照顾一家老小,根本抽不出身来。”李明摇头,至于生产队里那些未婚的姑娘,在他眼里都不算是妇女,只能说是孩子,更担不起事来。

李明叹息,“要不怕事,敢出头;脑子灵,能想出四两拨千斤的应对;泼辣,但要讲理,处理起事来人们才服她……你说我上哪儿去找这么个人来当妇女队长?”

刘红艳仔细想了想,整个同甘生产队里还真想不到能对上号的媳妇,她摇了摇头,“那你就熬着吧,等秋收农忙起来这种事就少了。”

李明又是叹了口气,“还是忙点好啊。”——

作者有话说:李明:(露出苦笑)忙,忙点好啊。

这几章家长里短是在铺垫女主的事业线啦

第33章 神笔马良

李霖时又回到了甘霖河,这次他逆流而上,在颖山的径流里停留。

他小时候从没像钟诚那样进山探险过,他觉得颖山危险、可怖,只想离得远远的;但真的身处颖山之中,李霖时发现其实颖山也挺好的,动物自在穿梭在树林灌木中,阳光从交错的枝叶间穿过,在落叶和青石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很美好。

和钟颖一样。

李霖时沉浸在河水中,也沉浸在回忆中。

【“钟颖那个凶丫头!又踹我屁股!”彼时才五岁的刘家四子刘丰收瘪着嘴愤恨说道,嘴巴骂骂咧咧说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话,“憨婆娘,以后我看谁敢娶她!”

“咱们要叫她姐,颖姐比我们大,”他三哥刘广田小脸上满是无奈,“那还不是你又去拽她辫子。”

刘丰收不服气,“谁叫她不看我……”

刘家兄弟俩从李霖时前面经过,看到他时才停住话头,异口同声的和他打招呼,“四表哥,你去村小上学啊?”】

【时逢假期,李霖时离开县城高中回到甘霖村,走在土路上,他的脚步一顿,抬眸望去,果然撞进一双盯着他瞧的眼睛里。

李霖时不由得皱了下眉,随着拔高的个子,他的眉眼也跟着张开,学校里不是没有女同学会悄悄盯着他看,只是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她们往往都会立刻移开目光、若无其事的假装在做别的事情。

只是现在这个正盯着他的女孩,似乎并没有这种自觉。

李霖时认出了她,是钟二叔家的钟颖。

他与她四目相对,在她直白又好奇的目光下,李霖时先移开了目光,他抿紧唇,加快脚步,匆匆走进自家家门。】

【大学毕业,李霖时放弃了留在城里等待分配工作,回到了同甘生产队。

那年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女也抽条长高,看向他的目光仍然直白,李霖时可以很容易读懂那双澄澈眼眸中蕴藏的内容,就像是看到一样值钱的好东西想要占为己有,令他不喜,处处避开。

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李霖时知道这种“占有”意味着什么,但他并不想娶钟颖。】

李霖时现在想来,觉得自己过去多少也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和其他人一样。

即使现在,大多数人对钟颖的印象仍是“奸懒馋滑”、“厉害丫头”、“不懂她爹娘为什么这么惯她”……

但就像身处颖山中才知山间景色秀丽一般,只有了解她才知她的好。

可……李长贵的话又在李霖时的脑海中浮现。

【“人鬼到底是殊途,哪有一个有好结果的?身死,生前事就都一笔勾销了,你强留在人世间也是抓不住的……”】

黑沉的郁气攀上李霖时俊美的脸庞,衬得他面色阴翳恐怖,他骤然散去人形,与甘霖河河水融为一体。

别想了。

他不该想的。

人与鬼的悲欢并不相通,钟颖仍在热闹的人类社会中生活着。

在又发生了赖混子跑别的生产队偷菜被抓,队长自家“后院起火”、大孙子和二孙子两个小屁孩打架等等事情后,终于进入了九月,生产队犹如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再次忙碌的运转起来。

先是“三夏”抢收后的夏玉米成熟了,又是一波收割、晾晒;秋分后还要播种冬小麦,种得早了晚了都不行,这样麦子才能在来年六月再次迎来丰收季,又是“收”又是“种”,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好处是,天气没夏天时那么热了,以及人们每天下工后累得只想睡觉,再没精力想别的事。

