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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最终,在so姐的劝说和自身复杂心态的驱使下,林漾点头同意了。

酒会当晚,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露天平台被装饰得美轮美奂。

流光溢彩的灯串缠绕着栏杆,衣着光鲜的男女端着酒杯低声谈笑,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在夜风中。脚下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仿佛置身于星河之上。

厉沉舟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气场强大,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林漾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质感高级的浅灰色西装,容颜清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安静。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挽着厉沉舟手臂的手指却微微冰凉。

厉沉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品牌方负责人热情地迎上来寒暄,几位相识的导演和制片人也过来打了招呼。厉沉舟全程将林漾护在身边,应对得体,却也疏离,有效地隔开了大部分不必要的社交。

然而,随着酒会进行,林漾渐渐感到有些不适。

郑东明的阴险之处在于,他并未使用任何激烈的手段,而是巧妙地利用了环境和心理。这个高空露台的某些区域,被刻意做旧,栏杆的样式、地面铺装的颜色纹理,甚至某个角落摆放的巨型盆栽植物的形状……都在潜移默化中,与前世那场致命酒会的露台,有着惊人而细微的相似!

林漾起初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心跳有些快,呼吸有些不畅,他以为是高空反应或者人多闷热。

直到他被一位相熟的音乐人叫到露台一侧,靠近边缘的地方,讨论一个可能的影视插曲合作。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更清晰的、属于高空的眩晕感。

林漾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栏杆。冰凉的金属触感,栏杆那略带锈蚀的粗糙纹理……与他记忆中坠楼前最后抓住的东西,何其相似!

他猛地缩回手,脸色微微发白。

“林先生,你没事吧?”音乐人关切地问。

“没……没事。”林漾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中翻涌的不适感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调整过的、略显刺耳的爵士乐变奏响起,节奏突兀而带着一丝焦躁。这音乐风格,也与前世那晚的背景音乐,有某种诡异的吻合!

仿佛某个开关被触发,潜藏的恐惧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破了林漾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眼前的璀璨夜景开始旋转、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嘈杂的谈笑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冰冷的视线,不怀好意的笑声,浓烈的酒气,还有……那双将他推向深渊的手……

“不……不要……”他无意识地低喃,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

“林漾?”音乐人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厉沉舟一直用余光关注着林漾,几乎在他脸色骤变的同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立刻终止了与旁人的交谈,大步朝林漾走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两个侍应生打扮的人,“恰好”推着一个摆放着空酒杯的餐车经过,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厉沉舟的去路。

“抱歉,先生。”侍应生礼貌却坚定地拦了一下。

就这短短几秒钟的耽搁!

林漾已经退到了露台的边缘区域!他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为了美观而设计得略显低矮的玻璃护栏!脚下,是数百米高空令人目眩的虚空!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林漾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看着朝他走来的厉沉舟,仿佛看到的不是今生的丈夫,而是前世那个冰冷的、将他推向绝境的刽子手!

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被前世的记忆覆盖。厉沉舟焦急的面容,在他眼中扭曲成了冷漠无情的样子。

恐慌症彻底发作。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无法呼吸,四肢冰凉麻木,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逃离眼前“可怕”的厉沉舟,却忘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他又向后挪了半步,脚跟几乎悬空!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的衣摆和头发,身形摇摇欲坠!

“林漾!别动!”厉沉舟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挡路的侍应生,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看着我!林漾!看着我!我是厉沉舟!”

他不敢刺激他,不敢贸然冲过去,只能放缓脚步,一点点靠近,声音极力放柔,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颤抖:“棠棠……看着我……没事的……那里危险,过来,到我这里来……”

“棠棠”这个称呼,在此刻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穿透了林漾混乱的意识,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痛楚,那眼神……与前世最后的记忆,似乎……不一样?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迟疑瞬间!

厉沉舟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长臂猛地伸出,不是去拉他,而是迅捷又稳妥地一把揽住林漾的腰,用力将他从危险的边缘带离,紧紧地、几乎要将他揉碎般箍进自己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棠棠……我在这里……对不起……对不起……”厉沉舟死死抱着怀中不断颤抖、冰冷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林漾被他紧紧抱着,鼻尖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厉沉舟的冷冽气息,耳边是他失控的心跳和破碎的道歉,让他混乱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眼前一黑,几乎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厉沉舟用一种冰冷彻骨,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对匆忙赶来的助理下令:

“查!给我彻底地查!所有经手布置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过!”

“还有郑东明……我要他……立刻付出代价!”

林漾的眼神依旧空洞,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寒风中的落叶。前世的冰冷与此刻怀抱的灼热,在他混乱的感知里激烈交战。

“别……别推我……”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微弱得像幼兽的哀鸣,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厉沉舟的心脏!前世他未曾亲手推他,但那场设计,他的冷漠,他的缺席,与亲手推他何异?!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如同海啸将他淹没,他收紧了手臂,几乎要将林漾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坚定和承诺:

“不会!永远不会!”他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锁住林漾的眼睛,“棠棠,你听着!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决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清晰地烙在林漾的心上:

“——包括我自己!”

