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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问心

谢允明静卧榻上。

阿若亲自把太医从被窝里拎出来,那老头抱着药箱,一路踉跄。

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依次刺入谢允明裸露的胸膛与颈侧穴位。

阿若僵立在一旁,手脚冰凉,目光死死锁在谢允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方才几乎把王府库房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珍藏的名贵药材,御赐的丹丸,全被她一股脑儿搬到榻边小几瓶瓶罐罐,金漆玉封,琳琅满目,仿佛只要数量足够,就能堵住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

那摊刺目的血迹虽已被迅速清理,可空气中残留着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古怪气味,以及谢允明唇角,衣襟上未能完全拭净的暗红痕迹。

阿若心有余悸。

老太医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屏息凝神,最后一针落下,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揭开,里面躺着一枚药丸。

这是国师廖三禹与他前些日子,以北疆苦寒之地寻来的那几味特殊药材为主,佐以其他珍贵辅料,反复试验才炼制而成的护心丹,本是为了慢慢为谢允明调理寒症,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太医将药丸喂入谢允明口中,他抹了把汗,对阿若低声道:“殿下这是积劳成疾,五内郁结,心血耗损过甚,又逢骤然大恸,急火攻心,冲破了本就脆弱的脉关,这口血……吐出来,反倒是泄了部分淤堵的邪火,心脉压力稍减。”

“现下需要大补静养,殿下已服下药,你要好生注意,殿下若夜间发热,高烧,臣便要再行针诊治。”

阿若颔首,眸色沉如子夜。

榻上,谢允明长睫覆下两弯鸦青,呼吸轻若游丝,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散。

阿若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室。

阿若明白,主子倒下,其他人却不能停。

她退到外间,站在前院石阶上,夜风掀起她素白的衣角,露出靴筒里暗藏的短刃,府中一百二十七人被她召集在此,鸦雀无声。

“主子染了风寒,这段日子需要静养。”阿若开口,“从即刻起,王府只留一扇侧门,供采买每日出入一次,谁多走一步,谁多吭一声,我必杀之。”。

那是一座殿宇,空旷,幽寂,唯有一尊巨大的佛像矗立在中央。

佛像的木色中沉淀出一种温润深沉的暗光,那是他先前最常礼拜的善德佛,面容慈悲,低垂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悯与智慧,静静俯瞰着尘世苦难。

此刻,谢允明就站在这尊巨大的佛像前。

佛像沉默着,那低垂的目光,却好似穿越了香雾落在了他身上。

谢允明仰望着那悲悯的面容,忽然开口,“人死后在地府,可以停留多久?是否……立刻就要投入轮回?”

佛像不语,唯有那永恒慈悲的眸光,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他又问,“人,真的有来世么?”

若有来世,他便还厉锋一个来世。

谢允明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佛说:“你不信佛,又为何问我婆娑世界因果业力,六道轮回?”

谢允明看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觉得那悲悯有些遥远,有些隔阂,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因为人生在世,太苦了,做权贵,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做平民,命如草芥,温饱难求,佛说众生皆苦……我忽然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

“若有可能……我想和他做一对林间的雀鸟,春日衔泥,夏夜栖枝,秋来南飞,冬藏于巢,不必识得人间愁苦,不必理会红尘纷扰。”

虚空里梵音一震,似远似近:“有双翼,便是自由么?雀鸟亦有天敌之惧,风雨之摧,饥寒之忧,所谓自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谢允明默然。

是啊,即便化作雀鸟,他又岂能真正放下?

他这颗被权谋浸透,被算计填满的心,早已习惯了掌控与布局,习惯了将所有人,所有事置于棋秤之上,衡量价值,取舍利弊。

他想,若有来世,那人定然不是他谢允明。

“我这样的人……”谢允明低语,“世人于我,皆为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或为诱饵,或为弃子,自私,卑劣,冷血——哪一样我担不起?”

虚空无声,却忽起梵音,平和得近乎残忍:“既无情,你哭什么?”

谢允明一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冷。

不是血那种粘稠的温热,而是清冽的,源源不断的湿意,它们像一群脱笼的鸟,扑簌振羽,不受控,不回头,只一味冲撞,打湿睫毛,砸在虚空。

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掌心摊开,那汪水镜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眉是刀,唇是刃,却被水纹揉得支离破碎,竟显出一点可怜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原来……我也会哭。”他轻声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不得不认,“我想,是因为我害了一个人。”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慈悲,像月光洒向枯井,照得井底尸骨无处遁形。

谢允明却摇头,掌心向上,承住那不断坠落的泪:“佛渡众生,慈悲为怀,若有人,为我之故,手染鲜血,造下无数业障……”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佛当明鉴,将他所行一切杀伐罪业,尽数算在我这个主人头上,他之所为,皆出我意,因果报应,若有刀山火海,业火焚烧,也该由我来受。”

佛像仍自沉默,低垂的眸光却穿过血肉,直直钉在他心上。

那目光无声,却字字如钟,“你问佛,求佛……为何只是站立?为何不跪?”

谢允明没有犹豫,跪在佛脚下,衣袍撩起时,仿佛替他撕下最后一层人皮。

双膝触地,青砖本该渗透寒意,他却觉得热。

一股滚烫的自省自脚底烧上来,一路窜到眉心,烧得他眼底发红。

就在他脊背弯成一道孤桥的刹那,殿梁深处忽有风落。

像谁从虚空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佛影在壁上倏然放大,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于是,他跪着的影子与佛坐的轮廓重叠。

佛像问:“如今,你可悔?”