但是同样的,钟颖也累的得不行,没办法,秋收太多活儿了,生产队里能算作劳力的都必须下地干活。

掰完玉米晾玉米、晒完玉x米种麦子……这回没有她哥钟诚帮忙了,钟颖算是彻彻底底的参与进农村劳作中,和现代伏案工作不一样的累,这时候农具还没发展成现代便利的样子,大多的劳作都还需要靠人力。

等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份额,生产队的队长李明一边检查一边让记分员范五登记到社员劳动工分登记簿上,人们再把农具交还给保管员李钢时,这才算是下工。

钟颖还了农具,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汗湿的头发蜿蜒粘在脸上,她突然有点理解原主了,像记分员和保管员这种担任一定职责的管理人员,虽然同样要下地干活,但至少不会像普通社员一样,从早到晚被固定的农活拴住。

有点羡慕、有点眼馋,怪不得原本的钟颖想要嫁入李家、想抢当时李霖时的那份记分员工作,她也——钟颖想着,用力晃了晃脑袋,不行,不能走这种“捷径”。

在高强度的互联网大厂工作,钟颖见过加班到深夜、被男友的一句“累就嫁给我吧”截走的女同事,她们就此消失,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工位。

只是一段时间过后,钟颖就会听到前车之鉴的劝告,“不要输给那个瞬间”、“不要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很多时候婚姻不是托底,而是更深的泥沼。

钟颖把草帽夹在腋下,伸手去揉酸痛的胳膊,还是等她锻炼出来,就不会觉得这么累了。

不过李霖时又去哪儿了?

钟颖想起阴晴不定、神出鬼没的那死鬼,有时候真想把他揣兜里装着,有他在凉快啊。

下了工的人们往外走,不过最近这几天人们下了工后不是着急回家吃饭休息,而是会绕道到村口,看一会儿“热闹”才回去。

“这画的是不是我啊?”胡打听惊喜的指着墙上的一处。

赖混子反驳,“我还觉得是我呢!你肯定是后面几个人里的一个。”

三姑婆乐呵呵的说,“这才刚起了个草稿,人都还看不出谁是谁呢。”

九月底,同甘生产队来了一支绘画小队,人不多,一老两少,是公社组织成立的临时绘画队中的其中一个小队,任务是来各个生产队进行宣传画创作。

村口村小的外墙就成了他们的画布,刚开始的几天绘画队是先做墙面的平整处理,用麦秸泥糊平外墙的坑洼处,等泥底干透了,在在表面刷上一层白石灰水,这样墙面就变成了“画布”。

这两天绘画队终于开始拿着烧黑的木棍在墙上勾勒草稿,引得生产队的社员们每天下工都好奇的过来看看,今儿个终于看出来了些名堂,这画的是人们在地里劳作的场景啊!

同甘生产队的大家伙儿不免兴奋起来,在一个个尚是火柴人的寥寥几笔中寻找着自己的身影。

这幅宣传画的创作者,也就是绘画小队的领头人,年纪最大的谢计祥见人们围过来也不恼,笑着说,“放心,这可是一幅丰收图,人怎么可能会少,你们生产队人不多,基本都画上去了。”

一听这话,人们欢欣鼓舞,还有脑子灵泛些的,立马要请绘画小队的三人来家吃晚饭,想着让他们把自家人都画到前面。

谢计祥、贾根旺和纪运长盛情难却,几次推脱说队长家给他们包饭都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下来。

谁知这一吃就吃出事来了。

半夜聂金龙被叫到队长家,一看上吐下泻的贾根旺,他顿时就吓白了脸,“这……我去叫我媳妇过来!”