包括我自己!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带着沉重力量,狠狠劈入了林漾混乱的意识深处。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悔恨,与他记忆中最后那个冰冷模糊的身影,形成了天壤之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坚固的冰层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漾剧烈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涣散的目光,开始一点点聚焦,终于清晰地映出了厉沉舟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这不是前世那个厉沉舟。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的恐惧迷雾。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林漾眼前一黑,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厉沉舟那双瞬间写满惊惧的眸子,和他失控的呼喊:

“棠棠——!”

……

林漾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感觉自己像是在云端漂浮,又像是被包裹在温暖的海洋里。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低沉而焦急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医生!他怎么样?”

“厉先生,林先生主要是受了巨大惊吓,引发了急性应激障碍和过度换气,暂时昏迷。身体有些轻微擦伤和肌肉拉伤,没有严重外伤。我们已经用了镇静药物,让他睡一觉会好一些……”

“确定?脑部没有受伤?他从那么高的地方……”

“检查结果确实没有显示颅内问题。请您放心,我们会持续监测。”

是厉沉舟和医生的对话。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紧张,那么害怕。

林漾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无比,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正紧紧地、甚至有些颤抖地握着他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带着无尽的安抚和后怕。

他还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是……眼泪吗?

厉沉舟……在哭?

这个认知让林漾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是厉沉舟主卧的那张巨大双人床。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厉沉舟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偻着,双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看不到厉沉舟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浓黑却有些凌乱的发顶,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男人,这个在前世如同冰山、今生也总是强势冷漠的男人,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

林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

他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许是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厉沉舟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厉沉舟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看到林漾睁眼,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痛苦覆盖。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想不想喝水?”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语气急切而担忧。

林漾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被厉沉舟紧握的手指。

厉沉舟立刻察觉到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松手,却又在下一刻更紧地握住,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对不起……”厉沉舟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这三个沉重无比的字眼,充满了无力感。“对不起,棠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又让你……”

他又想起了露台上林漾那绝望的眼神,那句“别推我”,心脏像是被再次凌迟。

林漾静静地听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痛苦的神情,前世冰冷的记忆与此刻眼前真实的脆弱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恨吗?怨吗?

当然。

可看着这样的厉沉舟,那些激烈的情绪,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悲哀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厉沉舟立刻起身,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林漾小口喝着,垂着眼睫,没有看厉沉舟。

喂完水,厉沉舟将他轻轻放回枕头上,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漾苍白安静的侧脸,似乎有无数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再睡一会儿,”最终,他只是哑声说道,带着一丝恳求,“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林漾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

厉沉舟也没有再说话,重新坐回椅子,依旧紧紧握着林漾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到这里的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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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坦白[VIP]

林漾并没有真正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 试图在一片混乱和虚脱中,找到一丝喘息之隙。但眼皮合上,露台边缘那令人眩晕的虚空感,厉沉舟惊惧嘶吼的面容, 以及那句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的“包括我自己”, 便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反复轮播。

身体被厉沉舟紧紧握着手, 那力道很大, 甚至有些弄疼了他, 但他奇异地没有挣脱。那温度, 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像是一根微弱的缆绳, 将他从冰冷恐惧的回忆深渊里,一点点往回拉。

可拉回来的, 不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更多被强行压制的前世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地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资本大佬不怀好意的狞笑。

被强行灌下的辛辣液体。

孤立无援的绝望。

以及最后那一刻,身体失重下坠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和眼前最后看到的、模糊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林漾紧咬的牙关。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更深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无声的崩溃。

à?S泪水迅速浸湿了枕套, 滚烫得吓人。

他一直很坚强。重生以来,即使恐惧, 即使怨恨,他也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想要逃离,想要挣脱命运的桎梏。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可刚才那一刻,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前世今生的恐惧叠加在一起,彻底击垮了他努力维持的防线。那种熟悉的、被背叛、被抛弃、被推向绝境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次,可以改变一切。

可为什么,还是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还是差点重蹈覆辙?

巨大的无力和悲伤,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棠棠……”厉沉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心脏骤停。他慌乱地起身,想要抱住他,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加剧他的恐惧,双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只能无措地、一遍遍唤着他的小名,“别哭……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他的安慰苍白无力,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过去了?怎么可能过得去?那血淋淋的过去,就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同天堑。

看着林漾在自己眼前痛苦崩溃,却连拥抱安慰的资格都仿佛失去,厉沉舟一直紧绷的,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冷静的弦,也终于彻底崩断。

伪装已经没有意义了。

隐瞒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和误解。

他不能再看着他独自承受这份来自“过去”的折磨了。

厉沉舟缓缓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单膝跪倒在床边,这个姿势让他能与蜷缩着的林漾平视,也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伸出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开林漾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额发。

林漾感受到他的触碰,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哭泣的声音变得更加压抑和破碎。

“棠棠……”厉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看着我……好吗?”