谢允明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滚油。

他以为自己最是识人心,将别人的欲望视作自己的利器,可他忘了,厉锋或许期待着回来后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是在对谢允明有利面前,他从来不选择后者。哪怕会死,哪怕他的欲望如此灼热。

谢允明又想起更久远的从前。

想起那个阴冷潮湿,药味终年不散的童年殿宇,厉锋像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草一样生命力顽强的孩子,用他单薄却温暖的小身子,笨拙地替他挡去一些欺凌,偷来一些糕点,带来一些宫墙外毫无用处却鲜活无比的小玩意。

想起在夷山,厉锋那时已经显露出不凡的身手与锐气,像一只逐渐展开羽翼的雏鹰,充满了让久困病榻的谢允明暗暗嫉妒的活力。

可这只雏鹰,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挤到他那充满药味的床边,不错眼地看着他,守着他,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什么也没做错,可谢允明却向他发火,推他走,他怎么也不肯。

记得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厉锋被邵老将军罚去山涧挑水,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猛地扑到他紧闭的窗下,隔着窗棂,眼睛亮得惊人,头发滴着水,肩上仿佛扛着一整个湿漉漉,却生机勃勃的夏天。

他从小看着母亲如何在深宫中戴着完美面具生存,他学得很快,甚至青出于蓝。喜欢可以演出来,厌恶可以藏起来,真心?那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必须深深埋藏,永不见天日。

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我不悔。”

谢允明清晰地,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佛像长久沉默,殿梁上的灰尘被无形的风拂落,像一场小雪。

良久,佛像叹:“既不悔——”

“那便,继续走吧。”

谢允明直起身,眼前的佛像,幽寂的殿宇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一条仿佛由光芒铺就的道路,在虚无中延伸开来,明亮,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摇晃感,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终,凝聚成一点跳动的,温暖的……

烛火。

谢允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床边一盏静静燃烧的烛台,烛火正轻微地跳动着,将阿若那张写满焦虑与惊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胸口依旧沉滞闷痛。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感到极度的虚弱,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的眼角——

一片湿凉。

他在梦中落泪了。

“主子!”阿若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如释重负,她连忙小心地扶着他略微坐起,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您终于醒了!您……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太医说……”

谢允明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他试图移动身体,想要下床。

“主子不可!”阿若急忙按住他,语速飞快,“主子的吩咐,阿若全都照做了,府中已严密封锁消息,秦将军也已紧急上奏,以主子感染风寒,需绝对静养为由,替主子告假免朝两日。”

谢允明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流转的思量。

进宫面圣,呈递证据……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主子!”阿若见他不语,心中更急,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主子,求您了,就歇一会儿吧!您这般模样,若是强撑着进宫,万一……万一再晕倒在宫里,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手,腕骨像一截雪里抽出的玉枝,冷而脆,指节修长,却失了血色,在空气里微微颤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无须揽镜,他也自知此刻模样不好。

唇色淡到近乎透明,脸上泛出一点幽冷的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便倚着薄红浮上来。尽管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浅淡,甚至有些飘忽,却仍固执地挂在唇角上。

“好。”

谢允明应允了。

阿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随即是巨大的欣喜:“主子您答应了,太好了!阿若这就去把药热一热端来!”

她忙不迭地转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谢允明重新躺回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既然不得不暂缓,那便利用这短暂的病中时间,将后续的每一步,算计得更周密,将手中的证据,运用得更彻底。

周大德那边……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能力与忠诚,相信那渺茫的搜寻,能有一线奇迹。

而朝廷这边,他必须确保,当自己再次站到父皇面前时,呈上的不仅是一份贪腐罪证,更是一份足以将三皇子一系伤筋动骨,且能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的局。

只是……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梦见厉锋。

他想,以厉锋倘若真的死了,那人的执念也不会随尸骨一起埋进黄土,它会从血泥里钻出来,像山间最潮湿的雾,会化作幽冥中的一缕孤魂。

厉锋一定会想方设法,挣脱一切束缚,穿透阴阳界限,再次回到他身边,如同生前每一次那样,固执地,沉默地,守在他的影子里,一路尾随他,无声地浸进衣襟,贴上他的脊背,冷得恰到好处,却不肯散去。

就这样永远……缠在他的命里。

第62章 谢允明他好么?

谢允明服过药,复又沉沉睡去。

林品一过府,几次欲进房探望,皆被阿若拦在门外,阿若贴着门缝听里头的呼吸,匀长,低沉,便知谢允明此刻睡得沉,是难得的好事。

午后,秦烈亦至。

两人对坐在外间,一个捧茶不饮,一个负手踱步。

林品一心焦如炙,在房里来回量地,一步,两步,三步……那步子像没头没尾的线,缠得秦烈眼前发花,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停在窗畔,下一瞬,外间的帘幕被人撩起。

谢允明终于现身,他已换亲王常服,长发玉冠束得一丝不乱,脸色仍苍白,眉宇间残存病后的倦气,却已恢复从容威仪。

林品一猛地顿住脚步,秦烈也站直了身。

林品一立即上前,张了张嘴,满腹的关切与询问,身体可好?是否还有不适?需不需要再歇息?可在触及谢允明那双眼,瞬间都哽在了喉咙里。

谢允明的眼底只有熟悉的冷锐与专注。

林品一最终只深躬道:“殿下,请吩咐。”

谢允明道:“入宫面圣。”

二人领命。

紫宸殿内,内侍传报:“熙平王,秦烈将军,工部侍郎请见。”皇帝搁笔:“进。”

谢允明入殿,行礼如仪。

“父皇。”他唤了一声,便双手奉上一只小小折匣,匣内厚厚一摞,是淮州周氏历年垄断盐漕,私设税卡,贿买人命的真凭实据。

秦烈随后跪奏,将这几日所得的所有信息好口供,账册,押状,一一呈上。

皇帝越看,面色越沉,良久,他放下折子,冷声:“永儿恰在宫中,即刻传来!”

不多时,三皇子趿靴而来,衣襟略斜,显是未做过多准备,抬眼瞥见谢允明,他心底咯噔一声,谢允明两日未朝,原以为那人已病得摧折,竟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皇帝扬手,折匣啪地摔在三皇子跟前,“看看你妻族干得好事,你说,当如何?”

三皇子眼见证据确凿,心中暗骂淮州还是被谢允明钻出了空子,叩首道:“淮州僻远,儿臣一时失察,愿将此事于交大理寺勘问,将当地的蛀虫尽数铲除!”

又话锋一转,回身指向谢允明,“然则,熙平王私遣暗卫入淮州,未奉诏而擅查地方,亦属越权,国法在先,不敢不言。”

皇帝看向谢允明,想听听他如何辩解。

谢允明没叫皇帝失望:“三弟言重,淮州盐课本隶中枢,臣所遣者乃捕吏,持钦差关防,非私卒,若此亦算越权,则天下刑案,州县皆不得问?”