说完他就扛着药箱快步走了。

李明一听就知道要糟,生产队的队员们有个头疼脑热的聂金龙都能看,看不了的大病他才会叫他媳妇过来帮他,毕竟他那点给人看病的本事还是他媳妇教的,徒弟看不了那只能叫师傅来看。

没过一会儿,一个留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秀的女人就来了,她就是聂金龙的媳妇姚东秀,说是盘坡口的药神后人,一家子都懂点医术,为此胡打听可谓是三顾姚家才给大儿子求娶来了这个媳妇。

不过要不是有这么个有本事的媳妇,聂金龙还做不了生产队里的赤脚大夫。

“又吐又拉的,我瞧着跟之前范五叔家的四妮儿一样,”聂金龙压低声音和媳妇说着,“四妮儿就是那次没的……”

所以聂金龙才一看就吓白了脸,赶紧回家“搬救兵”,他自己就是个半吊子水准,这种病肯定治不好的,他媳妇说不定还能再给人救一救,这好好来他们生产队画宣传画的人,可不能就这么没了,不好对公社交代啊!

姚东秀沉稳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点数了。

等真的看到病人,姚东秀心里也是一沉,只面上没表露出来,她爹教过,看病的不能慌,看病的一慌病人就更慌了。

“晚上吃了什么?”姚东秀问。

贾根旺已经吐得极为虚弱了,只能一旁的谢计祥和纪远长代为回答。

“我们晚上是去了一个瘦瘦矮矮的婶子家吃的饭,她男人叫范五,就是做了些家常菜,素炒黄豆芽、面饽饽、煎小鱼什么的。”纪远长说,百思不解,“这些菜我们都吃了,但只有根旺变成了这个样子。”

谢计祥补充道,“对了,吃到一半的时候,范五又拿来了几个咸鸭蛋招呼我们吃,我和小纪闻着那味……有点臭,就没吃,只有小贾吃了。”

姚东秀颔首,转头对队长李明说,“叔,你赶紧拿推车把人推去镇上吧,八成是急性肠胃炎,这病咱这里治不了,要去镇上卫生所挂水、开抗生素。”

李明一听,也不质疑,立马招呼在场的几个男人,“来,都搭把手。”

直忙活了一夜。

第二天生产队的人们醒来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

邓霞有些幸灾乐祸,和闺女窃窃私语,“这回聂英要被队长批评喽,让她搞这种小动作!”

钟颖对她娘和隔壁范家婶子的日常“相杀”已经无奈了。

不过这件事造成的后果除了范五两口子被思想教育一番以外,更严重的是绘画小队少了一人,贾根旺因急性肠胃养住在了卫生所里挂水调养,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别看就少了一人,本来三个人规划好半个多月完成的工作,两个人怕是要干将近一个月,这可影响他们之后的工作。

大清早,一夜没睡的李明对着生产队众人,没有上来就说今天地里的安排,而是先说起了绘画小队的事,“……前情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现在绘画小队希望生产队里能拨出一个人过去帮他们,代替贾根旺,早日画完墙上的宣传画,工分照算。”

虽然话是对着生产队所有人说的,但李明的目光看向的却是生产队里的那四个知青,城里来的文化人,画画应该会的吧?

程彬没出声。

仇玉才躲闪的避开视线。

陈丽娜有些意动,去画画就不用在地里干活了,但……可恨她真的从来没画过画。

杨美娟表情坚毅,她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不是来画画的,秋收需要她,地里需要她,而且她也不会画画。

还真是没一个会的。

钟颖却兴奋的举起了手,“我,可以选我吗?”

比起通过嫁人获得一份轻省活计,钟颖更想通过自己。

赖混子一看就知道钟老二家的这个小妮子是在地里累着了、想找个轻省活干,那他也想干轻省活咧,于是也紧接着举起手来,“选我,我是男的!”

钟颖无语的瞟他一眼,拿画笔的是手,又不是屌。

李明拧眉,这一个两个的都想偷懒是不是?

谢计祥不认识生产队里的人,还真以为举手的两个人都是会画画的,很公平、公开、民主的说,“只需要一个人帮忙就行,你俩人在地上先随便画个什么,我和小纪从中选一个画得最好的。”

一听还要让他当场就画个什么,赖混子哪里真的会画,一时脸上露怯,有点后悔刚刚跟着钟家小妮喊出声。

钟颖倒是一点也不虚,从一旁地上捡了根树枝子就以黄土地为画纸画起来,不过比起上一回画给李霖时看的那些现代事物,这次钟颖当着生产队其他人的面,收敛了很多。

生产队的众人惊讶,怎么看她这架势,真像有点东西,而不是在装样子啊?