林漾没有动。

厉沉舟也不强求,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滔天悔恨与痛苦的眼睛,凝视着林漾颤抖的脊背,仿佛要透过这具躯壳,看到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我也……回来了。”

林漾的哭泣声,戛然而止。他蜷缩的身体僵硬住,连颤抖都仿佛瞬间凝固。

厉沉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心中一片冰冷的绝望,却也更加坚定了坦白一切的决心。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低沉而缓慢,像是要将那些腐烂在心底的伤口,亲手剖开:

“从那个……没有你的地狱……我回来了。”

“没有你的地狱……”林漾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跪在床边的厉沉舟。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跪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通红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和痛苦,还有一丝仿佛等待最终审判的绝望。

“你……你说什么?”林漾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怀疑自己因为惊吓出现了幻听。

“我说,”厉沉舟迎着他震惊而茫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症结,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我重生了。和你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从你坠楼之后……那个没有你的世界……回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无法承受回忆那份独活的痛苦,声音更加嘶哑破碎:

“我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我却没能抓住你……”

“我查清了所有真相,给你报了仇……”

“然后……我也……跟着你去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和苍凉。

林漾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厉沉舟,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哭泣恐惧悲伤,在这一刻,都被这过于震惊的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

厉沉舟,也重生了?

他从那个“没有我的地狱”回来了?

他,给我报了仇?

然后,他也……死了?

这怎么可能?!

前世那个冷漠的、视他如无物的厉沉舟,怎么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冲击着林漾的认知。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背负着那段痛苦的记忆归来,在恐惧和恨意中独自挣扎。他从未想过,厉沉舟竟然也……

看着他跪在床边,那脆弱痛苦悔恨的模样,再联想到他重生后那些反常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挽回”举动……

那些被他视为阴谋和算计的行为,此刻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那些强势的阻拦,是不是害怕他再次离开视线,遭遇不测?

那些暗中扫清的障碍,是不是在提前规避前世的危险?

那些别扭的关心,是不是一个不擅表达、却带着沉重悔恨的男人,所能做出的最直白的努力?

还有露台上,那句撕心裂肺的“包括我自己”……

原来,那不是一时的情急之言。

林漾看着厉沉舟,看着他眼中那深可见骨的痛苦,前世冰冷的画面与今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交替、碰撞。

恨意依旧存在,那坠楼的冰冷和绝望并非轻易可以抹去。

但一种带着巨大震惊和茫然无措的情绪,悄然滋生,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死寂。

只有两人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厉沉舟依旧跪在那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他坦白了最深的秘密,也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了林漾面前。

他不知道林漾会如何反应。

是更加憎恨?

还是会有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理解?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待。

“你走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磨损的砂纸,每一个字都摩擦着两人血淋淋的伤口,“我不相信你是意外坠楼。”

林漾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封锁了消息,把你……带回家。”厉沉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似乎光是回忆那个场景就让他痛苦不堪,“然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计代价地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越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时期。

“所有经手那场酒会的人,所有与郑东明、张佑铭有过接触的蛛丝马迹……我一个一个地挖,一笔一笔地账,跟他们算。”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暴戾,“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可以把你当作一颗随意丢弃的棋子……”

厉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嗜血的恨意。

“郑东明,他的商业帝国,是我亲手一点点击碎,看着他负债累累,众叛亲离,最后……在监狱里了结残生。”

“张佑铭,他和他背后的金鼎资本,所有肮脏的交易都被翻了出来,身败名裂,现在……大概还在某个海外小岛躲着,生不如死。”

“还有那些……所有参与其中,甚至只是冷眼旁观的……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漾却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背后,是何等的腥风血雨,是何等的偏执与疯狂。那是一个失去一切的男人,倾尽所有,为自己心爱之人进行的,毁灭性的报复。

前世,他孤零零地死在冰冷的街头,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无人记挂的孤魂。

却从不知,在他死后,曾掀起过这样一场为他而来的、席卷一切的复仇风暴。

“为什么……”林漾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明白。前世的厉沉舟,明明对他那么冷漠,明明不爱他。

厉沉舟抬起头,看向他,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爱意。

“为什么?”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问题,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因为我蠢!我瞎!我直到失去你,才知道自己早就爱上了你!”

爱?

这个字眼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漾的心上。

厉沉舟……爱他?在前世?

“结婚是我设计的,因为我早就对你产生了执念,我想把你绑在身边,却用最错误的方式!”他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深深的自责,“我以为给你物质,给你厉太太的身份就够了……我甚至……甚至愚蠢地以为,保持距离,冷漠以待,是对你的‘保护’,可以让你远离厉家内部的纷争和我那些商业对手的视线……”

他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哽咽:“我错了……大错特错!我的自以为是,我的愚蠢冷漠,才是将你推向深渊的帮凶!我甚至……我甚至成了他们手中的刀!”

林漾怔怔地听着,前世那些被他理解为“厌恶”和“利用”的冰冷瞬间,此刻似乎被赋予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令人窒息的解读。

“看着你躺在那儿,那么冷,那么安静……我才明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能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厉沉舟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边的空洞,“可是……太晚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漾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虚无的、飘忽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话。

“仇报完了……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付出了代价……可是,这个世界没有你,还有什么意义?”

“那个房子……空得可怕……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我受不了了……棠棠……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没有具体描述他是如何“了结自己”的,但那语气里的绝望和死寂,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我也来了。”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跟着你……从那个地狱……爬了回来。”

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在了林漾面前。

他前世感受到的冰冷绝望是真的。

他死后,厉沉舟疯狂复仇和最终自毁,也是真的。

他那迟来的,直到失去才幡然醒悟的爱,以及那因此而生,沉重到足以压垮两人的悔恨,同样是真的。

恨吗?

怨吗?

