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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可再看墙上的画,纪远长又说不出一句不好,确实画得比他好、比他更符合宣传画所要弘扬的精神。

可要真的承认这点,纪远长又说不出口,只咬紧牙绷着脸默默走到旁边去填充角落麦田的细节。

李霖时默默退回河里,他早该明白的,钟颖的“杀伤力”有多强,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好几回被她气得不行。

谢计祥摇头,“唉,小钟啊……”

完了,这一桩好姻缘被她自个儿糟蹋完了。

“我本来还想带你进绘画队的。”谢计祥叹息。

钟颖倒是没觉得多可惜,偷得几日闲就罢了,她就没想过一直画宣传画。

都说干一行恨一行,钟颖也是如此,最初她学画画也只是她妈觉得女孩子应该学门特长,后来选择游戏专业,也是因为她爸觉得和互联网沾边的行业有发展前景,也许最开始拿起画笔时钟颖确实是有些喜爱的,但后来……都磨光了。

同甘村不愧是富商严选,山清水秀,除了发展落后了些,和世外桃源没什么差别,钟颖还真不想跟着绘画队天南海北的到处画宣传画,她可是这辈子要当咸鱼的人,咸鱼就应该窝在一个地方悠闲度日才对。

同甘生产队的众人一看改过了的画,又都是心中了然。

这时代的人们讲究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不怎么爱表露内心最真实的情感,也不会特别没情商的把话大咧咧的说出来,也就没人真的直接去问钟颖,“你这是拒绝人青年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况且又过了一天,绘画队的一老一少和生产队的众人道别,对钟颖的帮忙更是道谢得客气又客套,大家就更明白了,得,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不过留在村口的宣传画可真好看啊,大片丰收的麦子、满脸喜悦的人们,只是看着这画,生产队的队员们就觉得秋收的辛劳都不算什么了,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国家,有国才有家,国家好了才有他们自己的好日子。

“底下的红字写得都是什么啊?”不识字的人拉着别人问。

钟颖回答他,“是‘鼓足干劲,争取农业大丰收’。强大伯,早先扫盲班你是不是逃课了?”

刘强摆手,“没逃,我这个笨脑子只是不往里面记,学了转眼就忘!”

围着看宣传画的人们顿时笑出了声。

钟颖看着人们,也轻轻跟着笑了起来,现实是比墙上的宣传画更生动的一幅画。

她的目光又越过人群,落到他们身后的甘霖河上,河面无波无澜,倒是和画上的河流一样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钟颖:烂桃花什么的我自己就能斩断!(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女人)

第36章 露天电影

秋收过后又是经历了一次交粮,长达两个月不停歇的快节奏、高效率的劳作才算是暂告一断落。

天气转凉,人们从身着一件春秋两用衫变成了穿两件,日子齐整些的人家,开始穿上一层面一层里的夹衣。

地里新种的小麦出了苗,除了日常的除草、施肥管理外,在土壤封冻前还要浇一次透水,人们管这叫“越冬水”,为了保证小麦根部有足够的水分安全越冬,防止冻害。

总之随着气温的降低,田间人们的生活节奏又渐渐放缓。

钟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仰靠在院子里的墙上,板凳前面两条腿悬空,只靠后面两条腿支撑住她的重量,她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闭着眼感受着秋高气爽,万籁俱寂,时间好像在这个时空、这个时刻变得格外的慢。

慢到钟颖能清晰的感受到拂过脸颊的微风、鼻子嗅到的农村特有的烟火味、听到院墙外树叶被风吹得窸窣的响声……

钟颖穿着一件花格子夹衣,衣裳面是前年裁的,爱惜得只下过三回水,还算是新布,里子就是从旧衣服拆下来的旧布再利用了,不过旧布也没什么不好,洗过很多次,早已经变得非常柔软,和皮肤直接接触很舒服。

花格子夹衣下是一条黑色粗布长裤,忒土,妥妥一个农村小土妞的穿搭。

即使这样,钟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秋收后去公社交粮,外面俨然成了“一片绿”、“一片黄”的天下,也就乡下x还能再看到点不一样的色彩。不过现在生产队上也有些男人开始学着外面人穿绿色的军便服了。

在她旁边,是有样学样的钟国强小朋友,也翘着小腿学着他姑的样子仰靠在墙上。

邓霞从厨房出来,看着这悠闲快活的一大一小俩孩子,脑壳都疼。

这闺女早先不是自己都着急嫁人的事吗?怎么现在反倒越来越不把这事放心上?

邓霞那叫一个发愁,闺女看着可一点要给人家当媳妇的样子都没有,再这么放任不管下去,她还怎么嫁人?

“颖妮儿,”邓霞硬下心来,朝女儿喊,“来,今天午饭你来做。”

在院子水井边压水的苗素云闻声立刻说,“娘,压完水了我来做吧。”

这种水井引上来水了就不能停,一停又要大力压好几下才能再把水引上来。

邓霞看看勤快的儿媳妇,又看看懒洋洋的闺女,咬咬牙,“不行,今天饭就让颖妮儿来做!”

板凳的两条前腿落地,钟颖只得有些莫名的站起身来走向厨房。

做饭这事,钟颖本人是不会的,原本的钟颖也只能说是做过,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钟颖她妈当家庭主妇当得深恶痛绝,于是让女儿一点都别沾这些事,深觉懒人有懒福,不会做正好找个会做家务的男人。

邓霞则是成长在一个封建传统的典型农村家庭,和这时候的大多女孩子一样,从记事起就帮着做家务,受尽了委屈,所以在逃离娘家自己成家后,邓霞就暗自发誓,以后她有了孩子,绝不会让闺女过她以前那种苦日子。

所以原本的钟颖在家也干活,但干得不算多,毕竟她爹要干、她哥要干、她弟也要干,家务活一分摊,落到每个人身上的活儿就不多了,不像邓霞以前家里,活计都落在女娃身上。

钟颖见她娘铁了心的站在一旁当监工,只好循着记忆,有些笨拙的开始在锅台下塞柴火,引火,忙活了半天才把锅热起来。

锅台上的那口大锅已经被邓霞洗干净了,锅里的水汽被烧得正旺的柴火蒸干,钟颖手忙脚乱的往里面加一小勺白花花的猪油、加葱花、加菜。

炒个菜被烟熏了眼睛两次、被油崩了四回,简直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做出了一道有些糊的炒芸豆,钟颖忍不住去看旁边的她娘,眼神询问,她还要继续做吗?

邓霞心里怪不是个滋味,闺女好不容易养白一点的脸上左糊一块右糊一块的灰,简直像在炉膛里滚了一圈的猫崽,再母老虎的人都看不得孩子这幅样子,可嫁了人哪个女人不是这样滚一遭,邓霞忍不住悲从中来。

“我可怜的闺女啊,都怪娘,只想着在家时让你少受点委屈,可等嫁了人,怕是更要受委屈。”

钟颖一脸懵的被她娘抱住。

邓霞难过的哭嚎,“做了人家的媳妇可不能像在家做闺女这样了,勤快点、多做家务,洗衣服做饭,这些都是女人的活儿,你在家做得少了,嫁了人可不能这样,男人会不乐意、婆家人也会嫌弃……”

钟颖听着也想哭了,这哪是嫁人,这是过去做保姆啊!

一想到自己下一年就要嫁给个这时代的男人,过这种保姆人生,钟颖也忍不住悲从中来,痛哭起来。

苗素云听到哭声冲过来,又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

钟春生从地里回到家,顾不上别的,急急走进厨房,看着抱头痛哭的娘俩也是一阵无措,“这,嫁去别人家吃苦的话,那妮儿就不嫁人了——”

钟颖立刻抬头看向她老爹,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眸亮得惊人,她可以吗?!