没一会儿,人们更惊讶了。

“这不画的是你吗?”胡打听看着地面上被线条勾勒出的人脸惊呼,扭头看向邓霞。

其他人纷纷看看地上钟颖画的人像,又去看活生生站着的邓霞,嘿,还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画得是谁!x

邓霞自己都惊讶了,看向闺女,“你怎么会画画的?”

农村人识字的都不算多,更何况是画画,闻所未闻!所以生产队的众人才把绘画小队来画宣传画这事当西洋景看。

钟颖当然不能说自己上辈子、不对,按照时间顺序应该说是未来的下辈子(?),她不能直接说自己就是干这个的,只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天天都能看见娘,就这么画出来了。”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了,没一个人能再提出质疑。

生产队众人只用全新的目光去看钟颖,这小妮儿原来还有这种才气呐?

谢计祥走过来一看,地面上的画比他这次带来的小纪、小贾画得都要好,他顿时也面露惊讶,看向这个年轻女孩,“你以前从没学过画画?”

钟颖眼睛都不眨一下,“对。”

假装学了五年画画好不容易考上一流美术院校、本硕连读在学校又画了七年、毕业工作又画了两年的人不是她。

谢计祥惊讶连连,“手随心动,天才啊!”

钟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不自在,不就是穿一个神笔马良的“皮肤”,撑住!——

作者有话说:钟颖:没错,我就是天才!

第34章 宣传画

其实画宣传画也不轻松,同样是在大太阳底下干活,一干就是一天,只是做自己擅长的事,心理上总会觉得轻松些。

钟颖心想,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有用。

不过她也不完全是逃避劳动,她只是换了个工种,从田间收麦子、掰玉米换成了画宣传画。

钟颖拿着用布条和树枝做成的画笔,蘸了黄色颜料,在石灰墙面上画下一笔。

谢计祥画完高处的河流,从梯子上下来,往后走了几步,远远审视的看着墙上的画面,原本只是黑白线条的草稿现在已经被填充上去大半色彩,蓝色的天空、白色的河流、黄色的麦田,只差人物和细节刻画了,不得不说,这进度比贾根旺在时还要快。

他的目光落到在右侧专注画着草垛的女孩身上,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名为“惜才”的情感,谢计祥惋惜的摇了摇头,“可惜了,是个女孩……”

这要是换作是个男青年,谢计祥还能把他吸纳进绘画队里,可一个未婚的女同志,他还真不敢带着她各个生产队的蹿。

钟颖没听见这句惋惜,她正忙着一边画画一边和大伯娘说悄悄话呢。

曹芳飘在半空中,看着墙上的画赞叹不已,“大侄女你画得可真好,这麦子跟地里长得是一模一样!”

钟颖就还是那个借口,压低声音,嘴唇微动,“天天在地里看,样子都刻进我脑子里了,所以才画得像。”

“那可不是这么说的,”曹芳不赞同,“地里刨食的谁不是天天看这些东西啊,但又有哪个人能画得出来?大侄女你还是太谦虚了。”

钟颖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笑,转移话题,“对了,大伯娘,你最近有看见李霖时吗?我又好些日子没看到他了。”

说起这个,曹芳也觉得很奇怪,“没,我最近也没见着他。”

“难道是去投胎了?”钟颖呢喃,有些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都是为了堂弟一起努力过的关系了,投胎居然都不道个别吗?

不过钟颖想了想,就算李霖时真来道别,她和他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一想,钟颖心底那点不高兴就散去了,只剩下高兴。

太好了!终于!这鬼可算是走了!

毕竟死鬼是变态,但钟颖不是,好好的人谁想暗处里有只鬼在阴森森的盯着自己,这鬼脾气还不好,阴晴不定的,一会儿生气一会儿不高兴的——

钟颖突然一个激灵,一种被紧盯着后脑勺的感觉袭来,如芒刺背,不是吧,在心里说鬼坏话都不行吗?