暗里只有厉锋是私卒,可尸骨已沉淮水,三皇子喉头一滚,噎住了。

“事已至此。”皇帝声音沉沉坠下:“周氏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永儿,你既失察,难辞其咎,罚俸一年,回府静思己过!而周氏……”皇帝沉吟片刻,“念其平日尚算贤德,又为皇室诞育子嗣有功,不予牵连,但其母族,需严加管束,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熙平王虽有逾越常规之处,然事急从权,其心可悯,其功可嘉,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淮州周氏一案,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盐政,漕运,积弊已深,朕决意趁此机会,推出新政,将这两脉彻底收归朝廷直辖,重定章程,严加监管,具体细则,由户部,工部会同熙平王所呈条陈,详加拟定。”

皇帝这旨意一下,便是借机将两大财源收归中央,三皇子脸色不好,却不敢再言。

谢允明却再次上前一步:“父皇,淮州一案牵扯甚广,三司会审,事务繁杂,儿臣观刑部近来案牍劳形,人手似有不足,儿臣斗胆,举荐一人,或可协理此事。”

“哦?何人?”皇帝问道。

“江宁知府,周大德。”谢允明道:“周大德在此次淮州案中,不畏强权,竭力协助,对地方事务及此类案件颇为了解,且其为官清正,能力出众。父皇,您当年南巡时,曾见过他,还夸过他办事得力。”

——这是讨一个恰到好处的赏。

皇帝唇角微掀,似笑非笑:“准奏,擢江宁知府周大德为刑部侍郎,即日赴京上任,协理淮州案。”

“谢父皇。”谢允明好似心满意足,行礼谢恩。

随即众人一同出了这紫宸殿。

三皇子冷笑道:“本王还以为,大哥必要扑到父皇怀里,病骨支离,泪如雨下,装作遗憾可怜又可悲的人儿,怎么现在不接着演了?”

秦烈横身半步,铁塔似的挡住风口:“大殿下病体未愈,三殿下口下留德。”

“你倒忠心。”三皇子嗤笑,“就不怕步那条狗的后尘?尸骨未寒,便急着提拔新人,这凉薄心肠,本王可是望尘莫及。”

谢允明抬手止住欲要开口的秦烈,淡淡回视:“王妃近日,怕是要常为母家哭奠了,三弟若嫌眼泪不够,自可去灵前添烛。”

轻飘飘一句,正戳在三皇子最软的痛骨,周氏可是他的根基。但谢允明把收拢权力的机会交给皇帝,皇帝又怎么可能不放过,等新政推出,不就是要把周氏一点点架空么?他嘴角抽搐,拂袖而去。

风掠过御阶,吹得秦烈衣袂猎猎,他低忍不住问道:“周大人若接旨进京,那……厉锋该如何?”

谢允明平静地说:“若圣旨到的时候,没有找到,那就不必再找了。”

他回眸,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日后,我便拜托诸位了。”

“臣等誓不负殿下。”秦烈与林品一同时俯首领命。

玄色车帘落下,马蹄声碎,像一场骤雨隐入夜色。

两人直起身,仍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林品一叹息,低低哑哑:“虽知淮州凶险,但……厉锋那般人物,身手了得,机变也快,往日看着凶神恶煞,仿佛阎王都敢斗一斗,谁能想到……”他摇了摇头,“竟真折在了那里。殿下身边,自此少了一位忠心的人。”

“何止是少了个忠心的人……”秦烈忍不住说。

秦烈总觉得谢允明好得太快,快得不像血肉凡胎,他父亲殁的那年,他扶着棺椁下葬,尸身未能从北疆送回京城,他在风沙里坐了一整晚,才肯承认以后没人替他挡这北风。

此后七日,他水米难进,更不知笑为何物。如今谢允明却能在眨眼间收拾悲色。

秦烈终究放心不下。

他的肃国公府与熙平王府不过一街之隔,当晚处理完要务,便又来到了王府。

这一问,果然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

王府内室,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比白天更浓重焦灼的气氛,谢允明卧在榻上,唇角干裂,面颊烧得绯红,人已沉进一片混沌,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火星。

秦烈急道:“怎会如此?”

阿若脸色发白:“主子现在高烧不退,都是因为我,都怪我粗心大意!”

她自责道:“马车回府时,我怕车内气闷,想着主子醒着便没事,忘了将那扇临风的窗户加上厚棉帘……主子本就元气大伤,哪能受得住半点贼风!太医说,主子其实早就开始低烧了,只是强撑着,我竟没察觉……若,若是厉锋还在身边,他断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阿若哽咽着说不下去。

秦烈心头一沉,快步走到榻边。

高烧将谢允明的肤色蒸得近乎透明,映着灯火,能看见额角淡青血管在薄薄皮肤下轻轻跳动,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每一次振翅都摇摇欲坠。

秦烈试着唤了两声殿下,谢允明毫无反应,只从喉间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太医怎么说的,药可用了?”秦烈急问。

“太医开了方子,药也煎好了,可是……”阿若摇摇头,“喂不进去,主子烧得厉害,人虽不清醒,防备心却极重,方才奴婢试着喂药,刚碰到他唇边,就被他抬手打翻了,幸好主子未被烫伤……”

“太医试图强行灌药,可主子却咬紧唇舌,宁愿伤己也绝不妥协,我们便只能放弃了。”

秦烈皱眉:“这样下去……”

阿若眼眶有些红了:“太医说,若一直高烧不退,主子只怕熬不到明早了。”

话音未落,榻上的人似被惊动,猛地挣了一下,锦被被甩到半腰,露出中衣,衣襟早被汗水浸透,他手臂在空中无力地挥了挥,像要拨开无形的刀剑,唇缝里挤出两个含混却冰冷的字:“走开……”

谢允明仿佛跌回少时那条又长又冷的甬道,黑漆漆的宫墙,潮湿的帘幕,陌生的香气混着药味,一股脑儿涌上来。

他记得,别人给的东西都不能吃,一口也不能,会有毒,会死,他拼命往后缩,可四下空无一人,只剩自己细弱的呼吸在墙角颤抖。

他挣扎间,忽然有只手覆上他滚烫的额头,掌心带着旧日墨香与淡淡薰草味,像一方晒过太阳的软毯,轻轻覆下来,盖住所有尖锐的惊惧。

那只手没有停留,缓缓滑过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张湿宣,廖三禹俯身,声音低而稳地唤道:“明儿。”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根线,将他从深渊里一寸寸往回牵。

谢允明急促的呼吸滞了滞,眉心那条绷得快要断裂的弦,悄悄松了一分。

廖三禹就势坐在榻沿,左手仍贴在谢允明滚烫的额际,掌心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像夜色里唯一未被吹灭的灯,右手则覆到他背后,隔着被汗水浸透的中衣,有节奏地,极轻地拍落,每一下都像在把紊乱的心跳重新归拢。