“不行!”邓霞也是眼泪一收,扭头瞪向自家男人,“你这说得什么诨话!我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

现在人们的观念就是如此,没有不想结婚的,只有不能结婚的,譬如生产队里打光棍的赖混子,被人指着背后笑话是常有的事。

受这种环境和思想的影响,哪怕邓霞再心疼闺女嫁了人可能会受委屈,也从没想过什么不嫁人的事。

“女人只有嫁了人,老了才有个依靠,”邓霞瞪着钟春生,“咱俩还能跟她一辈子啊?!”

钟颖叹气,这种话哪怕放到现代依然会有父母这么说,思想是最难改变的。更何况,算起来,邓霞都不是固执的奶奶辈,而是还要再早些的太奶奶那辈。

“那就挑个好青年,能少吃苦的就少吃苦。”钟春生讨好的安抚着媳妇。

邓霞这才放过他。

钟春生看了看锅里的饭菜,又说起一事,“咱们中午可得快点吃,晚上砬弯沟要放电影,队里的人都打算下午早早就过去占位置。”

一听这话,邓霞顿时精神一振,“放电影?都轮到砬弯沟了?那过两天就能到咱们生产队了!”

“是要赶紧吃了饭过去占位置!”邓霞心急的直接把女儿往外一挤,抢过做饭的事情。

钟颖奇怪,“既然过两天就轮到咱们生产队了,为啥还要去砬弯沟看?”

“能看两遍的为啥不看?”邓霞头也不抬的答道。

行吧,钟颖默然,忘了这时候人们的娱乐活动太少,看电影也是个稀罕事了。

这时候农村人们看的电影是露天电影,是为了鼓励或者奖赏,才会安排放映队下乡给生产队的人们放次电影,像这次秋收后这回的放电影,就是给劳动了一个秋天的社员们犒劳和放松的。

吃过午饭后,远近几个生产队的人们就拿着自家板凳陆陆续续聚集到砬弯沟生产队的打麦场上,兴奋的小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更有调皮的小子朝地上挖出的两个深坑里扔石头。

公社放映员转回头来一看,气得直骂,这两个坑是他特意挖了要插竹竿的,之后幕布就要扯在这两根竹竿上高高挂起。

钟妮和钟拴柱姐弟俩也早早过来占位置了,他们看到二叔一家,抱着凳子就走近过来挨着坐。

“姐,你吃蚕豆吗?我自己炒的。”钟妮问着,已经把手里的零嘴塞给钟颖一大把。

钟颖有点不好意思,“我都没拿什么吃的。”

钟妮摇摇头,堂姐帮她的哪是一把蚕豆能比的,她又转头塞给二叔、二婶、堂嫂、堂弟、侄子一人一把,原本装得还算满的布兜分完已经瘪了下去。

这下就连邓霞都不好意思了,“你都给我们了,你爹再说你。”

钟妮笑笑,“我爹又不进厨房,他不知道的。”

现在她也学着“灵活”了些。

邓霞乐了,“行,等会儿婶子回家炒点瓜子,晚上带过来给你们几个小的分分!”

钟拴柱过来把他兜里的蚕豆塞到他姐的布兜里,一听这话,姐弟俩都高兴的直点头。

怕别人悄无声息的把自己占位的凳子往后推,大多数人下午过来了就不会再走,吃点东西唠个嗑,一直等到晚上电影放映。

天一擦黑,在生产队队长家吃过招待饭的两个放映员终于过来了,他们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下调试着放映机器、架上发电机、挂上幕布……

等到黑暗中一束光打到幕布上,有激动的孩子立刻克制不住的欢呼一声。

挤挤挨挨坐着的人们骚动起来。

“前面的,你低低头,挡着画面了!”

“挤一挤,你?昨儿不是在你们榆钱洼放过了,怎么今天还来我们砬弯沟看?”

“哎,你别扶着我肩膀啊,自己站凳子上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银幕上出现雄伟激昂的电影序幕,意味着电影开始了,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专注的紧盯着屏幕。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

寂静的夜里,只有电影中的人物在说话。

钟颖的目光从正在放映的黑白电影挪到周围的人身上,明明灭灭的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是看入了迷、全神贯注。

那从放映机中投射出的光,不仅仅是电影的光,也是他们贫瘠人生中的一束光。

人们如饥似渴的感受着“光”。

电影放映过半,人们看得正起劲儿呢,突然天公不作美,噼里啪啦的下起了雨,雨势很急,眨眼间就听几声啪啪的爆破声,马上银幕上一片漆黑。

被爆破声吓到的人们、躲雨的人,黑暗中乱做了一团,谁也看不清谁,只一个劲儿的起身往前拱。

“快走!下雨了!”

“电线啪啪地冒火了!放映机要炸了!”

“都别挤了,有人摔倒了——”

有人在这么大声呼叫着。

钟颖被人群挤得脚都落不到地面上,左一脚右一脚,踩到的全是软的,她着急的想要去拉本来坐在她旁边的钟妮,一扯却是一只骨x节粗大的妇人手。

这下糟了,钟颖心慌,因着电影是在砬弯沟放映,大伯娘可没能跟着钟妮。

她左看右看,一片黑暗的混乱中也看不清楚人脸,不只是钟妮,其他家人也不知都被挤到了哪里。

周边三、四个生产队的人都来看电影,宽敞的打麦场都坐满了,这一乱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被挤得摔倒了,钟颖心中担心,频频回头四处张望。

钟颖只能大声喊,“大家别慌,不要挤了!再挤真要踩死人了!”

这喊声即使人们听到了也没用,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骚动下停住脚步,每个人都像漩涡里的落叶,被人潮卷着往前推搡。

钟颖越发心急,这种拥挤踩踏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人群里,个子矮小的一个妇人也是眉头紧拧,趁着黑暗的遮掩就往地下一钻。

还在往前推挤的人突然能向前走了一大步,整个人疑惑的发出一声,“唉?”

土地里频频伸出一只手抓住那些快要摔倒的人们的脚面,将他们失控的身体稳住。

钟颖心系被挤散的家人们,她身后的人急迫地推搡,脚步一错,钟颖只觉一个踉跄,腿弯一软,身体就要往前扑倒——

一只苍白有力的手紧紧抓住钟颖的肩膀,几乎可以说是提溜着她往前走。

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又有人抓住了钟颖的手腕,几乎是同时,自身后抓住她肩膀的手就消失了。

钟信一抹脸上的雨水,脸上带着焦急、庆幸,“太好了,姐,你没事!爹、娘,嫂子他们都先出来了,正着急找你呢!我们快过去!”

钟颖点点头,跟着弟弟往前小跑,又见他光着一只脚,“你鞋呢?”

“被挤掉了,”钟信没当回儿事,“等会儿人散了我再回去捡。”

钟颖又问,“嫂子带着国强没被挤着哪儿吧?妮儿和拴柱都出来了吗?”

“嫂子和国强没事,”钟信说,“表姐还没出来,拴柱哥去找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闪现一下

第37章 嫁人

钟颖一听弟弟说钟妮还没出来,心里一急,这要是钟妮出个什么事,大伯娘还不得疯成厉鬼?