她仿佛怕惊扰什么般动作缓慢又僵硬的扭回头去看。

不是那双阴翳幽深的黑眸和苍白俊美的脸庞。

而是一双晃神呆滞的细长眼和泛着红晕的黄皮脸。

钟颖难免有些失望,毕竟落差有点大,不说别的,李霖时那张脸还是很令人赏心悦目的。

李贵人阴湿却实在美丽,钟颖腹诽,又瞥了一眼仍看着她发呆的青年,暗暗补充一句,和普通人有壁。

纪远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人看的行为被抓了包,他慌乱的避开钟颖的目光,脸上更红,窘迫的左看右看,“你、你需要再调一点黄颜料吗?”

他们用的都是自制的土颜料,红色是用红土研磨成粉、加水兑胶调制成的,黑色是锅底灰加水兑胶,黄色、白色是黄泥浆、白石灰水调成的,只有蓝色、绿色比较难获得,大多数时候是用植物汁液来调配。

钟颖哪里看不出年轻人浅显的心思,不想给他任何遐想的空间,于是冷淡的说,“不用了,我这里还有。”

纪远长的目光追随着她回过头去的动作,眸色微动,沉溺在她的侧颜。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小山村里遇见自己理想中的女性。

美丽、恬静、清冷、又极具才华。

纪远长只是看着钟颖,脑海中就有无数的灵感迸发,以她为主体人物创作出不同的画作。

生产队的众人每天下工都来看看村口的宣传画,和地里不断推进的收割一般,宣传画也是一天一个新样子。

“麦田!是麦田!画出来可真好看,金灿灿的!”

“这是甘霖河吧?是了是了,可不能少了这个。”

“今天终于画到人了!”

“钟老二,钟老二家的,你闺女把你俩画得可真像!”

面对别人艳羡的夸奖,就连腼腆的钟春生都忍不住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更不用说邓霞了,她的脑袋昂着,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儿遮都遮不住。

苗素云指着墙上已经起了个形、还没上色的线稿人物,“小妹,这是我不?”

钟颖点点头,“明天画你还有信子。”

一旁的钟信立刻控制不住的脸上露出个笑来。

只有攀在他娘背上才能看到墙上画的钟国强小朋友不高兴,急声一连串的发问,“姑,那我呢?我在哪儿?”

钟颖看他一眼,故意说,“这画的是劳作图,你这么小又没来地里干活,当然画里没有你了。”

钟国强嘴巴一瘪,眼里就要冒出金豆豆,“明天、明天我就长大了!明天我就能来地里干活儿!”

苗素云哪里看不出钟颖是在逗儿子玩,只是她也被“带坏”了,故意说,“一晚上田里的苗都长不高,你就能长高了?”

钟国强急坏了,“那我、我多吃饭!”

小孩子的理解中,多吃饭才能长高高。

“饽饽一天蒸多少都是有数的,你多吃了,你爷、你叔吃什么?”邓霞也扳下脸来故意逗孙子。

小豆丁看看钟春生、又看看钟信,简直要为难死了。

钟颖忍不住笑出声来,放过“摧残”祖国的花朵了,“放心啦,会把你画到你娘的背上的,家里人都会画,除了你爹,谁让他这时候不在家。”

钟国强安心了,至于他爹没份儿?这不重要。

纪远长同样被乡亲们围住问东问西,一扭头看到钟颖开怀的笑颜,心脏仿佛一下子又被击中一般,原来她面对家人是这般的灿烂柔和。

他不由得更加沉沦,他也想成为被她特殊对待的那一个人。

随着一天天的过去,这一幅喜夺丰收的宣传画已经渐入尾声,画面中大部分人物已经画完,谢计祥已经开始打格子准备写宣传画最下面的宣传语“鼓足干劲,争取农业大丰收”几个大字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估摸再画两天就能画完了,比原定计划还要早收工四天!

临近傍晚,下了工的人们又来看画了。

林淑红“咦”了一声,指着画面中走在最前面的人物问,“我还以为这里是要画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咧,怎么画的是钟老二家的颖妮儿啊?”

其他人一看,还真是!

钟颖闻声一看也是愕然,她被分配的任务是画右侧及后方一连串的人物和麦田,又加上刻意和纪远长保持距离,还真没注意他画的居然是自己。

宣传画正中的位置,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女社员捧着个贴了“丰”字的谷筐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紧随其后,人人脸上洋溢的收获的喜悦之情,黄灿灿的谷子在人们身边堆了一筐又一筐。

众人再一看还在刻画女社员发丝细节的纪远长,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小子有想法!