昏黄的光晕在谢允明苍白的面颊上颤出碎金,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拍他,那时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秋雨,雨脚敲在芭蕉上,像无数细小的更鼓,娘的手心带着淡淡的梨花膏香,拍一下,他便往被窝里陷一分,最后整个人沉进温暖的黑甜。

如今那香气早已散在宫墙深处,记忆却又重新勾起,像一条细线,穿过岁月,穿过病榻,穿过高热与疼痛,把他一寸寸往回拉。

“睡吧。”廖三禹低声道,“这里没有旁人,就算天塌了,也有老师顶着。”

谢允明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呜咽,像被风吹远的更鼓,随即整个人沉下去,不再挣扎。

廖三禹这才抬眼,示意阿若把药重新端来。他接过银勺,一点点撬开紧咬的牙关,药汁温热,带着苦味,也被他喂得细致而安静。

阿若喜出望外,若不是廖三禹来此,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药毕,廖三禹又命温水与帕子,亲自替他擦拭颈侧,腋下,掌心,每擦一次,没过多久,汗水便又渗出,中衣浸透,他便再换一套,不厌其烦。

每当谢允明在昏睡中不安地动弹,或是发出痛苦的呓语时,廖三禹便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拍抚他,低声安抚几句,直到他再次平静。

廖三禹就这样衣不解带,守了谢允明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谢允明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去。他悠悠转醒,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艰难挣脱。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后的苦涩,以及一股浓重却熟悉的药气。

视线模糊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老师廖三禹那张布满疲惫却依旧平静的脸。见他醒来,廖三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再次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脸色却骤然一沉,转身对候在外间的阿若道:“取干爽的汗巾来,还有温水。”

阿若连忙照办。廖三禹接过汗巾,亲手将谢允明颈下,背后那些被冷汗浸得冰凉的垫布一一撤换,但他脸色却始终板着,不算好看。

“别说话。”廖三禹制止了谢允明试图开口的举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脉象虚浮,热度未退尽,还在低烧,闭目养神,不许劳心。”

谢允明没有动,没有试图发出声音,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狼狈不堪,高热虽退,但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胸口依旧沉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约的闷痛。

谢允明眨了眨眼,长睫上似乎还凝着未散的潮气,他果然不再动,只轻轻翘了翘嘴角,像做错事的孩子想用笑混过去。

廖三禹却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那笑意便僵在谢允明的脸上,随后无声地坍垮。

谢允明把额头抵在老师肩窝,滚烫的泪倏地涌出,浸透了素色道袍他哭得极静,只有肩膀一抖一抖,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焰。

廖三禹抚过他微湿的鬓发:“赶紧把身子养好,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谢允明点点头,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这副破败身子的底细,强行挣扎只会让一切更糟。

他真正顺从了身体的意愿,将呼吸放得平缓悠长。

接下来的日子,谢允明仿佛彻底从朝堂上隐身,他不再过问任何政事,奏折一律不看,幕僚一律不见,连皇帝的问候也仅以在静养二字回复。

皇帝甚至将太医院医术最为精湛,资历最老的张院首都派到了王府,专职看护。

谢允明仿佛真的成了从前那个需要精心调养的病人,每日按时服用那些苦涩的汤药和药膳,天气晴好时,便在庭院中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坐着,安静地晒一会儿太阳,目光悠远地望着庭中落叶,或是天际流云,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阿若看着他一天天按时用药,脸色虽仍苍白,但那种濒死的青灰之气渐渐褪去,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沉静,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些许,只是他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那份安静,温雅又从容。

秦烈和林品一也无法入府探视,不明所以,心中忧虑,只能在府外碰见出来办事的阿若时,低声询问:“殿下……可好些了?”

阿若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沉默片刻,才轻轻道:“主子不是很好。”

两人心头一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若道:“我想,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很好吧。”

“好与不好,其实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子还是曾经的那个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主子的身体已经渐渐好起来了,至于其他的,你们大可以放心。”

秦烈问:“为何如此肯定?”

阿若一笑:“因为,一面镜子哪怕裂了细纹,只要有人肯耐心擦拭,妥帖珍藏,它映出的天地仍旧澄澈完整,分毫不会失真,裂痕只是痕迹,不代表它就此破碎了。”

“主子前几日晒太阳时,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只有真正失去了什么,并且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挽回的人,才会越不会回头,越要笔直地往前走。”

秦烈与林品一闻言,两人对视一眼,都了然于心。

“我们明白了。”秦烈沉声道,朝阿若郑重一拱手,“有劳阿若姑娘多多费心,照料殿下了。”

阿若颔首,转身进府,府门阖上,谢允明就躺在廊下摇椅里,膝上覆着薄毯,随椅身轻轻摇晃。

等到周大德从淮州接旨,已经赶到了京城任职时,熙平王府紧闭了多日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谢允明叫阿若备好马车。

阿若跟在他身后,眼中仍有忧色,低声问:“主子,您现在的身子可以么?”

谢允明侧首,对她微微一笑:“再不出去,外面那些人,怕是真的要以为我谢允明……就此垮了。”

宫门前,他遇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秦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并肩向宫内走去。

“养病这些时日,朝中动向,秦将军必定替我留意着吧?”谢允明声音不高,随意问道。

秦烈颔首,语气沉稳:“殿下所料不差,臣一直暗中关注。”

谢允明关门闭府也并不仅仅是为了休养,它更是一方绝佳的试金石,一块照妖镜。那些依附于熙平王府的官员,门客,在谢允明骤然病弱,仿佛朝不保夕的谣言四起时,各自的嘴脸便显露无遗。

有人忠心依旧,暗中打探,竭力维持,有人则开始惶惶不安,心思浮动,更有甚者,以为大树将倾,迫不及待地开始暗中向三皇子一系或其他势力递送投名状。

谢允明要筛选的,从来不是绝对的忠诚,那在这朝堂之上太过奢侈,他要剔除的,是那些既不忠诚,又无真才实学,且手脚不干净,立场极易摇摆的庸碌与投机之辈。

忠诚可以培养,能力可以任用,但墙头草与蠢材,留在身边只会是隐患。

秦烈低声报出了几个名字,以及他们近日与三皇子门下某些人偶遇,诗酒唱和的密报。

谢允明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只微一颔首,眸底冷光倏闪即灭。

秦烈侧目望去,身旁的人刚离病榻,脸色依然有着病态的白,却已在心底布完一局棋,舍身作饵,清洗门户,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谢允明依旧是谢允明,不肯浪费任何一场危机。