那些情绪依然存在,那是他前世真切承受过的伤痛,无法轻易抹去。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卸下了所有骄傲和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痛悔和卑微爱意的厉沉舟,听着他用嘶哑的声音讲述着那个“没有他的地狱”……林漾发现,自己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那是一种撕扯般的疼痛。

为前世的自己而痛。

也为前世那个活在自以为是的牢笼里、直到失去才懂得珍惜、最终走向毁灭的厉沉舟而痛。

更为眼前这个,带着两世沉重记忆和悔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想要靠近他的男人而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却不是纯粹的悲伤或恐惧,而是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情绪的、混乱的洪流。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厉沉舟看到了他伸出的手,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他几乎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大手,轻轻包裹住了他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的手掌,温热,却同样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两人就这样,一个跪在床边,一个靠在床头,通过那轻轻交握的指尖,沉默地感受着彼此内心翻江倒海的震动,以及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却又无法割舍的联结。

第38章 沉重的爱[VIP]

林漾极其缓慢地, 将自己的手指,从厉沉舟那依旧微微颤抖的掌心,抽了出来。

这个动作让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被更深的绝望覆盖。他以为, 他还是无法接受, 还是要离开。

他垂下头, 肩膀垮了下去, 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撑。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如果你还是想……离婚协议, 我……我会签。”

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然而, 林漾却摇了摇头。

这个轻微的动作,让厉沉舟骤然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不敢置信的, 微弱的光。

林漾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窗外明净的天空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离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厉沉舟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漾继续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颠覆性的真相。

需要时间厘清自己混乱的感情。

需要时间判断眼前这个带着悔恨归来的厉沉舟,究竟值不值得,他再给彼此一个, 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可能性。

厉沉舟的心脏,因为这句“以后再说”和“需要时间”, 而重新开始了缓慢而沉重的跳动。虽然不再是立刻被判死刑,但那悬而未决的状态,依旧如同一把剑,高悬头顶。

但这已经是他不敢奢求的转机了。

“好。”他立刻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急切,“好……你想多久都可以。我……我不会打扰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漾苍白疲惫的侧脸,补充道:“你就住在这里,或者对面,都可以。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

他会等。

无论多久。

他会用行动,而不是言语,去证明他的悔恨和他的……爱。

林漾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巨大的精神冲击和情绪波动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他感到一阵眩晕。

厉沉舟察觉到了他的不适,立刻起身,动作轻柔地扶着他躺好,为他掖好被角。

“你休息。”他站在床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他暂时留下的决定牢牢刻在心里,“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脚步有些虚浮地、却极力放轻地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林漾一个人。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灯,眼神空洞。

离婚,暂缓。

自那场剖心蚀骨的坦白之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别墅里的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却也并未变得轻松自如,而是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小心翼翼的凝滞。

离婚这个词,无人提起,却也无时无刻不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厉沉舟践行了他的承诺。

他不再像重生初期那样,用强势的方式阻拦林漾,也不再像后来那样,带着探究和痛苦步步紧逼。他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他依旧忙碌,但每天准时回家吃晚饭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他不再试图让林漾搬回主卧,甚至主动将主卧对面那间公寓的权限完全对林漾开放,仿佛那里才是林漾真正的领地。他进出时脚步放得极轻,说话时声音压低,看林漾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混合着悔恨与祈求的观察,仿佛呼吸重了都会惊扰到他。

这种小心翼翼,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于是,一种古怪的“尝试性”的同居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清晨,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在长长的餐桌上。

厉沉舟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咖啡和财经报纸,但他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楼梯口。

林漾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离厉沉舟最远的位置坐下。

“早。”厉沉舟立刻放下报纸,声音放得很轻。

“早。”林漾垂着眼睫,回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保姆将早餐端上来。林漾的是一碗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个形状异常规整,边缘焦黄,显然是精心控制火候煎出来的太阳蛋。

林漾看着那个蛋,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煎得嫩一点的太阳蛋?他自己都忘了。他拿起筷子,默默吃饭。厉沉舟也重新拿起报纸,却不再翻动,只是借着报纸的遮掩,偷偷观察林漾的反应。

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沉默笼罩着两人。

林漾能感觉到那道小心翼翼的视线,这让他更加不自在。他快速吃完粥和小菜,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太阳蛋,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小口吃掉了。

味道其实还不错。

在他放下筷子的瞬间,厉沉舟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恢复了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那细微的亮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那点雀跃。

这种无声的观察与被观察,成了早餐桌上的常态。

晚上,厉沉舟处理完工作,罕见地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林漾正窝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抱枕,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厉沉舟的出现让林漾身体微微一僵,换台的动作更快了。

财经新闻?跳过。纪录片?没兴趣。电影?好像太长了……最后,画面停留在一部正在播出的,光看海报就知道狗血淋漓的家庭伦理剧上。

林漾其实也没多想看,只是下意识地停在了这里,至少比看厉沉舟那张绷着的脸或者听财经报道强。

电视里正上演着原配手撕小三的激烈戏码,台词浮夸,背景音乐煽情。林漾有点尴尬,想换个台,却又觉得刻意换掉更显得心虚,只好硬着头皮看下去,眼神却飘忽不定。

厉沉舟原本正襟危坐,目光落在电视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显然对这种剧情毫无兴趣,甚至可能觉得吵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状似无意地去拿放在两人中间位置的那个备用遥控器。

林漾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里的遥控器握紧了些,身体几不可查地往旁边侧了侧,一副“休想抢走”的防备姿态。

厉沉舟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了看林漾紧绷的侧脸和紧握遥控器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好,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仿佛突然对“原配为何能从小三的包里准确翻出关键证据”产生了浓厚的学术研究兴趣。

只是他那僵硬的坐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暴露了他此刻的忍耐。

林漾用余光看到厉沉舟吃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划过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爽快感,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荒谬感取代。

他们这算怎么回事?