纪远长在众多x意味深长的目光下忍不住涨红着脸低下头去,羞窘万分。

好歹是自己的徒弟,谢计祥出来帮他解围,“这不是那句话说的,青年是整个社会力量中的一部分,是最积极、最有生气的力量。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所以这幅宣传画创作时才把青年人物放在了最前面、放在了画面的中心。”

当然,生产队里的青年又不止钟颖一个,将她画在这个位置,不论是纪远长还是谢计祥,都有点自己的私心。

纪远长是心慕佳人,谢计祥是想着要是钟颖真能和纪远长结婚,那他就可以带着小夫妻一起去别处画宣传画了。

打着这样的算盘,谢计祥出来打圆场,看向李明,“李队长,你不会介意吧?”

李明摆摆手,他年纪大了,早有想让年轻人接班的打算了,本来想着小儿子回来了就……想到这儿,李明又不禁怅然。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胡打听调侃道,“我们颖妮儿是漂亮,画出来也上相,这栩栩如生的,观察了不少眼吧?”

聂英有些酸,“我记得小纪家是县城的吧?”

“真好,”三姑婆欣慰地说,“看来咱们生产队又要有一个‘跃农门’的姑娘了……”

在她们看来,这样昭然若揭的把人画出来,和当众表白没什么区别了,哪个女孩能不心动,就连她们这些婆子都为之触动,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男人这么细致的画过她们咧!

邓霞却是脸色并不好看,沉着脸去拉钟颖,“画完没?走,回家。”

钟颖点点头,今天要画的她已经画完了,只是笔还没洗,“娘,我还要洗笔。”

“回家洗,明儿再带过来。”邓霞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走了。

看着离开的娘俩,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也若无其事的各自归家。

纪远长望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方向,忍不住的揪心,是不是他做得太过了,不应该把她画到中心?也不知道她娘回去会不会指责她?

“啧啧,你这身板也不经揍啊。”

纪远长听到说话声,扭头去看说话的人。

刘丰收抱臂流里流气的站着,上下打量着在他看来“胆大包天”的青年。

他刚刚说的话纯字面意思,小时候被钟颖揍过的男孩里属他被打的次数最多,没办法,他几个哥哥要么年纪大了已经懂事、要么就是老实人,贱根子全到刘丰收身上了,当时整个生产队的小孩属他最人嫌狗憎。

“你都不先打听打听钟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刘丰收问道,心里啧啧称奇,除了他大姨家的四表哥,又一名勇士出现了,不过不知道这位是勇士还是莽夫。

纪远长皱眉,“你什么意思?我不需要向别人打听,我自己有眼睛,我能自己看,钟颖她美丽、恬静、有才华,人清冷又柔和——”

刘丰收越听越目瞪口呆,忍不住打断他,反问道,“你说的是谁?你确定你说的是钟颖?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她根本不是这样!钟颖就是个炮仗脾气,一惹就炸!骂起人来跟嘴巴有毒一样,一点都不饶人!”

纪远长听着他的“诋毁”,眉间越皱越紧,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骤然松开眉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也心仪她!所以才故意跑到我面前说这些话!”

刘丰收震惊的睁大眼睛,伸手指着自己,“我?我不要命了啊!”

小时候就是他被钟颖揍得最多,他喜欢钟颖?他又不是脑子被揍坏了,想挨一辈子的揍,没见他向来都是绕着钟颖走吗?

刘丰收上上下下打量着纪远长,这人不仅眼睛不好使,脑子恐怕也不好!——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为什么我一想静静,就冒出新的“苍蝇”?

第35章 心思

邓霞倒是没有像纪远长担忧的那样回家斥责钟颖,她只是紧张的看着闺女,“颖啊,你和娘讲,你没那种心思吧?”

钟颖莫名,“哪种心思?”