踏入议政殿前的广场,早已聚集的官员们目光纷纷投来,惊异,探究,不安……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谢允明恍若未见,面带微笑,与几位上前问候的重臣和幕僚寒暄了几句。

他语气温和,言辞得体,甚至关切地问候了某位老臣的风湿,又勉励了一位年轻官员近日的差事。

然而,当他那双清冽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某几个脸色发白,目光躲闪的身影时,那几人顿时如芒在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只觉得那温和的笑容下,仿佛藏着能将人彻底看穿的冰刃。

他们心中那点侥幸与摇摆,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后怕,暗自发誓日后定要更加尽心竭力,绝不敢再有二心。

皇帝驾临,百官肃立。

谢允明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是一份关于在淮州及周边受走私影响严重的州府,推行新的盐税稽查与民生安抚政策的详细条陈,条陈逻辑缜密,数据详实,措施具体,既考虑了打击不法,充盈国库,又顾及了地方稳定与百姓生计,显然是深思熟虑,精心准备的成果。

皇帝阅罢,紧锁多日的眉头明显舒展,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当殿夸赞:“熙平王病中仍心系国事,思虑周全,所陈之策,老成谋国,甚合朕意,准奏,着户部,刑部及漕运总督衙门会同办理。”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三皇子一系的官员脸色则有些不大好看。

皇帝心情颇佳,殿外侍卫却忽然高声通传,声音穿透大殿的宁静。

“报!”

“邵远山邵老将军携肃国公之子,宫门求见!”

第63章 肃国公之子

这一声,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殿金砖之上,回音嗡嗡,当真让整个紫宸殿都震了两震。

邵远山?随皇帝二十年金戈铁马,后十年蓑衣独钓,誓不入京的将军,竟会破例回来?

肃国公之子?这听上去更是荒唐,谁不知秦氏嫡脉早随母葬于京西岭,皇帝亲题墓碑,血书忠骨二字。如今还能从黄土里再长出一个儿子?

御座上的皇帝失了从容,他竟站起身,也顾不得仪制,只喃喃:“快——宣!”

殿门大开,天光像一把薄刃劈进幽暗。逆光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脚步沉而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旧年战鼓的鼓点上。

当先那人,鬓须多雪色,却仍似北地劲草,风刀霜剑里倔强地戟张,旧布袍掩不住铁骨,铜色面庞上沟壑纵横,却盛得下万里黄沙,他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如钟:“臣邵远山,叩见陛下。”

皇帝俯身去扶,一声老哥哥直接唤出来,邵远山长他五岁,曾是他刀口舔血,以命相托的大哥。

“老哥哥!当真是你!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皇帝握紧邵远山生满老茧的手。

“臣不得不回来。”邵老将军反手扣住皇帝臂弯,铁掌如钳,虎目里却泛起潮气:“山河若安,臣自然垂钓江湖,可山河有愧,臣便披星戴月,今日回来,一为探望陛下,二为那死去的秦兄弟!”

他侧过身,让出半步,像拨开十年尘埃,把身后那青年彻底亮在龙目之下。

“陛下请看!”

“秦兄弟的骨血,臣给您带回来了!他还有后,苍天终有眼!”

皇帝的目光被猛地拽过去,死死落在那年轻人肩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寻,“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兄弟的妻儿,当年不是……”

青年着玄色窄袖,束腕,革带勒出劲气腰线,马尾高悬,碎发掠眉,似一柄未及归鞘的剑,任金瓦折射的煌煌烛火落入眸底,也只映出两点寒星,众目睽睽,他微微抬颌,唇线冷峭,不见半分局促,仿佛这金銮殿,不过是另一片可任他纵横的疆场。

“厉锋?”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惊破了屏息。

竟然是厉锋!

三皇子瞳孔骤缩,目光如冷鞭在厉锋与谢允明之间来回抽扫,那条早该尸骨无存的凶狗居然爬回来了,还成了什么肃国公之子?

这是怎么回事?

身份造假?

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狠狠掐灭,邵老将军这匹夫,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他会在这种事情上欺君么?

可若血脉是真……

三皇子眼角余光倏地扫向谢允明,那位素来云淡风轻的熙平王,此刻竟也微微失了分寸,眉峰轻挑,唇线紧抿,讶色如电光石火,一闪即没。随即化作冷冽的审视与莫测的沉思。

显然,连这位平日里手眼通天的主,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帝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住厉锋,他相信邵老将军的话,难道……当年那场死案另有结果,真正的血脉一直流落在外?

邵老将军紧接着说:“也算是天意,我去了一趟淮州,本欲采药,却在一处山谷里发现这个孩子,他身负重伤,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将他带走,却意外发现他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胎记!”

“陛下,您可还记得?当年秦兄弟的夫人产下麟儿,满月之时,你我都在,都亲眼见过那孩子肩上的胎记,臣绝不敢忘!与这孩子身上的一模一样,位置,形状,颜色,分毫不差!”

“当真?!”皇帝激动道:“快!把衣服脱了,让朕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厉锋面色平静,抬手便扯开了自己左肩的衣襟,将那片肌肤暴露在殿内无数道目光之下,后背疤痕交错,却掩不住肩胛骨下方那枚暗红色胎记,形状宛若跳动的脉络,火焰般蜿蜒于铜肌铁骨之间,色泽因岁月沉淀而愈发深邃,仿佛一簇被时光压制的烈焰,仍在皮下悄然燃烧。

皇帝凑近细看,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胎记的边缘,指尖传来的温度与真实的肌肤触感,让他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退后一步,仰头,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真是……真是苍天有眼!祖宗庇佑!竟叫朕的秦兄弟,留有血脉在世!这……这……”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把抓住厉锋的手臂,上下打量。

厉锋任他抓着,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在皇帝情绪最激动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却极其迅速,极其隐秘地,掠过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谢允明。

秦烈却如遭雷殛,他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曾与自己拔刀相向,被他视为惑主隐患的人,摇身一变,竟成了自己早已被认定死亡的弟弟?

这冲击太过巨大。他对那个未及谋面的弟弟毫无印象,母亲有孕时,北疆战事吃紧,父亲便带着年少的他奔赴边关,直至噩耗传来……他从未想过,此生竟还能有兄弟重逢的一天,且是以这样一种荒诞离奇的方式,更是荒谬的人。

皇帝激动过后,他强压心潮,但脸上的喜色已是如何也掩饰不住,他当即挥手:“你们都去殿外候着吧,朕要单独问话,还有……秦烈,此事也算是秦家的事,你留下!”