剧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客厅里的气氛却比剧情还要诡异。

两个人,一个假装看得投入,一个假装研究得认真,实际上心思都没在电视上。直到一集播完,片尾曲响起,林漾才像是解脱般,立刻按了退出,站起身。

“我上去了。”

“好。”厉沉舟应道,目光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被林漾丢在沙发上的遥控器,熟练地调回了财经频道,屏幕上跳跃的K线图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心安,但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感觉,却无法被填满。

他摩挲着手中的遥控器,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

于是,向来习惯于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厉总,开始了他人生中最不擅长的一项“项目攻坚”——学习如何谈恋爱。

他的“学习资料”主要来源于网络。

深夜,林漾起来喝水,无意中瞥见厉沉舟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光亮,里面隐约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念着什么“……保持神秘感……若即若离……制造惊喜……”

林漾嘴角抽了抽,默默走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厉沉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包装极其精美,体积不小的礼盒。他神色看似平静,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给你的。”他将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推到正在看剧本的林漾面前。

林漾抬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盒子。“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厉沉舟的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但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漾放下剧本,拆开华丽的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鲜花,而是一盆……植物。形态遒劲,枝干苍翠,叶片厚实带着蜡质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但问题是,这植物的枝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尖锐无比的硬刺。

“这是……”林漾迟疑地问。

“沙漠玫瑰,品种稀有,生命力顽强。”厉沉舟介绍道,语气带着一种介绍并购案标的物的严谨,“象征着……坚韧不拔的爱。”

林漾看着那盆“坚韧不拔的爱”,伸手想碰碰叶片,指尖差点被扎到,立刻缩了回来。他抬眼看向厉沉舟,眼神复杂:“……谢谢。很……别致。”

厉沉舟似乎没听出林漾语气里的微妙,见他没有拒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补充道:“我查过,它喜光耐旱,很好养护。”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工作汇报。

林漾看着那盆浑身是刺,与浪漫温馨毫不沾边的植物,又看了看一脸“任务完成”表情的厉沉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最后,他只能默默地把这盆“坚韧的爱”搬到了阳台角落,和几盆真正的绿萝放在了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第39章 学习谈恋爱[VIP]

送花这件事虽然成果诡异, 但似乎给了厉沉舟一点鼓励。他决定进行下一步——文字攻势。

第二天,林漾在自己的公寓门缝下,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质感极好的牛皮纸信封。他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黑色的卡片, 上面的字是用银色墨水写的。

字迹确实是厉沉舟的, 力透纸背, 银钩铁画, 每一笔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只是这内容……

“林漾先生台鉴:

展信佳。

近日天气转凉, 望添衣保暖,谨防感冒。

忆及往日种种, 吾心甚愧。今后定当竭诚以待,盼能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之机。

顺颂时祺。”

林漾拿着这张卡片, 反复看了三遍,表情从疑惑到愕然,最后差点气笑了。这遣词造句,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这落款……台鉴?时祺?这哪里是情书?这分明是一封商务慰问函!还是那种最古板,最格式化的版本!

他可以肯定,厉沉舟绝对是参考了某种“标准商务信函写作模板”,或者干脆就是他平时给合作伙伴写邮件的风格套用过来的。

他把卡片随手丢在桌上,决定无视。这封“情书”后来不知所踪,大概是被保洁阿姨当成废纸收走了。厉沉舟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林漾毫无反应,对此很是困惑了一阵子, 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连续两次受挫,厉沉舟决定策划一次正式的约会。

他认为, 前两次失败在于准备不足,这次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于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把自己的首席助理,那位以冷静高效著称的精英男,叫到了书房。

“下午的安排取消。”厉沉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神色严肃地开口。

助理立刻拿出平板:“好的厉总,是需要调整会议时间,还是处理紧急文件?”

“都不是。”厉沉舟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拿出了他面对百亿并购案时的架势,“你,扮演林漾。”

助理:“……啊?”

厉沉舟无视了助理脸上瞬间石化的表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足足有三页纸的《首次正式约会流程及应急预案(草案)》,推到助理面前。

“这是初步方案。我们现在模拟一遍。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林漾。”厉沉舟用下达指令的语气说道,“我会全程引导,你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反应即可。”

助理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努力维持着专业:“……好的,厉总。”他内心OS:工资!这次必须得加!加双倍!

演习开始。

厉沉舟(照本宣科,语气平板):“第一步,楼下接人。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不能早也不能晚,显得过于急切或不够重视。台词:‘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

助理(努力代入,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准备好了。”内心:我是谁?我在哪?

厉沉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念):“第二步,前往餐厅。车上,可以选择播放舒缓的古典音乐,例如巴赫的G大调大提琴组曲。同时,可以开启话题:近期上映的电影。参考话术:‘最近有部《xxx》好像评价不错,你有兴趣吗?’”