不过好在没一会儿,钟妮就从打麦场跑出来了。

钟颖急急上前拉住她,上下打量,人看着没什么事,就是浑身被雨淋透了,秋雨冷冽,淋得人瑟瑟发抖。

“快,咱们到一边躲雨去。”钟颖拉着钟妮往别人家的屋檐下走,心有余悸的说,“吓死我了,我真怕刚刚那人喊的‘有人摔倒了’是你。”

钟妮有些不自在,嗫嚅着说,“没,刚刚……我没事。”

雨夜太黑,钟颖没有察觉到这点。

这场无疾而终的电影放映导致的结果是放映机维修、本该在同甘生产对队放映的场次被无限期的延后;砬弯沟一姓叶的妇人被踩伤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要到过年前后才能再下地走路;钟信不只捡回了自己的鞋,还捡到了凑不成对的各种鞋子二十七只、破凳子五个、散架的凳子腿一箩筐;以及……

“刘家托了胡打听去你家给他家三儿和你姐说亲?”

钟颖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钟拴柱刚刚说的话。

钟拴柱点点头,“所以我来叫婶子过去。”

邓霞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儿,跟着侄子走了。

钟颖被这突然的消息弄得满脑子问号,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就来说亲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干想也想不出个什么答案,钟颖也放下手里的事情,跑出去找能给她答案的人。

果然这次钟妮也没有旁听的资格,在河边被钟颖找到了。

面对表姐抛出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钟妮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如实回答,“那天晚上放电影不是出乱子了吗,是他护着我出来的……”

钟颖抱臂,抬手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所以你们就看对眼了?”

这时候年轻男女感情的产生就这么快吗?

钟妮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姐!你说啥呢?”

“你不愿意?”钟颖掉头就走,“那我赶紧去和我娘通个气,别真的定下了。”

“姐!”钟妮连忙追上去拉住钟颖,被河水浸泡过的手冰凉,冻得钟颖一激灵。

钟妮有些羞窘,但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我也没不愿意。他人老实、干活也有劲儿……”

生产队里年轻男女虽然平日里不怎么搭腔,但都是一个地方生活的,多少还是有点了解,比起上一个砬弯沟的青年,这次来提亲的刘广田,钟妮心里多了些底,没有了之前的忐忑不安。

钟颖看着钟妮,她是生于这个时代、长于这个时代的女孩,思想上还是很传统的,盼着能嫁个好人,既然她自己愿意,钟颖想了想,这个刘家三子除了兄弟姐妹多了些、性格内向寡言以外,其他倒也没什么不好,总比他弟弟刘家老四要好。

曹芳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就是缘分。”

她就这一回没能跟在女儿身边就险些出了事,可就这一回有人替她护住了女儿。

曹芳想,这也许就是天意,她迟早都要走,她一直执着于女儿嫁人的事,也是期盼着在她走后能有人替她护住女儿。

和钟妮分开后,钟颖往家走,路上又碰到了另一个当事人。

刘广田知道他娘和胡打听替他上门说亲了,他心里像有人敲鼓一样,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干活,出门走走就遇上了钟颖,他老老实实喊了一声人,“颖姐。”

钟颖这次不能把他当路人甲来看待了,认真的审视一番,不偏不倚的来说,比起生产队的其他青年来说,刘广田已经还算好了,就是兄弟太多。

“我问你,兄弟重要还是媳妇重要?”钟颖表情不善的问,“要有一天发生冲突了,你站哪边?”

刘广田没有立刻回答,仔细思考了一番后才说,“媳妇重要,兄弟结婚后各自成家,如果起了冲突,那也是为了各自小家的利益,我肯定也是站在自己家这边。”

钟颖撇撇嘴,行吧,还算是眼明心亮。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钟颖比划了个“盯着”的手势,对着刘广田说,“要是对我妹不好,你等着被我收拾吧。”

刘广田老老实实的点头。

他比钟颖还小一岁,虽然小时候没被钟颖揍过,但看她揍了自己弟弟丰收不少次,刘广田对她也是天然的发怵,知道钟颖可不是放狠话,而是说的是实话。

钟颖走出去一段路,又想到什么,掉回头来问,“你不会像你大哥那样打媳妇吧?”

正傻笑着的刘广田立刻收敛脸上的表情,连连否认,“不会不会,我不会跟我大哥那样的!”

钟颖百信半疑的点点头,还是放过了他。

“他们刘家的孩子怎么好一茬坏一茬的……”钟颖在回家的路上暗自嘀咕,“老大不行,老二、老三还成,老四又坏了,剩下两个小的看起来也还行……”

邓霞算是看着生产队里这些孩子长大的,要是来说亲的是别的生产队的青年,她肯定还要再相看相看,但说的是同村的刘家老三,她知根知底,思索一番就答应下来,那是个老实孩子。

就这样,钟妮和刘广田的婚事就先定下来了。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定下了各个细节,彩礼多少钱、陪嫁要给多少、正日子定在哪天、婚房怎么装修……

作为媒人的胡打听很高兴,事情说成了!媒人礼少不了她的。

男方家长的林淑红很高兴,三儿子可算是没受老大的连累,说上媳妇了!

作为女方这边长辈的邓霞也很高兴,她也算是没辜负早逝的妯娌和侄女。

只有钟秋收不高兴,彩礼居然只要了二十!而且还要让闺女带走自己过日子用!他什么都没捞着,以后家里还要少个做饭的!

钟秋收几次三番的想要开口,却都插不进嘴去。

邓霞瞟着他,暗自痛快,该,早先有媳妇养着、后来有闺女养着,钟秋收这老东西也是时候该下“地狱”过苦日子了。

不过没几天邓霞又不痛快了。

钟妮都定亲了,比她还大两岁的钟颖却还没个着落。

“胡打听家的小儿子喜欢吗?比你小两岁——”

钟颖埋头扫地,打断她娘的话,“不喜欢,还像个小孩似的整天跟在他娘屁股后面。”

邓霞又追到女儿身边,“那个程知青呢?你之前不是还挺喜欢他的吗?”

“人还想回城里呢,娘你不是觉得‘跃农门’不是个好事吗?”钟颖反诘。

邓霞盘算了盘算生产队剩下的未婚男青年,去掉年龄实在是太小的,x再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了。

“那娘再往别的生产队打听打听。”邓霞心里发愁,还是不太舍得闺女嫁太远。

钟颖心烦,“不是下年再说吗?您快歇歇吧,再过两个来月就要过年了,屋子不收拾?年货不准备?我哥是不是还说要寄票回来让我们裁布做衣服?”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事情,这才分散了邓霞的注意力。

只是,钟颖重重的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早晚都逃不掉这一关。

可要让她嫁给这时候的男人,简直就像是电子锁配了把黄铜钥匙!

钟颖一边往地上泼着水,一边扫地,就算不提和男人之间的思想代沟,她想着生产队里嫁了人的妇人,刘家伯娘生了六个孩子、隔壁的范五家婶子生了五个……

女人从嫁了人之后就开始不停的生、生、生,这是这个年头不可避免的事情,没有计划生育,人们也没什么娱乐,除了下地干活就是睡觉,一睡觉孩子可不就一窝窝的往外冒。

况且农村把孩子作为生产力来看,孩子生得越多,干活的人也就越多。

钟颖算了一圈,也就她娘算是生得少的妇人了,三个孩子,这还是因为连着生了她哥和她,伤了身子,隔了七年才再生下了弟弟钟信;她大伯家孩子也少,那是因为大伯娘死得早,但大伯娘生前也是生下了五胎;胡打听生的孩子也不多,也是三个,因为她男人死得早……

总结来说,要么把自己的身体糟蹋坏,就能少生,可钟颖既不想糟蹋自己的身体,也一个都不想生。

那剩下的办法就只有要么她死,像大伯娘一样死了就不用生了,要么就是把男人弄死,像胡打听一样守寡就能不生孩子了……

钟颖握紧扫帚,思维已经跑偏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到那一天,她会不会“大郎,来喝药吧”。

男的,会喘气的,现在在钟颖眼里简直就是万恶之源。

可要是让她真的动手,钟颖到底是法治社会长大的,很难干出这种犯法的事情,而且,既然鬼乱杀人都只能投畜生道,那人杀人就不会了吗?