“就是和那姓纪的青年对你的那种心思!”邓霞说。

“哦~”钟颖恍然大悟,在邓霞紧张的目光下给了她娘一个痛快,“那没有。”

要换做是这个时代的姑娘,可能会被这样的招数打动。

但钟颖见的可多了。

搞艺术的男生追女生大多都是那几招。

音乐系的男生弹个吉他唱首情歌,美术系的男生就是给人画画、画一本子的肖像画。

钟颖读大学时见过同系男生每年给邻校不同的女生画一素描本的画表白,都是学画画的,大家不会觉得这种表白方式有多感人,只会觉得这男生死装,背后蛐蛐他又用这种手段泡妹,没一点新意。

所以纪远长的行为还真打动不了钟颖。

邓霞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随我,也像我当年那样主意大,自己给自己的婚事做主了。”

钟颖的眼睛立刻睁圆,有故事?

邓霞这才发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呼吸一滞,在女儿的目光下只好稍微透露了些过去的内情,“那时候家里要给我和我二哥说转亲,我不乐意,你爹正好请了媒人来说媒,我抢在前面自己答应了,不管不顾的当场就跟着媒人走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实则当时家里闹翻了天,她爹怒骂、她二哥也骂,她娘哭求,邓霞都当听不见,她就是不想当以物易物的货,也因此一度和娘家决裂,直到前几年诚子去当兵了,关系才缓和下来。

“什么是‘转亲’?”钟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词。

“和‘换亲’差不多,只不过换亲是两家互换闺女做媳妇,转亲是三家转着换闺女做媳妇。”邓霞说。

钟颖“哦~”了一声,封建愚昧。

邓霞说回原先的话题,警告女儿,“你可别看那青年是县城的就动心,什么‘跃农门’,看着好像是天大的好事,但实际上农村媳妇嫁去城里才没个好脸色呢,你知不知道就算嫁去了城里,户口和粮食关系还是留在生产地啊?”

钟颖惊讶的摇摇头,“不能随着结婚落到男方户口本上吗?”

“不能,”邓霞说,“我也是见李家那闺女嫁到城里才知道的,要男方家里很有能力才行,审批很严格的,名额也少。多数都是人嫁去了县城,但户粮关系还在生产队里,柔妮儿就是这样。”

邓霞叹了口气,“这也是她日子不好过的其中一个原因。本来人城里婆婆再娶一个城里儿媳妇,家里能再分得一个人的口粮,现在儿子非要娶一个农村媳妇,粮票什么的各种票都是按户口分,柔妮儿又捞不着,就只能吃丈夫和婆家人的口粮,自然就不受待见,哪怕每回分了粮食后李家人都会跑一趟县城,给这个女儿带去一些粮食和菜。”

钟颖听着,只是想想都能感受到这种困窘的境地。

“而且高嫁哪里是容易的,”邓霞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你还记得那次我们一家子去李队长家见到柔妮儿,瘦得吓人,她娘说是因为又流产了,光我知道的都有三回了!她这可是结婚才五年,就流产了三回,只留出了一个丫头。”

邓霞唏嘘不已,所以她才不想让自己闺女成为第二个“跃农门”的人,“跃”过去是一步登天还是一脚踏进地狱,还真是不好说。

钟颖听得吃惊,“怎么会流产这么多次?”

邓霞摇头,“这谁知道呢?各家私底下的事,谁会往外说?”

“总之,”邓霞又瞪起眼睛来恐吓女儿,“你别给我起心思,不说这青年是城里人的身份,他在绘画队的工作就不安稳,到处跑,你嫁过去了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和你爹去揍人都不知道往哪儿去揍!”

钟颖连忙发誓,“娘,我真的不会起嫁给他的心思!”

笑话,她连嫁人这事都不想,更不用说还想什么嫁给个城里人。

而且钟颖原本就是城里长大的小孩,没有这时代农村人对城市户口的向往和崇拜。

钟颖用最真诚的眼神向她娘证明,她真的不会被迷了心窍。

邓霞终于放下心来。

“钟二婶子——”门外传来刘丰收的呼唤声。

邓霞把门敞开,“咋了,丰收?”

刘丰收看见邓霞身后的钟颖,老老实实喊了一声人,“颖姐。”

“我就是想来说一声,让颖姐小心那个姓纪的。”刘丰收说着面露嫌弃,“我觉得这人眼神不好、脑子x也不好。”

“他居然说颖姐美丽、恬静、有才华,人清冷又柔和——”

邓霞一巴掌拍在刘丰收的脑袋上,“你什么意思?我闺女不是这样的吗?”

