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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so姐的疑虑[VIP]

林漾的声音很轻, 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却带着足以掀翻一切的重量。他举着那张泛黄的童年照片,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僵立的厉沉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厉沉舟脸上的血色似乎在瞬间褪尽, 又迅速被一种沉郁的铁青覆盖。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冷厉。他紧抿着薄唇, 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张力,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他没有回答林漾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一眼, 只是迈开长腿,几步走到书桌前, 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粗暴,一把从林漾手边夺过那个黑色的文件袋。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林漾的手背,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出去。”他背对着林漾,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狼狈。

林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厉沉舟紧绷的脊背,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负。照片、碟片、应援物……抽屉里那些如同宝藏般被珍藏的、属于他林漾的点点滴滴,与眼前这个冷硬如冰的男人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却又因为太过惊人而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此刻的厉沉舟就像一头被惊扰的困兽,任何进一步的刺激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反应。

他缓缓地退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里面那个冰冷又充满秘密的世界。

回到对门公寓,林漾背靠着门板, 滑坐在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照片粗糙的质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厉沉舟那双慌乱又强自镇定的眼睛。

所以……是真的?

厉沉舟早就认识他?甚至一直在关注他?从那么久以前开始?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商业阴谋或直接威胁都更让他心神俱裂。

接下来的几天,厉沉舟没有再出现。没有“敲门借东西”,没有莫名其妙的礼物,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仿佛那晚书房的对峙,彻底划清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林漾乐得清静,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他像一只被骤然抽走了目标的陀螺,在原地茫然地打转。

这天,so姐约他出来喝下午茶,美其名曰“庆祝综艺圆满收官兼慰劳辛苦”。

坐在环境雅致的咖啡馆里,so姐上下打量着林漾,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我说漾漾,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

林漾搅拌着杯中的拿铁,心不在焉:“有吗?”

“有!太有了!”so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跟厉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感觉你们俩之间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漾动作一顿,抬眼看向so姐:“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so姐皱着眉,“就是一种感觉。以前吧,感觉你是怕他,躲着他,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但好像更复杂了?”她挠了挠头,“而且,厉总最近也怪怪的。”

林漾的心微微一提:“他,怎么怪了?”

“嗨!你是不知道!”so姐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厉总最近跟吃错了药似的,下手那叫一个狠!好几个之前跟厉氏有过节、或者暗中使过绊子的公司,这段时间都被他收拾得够呛!那个势头,简直是不计成本、不留余地!圈子里都在传,说厉阎王这是又要大开杀戒了,也不知道谁那么倒霉触了他逆鳞……”

so姐喋喋不休地说着,林漾却渐渐听不清了。

厉沉舟……在打击对家?不计成本?不留余地?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被锁在仓库的事?郑怀山的挑拨?还是因为书房里那些被发现的秘密,让他感到了不安,所以需要用更强势的手段来巩固什么,或者宣泄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

“所以,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so姐终于说完了八卦,回归正题,眼巴巴地看着林漾,“离婚……还离吗?”

林漾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心底的迷雾。恨意依旧存在,那是前世坠楼刻下的烙印。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厉沉舟那些隐藏在冰冷表象下笨拙的、甚至堪称偏执的举动,像一道道无法忽视的证据,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恨错了呢?

如果逃离,并非唯一的出路呢?

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真相。需要知道,厉沉舟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so姐好奇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下定某种决心的意味:

“暂时……不离了。”

so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和“我懂的”复杂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离也好!不离也好!我看厉总对你……还是挺上心的。虽然方式有点吓人,但总比不管不顾强吧?你好好跟他处,说不定……”

so姐后面的话,林漾没有仔细听。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满嘴苦涩,却又仿佛尝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滋味。

回到公寓,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手机推送的娱乐新闻头条,像一盆新的冷水,夹杂着冰碴,迎面泼来。

#厉氏掌舵人夜会名媛霍家千金?商业联姻或将重启?#

#霍芷晴密会厉沉舟,共进晚餐神态亲密!#

配图是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

背景是一家极难预订的顶级餐厅门口,厉沉舟和一位穿着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先后走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抓拍到的瞬间,厉沉舟似乎微微侧头听着那女子说话,而女子脸上则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另一张则是两人分别坐上各自豪车的画面。

报道写得极尽渲染之能事,将霍芷晴的家世背景、留学经历、才情美貌夸赞了一遍,并暗示霍家与厉家素有往来,此次会面很可能是商业联盟的前奏,甚至是新一轮商业联姻的信号。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有羡慕霍芷晴的,有嘲讽林漾这个“旧人”即将下堂的,也有理性分析商业合作可能性的。

林漾看着那些文字和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传来一阵闷痛。霍芷晴……他有点印象,前世似乎也出现过,是厉家曾经考虑过的联姻对象之一,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所以,厉沉舟这几天消失,是去见她了?

就在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时,公寓的门铃响了。

林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厉沉舟。

几天不见,他看起来似乎清瘦了些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周身那股冷峻的气场依旧迫人。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漾,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厉沉舟的视线扫过林漾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是那条绯闻推送。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眸色更深。

“看到新闻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林漾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厉沉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他忽然向前一步,距离拉近,属于他的冷冽气息瞬间将林漾笼罩。

“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厉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和我一起去。”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和以往任何一次需要他配合的社交活动一样。

林漾的心猛地一沉。所以,他是想让自己亲眼去见证他和霍芷晴的“亲密”?还是想利用自己这个“厉太太”去堵住那些八卦的嘴?

一股莫名的邪火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猛地窜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他厉沉舟可以一边在书房里藏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一边又和别的女人传出绯闻,还要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内人去配合他演戏?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在接触到厉沉舟那双深不见底、似乎藏着一丝隐晦期待的眼眸时,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鬼使神差地,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不是怀疑厉沉舟吗?他不是想试探吗?