钟颖头疼的想着,嘴巴喃喃冒出一句,“好想直接嫁给一个死人啊……”

等等,她嫁了啊!

钟颖一瞬间头脑清明起来,既然结婚这关人人都得过,那就别怪她用另一种“通关办法”了。

“在吗在吗?”吃过午饭后,钟颖抱着衣服来河边洗,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对着河面问。

半天无鬼回应。

钟颖百无聊赖的把手伸进河水里撩拨着玩,“又不在?”

可放电影那晚,能那么非人的突然出现又骤然消失,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你不出现我就当你真的是去投胎了。”钟颖说着,浸在河水里的手突然被钳住,修长的手指就这么覆上她的手腕。

许久不露面的鬼终于冒出来个头,李霖时平静的看着钟颖,他确实打算去投胎了。

李霖时又回到了甘霖河中,回想着那天他居然对一个全然不相识的人起了杀心,“失控”已经开始出现端倪。

他不应该这么做的。

是,钟颖有着非常独特的灵魂,即使在夜色中,所有人都隐在黑暗中聚精会神的看电影,明明银幕上才是光源的汇集处,可李霖时偏偏觉得发光的是钟颖,所以他才能一眼就看到她。

不对,他不应该看她的,他就是落在钟颖身上的目光太多了。

李霖时无法否认自己在无数个瞬间为之触动的心,但是,年猪的悲惨嚎叫仿佛仍在耳边回响,他是喜欢钟颖,但这种喜欢还不足以令他飞蛾扑火一般,愿意承受这种代价。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理智”回归,李霖时冷静的想着,他现在这副样子还能与钟颖发展出什么呢?她总会嫁人的,她会有个正常的、美满的家庭,还会有围着她一圈的孩子们……

果然还是应该像长贵说的那样,与其日后亲眼看到这些场景,不如现在就放下一切去投胎。

李霖时克制住只是想想便又升起波涛的情绪,愤怒、杀心又化成阴沉的心灰意冷。

“理智”仿佛变成一根尖锐的利笔,在李霖时的脑袋里刻下一个又一个的“不应该”,他不应该看她的,他不应该心动,他不应该产生妄念……

他应该去投胎。

“理智”压制住了“失控”。

哪怕是此刻直面她,李霖时感觉自己也是平静的。

钟颖想着原主上回是“先斩后奏”,这次她商量着来,“我娘开始着急我嫁人的事了,你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嫁人。”

李霖时静静听着。

“所以啊,我想来想去,”钟颖看着河里的鬼,认真的说,“我还是想要嫁给你。”

平静的水面还是碎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理智……很好,我冷静下来了……

(突然一根“大萝卜”就这么扔进河里了)

李霖时:!!!

第38章 闺女

再平静的水面也抵挡不住人的撩拨。

李霖时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从河水里冒出上半身来,直直的盯着钟颖,却只能从她澄澈的眼睛中看到自己黑沉眸色中暗生妄想的晦涩难辨。

一瞬间,李霖时明白过来,恼怒自己刚刚心底升起的一丝惊喜、恼怒她又是想要利用他。

李霖时沉下脸来,面色难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已经死了!”

钟颖轻快的点头,“我知道啊。”

嫁的就是死的,省得她自己杀了。

这么想着,钟颖眨眨眼,额,好像面前这个男鬼就是原本的钟颖害死的。

李霖时也是挺惨的,活着没被那个钟颖放过,死了又没被她放过,钟颖为他默哀,但毫无悔改。

“我就是借你个名头用用。”钟颖说得轻巧,“就和当时你堂弟那事一样,只不过当时是暗地里达成夫妻的名份帮助你们两鬼离开,现在是在人们面前再过一遍明路帮我一把。”

李霖时又一次感受到了波澜迭起的愤怒,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因为他被怎么样而愤怒,而是愤怒于她,她怎么能将事情想得如此轻描淡写,她到底知不知道嫁给一个死人意味着什么?她有没有为自己想过后半生?

他阴沉的眼眸紧紧盯着钟颖,“你知不知道,嫁给一个死人、嫁给一个牌位意味着什么?你这辈子只能守活寡、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困在我李家直到老死……”

李霖时说得可怕,语气冷冽恐怖,这话听在钟颖耳朵里却是自动转换成关键词——不用生、还有地方养老,好耶,四舍五入达成丁克和独身成就!

钟颖兴奋的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胸膛,“你放心,我绝对给你守一辈子!”

她愿意在李家做一辈子的咸鱼!

李霖时心一颤,但很快又醒悟过来,钟颖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看她的样子还很高兴,怕是又有她的算计。

恐吓她反倒让她兴奋,李霖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冷静的和她沟通,“一个女人没有孩子怎么能行?你应该嫁给一个正常男人,再生三、五个孩子……”

李霖时放下自己的私欲,苦口婆心,完全是为了钟颖好的话在她听来更像是一种诅咒。“嫁给一个正常男人”?然后给他做一辈子的保姆吗?“再生三、五个孩子”?男的是不是都把生孩子当作是拉屎,一使劲就出来了?说得轻巧。

钟颖被他“诅咒”得火大,但转念一想,李霖时算起来都是爷爷辈的,糟老头子思想观念落后,她和他计较什么呢?

于是钟颖平静下来,只淡淡的瞟他一眼,“你也就是死了。”

不然她才不会想要嫁给他,果然,她和这时候的所有男的都有壁。

李霖时只觉莫名其妙,被钟颖话里的嫌弃气到,什么叫“你也就是死了”,忒难听。

“女人没有孩子怎么能行?首先,我存在的意义是‘我’,不是为了到年纪嫁人生孩子,”钟颖看在他已经死了的份上,披露了一些现代人的思想,“女人可以有孩子也可以没有孩子,这只是个人的一个选择而已。而不是说女人不生孩子就是人生的不完整……”

钟颖看着河里男鬼沉默的表情,突然有些丧气,“算了,你也理解不了这些。”

横跨了六十年的代沟,她过不去,这时候任何一个男人也过不来。

“总之,我就是借你的名头一用。”钟颖劝说道,“反正你x迟早都要去投胎,人间事你就别多管了。”

钟颖就差直接说,人的事,鬼少管。

李霖时看着她,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怨气,他现在还怎么去投胎?

不过,李霖时回想着钟颖刚刚说的话,她确实有着非常特别的想法,特别到……与当下这个时代不容。

但是钟颖那荒唐的主意,李霖时还是不能答应,“不行。”

钟颖指着他左手手腕上的那圈红色头绳,“咱俩天地都拜了,有什么不行的?”