这显然是要关起门来细问详情了。

群臣纵然满心好奇,疑窦丛生,也只能躬身领命,退出大殿,只是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再三回望那站在邵远山身侧,身份已然天翻地覆的厉锋。

厉锋站在原地,等着谢允明的身影擦过身侧,他眸光低垂,一寸寸掠过那人,从头到脚,却唯独避开了谢允明投来的目光。

众人散去,皇帝开口问道:“朕不知你还活着,那时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么?”

厉锋摇头,“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只记得是我的养母在照顾我,她后来进宫当了奶娘,我是被阮娘娘看中,就此留在了宫中。”

皇帝更是感动,原来那孩子竟在尸山血海里挣出一条命,又被阮娘悄悄拾回,像一枚被狂风卷落的火种,暗藏在深宫十年,未被冷雨浇,这大概就是命数吧。

当年肃国公夫人携幼子归乡遇害,他一直引为憾事。虽严令剿匪,屠戮甚众,却终究换不回孤儿寡母的性命,后来肃国公得知噩耗。虽未埋怨,但皇帝深知他打击巨大,一年后肃国公战死沙场,皇帝更是觉得对不住这位忠心耿耿的兄弟。

如今,故人之子竟奇迹般生还,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弥补遗憾的机会!

“好!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皇帝看着厉锋,已经将他从前的身份忘却,眼中满是怜惜与补偿之意,“你放心,从今往后,朕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你父亲为国捐躯,你是他唯一的血脉,理应承袭他的荣耀!”

皇帝当即决断:“传旨!查证已故肃国公嫡子尚在人世,苍天庇佑,忠良有后!着即令其认祖归宗,重入宗谱,继承其父肃国公爵位!”他想了想,又道,“他年幼失怙,流落在外,然心性质朴,勇武过人,朕特加封为头等侍卫,兼步军营副翼尉,即日上任!”

这一连串的旨意,可谓恩宠备至。不仅确认了厉锋的身份,还直接授予了有实权,有品阶的武职,从奴才变成了主子,可谓一步登天。

厉锋面色沉静地跪下领旨谢恩,姿态规矩,却无多少受宠若惊的激动。

邵老将军朗声大笑,铁掌拍在厉锋肩头:“好了好了,陛下,认也认了,封也封了,让孩子们先自家人好好说说话,你们去祠堂给祖宗和父母上柱香吧,臣可是惦记着廖半仙那儿的好茶许久了,陛下不如叫上他,咱们老兄弟几个也聚聚?”

皇帝亦笑:“好!就依老哥哥的!秦烈,带你弟弟回府,好生安置,一切礼仪用度,皆按你父亲那般,缺什么,直接向内府支取!”又抬手召来内侍:“传国师来,叫他务必带上最好的雪夜醅,其余人便叫他们散了吧,朕要休朝。”

“臣,领旨。”秦烈此刻心情复杂至极,只能躬身应下。

老友重逢,自有一番叙话。

秦烈与新晋弟弟并肩踏出殿门,斜阳穿廊,将两道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却像横了一条河。

秦烈几次侧目,终于干哑开口:“你……果真是父亲的儿子?”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可笑,胎记凿凿,邵老将军作保,何来如果,可若不这么问,他实在找不到第二句能打破这场荒诞的现实。

厉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些许桀骜与疏离的味道:“怎么?秦大将军是觉得,昔日一个在你眼中只配当侍卫,一个无名小卒,不配做肃国公之子?”

这话语带讥诮,分明还记着当初两人在王府庭院中的冲突,秦烈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摇头道:“不……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太突然了,殿下也不知道?”

提及谢允明,厉锋立即扭过头去。

秦烈又问,“那……你之后是想先去熙平王府,还是……先回家?”他说的家,自然是指肃国公府。

“那是我的事。”厉锋回道:“你多事什么?”

在厉锋身上,他怕是讨不着笑脸了,秦烈半响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厉锋却脚步微顿,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宫道,却很快黏在了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立在丹墀尽头,衣袍被暮风吹得贴身,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脊背线条,那人微微侧首,与林品一低声交谈,声音被风揉碎,只余一抹熟悉的音色飘进厉锋耳中,厉锋的目光停留了许久,眸色深暗如夜。

谢允明似有所觉,蓦然回首,他的目光穿过微风与暮光,笔直地落在厉锋身上,可厉锋却猛地移开眼,下颚都绷紧了。

厉锋看向秦烈,毫不客气地说:“我现在姓秦。”

一字一句,如刀切豆腐,干脆利落地把旧日身份连血带肉削了个干净,仿佛厉锋二字已是前尘旧事。

皇帝的旨意已昭告四方。

秦烈还想与厉锋说些什么,却见厉锋已迈开步伐,并非走向谢允明那边,而是径直朝着另一侧,正与几名心腹官员站在廊下,面色阴沉,显然还在为今日之事恼火的三皇子走去。

秦烈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见厉锋在三皇子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三皇子正满心烦躁,忽见厉锋冲他走来,也是一愣,警惕地看向他。

怎么?就算是新封的肃国公,头等侍卫,难不成还敢在金阶之下,众目睽睽,找他这皇子算账?

可厉锋对着三皇子,竟是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算不上多么恭敬,却绝对是一种明确的,主动的示意。他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尚未散尽的一些官员听得清清楚楚:“三殿下。”他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听闻殿下素来雅好骑射,精通兵法。在下初回京城,于诸事尚不熟悉,不知……殿下近日可有闲暇?能否赏光,容在下邀您一同坐坐,也好请教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

三皇子当场怔住,眼睛瞪得老大,他想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狗还能改掉吃屎的习惯?

这厉锋……他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64章 故人相聚

“都看着我做什么?”

厉锋嗤笑,他微侧了身,桀骜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惊或妒的脸。

“谁乐意当一辈子奴才?”

他扬了扬下巴,嗓音带刺,“过去的事,让它烂在脚底就行,我更看重以后。”

说罢,转向尚有些怔然的三皇子,随意抱拳:“三殿下,臣先走一步。”

他甚至不等三皇子回应,更未看谢允明一眼,便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早已备好的骏马走去。

厉锋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与广场上尚未散尽的人群。

那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轻蔑与冷漠。仿佛在俯瞰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随即,他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载着他绝尘而去,好不威风!