眼前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他配合厉沉舟,在公开场合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厉沉舟会是什么反应?那个幕后制造绯闻的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这念头来得又快又猛,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渴望。

“……好。”林漾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轻微、却足以让厉沉舟愣住的弧度,“我去。”

厉沉舟深邃的眼眸中果然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点配合。

晚上,慈善拍卖晚宴现场,名流云集,星光熠熠。

当厉沉舟挽着林漾出现在入口处时,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那些目光复杂无比,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林漾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被“冷落”的失落或强颜欢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脸上维持着得体而温婉的浅笑,手臂甚至主动稍稍收紧,更贴近了厉沉舟一些。

他能感觉到厉沉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只被他挽着的手臂,肌肉似乎也微微绷紧,然后,以一种更坚定、更不容置疑的力道,回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相携步入会场,看起来竟比以往任何一次公开露面都要和谐登对。

很快,有人端着酒杯上前,言语间不乏试探。

“厉总,厉太太,二位真是伉俪情深,令人羡慕啊!”

“是啊,看厉太太气色这么好,就知道厉总一定很会疼人。”

厉沉舟一如既往地淡漠应对,但林漾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当有人意有所指地提到“最近的新闻都是乱写,厉总对太太的心意我们可是清楚的”时,林漾竟然主动接过了话头。

他抬起眼眸,看向说话的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又幸福的笑容,声音轻柔却清晰:“媒体总是喜欢捕风捉影,我和沉舟早就习惯了。只要我们彼此信任,外界说什么都不重要。”

说着,他还微微侧头,依赖般地看了厉沉舟一眼。

那一刻,厉沉舟垂眸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受宠若惊般的亮光,他放在林漾手背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仿佛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性。

而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这……这跟预想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厉太太即将失宠吗?这怎么看都是一副深得宠爱、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啊!

就在这时,绯闻的另一位主角——霍芷晴,也出现在了会场。她看到厉沉舟和林漾并肩而立、姿态亲密的模样,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眼神闪烁,最终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没有上前自讨没趣。

整场晚宴,林漾都表现得异常“称职”。

他恰到好处地回应着各方试探,言语间全是对厉沉舟的维护和信任,姿态亲昵自然,将一个“幸福小娇妻”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而厉沉舟,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全程都配合着他的“表演”,甚至在某些时刻,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维护的姿态,比如在林漾被闪光灯晃到眼时,微微侧身替他遮挡。

这场临时起意、各怀心思的“恩爱夫妻”戏码,效果出奇地好。之前甚嚣尘上的绯闻,在两人无可挑剔的默契和亲密面前,不攻自破。所有试图看笑话或借此生事的人,都悻悻地闭上了嘴。

晚宴结束,坐进回程的车里。车厢内一片寂静,与来时那种紧绷的沉默不同,此刻的寂静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

林漾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刚才那场戏,耗费了他太多心神。他疲惫地闭上眼,不想去思考厉沉舟此刻的想法,也不愿深究自己那突如其来的、配合演戏的冲动究竟源于何处。

他能感觉到厉沉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他无法解读的灼热。

许久,厉沉舟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今天……谢谢。”

林漾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睫毛。

谢谢?

谢他配合演了这出戏?还是谢他……没有在公开场合让他难堪?

他不知道。

第32章 庆功宴与醉酒[VIP]

绯闻风波在厉沉舟雷厉风行的手段和林漾出人意料的配合下, 迅速平息,连一点水花都没能再溅起来。

家里,难得弥漫着一股轻松的氛围,甚至可以说, 是厉沉舟单方面散发的、近乎于“愉悦”的气场。

晚餐比往常丰盛许多, 甚至开了一瓶红酒。厉沉舟没怎么说话, 但他用餐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以及偶尔落在林漾身上那不再冰冷刺骨, 反而带着点难以形容的温软的目光, 都昭示着他心情极佳。

林漾埋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心里五味杂陈。

配合厉沉舟演戏是一回事, 但演完之后,面对这个似乎因此而感到高兴的厉沉舟, 又是另一回事。他有点弄不懂了。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维护厉家的声誉,真的能让他开心到这种程度?

“喝一点?”厉沉舟端起酒杯, 示意了一下。

林漾本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地,也拿起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还算平和的气氛中结束。

林漾放下刀叉,正准备起身回自己房间,却见坐在主位的厉沉舟并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处,手里还无意识地晃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高脚杯。

林漾脚步一顿。这人……喝醉了?

印象里, 厉沉舟的自制力强悍到非人,应酬场上千杯不醉是常事,回家更是从未见过他失态。今天这才喝了多少?半瓶红酒都不到吧?

正当林漾犹豫着是直接走掉,还是出于基本人道主义问一句时,厉沉舟忽然转过头,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深邃冰冷,也不是刚才吃饭时的温和,而是一种,带着点懵懂,又异常专注的直勾勾。

林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厉沉舟?”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厉沉舟没应,反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这一站起来,带着一股压迫感,让林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然而,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或者强势命令并没有到来。厉沉舟一步一顿地走到他面前,脚步有些虚浮,然后——在林漾惊愕的目光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直地朝他倒了过来!

“喂!”林漾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或者说,是被他当成大型抱枕挂住了。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清冽的酒气瞬间将他包裹。厉沉舟比他高近一个头,此刻却像个大型犬一样,把沉甸甸的脑袋埋在了他的颈窝里,温热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林漾全身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厉沉舟?你没事吧?喂!”

他试图推开身上这块“牛皮糖”,却发现醉鬼的力气大得惊人。厉沉舟不仅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箍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厉沉舟!你松开!”林漾有些恼了,用力挣扎。

这一挣扎,似乎惊扰了醉鬼。厉沉舟在他颈窝里不安地蹭了蹭,头发丝搔得林漾痒痒的。然后,一声低沉嘶哑,带着浓浓鼻音,仿佛从灵魂深处艰难挤出的呓语,钻入了林漾的耳膜:

“别再走了……”

林漾猛地停止了挣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棠棠……”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棠棠?