李霖时下意识的把左手藏到身侧,这个奇怪的红头绳他不是没有试过摘下来,可这东西在他腕子上却像是粘在皮肤上一般,哪怕他化作四散的水滴,仍是抛不掉它。

“不行。”李霖时抿紧唇,还是如此说道。

钟颖又游说了半天,衣服都洗干净了,这鬼还是那一句硬邦邦的“不行”。

“呵,”钟颖气鼓鼓的抱起脸盆,故意挤兑他,“明明有的鬼当初还说什么要娶我,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李霖时有些狼狈,但他说这话时是这意思吗?他当时明明是想要取她的命。

“不过死了的男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钟颖脑筋转得快,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你堂弟不是已经去投胎了吗?你不行,那我就借他的名头用用。”

“就说本来我和他两情相悦,你毕业回生产队后在我们之间横插一脚,我对你没什么感情,你偏偏要当你堂弟的替身,因为救我,反被人们误会有私情的人是你我,但我还是忘不掉你堂弟,后半辈子就想给他守着……”

钟颖看过很多电视剧、小说,剧情向乙游她也玩过,启一个头很快被她发散的思维编成一个故事,起承转合,落回她想要达成的目的上。

只是李霖时感觉要被她气死了。

先是被踩在男人不能被说不行的雷区,接着自己又成了“替身”?她怎么敢想的?“嫁”自己不成就想要“嫁给”长贵?

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两个字,李霖时脸色阴翳得可怕,“你、敢。”

钟颖见他仿佛恨不得掐死她的表情,终于是老实了,只能暂时放弃。抱着一盆子衣服转身往家走,背过身去钟颖便忍不住做了个鬼脸,暗自腹诽,真的是亲亲堂兄弟,死鬼可真够护着的,连身后名都不允许她侵占。

回到家,钟颖把湿衣服搭在院子里拉着的绳子上面,忍不住的叹气。

钟国强迈着小短腿好奇的凑过来问,“姑,你为啥叹气?”

钟颖用力揉了揉他柔软的小短发,“我就是觉得做这时候的女人可真难啊……”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屋子里,范家夫妻也是心凉一片。

聂英死死盯着胡打听,“你说什么?”

胡打听也为难,她也不想来传这种话,可周长庆家的特意找到她,拜托了这桩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说,总比周家的再去找别人、把这事传得越来越多人知道的好。

“周家那边的意思是,”胡打听只得再重复一遍,“想再看看你家大妮儿这胎生出来会是男还是女,如果是女的话……他们家是想退了这门婚事的……”

聂英再听一遍,发现真的不是自己听岔了,而是真的,她简直要疯了,“她家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嫌弃我生的都是女儿、我的大妮儿也生的都是女儿,所以嫌弃我的女儿都生不出儿子来吗?”

胡打听有些尴尬,知道对方家里就是这么个意思,但这头她还真不好点下去。

“行了,”范五冷沉着脸低声喝道,“你小声点,这种事光彩吗?”

聂英这才理智回笼,她心里戚戚,难受极了,“二妮等了快三年,好不容易等到青年就要守完他爷的孝了,怎么能反悔呢?大妮儿是前头生了两个闺女,但她还年轻,还能生啊……”

胡打听安慰她,“我也是这么和周家那边说的,年轻怎么还生不出个儿子来了?他家才说看看大妮儿这胎生出来着再决定。我看大妮儿的肚子尖尖,十有八九是个男胎,只要生出来是个男娃就没事。”

聂英却没被安慰到,尖锐的发问,“是女娃就不要我家的闺女了是吧?”

胡打听说不出口,只能以沉默作答。

范五也生气周家这种轻慢的态度,却把火撒到聂英头上,“还不是怨你!你但凡生出个儿子来,也不会连累到闺女身上!”

这话简直是在扎聂英的心,她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嘴唇颤抖,喉咙哽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唰地流下来。

胡打听皱眉,目光谴责的看向范五,“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范五气呼呼的别过头去,梗着脖子,“我又没说错,人周家小子也不过是不像和我一样,变成个绝户而已。”

胡打听紧紧握住聂英不停抖动的肩膀,心中难免升起一种兔死狐悲的难过来,唉,女人总是命苦啊……

聂英没透露一句让大女儿、二女儿知道,一向大嘴巴的胡打听这回也是守口如瓶,整个生产队竟没第四个人知道周家意图退亲的事。

邓霞愁女儿的婚事,聂英也愁女儿的婚事,隔三差五斗个嘴的邻里居然诡异的达成了“休战”。

在这种沉重的寂静下,日子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农历腊月,阳历的一九六九年一月。

进入腊月,农村人就开始筹备起过年的事宜了,这可是一年一次的头等大事。

腊月初八的时候,钟春生和钟信爷俩在家看孩子,邓霞带着儿媳苗素云、闺女钟颖,娘仨一块儿早早出发去赶大集去了。

每逢农历的“八”日,榆钱山前的空地都会变成集市,这是这一带唯一的集市,也是农民唯一可以自由买卖的合法场所。

人们摆到集市上卖的一般是自家自留地里种的菜、家禽、水果等,或是个人制作的手工制品,像是竹筐、扫帚、草席等等,直接拿钱购买的比较少,容易变成“资本主义”,大多数情况都是以物易物,鸡蛋比钱更像钱,“鸡屁股银行”不是说说而已。

钟颖在这个时空生活了大半年,还是第一回赶集。

一个是因为农村人家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家里有粮有菜,很少需要再去买点什么;另一个原因就还是同甘生产队地理位置的因素,赶一次集要走上十里地,太不方便。

不过进入腊月,便是年集了,比往常热闹,再不舍得的人们也会从各个生产队赶过来买点年货,顺便凑个热闹、交换一下各自生产队里的一些轶闻。

榆钱洼生产队四周的大小道路上人流熙攘,集上更是人山人海。

围着最多人的还是猪肉摊前,这是杀了猪的周家窝窝生产大队在卖猪肉,赚一些副业收入。

这年头谁不馋肉啊,钟颖看了都走不动道,她也想吃肉了。

邓霞扯了闺女一把,“咱们生产队也会杀猪,到时候有的猪肉分。”

钟颖的脚步这才动了,忍不住问,“什么时候杀啊?”

“往年都是腊月十五。”邓霞说着,睨了闺女一眼,“大馋丫头,秋收的时候家里不是宰了一只鸡炖着吃了?”

说起这个,邓霞给心里的待买清单加上一笔,“还要再买两只小鸡仔补上。”

走过卖肉的摊位,往前又走了十几米,钟颖和苗素云各自挎着的篮子里已经多了两张要贴在门上的年画、补充的盐等调味料、一盒洋火、一把粉条……原本装在篮子里的鸡蛋换成了两只毛茸茸的嫩黄色小鸡。

邓霞又在鞭炮摊位前停住脚步,挑拣起摆出来的挂鞭,过年怎么能少了这种噼里啪啦的热闹声,爆竹声中一岁除嘛。

同在鞭炮摊位面前的两个中年妇人一边挑拣着东西,一边闲聊着。

“周长庆家的有没有来找你扯闲篇?我看她那意思好像又要给她家三儿相看。”

“啊?她家三儿不是已经定亲了吗?我记得还是说的同甘生产队上的闺女,我没记错吧?”

一听到她们生产队的名字,娘仨俱是动作一顿,钟颖和苗素云对视一眼,啥情况啊?邓霞心里更是疑惑,周长庆家的三儿?这不是隔壁家二妮说的那户人家吗?