刘丰收吃痛的捂着脑袋,他就没见过比钟二婶娘还护崽子的!

钟颖倒是有自知之明的说了句公道话,“娘,这几个形容词确实和我不沾边。”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臆想她的,男人可真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创造”梦中情人。

邓霞扭头看钟颖,“胡说八道!至少‘美丽’没说错!”

钟颖:……亲妈滤镜了。

刘丰收悄悄瞄一眼钟颖,也觉得好像没错。虽然人们说起同甘生产队一枝花往往指的是他大姨家的三表姐李柔,但现在仔细一看,钟颖长得也不差嘛,就是她性子不柔顺、脾气太差,掩盖住了长相上的优点。

清冷又柔和是吧?钟颖撸起袖子,露出一个略显残忍的笑容来,“明天我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暴躁又嘴毒。”

天色暗下来,夜色袭来,村庄里的人们劳作了一天早早睡下,黄土路上空无一人,河面上却出现了一道身影。

李霖时远远看着墙面上的那副宣传画,他不需要光就能看清画面正中钟颖那张被放大绘出的脸庞,堪比言语的直白表达。

她会答应吗?她会……嫁给别人吗?

李霖时突然理解了堂弟长贵为什么几次三番的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他怕是担心的就是当下这种情况吧。

李霖时自嘲的轻笑一声,唇边绽开的笑却带着杀意,他第一次对一个全然不相识的人产生杀心。

理智在竭力控制着,李霖时周身冷寂,身后的河水却像他内心情绪的映照,河面失去平静,无风起浪,波涛汹涌的怒嚎着拍打在岸边的石头上。

直到晨光熹微,上工的人们各自走出家门,李霖时黑沉无光的眼眸一动,甘霖河才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李霖时动了。

攀上河边岩石的苍白手背上青筋浮现,他缓慢的从河里出来,一步一步,如同逼近的野兽。

只不过钟颖比他更快的“出手攻击”。

邓霞这回还特意主动把家里看门的红糖给派出来保护闺女。

不过她还是多虑了,钟颖一个人“战斗力”就足够了。

朝阳披撒在世间万物身上,钟颖带着红糖一过来,她就拿着画笔和颜料“磨刀霍霍”,抢占位置、用胳膊肘挤开纪远长,钟颖故意用讨人厌的语气说,“你这画的什么呀?一点也不像我,也不符合宣传画正能量的基调。”

“你看看人物的下颌角、口轮匝肌,画得都不到位,没有一点该有的力量感……”

“还有这个脸色,这么白净,都不像是劳动人民,你看我画的那些人物,红光满面、气血充盈,一看就是在地里劳作了大半天,因为热火朝天的劳动热出来了红晕……”

“画面最中心的人物更要用心刻画,要充满英雄气概和乐观主义精神……”

纪远长的心在一句接一句的挤兑中碎成一片又一片,无法相信面前的人和昨天他的清冷女神是同一个人。

谢计祥忍不住轻咳一声,“小钟啊,有时候说话要给男人留点面子……”

钟颖眨眨眼,抱歉,伤害男人的事我就干。

给男人留面子什么的,想都别想。

钟颖三下五除二的把原本宣传画中的自己改成健康红润的面色、丰盈有力的脸庞,让人一看这画就会惊叹,这姑娘肯定特有劲儿!就是越改越不像钟颖,现在就算认识的人过来看也只能说是略有些眼熟、但对不上人的程度。

看着转眼间墙上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人物画,纪远长:……

李霖时停住了脚步:……

搞艺术创作的人最忌讳别人在自己的作品上肆意修改,纪运长不只感觉自己的心碎了,他还觉得喘不动气,钟颖这是踩在他的雷点上又蹦又跳啊!

钟颖想着既然自己不搭理他会被曲解成清冷,那……就怎么讨人厌怎么来吧。

“怎么样?我画的是不是比你好、比你更符合整幅宣传画所要弘扬的精神?”钟颖故意得意的问纪远长,把他男性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

纪远长现在不喜欢她了,现在他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