怎么会是……棠棠?

这是他多少年没人叫过的小名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外婆总是这么慈爱地叫他“棠棠”,后来外婆去世,他被接回城里那个冰冷的家,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他。厉沉舟……他怎么会知道?

是调查资料里看到的?可那份资料再详细,会记录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名吗?而且,他此刻的语气……

那不是冰冷的、基于调查资料的称呼,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失而复得的恐慌,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厉沉舟还在断断续续地低喃,滚烫的唇瓣无意间擦过林漾的颈侧,带来一阵灼烧般的触感。

林漾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他听着耳边沉重而依赖的呼吸声,感受着怀抱里这具身躯传来的、不同以往的滚烫温度和微微颤抖,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难道……厉沉舟他……

颈窝处的湿意不知是厉沉舟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林漾抬起眼,望着客厅璀璨的水晶灯,目光却没有焦点。他只觉得,一直以来的认知,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林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棠棠……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封存的锁孔,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是幻听吗?因为厉沉舟醉酒,口齿不清,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里的痛苦和依恋是如此真实,滚烫地烙印在他的颈侧皮肤上,挥之不去。

这不是他该知道的名字。绝对不是。

林漾的身体依旧被厉沉舟紧紧箍着,那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他此刻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不适,全部心神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攫住了。

他仔细地在脑海中搜寻。厉沉舟……在结婚之前,他们有过交集吗?

商业酒会上遥远的惊鸿一瞥?某些他作为小透明演员参与、而厉沉舟作为投资方出席的场合?

不,不对。那些场合,厉沉舟甚至可能从未正眼看过他。就算看过,也绝无可能知道他这个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小名。

记忆像是蒙着浓雾的湖泊,他努力想看清湖底的东西,却只搅起一片浑浊。

好像……更早一些?

一段极其模糊、几乎褪色的画面碎片闪过脑海:炎热的夏天,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一条浑浊的泛着泥土气息的河流……水花四溅……还有……

林漾猛地蹙紧了眉头,想要抓住那闪过的瞬间,可那画面太快太模糊,如同指尖流沙,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潮湿闷热的感觉残留着。

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他记得自己被接回城里父母家之前,一直在乡下外婆身边长大。那条河,好像是外婆家村口的那条?可他救过人吗?记忆里似乎没有如此清晰的事件。

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光影:狭窄的田埂,摇曳的狗尾巴草,夏天灼人的阳光,以及……一条河。

对,一条河。记忆里总有一条浑浊的、泛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河流。

那是外婆家村口的小河,是他童年夏天最大的乐园。

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如同幽灵般浮现:炎热的午后,知了声嘶力竭。他似乎是在河岸边捉蜻蜓,然后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扑水声,还有孩子惊恐的、被水呛到的咳嗽声和微弱的呼救。

他跑过去,看到河中央有个身影在挣扎,黑色的头发在水面忽沉忽浮。

后面发生了什么?

林漾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回忆像是被卡住的胶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顺畅地播放。

他好像……跳下去了?

是的,他记得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的触感,记得奋力向那个挣扎的身影游去时的紧张,记得抓住对方手臂时那滑腻和慌乱的感觉。那似乎是个年纪和他相仿,或者比他稍小一点的男孩,很瘦,在水里像一片无力的叶子。

他拼尽全力把那个男孩往岸边拖。河水并不深,但水流比想象中急,河底还有淤泥和水草缠脚。过程很艰难,他喝了好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

快到岸边时,他的小腿好像被水底尖锐的石头或者什么东西狠狠划了一下,一阵锐痛……

终于把人拖上岸边浅水区,两人都瘫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那个男孩呛了水,吓得够呛,一直在哭,话都说不清楚。

林漾自己也惊魂未定,他看向那个男孩。男孩的脸色苍白,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大,因为惊恐而睁得圆圆的,里面蓄满了泪水和水珠。

他长得……很好看,即使是在那样狼狈的情况下。只是那张脸,在记忆的迷雾中,始终模糊不清,像一个失焦的影像。

他当时问了男孩的名字吗?或者,那个男孩告诉了他什么?

林漾用力地想,头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当时也很害怕,看着男孩没事了,又担心外婆发现他下河会骂他,加上腿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他好像是……跑掉了?

对,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忍着腿疼,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甚至没敢告诉外婆这件事,自己偷偷处理了腿上的伤口,那伤口还挺深,留下了一道疤,过了很久才慢慢淡化。

那个被他救起来的男孩呢?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叫什么?从哪里来?是村里谁家的亲戚吗?

这些,林漾统统不记得了。那段惊险的经历,似乎就这样被他刻意或无意地埋藏了起来,随着回到城里,投入到新的、并不愉快的生活中,逐渐被遗忘在角落。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可是,“棠棠”这个称呼,和腿上那道早已淡化、却依稀可辨的旧疤痕,又将这段模糊的记忆狠狠拽到了眼前。

如果……如果那个男孩就是厉沉舟?

这个假设让林漾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可能吗?那个商业帝国的主宰,那个冷漠强悍、仿佛没有弱点的厉沉舟,曾经是那个在河里无助挣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

时间对得上吗?厉沉舟的童年……他从未了解过。只知道他是厉家唯一的继承人,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履历光鲜得像教科书。他会出现在那个偏僻的乡下地方?

但如果不是,如何解释“棠棠”?如何解释厉沉舟对他那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行为?结婚是他暗中推动的,他那些笨拙的、强势的“关心”,他眼底深处偶尔泄露的痛苦和悔恨……

林漾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依旧靠在他肩上沉睡的厉沉舟脸上。

这张脸,英俊、成熟、棱角分明,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试图将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充满惊恐的小男孩的脸重合,简直难如登天。

可万一呢?