“没,”其中那个短发的中年妇人说,“我看她家话里话外意思,是嫌弃同甘生产队的那家娘生的都是闺女、她大姐生的也都是闺女,担心娶回家的也是个只能生闺女的闺女,就有点想退亲……说只等她那怀着胎的大姐生出来,看看是男是女,要是还是个女娃x,这亲撕破脸来她家也要退了……”

两妇人各自挑好了一根一寸多长的小鞭,开始和摊主讲价还价后就再没继续闲聊。

等她们走后,邓霞拧着眉头,低声嘱咐女儿和儿媳,“这事先别往外说,大妮儿正怀着胎,让她知道了这事再心情不好。”

苗素云连连点头,她和范大妮年龄相近,都是生产队里的年轻媳妇,平日里走得近,时而会互相托付照看下孩子什么的,也知道范大妮本就因生了两个女儿有些压力,这要是让大妮再知道妹妹的婚事也压在她的身上……苗素云有些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现在不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生女儿又怎么样,难道不是自己孩子了?”钟颖不忿。

邓霞看了闺女一眼,“你当谁家的闺女都像你一样啊?不把闺女当人看的人家都多了去了,更不用提什么当孩子看了。”

钟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突然又觉得说不出什么,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作者有话说:会改变的,都会慢慢改变的

第39章 生产

“这解放鞋不是还好好的,诚子还说什么是旧胶鞋。”

邓霞乐得合不拢嘴的看着钟春生脚上那双鞋子,一边催促男人赶紧走两步试试。

钟信稀罕的捧着背在身上的绿挎包,盯着上面印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看了又看。

“这要是家里人都和诚子脚一样大就好了,以后都能轮着有双解放鞋穿。”邓霞忍不住如此感慨道。

“我哥脚那么大,我才不要和他脚一样大,跟鸭子的脚蹼似的。”钟颖嫌弃,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娘刚刚扣她头上的棉帽摘下来,又扣到小国强的脑袋上。

大大的宽檐棉帽两侧还带着垂下来的耳罩,钟国强戴上这帽子连眼睛都被盖住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下巴露在外面,就这样他还很高兴,兴奋的挺起胸膛敬了个礼,稚声稚气的喊着,“向雷同志学习!”

苗素云见状,想要把手里的军绿色水壶塞给钟颖,“那小妹,水壶给你——”

钟颖没要,她举了一下手里的红色封皮书,“我要这个就行。”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能看书也行,钟颖苦中作乐的想着。

“没事,这不是还有布票吗,今年过年家里人都扯布做上件新衣服!”邓霞大手一挥。

钟诚一下子给家里寄了不少东西,还有钱和票,不得不说,钟家的日子确实因为他去当兵改善了不少。

就拿这年头最不可或缺的票来说吧,农村虽然不像城市人一样吃的、喝的样样都受各种票的限制,菜和粮食地里长,家里养着鸡,生产队里也养着猪,“衣食住行”上只有“衣”最犯难。

除了位于产棉区的一些生产队可以在棉花收获了,交售给供销社后留几斤“自留棉”来纺纱织布,解决穿衣问题,其他农村人只能买布回来再自己做衣服,而买布就牵扯到一样东西——“布票”。

不像城市居民有定额的布票发放,农村人想要布票只能用粮食、鸡蛋来换,过年能给一个孩子做身新衣服都是不错的了,之前的钟家也是如此,钟诚的衣服穿小了就给钟颖穿,钟颖穿下来又给钟信穿,现在钟国强小朋友还会穿他小叔曾穿过的衣服。当然,被偏爱的钟颖会有额外的新衣服,因为邓霞说的“都是大姑娘了总要有两身像样的衣服穿才行”。

邓霞脾气爆、性子也急,说扯布第二天就招呼一家子人去公社供销社买布了,反正现在土地都上冻了,生产队的众人也彻底闲了下来,只忙活着各家准备过年的事。

年前供销社的布匹柜台前是人山人海的,谁家不是攒上一年的布票就为了过年能做件新衣服穿。

钟春生在前面挤,好不容易带着一家人挤到了柜台前。

邓霞看着售货员身后木货架上一卷卷码放整齐的布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招呼家人们,“快看看,你们都想要什么样的布做衣服?”

其实也没什么好选的,货架上最多的就是“老三色”,蓝色、绿色和黑色,除此之外最醒目的就是两、三卷红色的布,一般人买来做袖章或是给女孩做扎头发的布带,再就是零零星星的白布、格子色织布……没什么特别花哨的,这几年都越发趋于保守。

钟春生为了配大儿子给他的那双解放鞋、钟信为了配他哥给的绿挎包,苗素云想给儿子国强做身小号军便服,选的全是绿色的“涤卡”布,邓霞则是要了蓝平布。

钟颖指着黑色的棉布,“我要这个。”

邓霞把她的胳膊按下来,皱眉不赞同地说,“大过年的穿什么黑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人守寡呢!”

她确实上赶着给鬼“守寡”,鬼还不乐意呢,钟颖腹诽,她还是坚持着说,“我想要条黑裤子,耐脏、耐穿。”

邓霞一想,那也行,全家人都做衣服,每人也就做个一件,做不了一身,黑色布做褂子忒晦气,但做裤子倒是可以。

“娘,我就算了,衣服够穿。”苗素云说,她怕布票不够。

“那哪行,少了谁的都不能少了你的!诚子寄回来的布票反倒就他媳妇捞不着件新衣服穿?我可干不出这种恶婆婆的事!”邓霞不让,拉着儿媳非要让她选。

苗素云盛情难却,只好也选了一块布,“那我和小妹一样,也扯黑色布做条裤子。”

最后邓霞把家里攒的和钟诚寄来的布票全给了售货员,才勉强够买了一家人做衣服的布。

布买回来了,衣服还要人来做。

钟颖捏着针,小心翼翼、聚精会神的往布上扎,然后……又一次的扎到了手。

李霖时在一旁看着,没见过缝衣服还能扎这么多回手的,他缝补自己的衣服都比钟颖熟练。

“我觉得我那些衣服也够换着穿了。”钟颖淡然说着,一点也没有“我缝不好衣服、我羞愧”,动作自然的就要把手里的布放下,准备站起身来。

邓霞按在她的肩膀上,手下用力,把闺女按回了凳子上,“不行,连件衣服都不会做怎么能行?以后你男人的衣服谁来做?”

钟颖深深的叹了口气,她娘恨不得给她安排一个“好媳妇速成班”,让她在短时间内掌握做饭、缝衣服等等主妇技能,以至于嫁人后不会被人嫌弃。

就像现代她妈什么家务都不让钟颖干一样,不同时空的两个母亲其实都是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想让女儿过得更好。

钟颖只得再捏起针,算了,继续缝吧,不为男人,她自己也确实想要一条没有补丁的新裤子。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急切的拍打着钟家的院门,“婶子!钟二婶子!你在家吗?”

邓霞走过去开门。

钟颖趁这空档瞥了一眼身旁的男鬼,压低声音,“你又开始跟着我干嘛?”

“我怕你‘先斩后奏’。”李霖时说,属于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钟颖一噎,她还真确实想过,但这不是有贼心、没贼胆嘛。

邓霞打开门,见是隔壁范家的二妮,疑惑的问,“这是怎么了?二妮你别急,啥事和婶子说。”

范二妮急得人都慌了,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姐要生了,我娘去刘家找大姐她婆婆来接生,现在家里没个能主事的人,我姐眼看着就要生出来了!”

邓霞吓了一跳,“怎么就要生了?!”

范大妮还是听说了二妹婚事要糟的事情,她挺着大肚子着急的跑回娘家,向她爹娘询问。

“周家的事是不是真的?”范大妮问,“他家托人来说了吗?”