助理(硬着头皮接戏):“还……还行吧。厉总您有兴趣?”差点习惯性汇报工作。

厉沉舟(皱眉,打断):“不对。你现在是林漾,不要用敬语。重来。”

助理:“……哦。我没什么兴趣。”内心:杀了我吧。

厉沉舟(在流程表上打了个勾,继续):“话题结束,如对方表示无兴趣,则切换话题B:兴趣爱好。参考话术:‘你平时除了拍戏,还喜欢做些什么?’”

助理(麻木地):“看看书,听听歌……”他感觉自己快要不会说话了。

厉沉舟(再次打断,提出技术性探讨):“这个回答过于笼统。按照方案,你应该具体说出至少一项爱好,以便我进行后续延伸。比如,‘我喜欢某位作家的书’,或者‘我最近在听某个乐队的歌’。”

助理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职业素养:“……好的,厉总。我最近在看……《时间简史》。”他随便扯了一本自己最近在飞机上翻过的书。

厉沉舟(眼中闪过一丝“果然需要预案”的了然,立刻翻到应急预案部分):“应对方案:如对方提及专业性过强或过于冷门的话题,可表示‘这个领域我不太了解,听起来很有趣,或许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将话题主动权交还对方,同时展现虚心好学的态度。”

助理:“……”他已经无力吐槽了。

演习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厉沉舟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流程表上的每一个步骤,从如何为“林漾”拉椅子的角度、力道都有要求,到点餐时如何推荐菜品,再到餐后散步时如何“不经意”地靠近,比如距离保持在15-20厘米,营造若有似无的亲密感……

助理扮演的“林漾”像个提线木偶,而厉沉舟则像个严格按照代码运行的机器人。

最后,当厉沉舟念到“流程第九项:如气氛良好,可尝试进行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例如牵手”时,他看着助理,似乎在评估可行性。

助理立刻后退一步,冷汗都快下来了:“厉总,这……这部分可能无法模拟。”

厉沉舟看了看流程表,又看了看一脸抗拒的助理,似乎也觉得有点超出界限,于是用红笔在那一项上画了个圈,标注:“待定,需视现场情况灵活处理。”

演习终于结束。助理感觉比自己连续加班三天还要身心俱疲。

“总体流程可行,”厉沉舟总结陈词,似乎对这次演习效果还算满意,“细节还需完善。辛苦了,明天把《时间简史》的概要发我邮箱。”

助理:“……是,厉总。”

而这一切,都被恰好想下楼倒水、路过书房门口的林漾,听了个七七八八。他靠在墙边,听着里面厉沉舟一本正经地念着那些可笑的台词,还有助理那生无可恋的应答,终于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

笑着笑着,心里却又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酸的涩意。

这个笨蛋……

厉沉舟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首次正式约会流程及应急预案(草案)》,最终在某个周五晚上,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方式被提上了日程。

“明天……”厉沉舟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落在正在低头刷手机的林漾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淡,“有空吗?”

林漾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厉沉舟避开他的视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继续道:“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天气不错。有个地方……或许可以去看看。”

“哪里?”林漾问。

“……游乐园。”厉沉舟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是宣布下一个季度集团战略发展方向。

林漾愣住了。游乐园?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厉沉舟和游乐园?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违和感堪比冰山与火山共存。

看着厉沉舟那副正襟危坐,仿佛在等待重要审批的表情,林漾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书房外听到的“演习”,以及那盆浑身是刺的沙漠玫瑰和那封商务函风格的情书。

一种荒谬又带着点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大概能猜到,这又是厉总“恋爱学习手册”里的某个标准步骤。

他沉默了几秒,在厉沉舟几乎要以为又会遭到无声拒绝时,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简单两个字,让厉沉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沉的气压似乎瞬间缓和了不少。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门铃准时响起。林漾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厉沉舟时,再次沉默了。

厉沉舟……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装,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得端正严谨,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

他这副打扮,不像是要去游乐园,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顶尖的商业峰会,或者直接去给游乐园剪彩。

林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再抬头看看厉沉舟,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走吧。”厉沉舟似乎并没觉得自己的着装有什么问题,侧身让林漾先走。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郊最大的主题游乐园。

一路上,厉沉舟依旧话不多,但林漾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紧绷一些,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

到达游乐园,周末的人流熙熙攘攘,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和年轻人的尖叫。厉沉舟这身格格不入的打扮和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立刻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这样嘈杂的环境不太适应,但还是护在林漾身边,避免他被行人撞到。

“先去哪个项目?”厉沉舟拿出手机,似乎准备调出他的“流程表”。

林漾看着眼前眼花缭乱的游乐设施,随口道:“随便吧。”

厉沉舟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定格,用一种决策重大项目的口吻说:“根据排队时长和项目受欢迎度综合评估,旋转木马是当前最优选择,等待时间最短,且风险系数低。”

风险系数低……林漾再次无语。坐个旋转木马还要评估风险系数?