万一这就是真相呢?

林漾感觉自己的思绪陷入了一个更深的迷宫里,每一个岔路口都指向更浓郁的迷雾。

颈窝处的呼吸依旧平稳,厉沉舟睡得很沉,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林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和排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要挣脱这个怀抱,去冷静一下。

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睡梦中的厉沉舟不满地蹙了蹙眉,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嘴里再次发出模糊的咕哝,这次更轻,更含混,但林漾依稀辨别出,还是那两个字:

“……棠棠……”

林漾彻底不动了。

他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任由厉沉舟靠着,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水晶灯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流淌,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这一夜,注定无眠。

林漾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模糊的夏日午后,那条浑浊的河流,那个被他救起却遗忘的男孩,以及耳边这声如同梦魇又如同诅咒的呼唤。

他需要证据。他需要弄清楚,这段被遗忘的童年交集,究竟是不是连接他和厉沉舟之间,所有痛苦与纠葛的,最初的那根线。

而第一步,他需要更努力地回忆,或者,去寻找能佐证这段记忆的痕迹。比如,他腿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否真的来自于那次溺水救援?比如,厉沉舟的身上,是否也有那个夏天留下的印记?

一个大胆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计划,在林漾心中慢慢成形。

夜色深沉,怀抱着他的男人呼吸均匀,而林漾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而坚定的光芒。

第33章 直接质问[VIP]

林漾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这天下午, 厉沉舟提前结束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准备回书房处理几份文件。

推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他却意外地看到林漾站在里面。

林漾背对着他,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的金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却驱不散他背影透出的那股紧绷感。

他听到开门声, 缓缓转过身来。

手里, 拿着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

厉沉舟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 骤然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停止了流动。

那是……他藏在书房抽屉最深处, 用牛皮纸袋仔细封存好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幼的林漾, 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背心和短裤,站在乡下的田埂上, 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手里还抓着一只刚捉到的蜻蜓。背景是那条他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浑浊河流,和那棵歪脖子老柳树。

林漾他什么时候……

厉沉舟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对上林漾的眼睛。那双此刻清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们以前, ”林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打在厉沉舟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他心底的深潭,“是不是见过?”

他举起手中的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乡下,在外婆家村口的那条河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流声。

厉沉舟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他英俊的脸上血色尽褪,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慌乱、被窥破秘密的狼狈,以及一种深埋已久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惯常的冷漠面具彻底击碎。

他沉默着。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凌迟。

林漾没有催促,只是固执地举着照片,目光牢牢锁住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到厉沉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根根收紧,手背上青筋虬结。他看到厉沉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林漾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胸腔。他猜对了!他真的猜对了!

就在林漾几乎要以为厉沉舟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或者会用冰冷的否认来搪塞他时,厉沉舟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林漾,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漾心头一悸。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其低沉沙哑,仿佛耗费了巨大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字。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林漾耳边炸响。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厉沉舟承认,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巨大的。

他真的承认了!

林漾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瞬,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追问道:“那条河?我救了你?”

厉沉舟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是。”他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你救了我。”

真相以这样一种直接而残酷的方式被摊开在林漾面前。那个模糊的夏日午后,那个被他遗忘的落水男孩,那个仓皇的救援和逃离,所有散落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因为厉沉舟的承认,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了起来。

“所以……”林漾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你早就认识我?你记得我?我们结婚……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

他紧紧盯着厉沉舟,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这是他最想知道的,连接着前世今生所有痛苦的核心。

厉沉舟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林漾,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承认童年相遇是一回事,承认他因为这份执念而处心积虑地促成婚姻,又是另一回事。

那会暴露他内心深处最不堪,最偏执的一面。

但事已至此,隐瞒还有意义吗?林漾显然已经猜到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无法掩饰的脆弱。

“是。”他第三次说出了这个字,这一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认识你,记得你。结婚……是我安排的。”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厉沉舟亲口承认,林漾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冰冷的商业联姻,不是纯粹的家族逼迫。这场婚姻的起点,竟然源于那么久远之前,一场被他遗忘的救命之恩。

可是……为什么?

既然记得恩情,为什么前世要用那种冷漠的方式对待他?为什么最终会将他推向那样的深渊?

巨大的困惑和前世残留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林漾看着眼前这个承认了一切的厉沉舟,只觉得他更加陌生,更加难以理解。

“为什么……”林漾喃喃道,像是在问厉沉舟,又像是在问自己,“既然你记得……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会是那样?

后面的话,他死死地咽了回去。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他不能在情况未明时轻易暴露。

厉沉舟看着林漾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眼中清晰的痛苦和不解,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林漾在问什么,他听得懂那未尽的言语。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林漾前世的一切并非他所愿,想要倾诉那蚀骨的悔恨和痛苦。

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该如何说起。

重生的事实太过惊世骇俗,他害怕一旦全盘托出,会吓跑林漾,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而且,前世他犯下的错,造成的伤害,岂是几句解释就能抹平的?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重而苍白的:

“……对不起。”

对不起?林漾怔住了。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安排婚姻?对不起对他的冷漠?还是对不起……别的?