范五沉默,聂英脸色晦暗,这下范大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跌坐在凳子上,神情恍然。

儿子,儿子……这两个字简直像个诅咒,紧紧扣在她娘的命里,扣在她的命里,未来还要扣在她妹妹们的命里。

范大妮捧着快九个月的肚子怔怔呢喃着,“要是我生不出儿子怎么办?二妹真要被退亲?再说亲就更难了……”

就在这种心绪激荡起伏下,范大妮在娘家发动早产了。

聂英慌忙的跑出家门去找生产队里会接生的婆子、范大妮她婆婆林淑红,家里就剩范五和几个闺女。

“这种时候我爹不顶用,三妹、小妹更是吓得慌了神,”范二妮目光哀求的看向邓霞,声音颤抖带着些哭腔,“婶子,求你去我家帮帮忙吧。”

邓霞是和聂英掐了十几年,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这个时候她也刻不容辞的往外走,不忘一边扭头嘱咐道,“苗儿你和颖妮儿赶紧烧一大锅热水!”

说完邓霞就跟着范二妮急x急去了隔壁。

苗素云自己也是经历过这么一遭的,知道事情紧急,赶忙去烧水。

尽管知道人撞不到自己,但李霖时还是下意识的让开,站到一旁去。

钟颖一边和她一起拿着水瓢、水桶的往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倒水,一边问嫂子,“是大妮姐要生了?就这么在家里生?她婆婆接生?”

钟颖简直难以置信,不去医院、家里那卫生条件基本等于零,没有专业的妇产科医生、就一个接生婆?也没有什么止痛针、催产素,就这么干生啊?

苗素云习以为常的点点头,“对啊,都是在家里生的,只不过大妮儿这回生得也太急了,怕是什么都还没准备好。”

说着,苗素云暗暗提起心来,也有些慌,“我再去找块布包些草木灰,赶紧送过去,小妹你先看着火,多塞些柴火,烧快些!”

灶台下的炉膛里木柴烧出啪呲的轻响,却惊得钟颖浑身一激灵。

女人忍耐不住的吃痛喊声穿过院墙传过来。

苗素云送完草木灰又小跑着回了家,见火焰的颜色都染不红钟颖发白的脸色,她很快了然,“妹,你是吓着了吧?”

虽然钟颖在生产队其他人眼里都算是“老姑娘”了,但在苗素云眼里她还是个小妹妹。

苗素云握住钟颖的手,温声安慰道,“没事的,女人都会经历这遭的,之前我也害怕,但真到生的时候了,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用力、坚持,熬过那一阵子、生出来就好了。”

钟颖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孩到临头了,这又不是屎,还能憋回去,除了硬着头皮生还能怎么办啊?又不能把孩子塞回去!

隔壁又传来一声更加尖利的喊声。

孩子不能塞回去,但可以从源头就切断它的出生。钟颖想,她是绝对不能在这个时代生孩子的,没有产检、没有医生、不去医院,这是真实的“鬼门关”,她宁愿守寡!

水烧开了,钟颖和苗素云合力连锅一起抬去隔壁范家,鬼也默默的搭了把手,操纵锅里的水隐隐向上,减轻了些重力。

在甘霖河里呆着那些日子,李霖时不只是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还感觉自己对水的操纵能力似乎又变强了一些。

接生婆林淑红跟着聂英已经跑过来了,三个妇人都在屋子里围着产妇转。

“开水来了!”苗素云对着窗户喊。

邓霞脚步匆匆的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血,“来得刚好,正需要用开水烫一烫剪刀!孩子已经出来了,马上就要剪脐带!”

不多时刚端进去的一锅开水变成了一盆血水又端了出来,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钟颖只觉自己此刻好像都变得有点晕血,这是什么人间地狱,太可怕了!

她像是失了神一般跟着苗素云又回了家。

苗素云接过儿子,对钟信道谢,“还好有弟弟帮忙看着国强,不然这一时忙乱起来,还真是顾不上别的……”

钟信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摇了摇头。

人们的说话声仿佛被隔在一层棉花外,钟颖听不真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看向一旁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霖时,对不住了,死鬼。

钟颖现在可顾不上他同意还是不同意了,她真的要“没命”了!

被鬼掐死总比流血流泪又流奶好!

这一刻,钟颖与原身仿佛重叠,原因虽然不同,但这股强烈的念头是相同的。

她一定要嫁给李霖时!——

作者有话说:男主怎么样都逃不过女主的手掌心的!

第40章 蚂蚁

“队长,周家窝窝生产大队的周长庆两口子去范五家要退婚!你快过去看看吧!”

李明头疼的赶紧穿上夹棉袄往外走。

退婚是大事,尤其是像这种两个生产队之间的人家闹掰要退婚,不亚于一场“外交事件”了。

李明走得飞快,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办。

退婚都是媒人说和、调解失败后两家人进行正面的交锋,争吵、眼泪是避免不了的,这时候就需要生产队的干部出面,一般来说都是大队的妇女主任或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站出来,批评教育一番提出退婚的那家人,对他们进行一番思想教育,毕竟都欺负到“自家人”身上了,哪能就这么容易就让他们把婚退了、败坏姑娘家的名声。

同甘生产队的妇女队长一职一直空着,现在也只能李明这个做队长的硬着头皮上了。

范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接一圈的人了,整个生产队的人听到动静都过来看热闹了。

李明费劲的挤进去,果然,已经吵起来了。

不过,批评教育也已经在做了。

一个五十来岁、刻薄劲儿全表露在脸上的男人铁青着脸,“反正这样生不出儿子的媳妇我家不敢要!”

站在范家隔壁门口的年轻姑娘只声音清脆的质问他,“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是不是你娘生的?没有你娘哪来的你?你娘是不是别人家的闺女?没有闺女哪来的孩子?”

周长庆被一连数个问题噎住,他答不上来,只能瞪着钟颖,“你又是谁家的闺女?这种事你个没结婚的姑娘掺和什么!”

邓霞站出来,更凶更狠的瞪回去,“我家的!你给我把那俩招子收回去!我闺女也是你能瞪的!你个后背梁长疮肚脐眼流脓的玩意儿,这辈子从哪儿出来的都忘了是吧?你娘要知道你是个这么嫌弃女人的东西,她生的时候就应该把你塞回去……”

周长庆的媳妇见自个儿男人被骂得狗血临头,站出来斥责回去,“我们两口子来范家退亲,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个多管闲事的泼妇!”

钟颖不乐意了,怎么还骂上她娘了,“婶子你这说得就不对了,远亲不如近邻,邻居家有难,我们家还能干看着?我范五叔是个笨的,范五婶子也是个憨的,说又说不过你们,但这事本来就是你们的不对,二妮人好好一个姑娘被你们这样打脸要退婚,天都要叫屈!”

被扣上一个“笨”字的范五:……

行吧,他确实战斗力没有隔壁这娘俩强。

是个“憨”的聂英:……

算了,憨就憨吧,她确实气疯了也只会扑上去挠人脸。

周长庆又横眉冷对怒视着钟颖,指着她鼻子喷洒口水,“我们家哪里不对了?!她娘一辈子生的都是闺女,她大姐这都三个丫头了!我三儿子可是还要传宗接代的!谁知道二妮会不会像她娘、她大姐一样,只生女不生男!”

“你家是有皇位啊?还传宗接代!‘四清’怎么没把你脑子里那些封建余孽都清清干净!”钟颖也不客气了,“你家不想要女孩、他家不想要女孩,生下来的女孩全溺死,男的和男的在一块儿能生下孩子吗?那才是真的绝户了!”

围观的人们一片哗然,他们从来都把男女相和、生儿育女当作天经地义的事情,虽然人们大多重男轻女,但从来没想过,要是没有女,只剩下男……这么想想,女人还真是挺重要的,男的和男的,生不出孩子啊!