他不再承认自己曾是厉锋,那个依附于熙平王的侍卫,像是要与那段卑微的过去彻底切割,从头至尾,他未曾与旧主谢允明有过半句交谈,一个对视都吝于给予。

旁观者心中顿时了然,俗语说得好,人一旦登高,岂肯再回顾昔日狼狈?而那些亲眼见过自己落魄模样的人,自然也成了急于丢弃甚至抹去的记忆。

在这风云翻覆的朝堂上,趋炎附势,背旧攀新者虽令人不齿,却屡见不鲜。毕竟,他过去终究只是个侍卫,或许早已对谢允明心存不满,如今得势,立马投奔对家去了?

林品一目送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颊面被尘土扑得微红,忍不住低声啐道:“他这……这是得意便猖狂,不念旧主之恩了?殿下,您看他……”

他回头看向谢允明,却见自家殿下神色平和。

秦烈亦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觉尴尬,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谢允明迎着两人或忧或愤的目光,只淡淡牵了牵唇角:“出去一趟,他倒是变了一些。”

方才一瞥,他看得分明,厉锋额角近发际处,新添一道疤,色呈淡粉,边缘微卷,像一条细小的闪电被硬生生摁进皮肤,分明是锐物贴额而过,单是疤痕就诉说了一次生死。

“只是变了一些?”林品一惊诧,忍不住道:“这简直是判若两人,换了心肠吧!”

“不要叫外人看了笑话。”谢允明抬手止住他,余光扫过殿外探头探脑的宫人,回头对秦烈道:“秦将军,你还是早些回肃国公府吧,我想,从今往后,贵府怕是要热闹起来了。”他意有所指,“兄弟重逢,虽是喜事,却也需好生磨合,外界不知有多少眼睛,正等着看呢。”

秦烈心中一凛,明白谢允明指的是什么。他虽然居于肃国公府,却只是养子,回京后自拒袭爵,也是清楚自己的身份。如今真公子归来,就这肃国公府就势必要掀起一番波澜,外界定然会揣测,这位性情桀骜的新国公,能否容得下他这个兄长?

兄弟阋墙的戏码,向来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微臣明白。”秦烈躬身,心情复杂地告退。

谢允明显然已不愿再就此多谈,林品一只得讪讪闭口,回程的马车辘辘,车厢里寂静无声,两人身上都无紧急公文,林品一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殿下,若您不嫌叨扰,我想随您回府,再细酌此事。”

谢允明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王府暖阁中,阿若早已备好热茶,她与林品一隔着小几坐着,俱是心神不宁,目光像被丝线牵着,一次次滑向案后那人。

谢允明却安坐如莲,指尖闲闲翻过书页,纸声轻细。

阿若心中也是诧异,厉锋活着归来,本是上天垂怜,更遑论那一身煊赫新爵,分明是殿下的又一柄利刃,怎的转眼便倒向三皇子?她不信厉锋叛主,女人的直觉就像银针,总能刺破表层,窥见暗流。

她比秦烈更早察觉,厉锋望向殿下的眼神,烫得似能灼穿铁甲,怎会是假?

阿若偷觑谢允明,却见他眉峰不蹙,唇角不沉,仿佛那本书里自藏乾坤,外间风雨皆沾不得他衣角。

那么,这突如其来的倒戈,会否又是他一手布下的新局?

殿下事先知道厉锋还有这层身世吗?殿下此刻……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受呢?

两人欲言又止,眉间堆满忡忡,终是扰得谢允明放下书卷,他抬眼,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巡睃片刻,忽而轻轻笑出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这样盯着我作甚?如此忧心忡忡,难道是我这熙平王府的天要塌了?”

林品一听他尚能笑语,胸口略松,却仍郁结:“殿下,臣……臣是百思难解!厉锋此举,究竟图何?”

谢允明语气悠然:“恐怕此刻,我那三弟才更要辗转反侧,百思莫解。”

林品一一愣,随即恍然:“殿下说的是!就算厉锋要投诚,三皇子岂会轻易相信?三皇子生性多疑,定会怀疑这是殿下的计策,故意派他去反间!”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眉头却皱得更紧,“那这不说明,他这步棋也走得奇臭无比!三皇子那边眼下势力根本就压不过殿下,这般简单的局势,还需要抉择吗?他这简直是……选了一条最烂的路,两边都讨不着好啊!”

谢允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也很好奇,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法子,去打动我那三弟。”

阿若见他神情好似真的露出几分喜色,悬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

“好了,都别再盯着我看了。”谢允明道,“你们若实在闲得慌,不如替我跑个腿,做件事。”

林品一立刻拱手:“殿下请吩咐。”

“去弄些酒来。”谢允明道,“我对市井酒水不甚了解,也不必什么名贵佳酿,就去寻些京城百姓平日最爱喝,最地道的酒,买上几坛回来。”

“酒?”林品一和阿若俱是一愣。

谢允明饮食向来清淡节制,从不饮酒。

借酒消愁四字在林品一脑中才冒头,便被他一刀斩断,笑话,殿下心志何其坚韧,岂会因这点变故就自伤身体?那也未免太小觑殿下了。

“臣……这就去办。”林品一压下疑惑,领命而去。

阿若目送他背影,轻声询问:“主子……今日府里,要来客么?”

谢允明点了点头。

阿若道:“能在咱们王府喝酒的,定是位特别的客人。”

谢允明回道:“只此一聚,弥足珍贵。”

阿若想了想,又道:“殿下可要更衣?朝服沉,换件素衫松快些。”

“不必。”谢允明低眉拂了拂袖口,“他若来,便该见我如此。”

玉冠束发,绛袍映烛,他端坐案后,这一坐便到了傍晚。

林品一办事利落,很快送了六坛粗陶酒回来,泥封未启,烈香已顺着裂缝钻出,像顽皮童子探头探脑,暖阁里席垫新铺,琉璃灯罩内烛火稳如晨星。

谢允明端坐在主位,静静等待着,阿若陪在一旁,见他如此郑重,期待,便特意嘱咐了府中侍卫。若有客人到访,需热切相迎,然而,王府大门前一直静悄悄的,并无车马到来的迹象。

阿若旁侍,越等越心急,主子病骨初愈,久坐恐伤神,正欲劝用些细点,忽听园墙外几声闷响,夜鸟拍翅似的。随即压低的人声,衣袂摩擦,守卫短促喝问,一并顺着冷风溜进窗棂。

阿若指已扣住腰间软刃。

谢允明却抬手,目光按下她的锋芒,轻声笑:“莫慌,是我等的人来了。”

阿若怔然。

谢允明侧首,说道:“忘了说了,他从来不喜欢走正门。”

话音犹温,窗外一声笑先落地,随即是重物落地,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哈哈,小殿下,别来无恙啊!”