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非但没有解开林漾的心结,反而让那团迷雾更加浓郁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漾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厉沉舟,他高大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斤重担。

他得到了部分答案,确认了童年的交集,确认了婚姻的起源。

林漾握紧了手中的旧照片,冰冷的相纸硌得他手心生疼。

终于,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厉沉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恍惚,将两人都拉回了那个遥远的、闷热的夏日午后。

“那年夏天,我八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画面,“因为家族内斗,我被临时送到南方一个偏远的村镇,名义上是‘体验生活’,实则是躲避风险。”

林漾的心微微一动。原来他出现在那里,是这样的原因。

“照顾我的人并不尽心。”厉沉舟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天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到了村口的那条河边。”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条浑浊,流淌着童年惊惧的河流。

“河边石头很滑……我不小心掉了下去。”他描述得轻描淡写,“河水比看起来急,也很深,我呛了水,喊不出声,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力气一点点被抽走……”

林漾屏住了呼吸。即使时隔多年,即使知道结局,听着厉沉舟平静的叙述,他依然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灭顶的绝望。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厉沉舟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有人跳了下来,抓住了我。”

他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了林漾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漾心头一紧。

“那个人,很瘦,力气却很大。他拼命把我往岸边拉……河水灌进鼻子嘴巴,眼睛也睁不开,我只能感觉到他抓着我手臂的力道,还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厉沉舟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点点还原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快到岸边的时候,我的背好像撞到了水下的石头,很疼……但他没有松手,还是死死地拉着我,把我拖上了岸。”

林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小腿上,那道早已淡化的疤痕,仿佛能隔着时空,感受到当时水下的混乱和疼痛。

“我们俩都瘫在岸边的泥地里,咳得撕心裂肺。”厉沉舟继续说着,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茫然和后怕,“我吓坏了,一直在哭。他……你,”他纠正道,目光与林漾对视,“你喘过气来,看着我,脸上也全是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林漾当时的模样。

“你问我:‘你没事吧?’声音还有点抖。”厉沉舟模仿着当时孩童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我哭得说不出话,只会摇头。然后你又看了看我,好像有点着急,说了句:‘没事就好,我走了,你别再下水了!’”

林漾的呼吸一滞。

这对话……这场景……与他模糊记忆中的碎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然后,”厉沉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你就真的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跑得很快,像只受惊的兔子,消失在田埂尽头。”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

厉沉舟的描述,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林漾尘封的记忆之门。那个午后的画面不再模糊,变得清晰而生动——男孩苍白的脸,惊恐的大眼睛,湿透的黑发,以及自己当时因为害怕和腿疼而仓皇逃离的背影。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厉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只知道照顾我的人后来循着动静找来,看到我浑身湿透、背上还在流血,吓得半死,匆忙把我带走了。等我处理好伤口,再想回去找那个救了我的男孩时,已经找不到你了。问村里的人,也只说可能是谁家来过暑假的外孙,不知道具体是哪家,叫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漾手中的照片上。“我只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离开时跑起来的样子,还有……”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在跑远之前,好像回头看了一眼,对着追出来喊你回家吃饭的一个老太太,应了一声……‘哎,外婆,我就来!’”

林漾的心脏猛地一跳!是了,外婆!他记得那天外婆确实在喊他回家!

“那个老太太,喊的是……”厉沉舟看着林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棠——棠——’。”

“棠棠”。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从厉沉舟口中说出,林漾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恍然。原来是这样。不是在救援时的交流,而是他回应外婆的呼唤时,被厉沉舟听到了。

“所以,你只知道我的样子,和这个小名?”林漾轻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厉沉舟承认,“我记住了你的样子,记住了‘棠棠’这个名字。那之后没多久,我就被接回了厉家。但那个夏天,那个把我从河里拉起来的男孩,成了我心里……一个很特殊的印记。”

他没有用更重的词,但林漾能感受到“特殊”二字背后可能蕴含的分量。对于一个在家族内斗中被迫离家、身处陌生环境、又经历了生死一刻的八岁孩子来说,那个救了他又匆匆消失的男孩,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动用过一些力量去找。”厉沉舟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在这冷静之下,是多年执着的暗流,“根据‘南方’、‘村镇’、‘河边’、‘外婆’、‘棠棠’这些零碎的信息,像大海捞针。范围太广,线索太少,一直没什么进展。”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带着一种命运的感慨。“直到……厉家需要一场商业联姻,筛选的对象名单里,出现了你的名字和资料。”

林漾屏住了呼吸。关键的地方来了。

“当我看到你的照片,还有你背景资料里提到的,童年曾在外婆家乡下生活过的经历时……”厉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宿命感,“我几乎立刻就确定了。是你。那个夏天的男孩,就是你。”

“所以,”林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结婚……是你……”

“是我推动的。”厉沉舟坦然承认,没有任何回避,“我调查了你的近况,知道你在娱乐圈并不顺利,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复杂。我认为,和我结婚,至少能让你摆脱那些困境,能给你优渥的生活。”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当时或许存在的、属于上位者的理所当然和……笨拙的“好意”。

“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他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动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用我能掌控的、最直接的方式。”

真相如同剥茧抽丝,一层层展现在林漾面前。

童年的救命之恩,多年的寻找,联姻前的意外发现,以及他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将他记忆中的“棠棠”,牢牢地锁在了名为“婚姻”的牢笼里。

林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明白了婚姻的起源,明白了厉沉舟为何知道“棠棠”,明白了他对自己那份莫名的“执着”从何而来。

可这依然无法完全解释前世。

如果厉沉舟做这一切的初衷,是源于童年那份特殊的记忆和所谓的“报恩”或“占有”,那为何婚后会是那样的冷漠?为何最终会演变那样惨烈的结局?