他没反对,跟着厉沉舟走向那个充满了童真和梦幻色彩的巨大旋转平台。排队的时候,厉沉舟那身西装革履的形象在一群穿着休闲的游客中显得尤为突兀,连检票的工作人员都多看了他两眼。

轮到他们时,厉沉舟看着那些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木马,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一匹看起来最“沉稳”的白色骏马——主要是因为这匹马周围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装饰。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跨坐上去,两条长腿几乎无处安放,笔挺的西裤在木马光滑的背上显得格外拘谨。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上下起伏,缓缓旋转。

周围的孩子们兴奋地欢呼着,情侣们依偎着自拍。只有厉沉舟,挺直着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抓住栏杆,面色凝重,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平视前方。那严肃认真的表情,仿佛他坐的不是旋转木马,而是在主持一场关乎集团命运的董事会。

林漾就坐在他旁边一匹粉色的小马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低笑,后来看着厉沉舟因为旋转而微微晃动的,依旧板正无比的背影,越想越觉得滑稽,笑声渐渐变大,连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

厉沉舟听到笑声,转过头来看他。

阳光下,林漾笑得眼睛弯弯,脸颊因为笑意泛着淡淡的红晕,不再是平日里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整个人都生动明亮了起来。厉沉舟看得怔住了,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开会”,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松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咳,”林漾察觉到他的目光,止住笑,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没什么,就是……你太严肃了。”

厉沉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严肃”这个评价,然后尝试着……放松了一下肩膀?

虽然效果甚微。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厉沉舟似乎找回了一点状态,主动提议:“下一个项目,可以去尝试‘激流勇进’,数据显示刺激性适中,且……”他看了一眼林漾,“需要穿雨衣,有互动性。”

第40章 真正的约会[VIP]

林漾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去了。

结果在冲下坡道的那一刻, 巨大的水花溅起,尽管穿着雨衣,厉沉舟还是被淋湿了额前的几缕头发,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 表情有一瞬间的懵然, 与他平日里的精明冷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林漾看着他难得狼狈的样子, 又忍不住弯了嘴角。

厉沉舟看着他笑, 也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微湿的头发, 眼神却一直落在林漾带着笑意的侧脸上。

走走停停,玩了几样不那么刺激的项目后, 他们路过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偶,最大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 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雪白大熊。

不少男生正在那里尝试,试图赢下奖品送给身边的女伴,但气球移动速度快, 命中率并不高。

林漾的目光在那只大白熊上停留了几秒。

“想要?”厉沉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林漾收回目光,淡淡道:“还好。”

厉沉舟没再说话,径直走到摊位前,付了钱,从老板手里接过了那柄造型夸张的玩具枪。他掂量了一下,似乎在感受重量和平衡,然后抬手,举枪,瞄准——动作流畅标准得像是经过专业训练。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枪响, 移动轨道上的气球应声而破,无一漏网。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老板目瞪口呆, 周围试图挑战的游客们也发出了惊叹声。

厉沉舟放下枪,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日常工作。他指向那只最大的白熊:“那个。”

老板讪讪地取下那只巨大的白熊,递了过来。厉沉舟接过,转身,塞到了林漾怀里。

巨大的玩偶几乎把林漾整个上半身都淹没了,柔软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带着阳光和棉花糖的味道。

他有些措手不及地抱住这只过于醒目的“战利品”,周围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尤其是一些年轻女孩,看着林漾,又看看他身边气场强大、英俊非凡的厉沉舟,窃窃私语着。

林漾把脸埋在白熊柔软的绒毛里,试图挡住那些视线,却挡不住心底那一丝丝不断往上冒的,陌生的甜意。他抬起头,看向厉沉舟。

厉沉舟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浅的笑意闪过,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却被林漾敏锐地捕捉到了。

像一只刚刚成功捕获了猎物,正向同伴矜持炫耀的猛兽。

这个认知让林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抱着巨大的白熊,走在厉沉舟身边,玩偶的体积让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欢快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烤肠的香气,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这一刻,前世冰冷的绝望,重生后的恐惧与猜疑,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个色彩缤纷,充满欢声笑语的童话世界之外。

林漾看着身边虽然依旧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却不再显得那么冰冷的厉沉舟,看着他为自己赢来的这个过于夸张的玩偶,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软化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却足以让一直紧绷的神经,获得片刻的喘息。

而厉沉舟,看着林漾抱着白熊微微低头,耳根泛红的样子,看着他不再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防备,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狱,仿佛也终于照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光。

这次约会,似乎……偏离了他精心制定的流程表。

但效果,好像……还不坏?

暮色渐沉,游乐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白日的喧嚣并未散去,反而在夜色和灯光的烘托下,转换成了另一种梦幻迷离的氛围。

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旋转,勾勒出璀璨的光环,过山车的轨道上不时划过一连串兴奋的尖叫声和闪烁的灯带。

玩了一下午,林漾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巨大的白熊玩偶,这让他行动有些不便,却也奇异地给了他一种安全感,仿佛可以借此隔绝一部分外界的视线,将自己藏在这毛茸茸的屏障之后。

厉沉舟依旧走在他身边,沉默居多,但那种紧绷的,公事公办的气场似乎消融了不少,偶尔在林漾被行人碰到时,会自然地伸手虚扶一下,动作虽然还是有些僵硬,却不再带着刻意的疏离。

他们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明确的目标,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延长着这意外平和的共处时光。空气中漂浮着糖霜和油脂的甜香,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咚作响,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累了?”厉沉舟侧头看他,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低沉。

林漾摇了摇头,怀里的白熊脑袋也跟着晃了晃。他其实有点累了,但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不想这么快结束。

“还好。”