钟颖一口气说完,又回到了那句话,“我就问你,你是哪儿来的?没有你娘能有你?”

没有鸡哪儿来的蛋,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种问题能把他绕死!

见周长庆还是回答不上来,围观的人们更加挤兑他。

“你怎么不说了?刚刚不是挺能说的?”林淑红故意扬声问他,“没有你娘哪儿来的你啊?”

聂金凤也起哄,“就是,没有你娘哪来的你!”

周长庆狼狈不堪,恨恨说道,“好啊,你们同甘生产队的联起伙来欺负人!”

李明这时候不能再旁观了,他就要站出来,可不能被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

“叔,你这话说得可不对。”钟颖抢先一步,表情严肃,义正言辞的说,“这可不是欺负人,大家伙也只是询问,让你正视自己生命的起源而已。”

好赖话说不过这小妮子,冠冕堂皇的话也说不过她,周长庆忿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气得直咬牙,“行,大不了我家不退亲了就是!”

范二妮从她家门里赶忙走出来,“不行!”

看了一眼前面身姿挺直的钟颖,范二妮攥紧拳头,仿佛汲取到了力量一般,鼓起勇气当着众人的面说道,“你家闹出来的这些事害得我大姐早产,我还不想嫁去你家了呢!”

而且范二妮虽然性子柔弱,但看得明白,今天周家能因为担心她日后生不出儿子来上门退亲,即x使迫于压力被按头认下这门婚事,她嫁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重复她爹对她娘的那种日子罢。

众人又是哗然,没见过姑娘家自己说这种事的。

就连聂英也着急的上来拽女儿,低声呵斥,“你说这个干嘛?!”

只有钟颖朝范二妮投来赞赏的目光,她转回头去,直视周长庆这老头,摇头一脸惋惜,“叔,你看看你家闹出来的这事,害得好好的姑娘都不敢嫁了。既然女方不愿意,那这门亲还是算了吧!”

周长庆差点儿气了个仰倒,这话说出去其他人还不得以为是他家有问题、姑娘才不愿意嫁的?!而且什么叫女方不愿意,明明是他们男方先不愿意的!颠倒黑白!这是在颠倒黑白!

钟颖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嘴巴不停的又对围观的人们说,“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家不行还有别家!各位叔伯婶子,有空儿都帮二妮打听打听别人家的好青年!”

退亲对女方名声伤害极大,其他人也是吃了这么些年盐的,自然听出了钟颖话里的深意,这妮儿脑子转得够快啊!让他们先一步出去打听,这不是就帮范家二妮说说好话,免去人们在背后议论了。

胡打听立刻应下,“放心,我肯定再给相看个好的青年!”

她这张嘴,包明天人们都能知道这桩亲不成都怪男方,女方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钟颖满意的点点头,甩完锅她就打算撤了,“范五叔,范五婶子,这事儿虽然男方家做得不地道,但我们也不好过多苛责,也不能太得理不饶人,之后你们两家坐下来好好商量之前彩礼什么的怎么退,我一个小孩也不懂这些。”

范五和聂英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也咬死了,“是,男方做得是不对,但咱们是大度的人。”

周长庆气得踉跄一步,被他媳妇连忙扶住了,他指着钟颖的手指颤颤悠悠,“你、你现在说自己是小孩什么也不懂了……”

刚刚一套接一套堵得他说不出话的时候怎么不提?还说什么“不能太得理不饶人”,这不叫不饶人叫什么?

周长庆气得直大喘气。

钟颖吓得赶紧跑回自己家里去,这老头别气撅过去再赖上她!

李明上前托住周长庆另一边的胳膊,又抚着他的后背顺气,“你也别急,我是同甘生产队的队长,刚刚事情既然已经说了个明白,那就按照退亲的流程来吧……”

不得不说钟颖这小妮儿将这事处理得很好,李明在心里想,不只维护了社员的名声和利益,还有理有据,硬是说得人无力反驳,他来处理都做不到这么八面玲珑。

李明想,钟老二家的这闺女要是日后还是嫁在他们同甘生产队,这个妇女队长的空位就能填上了。

他一边应付着周家人,一边走神的思索着生产队里还没结婚的男青年,排来排去,李明突然有些怅然,要是他的幺儿还活着就好了,这么好的妮子现在就已经是他的小儿媳了……

钟颖还不知道盼着她结婚的人又增加了一个,她躲进院子里,家里人还都在门外,只有死鬼跟了过来。

刚刚李霖时就站在钟颖的身后,周家人对钟颖的怒瞪与指责仿佛也像是直对着他一般,他第一次直面感受到这种轻慢、嫌弃、呵斥,但这些对于女人来说却是常态。

钟颖继续和死鬼讲先前被周家人来退亲而打断的话,“未来女人生产都是住进医院,要进无菌的手术室,如果出现难产,顺产是生不出来的,必须刨腹产,还有可能遇到羊水梗塞等等突发状况,这些都必须要专业的医生来处理,而不是一个接生婆!烧锅热水!烫个剪刀!”

钟颖说到后面又有点崩溃了,“鬼门关在人间啊!”

不是说她比其他女人胆小,而是无知而无畏,过去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是被推着走,怀了只能生。就算有熬不过去生育这关的,也只会被人轻描淡写的说成“狠心的娘”,就讽刺,哪个女人会狠心到连命都不要了,谁想死啊,钟颖也不想。

“我大伯娘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她就是死在生产时。”钟颖现在“恐男”情绪达到顶峰,当下任何活的、会喘气的男人,在她看来都不亚于洪水猛兽,“我要是真嫁人,说不准不用几年我就要下去陪你。”

说完,钟颖突然灵光一闪,立刻狐疑的看向李霖时,“你不会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吧?借刀杀人?”

本来一脸沉思的李霖时顿时面色铁青,“我、没、有。”

钟颖讪笑一声,“没有就好,总之,现在只有守寡能救我一命了,我是一定要嫁给你的,对不住了兄弟,只有嫁给你,我还能有活到九十九的可能……嫁给任何一个现在活的、会喘气的男人,都必须生孩子、而且还必须生出个儿子才行……”

李霖时犹疑,开始有些不确定自己坚持的想法是不是对的,在范家两姐妹的事情后,嫁人、生育,不再只是概念中的两个词语,而是真实的、甚至血淋淋的经历。

“我不知道……女人要吃这么多苦。”李霖时艰难的说道。

钟颖耸耸肩,“既得利益者当然看不到了,毕竟在当下这个传统观念的大环境里,女人的角色定位是‘付出’,男人是‘获得’。”

土地上一排小黑点爬过,勤勤恳恳搬运着残渣剩饭。

钟颖突然想到之前牛头马面说的关于山神入世的那番话,其实用在当下也很适合。

她指着地上的那些蚂蚁,“人会知道蚂蚁会吃什么样的苦吗?人不知道,只有蚂蚁自己和她的同类知道。一样的,大多数男人都是此时俯瞰蚂蚁的我们,而女人就是这些蚂蚁。”

李霖时看着地上的蚂蚁,他此时如果不是鬼魂,怕是还不能感受到“蚂蚁”的视角,得以窥见世界的另一半模样。

“但……”钟颖仿佛被地上这些小黑点吸引住全部心神,她喃喃道,“蚂蚁尚能撼树,可别小瞧了蚂蚁。”——

作者有话说:没拒绝等于同意。

恭喜颖妮儿求婚成功!

接下来就是说服家长们同意这门婚事啦(搞事情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