厉沉舟的讲述,解答了一部分谜题,却也将更深的关乎前世的迷雾,推到了林漾的面前。

他看着在昏暗光线中,因为坦白了过去而似乎卸下了一层重负,却又因为更沉重的秘密而显得更加紧绷的厉沉舟,知道今晚,只能到这里了。

有些真相,或许需要更大的契机,才能彻底浮出水面。

林漾缓缓站直了身体,将手中那张承载着过往的照片,轻轻放在了旁边的书桌上。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无波。

然后,他没有再看厉沉舟,转身,默默地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留下厉沉舟独自一人,站在彻底降临的黑暗中,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石像。

他知道,他揭开了一部分真相,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最深的鸿沟——关于前世的罪与罚,关于他内心无法言说的悔恨与爱意——依然深不见底。

而林漾那句平静的“我知道了”,更像是一把钝刀,切割在他心上,不致命,却绵长地疼着。

第34章 婚姻的真相[VIP]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也将林漾重新投入一片昏暗之中。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厉沉舟的话语, 清晰地在耳边回响。那样理所当然, 又那样令人心惊。

他像规划一场商业并购一样, 规划了他们的婚姻, 用他以为的“优渥生活”和“摆脱困境”作为筹码, 将他记忆中的“棠棠”, 变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林漾”,锁在了名为“厉太太”的身份里。

林漾抱住膝盖, 将脸埋了进去。心脏像是被浸在冰火两重天里,一边是因童年渊源而泛起的细微涟漪, 另一边则是前世今生积累的冰冷寒意。

原来,他连婚姻的“被迫”,都并非完全真实。他某种程度上, 是厉沉舟“处心积虑”得到的。那前世一年的冷漠相对,视而不见,又算什么?得到之后,就厌倦了吗?还是说,这所谓的“执念”,本身就扭曲而畸形,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却唯独缺少了尊重与爱?

不知道在门外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 林漾才撑着门板,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需要冷静, 需要独自消化这颠覆性的信息。

他走向对面自己的公寓,手指刚触到门把手,主卧的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厉沉舟站在门口,他没有开灯,身影几乎融在走廊的阴影里,只有轮廓被远处壁灯的光线模糊地勾勒出来。他似乎一直站在那里,等待着。

林漾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开门的动作。

“我……”厉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我承认,手段并不光彩,甚至……卑劣。”

林漾背对着他,沉默。

“但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厉沉舟的语气急切了几分,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以为的事实,“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商业联姻,是当时情况下,我能想到的最名正言顺,也是最快能让你来到我身边的方式。”

最快的方式。林漾在心中冷笑。

是啊,对于厉沉舟这样的人来说,效率永远是第一位的。至于过程中,他林漾的意愿、情感,或许从来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或者说,他傲慢地认为,他提供的物质条件,足以弥补一切。

“给我优渥的生活,帮我摆脱困境?”林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阴影中的厉沉舟,“然后呢?厉沉舟,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想伤害’?”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把我像个昂贵的花瓶一样娶回来,放在这冰冷的房子里,不闻不问,视若无睹?这就是你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还是说,对你而言,得到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了?至于得到之后是珍视还是丢弃,都无所谓?”

“不是这样!”厉沉舟猛地打断他,从阴影中踏出一步,脸上带着被误解的焦灼和痛苦,“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个花瓶!我也从未想过……丢弃你。”

“那是什么?”林漾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厉沉舟,前世积压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汹涌而出,“那你告诉我!结婚之后,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面对你那些亲戚的嘲讽奚落,不闻不问!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

他顿住了,前世那些更加不堪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资本的酒局,不怀好意的目光,那双将他推出去的手,以及……坠楼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巨大的痛苦和愤怒淹没了他,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

“上辈子甚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撕裂。

话一出口,林漾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在说什么?!

厉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最敏锐的猎豹捕捉到了猎物最细微的破绽!他脸上所有的焦灼、痛苦、辩解,在那一刻全部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锐利!

“上辈子?”他死死地盯着林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颠覆认知的惊骇,“什么上辈子?!”

林漾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危险的境地。“我……我没……”

但厉沉舟没有给他机会。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林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你说上辈子?!”厉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追问,他逼近林漾,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像是燃起了幽暗的火焰,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林漾!你刚才说什么上辈子?!告诉我!”

林漾被他困在门板与他身体之间,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厉沉舟眼中那骇人的光芒,让他浑身发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你放开我!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他语无伦次地否认,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我听得很清楚!”厉沉舟低吼,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也处于极度震荡之中,“你说‘上辈子甚至’!哪里来的上辈子?!林漾!你到底知道什么?!或者……你……”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如同闪电般照亮所有疑团的念头,在这一刻,狠狠击中了厉沉舟!

为什么林漾重生醒来后,会对他抱有那样深刻的恐惧和抗拒?

为什么他那么坚决地、不惜一切地想要离婚?

为什么他偶尔会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痛苦?

为什么他刚才会脱口而出“上辈子”?

难道……难道不止他一个人……

厉沉舟抓着林漾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他盯着林漾惊恐失措、试图闪躲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敲下:

“你也回来了?是不是?从那个……我们从那个地方……一起回来了?”

“那个地方”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带着刻骨的痛楚。

林漾的挣扎瞬间停止了。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厉沉舟那双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却又带着一丝卑微祈求的眼眸中。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惊骇与确认。

林漾看着厉沉舟,看着他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源于另一段人生的痛苦和了悟,一直紧绷的、试图掩盖秘密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否认,只是浑身脱力地靠在门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他的沉默,他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默认,已经给了厉沉舟最确凿的答案。

厉沉舟抓着他手腕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最终无力地垂下。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背负着那段血腥而绝望的记忆孤独前行。

原来,林漾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抗拒,都源于此。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童年的恩与婚姻的谋,还有一条……真真切切的人命,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足以将人吞噬的悔恨和痛苦,如同海啸般将厉沉舟淹没。

他以为的重生是救赎的机会,却没想到,他想要弥补的人,同样带着那段不堪的记忆,在恐惧和恨意中注视着他。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残酷千百倍。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两个从地狱归来的灵魂,在此刻,终于赤裸地、残酷地,直面了彼此身上,那共同的前世烙印。

林漾猛地低下头,避开厉沉舟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燃烧着痛苦与求证火焰的目光。他用力甩开厉沉舟已经有些松懈的手,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微微发抖。