就在这时,园内的广播响了起来,用欢快的语调通知,今晚的烟花表演即将在城堡前的广场开始。

人群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动。厉沉舟下意识地靠近林漾一步,几乎是用身体为他隔开了拥挤的人流。“去看?”他问,带着征询。

林漾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头,有些犹豫。他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场合。

“我知道一个地方,视野不错,人少。”厉沉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

他之前做的“功课”显然不止于项目流程。

林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厉沉舟带着他,没有跟随主流人群走向城堡正前方的广场,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绕过几个主题商店,最终来到一处稍微抬高的观景平台。这里果然人不多,只有几对零散的情侣,视野却极佳,正好可以越过一些低矮的树丛,毫无遮挡地看到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童话城堡。

他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站定。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林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厉沉舟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略显迟疑地,披在了林漾肩上。

带着体温和独特冷冽气息的外套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林漾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道:“谢谢。”

外套对于林漾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罩住了,更衬得他怀抱着白熊的样子有几分乖巧。厉沉舟看着他被自己衣服包裹住的模样,眼底暗流涌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望向城堡的方向,耳根在夜色遮掩下有些发烫。

突然,“咻——嘭!”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巨大的金色花束瞬间点亮了夜幕,也引得下方广场上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坠落,如同最绚烂的流星雨,又如同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红色、蓝色、绿色、紫色……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盛大图景,将整个乐园和夜空都渲染得如同梦幻仙境。

轰鸣声不绝于耳,璀璨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在平台上每一个仰起的脸庞上。

林漾仰着头,清澈的瞳仁里倒映着漫天华彩,那瞬间迸发又消逝的美,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华丽,让他一时看得痴了。他忘记了怀里的玩偶,忘记了身上的外套,忘记了身边站着的是谁,只是沉浸在这片刻的视觉盛宴里。

厉沉舟却没有看烟花。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漾的侧脸上。

明明灭灭的光线勾勒着林漾精致的脸部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挺翘的鼻尖,微微张开的、带着自然嫣红的唇瓣。烟花在他眼中绽放,那光芒似乎也照进了厉沉舟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荡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这一刻的林漾,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尖刺,柔软得不可思议,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

前世的冰冷,今生的隔阂,在那双映着璀璨烟花的眼眸前,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催促着他去做点什么。

烟花表演进入了最高潮,无数烟花齐齐升空,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声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就在这最绚烂最喧闹的时刻,厉沉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微微侧过身,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了林漾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人群的欢呼声,似乎都在瞬间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林漾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紧接着,唇上传来一种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厉沉舟身上特有的、清冽又霸道的气息。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烟花绽放的轨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很轻,很浅,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它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触碰,一个带着无尽珍惜、试探和卑微祈求的烙印。厉沉舟的唇只是轻轻贴着他的,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林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他应该推开他的。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是因为这太过绚烂的烟花迷了眼?

是因为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残留着温度?

还是因为……下午那个坐在旋转木马上表情严肃的男人,和眼前这个笨拙亲吻着他的身影,渐渐重叠,让他心底那堵冰墙,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缝隙?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最初的震惊和僵硬之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却没有推开他。

这无声的默许,像是一道赦令,让厉沉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那小心翼翼的触碰,似乎也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他依旧不敢加深这个吻,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漫天华彩的背景下,感受着唇间那一点柔软和温热,仿佛拥抱住了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最后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出最庞大的图案,然后,光芒熄灭,声响沉寂。

夜空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乐园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和远处摩天轮永恒转动着的光环。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厉沉舟像是猛然惊醒,倏地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慌乱地闪躲着,不敢看林漾,嘴唇紧抿,一副做了错事等待审判的样子。

林漾也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烧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怀里的白熊玩偶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润迷蒙的眼睛,眼神飘忽,同样不敢去看厉沉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尴尬又暧昧的气息。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却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尚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那个……烟花结束了。”厉沉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沙哑,试图找回平日里冷静的语调,却失败了。

“……嗯。”林漾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白熊玩偶里。

“回去吧。”厉沉舟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夜空。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不语。气氛比来时更加微妙,那层被烟花和亲吻短暂驱散的薄纱,似乎又笼罩了下来,只是从未知的危险,变成了某种悸动的暧昧。

来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似乎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都隔绝了,同时也放大了车内无声的尴尬和那尚未散去的,亲昵的气息。

司机显然察觉到了什么,识趣地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车厢内陷入一片昏暗和寂静,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芒。

厉沉舟端正地坐着,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内心波涛汹涌,后悔、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又搞砸了?林漾会怎么想?他会不会……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悄悄地,试探性地,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霍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漾。

林漾并没有看他,他依旧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只手,固执地、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微弱的坚定。

厉沉舟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狂喜的浪潮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安和忐忑。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地、牢牢地包裹在了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弄疼了对方,但他舍不得松开一丝一毫。

林漾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厉沉舟紧紧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纤细骨骼和微凉皮肤下传来的,与他逐渐同步的脉搏跳动。他依旧目视前方,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最终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带着巨大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弧度。

这个笑容,不再是他惯常的冰冷讥诮,也不是商场应酬时的公式化表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和光芒的。

他没有说话。

林漾也没有。

车厢里依旧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忐忑已经消失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飞速向后掠去。

林漾任由他握着手,他依旧看着窗外,嘴角,也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