“你……你胡说什么!”林漾的声音尖锐而干涩,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慌乱,他语速极快地否认,试图用愤怒来掩盖恐惧,“什么回来?什么那个地方?厉沉舟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还没醒?!还是在发什么疯?!”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拧自己公寓的门把手,因为颤抖,几次都没能成功打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休息了!你别再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砰——”

一声闷响,厉沉舟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林漾耳侧的门板上,阻止了他开门的动作。巨大的声响吓得林漾一个激灵,动作彻底僵住。

他没有看林漾,那只撑在门板上的手臂肌肉紧绷,显示出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他的头微微低垂,额前散落几缕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

走廊里,只剩下林漾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厉沉舟那压抑得近乎无声,却更显沉重的呼吸。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因为林漾蹩脚的否认而动怒。

他在回忆。

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开始高速检索,分析自林漾“醒来”后的所有异常。

那个清晨,他从公司回来,看到本应在卧室休息的林漾,却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惨白如纸,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过去一个月里那种带着隐忍和疏离的平静,而是……纯粹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骇然。仿佛看到的不是他的丈夫,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当时他只以为是林漾身体不适,或者做了噩梦。

现在想来,那眼神里的惊惧,深刻得不符合常理。

然后,就是林漾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之前虽然也因为联姻而冷淡,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甚至会在他回家时,出于礼仪问一句“吃了没”。但那天之后,林漾看他就像看洪水猛兽,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嘴里反复提及的,只有“离婚”。

那份决绝,那股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窒息的迫切,原来……并非无缘无故。

还有那些试探。

在他书房门口看似无意的徘徊。

提起某些与前世时间点吻合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时,林漾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瞬间警惕的眼神。

看到他后背伤疤时,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恍然。

以及,刚才拿着童年照片质问时,那双清澈眼睛里深藏的、不仅仅是困惑,更像是……寻求印证某种可怕猜想的决绝。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厉沉舟的验证[VIP]

一桩桩, 一件件,原本零散看似不合逻辑的碎片,在此刻,被“重生”这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想, 串联了起来!

如果……如果林漾也拥有前世的记忆……

如果他也记得那场冰冷的联姻, 记得那一年的漠视, 记得那场为他设下的酒局, 记得……坠楼时彻骨的绝望和背叛……

那么, 他醒来后所有的恐惧、抗拒、试探, 乃至那句失控下脱口而出的“上辈子”,就都有了最残酷、最直接的解释!

这个猜想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 顺着脊椎缠绕而上,让厉沉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灭顶的绝望。

他宁愿林漾是因为不爱他、因为厌恶这场婚姻而想要离开。

他宁愿林漾是因为发现了童年往事而对他产生怨恨。

他甚至宁愿林漾是别有目的、是受人指使来接近他!

任何一种可能, 都比现在这个猜想……要好上千百倍!

因为如果林漾也重生了,那就意味着,他清楚地知道, 前世他是如何死去的——间接,甚至直接,死于他厉沉舟之手!尽管是被设计,但那双推开他的手,终究是他的!

他想要弥补、想要赎罪的对象,正带着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记忆,在他身边,日夜承受着恐惧与恨意的煎熬!

这哪里是重生?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对他,更是对林漾!

“呵呵……”一声极低极哑的、仿佛从破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声, 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无边的苦涩和自嘲。

厉沉舟缓缓抬起头。

林漾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 没有了之前的震惊、追问和锐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苦和……了悟。那是一种确认了最坏可能性后万念俱灰般的沉寂。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并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又绝望的荒芜。

他看着林漾,目光像是穿透了他此刻惊慌失措的伪装,直接看到了那个藏在壳子里,瑟瑟发抖的、带着前世记忆的灵魂。

林漾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比刚才那激烈的追问更让他害怕。他宁愿厉沉舟逼问他,斥责他,也好过这样,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只剩下无声的审判。

“你……”林漾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来掩饰,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厉沉舟这样的目光下,任何否认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厉沉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漾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包含了太多东西。

然后,他收回了撑在门板上的手,身体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没有再看林漾,也没有再试图追问或确认什么,只是沉默地、步伐有些沉重地,转身走向了主卧。

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林漾心头。

他,他就这么走了?

他不问了?他信了?或者说,他已经确定了?

林漾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冰冷,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起,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完了。

他知道了。

厉沉舟他……猜到了。

虽然他没有明确承认,但厉沉舟那最后的眼神,那无声的离去,都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就这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了最关键的一角。

接下来会怎样?

厉沉舟会怎么做?

他们之间,这摇摇欲坠的、建立在血腥过往上的“今生”,又该如何继续?

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绝望。

而一门之隔的主卧内,厉沉舟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他仰起头,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嘶吼。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撕裂。

那一夜之后,厉沉舟和林漾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而危险的僵持。

表面上,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正常”。

林漾不再提离婚,但也不再主动与厉沉舟有任何交流,他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闭合着自己的外壳,将所有情绪都深埋起来,只在必要的场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冰冷的礼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对面的公寓,除非必要,绝不踏入主宅区域。

厉沉舟则变得更加沉默。

他依旧早出晚归,但周身的气压更低,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眼眸,如今更是如同结了冰的寒潭,偶尔掠过林漾身上时,会带起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的痛楚,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成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没有再追问关于“上辈子”的任何话题,仿佛那天晚上走廊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但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让林漾感到窒息。他知道,厉沉舟没有放弃,他只是在等待,或者在……谋划着什么。

这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厉沉舟难得地提早回了家,并且让保姆通知林漾,一起在主宅用晚餐。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林漾犹豫片刻,还是过去了。他不能一直躲着,而且,他也想看看,厉沉舟到底想做什么。

晚餐依旧在无声中进行。

长长的餐桌,两人分坐两端,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细微声响,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用餐接近尾声时,厉沉舟的助理,那位严谨的精英男,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份文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俯身在厉沉舟耳边低语了几句,神色凝重。

厉沉舟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平板的屏幕上,手指偶尔滑动。

林漾低头小口喝着汤,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能感觉到,助理汇报的事情似乎有些棘手,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涉及到王建业那边,有点麻烦。”助理的声音虽然压低,但在寂静的餐厅里,还是隐约可闻。

“王建业”三个字如同细针,轻轻刺了林漾一下。他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个不大不小的材料供应商老板?前世似乎和厉氏有过短暂合作,但后来好像因为什么质量问题被终止了合同?印象不深,应该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他继续喝着汤,没有在意。

厉沉舟听完助理的汇报,沉吟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清晰而冷静,足以让餐桌另一端的林漾也听得一清二楚的语调开口,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王建业?就是那个之前给我们星耀项目供应劣质批次材料,导致项目差点出大问题的?”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老板会突然提起这桩已经处理完的旧事,但还是迅速回应:“是的,厉总。就是他。当时我们已经终止了与他的所有合作,并且按照合同进行了索赔。”

林漾喝汤的动作慢了下来。星耀项目?他好像有点印象,是厉氏旗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产项目。前世……这个项目似乎也出过一点小问题,但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毕竟前世的他,对厉沉舟的商业版图毫不关心。

“嗯。”厉沉舟淡淡应了一声,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着,似乎在查看什么资料。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餐桌,最终,落在了林漾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公务时的惯常淡漠,但林漾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厉沉舟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又转向助理,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林漾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我记得,后来调查显示,那批劣质材料的问题,可能不仅仅是质量管控失误那么简单。”厉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背后似乎还牵扯到……‘金鼎资本’的张佑铭,在中间牵线搭桥,暗示王建业可以‘降低成本’,许诺了其他好处?”

“金鼎资本……张佑铭……”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林漾的心脏!又像是一道惊天霹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张佑铭!

是他!就是前世那个酒局上,两个意图侵犯他的资本大佬之一!笑得一脸油腻,手段下作,是他坠楼前看到的最后几张狰狞面孔之一!

厉沉舟怎么会突然提起他?!还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仿佛不经意间提及旧事的方式?!

“砰啷——”

林漾手中的汤匙掉进了汤碗里,溅起几滴温热的汤汁,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的脸色在听到“张佑铭”名字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骇然!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特定名字和关联事件的生理性战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厉沉舟,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巨大的恐慌。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知道了!他是在试探我!他用张佑铭这个名字来试探我!

如果不是同样拥有前世的记忆,怎么会对一个“普通”商业纠纷中涉及的、一个看似无关的资本方名字,有如此剧烈、如此惊恐的反应?!

厉沉舟将林漾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林漾骤然苍白的脸,看到了他掉落的汤匙,看到了他眼中那无法伪装的、刻骨铭心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商业丑闻参与者的厌恶,那是……见过地狱的人,重新闻到硫磺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足够了。

不需要再问什么了。这反应,比任何语言上的承认,都更加确凿无疑地验证了他的猜想。

厉沉舟的心,在这一刻,沉入了无底深渊。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彻底粉碎。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再次将他淹没,但他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可怕的平静。

他甚至微微蹙了蹙眉,看向林漾,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不明真相的丈夫”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汤不合胃口?”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

林漾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慌忙低下头,避开厉沉舟那看似关切实则锐利的目光,手指颤抖地想去捡起汤匙,却因为手软而几次滑脱。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音,“可能……可能有点累了。”

他不敢再看厉沉舟,也不敢再听任何关于“张佑铭”或者“金鼎资本”的字眼。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厉沉舟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

“我……我吃好了,先上去了。”林漾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完,也顾不上礼仪,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脚步虚浮,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餐厅,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了对面自己的公寓。

厉沉舟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漾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然后,他脸上那丝伪装的疑惑和淡漠,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痛楚。他挥了挥手,示意助理下去。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菜肴。

他验证了。

他亲手,用最残忍的方式,验证了林漾也重生的猜想。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更加深沉的绝望。

他拿起手边的红酒杯,将里面如同鲜血般的液体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他那颗如同浸泡在冰海里的心脏。

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遮羞布被彻底扯下,当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这场艰难的“今生”,又该如何继续演下去?

厉沉舟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他自以为是的弥补和守护,在林漾那刻骨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而他,连上前拥抱他安慰他的资格,似乎都早已在那场前世的坠落中,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高空阴影[VIP]

厉沉舟心中的悔恨与无力感与日俱增。他加大了暗中保护林漾的力度, 几乎将他身边所有可能接触的人和事都筛查了数遍,确保没有任何来自前世潜在威胁的因素。

同时,他对郑东明的打击和围剿也在加速进行,试图在危险降临前彻底铲除祸根。

然而, 郑东明如同阴沟里的毒蛇, 在厉沉舟的步步紧逼下, 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被激起了更疯狂的报复欲。他无法在商业上直接与厉沉舟抗衡, 便将所有恶毒的心思, 再次瞄准了林漾——这个在他看来,是厉沉舟唯一“软肋”的存在。

机会很快来了。

一场由某国际奢侈品牌主办的高空露台慈善酒会, 向城中名流发出了邀请。厉沉舟作为重要合作方,自然在受邀之列。按照惯例, 他需要携伴出席。

厉沉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任何公开场合,尤其是这种人员混杂、环境不可控的地方,对现在的林漾来说都潜在风险。

但郑东明的手, 早已悄然伸入了酒会的筹备环节。

他“善意”地通过第三方,向林漾的经纪人so姐透露了这场酒会的重要性——众多国际品牌方、顶尖导演制片人汇聚,是复出、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

so姐不明就里,极力劝说林漾参加。

林漾原本也兴致缺缺,但架不住so姐的软磨硬泡,以及内心深处一丝不甘沉寂的念头——他不能永远活在恐惧里,他需要走出来,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圈子。而且,他隐约觉得, 一直躲着,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像是在害怕厉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