谢允明身为皇帝长子,可这人偏要唤谢允明一声小殿下,仿佛其余皇子皆化作尘埃,入不了他眼。

帘栊一掀,夜风裹着微凉扑进来,须发花白,面色红润的邵老将军大步而入。

“你这王府我已经转过一圈了,还不错!”

他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尘土,虎目炯炯地看向端坐的谢允明,咧开嘴笑道:“在廖半仙那儿讨了杯清茶,肚子里正刮得慌,到你这里,我可就要厚着脸皮,再讨一杯热酒喝喝!”

谢允明早已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暖阁中央那几张摆放着酒坛和碗盏的矮几一指。

邵老将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顿时一亮,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撩起袍角便盘腿坐下,动作豪迈不羁。

“阿若,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谢允明吩咐道。

阿若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连忙应是,恭谨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暖阁的门。

“呦……”邵老将军一边自顾自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一边拿眼睛瞟了瞟阿若离开的方向,打趣道,“身边还多了个机灵的小丫头?看着倒是不错。”

谢允明在他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满一碗酒,闻言笑道:“您不是总说我身边太冷清,盼着我热闹些么?”

邵老将军接过酒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打量了谢允明一番,眉头微皱:“看上去气色是比从前好些,但也没见胖多少,要我说,这京城啊,还不如我那夷山风水养人!什么富贵窝,温柔乡,我看倒是害人不浅!待得老头子我浑身不自在!”

谢允明神色一正,便要起身行礼:“允明此番,要多谢您……”

邵老将军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虎目一瞪,“少来这些虚礼!喝了你这碗酒,便当是谢过了!”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咂咂嘴赞道:“好酒!多少年没尝过这么地道的烧刀子了!”

谢允明见他畅快,轻声问道:“您今夜便要走么?”

邵老将军放下酒碗,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洒脱:“这里,我待着不舒坦,以前还有个合适的棋友,现在没有了……廖半仙那家伙,棋艺太高,我下不过他,没劲!你嘛……”他斜睨了谢允明一眼,毫不客气,“又是个臭棋篓子,跟你下更是没劲!多待无益。”

话虽硬,眼里却先软了,他舒了口气,目光温下来:“我来,不过是想看看我那下山的两个孩子,现在过成了个什么样子。”

“哦,对了……”邵老将军像是想起什么,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那小子,非催着我跟你说道两句,他现在,有了些自己的打算……”

谢允明问:“在淮州……发生了什么?”

邵老将军叹了口气:“当时情况紧急,追兵咬得死紧,那小子主意大得很,执意要跟我兵分两路,他引开大部分追兵,约好在崖下一处隐秘的水潭边会合,我拗不过他,只得依计行事。”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眉头紧锁:“我在那潭边等啊等,直到天亮前,才看到他顺着急流漂下来,整个人跟个血葫芦似的,就剩一口气了,我赶紧捞起来,找了个山民废弃的猎屋,先给他止血包扎,那小子,骨头是真硬,伤成那样,昏过去又醒过来……却没死!”

“后来好不容易能挪动了,我就带着他一路隐匿,往夷山方向走,边走边治,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折腾精!伤没好利索就想下地,能动弹了就琢磨着往回跑!怎么都不老实,不安分!脾气比驴还倔!”

邵老将军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拍了拍桌子,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万幸,底子好,命也硬,没落下什么要命的毛病,就是额头上多了道疤,算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记号,就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他累死在路上!”

“你是不知道,他伤刚能骑马,就一刻也等不得了,火烧屁股似的要回京!”

厉锋知道自己的死讯已将传了出去,他便决定与邵老将军悄悄杀回去,又急又舍不得停,一是想念谢允明,二是想着,谢允明收到他的消息或许会伤怀的吧?

他想知道自己的主子好还是不好。

至于会不会把邵老将军一路气得胡子又白两层?

厉锋视若无睹。

“那身份……”谢允明抬起眼,问出心中另一个疑惑,“当真是真的?您早就知道了?”他一直知晓厉锋肩上有那个特殊的胎记。但若邵老将军早知此事,为何等到今日才揭开?

“自然是真的!”邵老将军正色道,“否则你以为,我当初为何会破例,答应教他武功?真当老头子我闲得发慌,见个根骨好的就收徒弟?”

谢允明恍然,想起秦烈第一次与厉锋交手后,曾提过邵老将军当年答应过肃国公,收他儿子做关门弟子之事,原来渊源在此。

“我还以为……”谢允明微微弯了弯唇,“您是被他诚心学艺,锲而不舍的劲头打动了。”

“哈哈!”邵老将军大笑,声震屋瓦,“老头子我可不是什么滥好人!若无关故人情谊,凭他再磕一百个头,我看也懒得看一眼!”

谢允明点点头,又问出一个关键:“那您当年,为何不告诉他?”

提起这个,邵老将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当然想告诉他!在夷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就想说了!可那混小子呢?”

“他捂着脑袋说不想听!说他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板起脸教训他,他急眼了还敢呲牙,说要咬我!我只好作罢。”

“后来,你们都长大了,要回宫的时候,我又郑重提起他的身世,他依然摇头,说……”邵老将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感慨,“他说,他已经是殿下的人了,这辈子只跟着殿下,不想知道别的,也不需要别的身份,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硬按着牛头喝水吗?”

“从前,秦兄弟辅佐你父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他的儿子选择跟随你,或许……这就是天命吧。”邵老将军看着谢允明,目光深远,“既然他心意已决,我又何必强行插手,扰他心志?直到你给我写信,提及他想入朝堂之事……我一琢磨,嘿,这小子不有现成的台阶么,天大的身份不用,岂不是傻?正好趁他受伤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

老将军狡黠一笑,眼角褶子像刀刻,“我就掰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把这身世念了十几遍!念得他伤口疼都顾不上了!”

谢允明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现在啊……”邵老将军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些,“他倒是担心,怕你误会他今日之举,才火烧火燎地催着我来,把前因后果给你掰扯清楚,怕你心里不痛快。”

谢允明听了,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低声道:“我了解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邵老将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畅快:“好啊,那我就放心了,他那人又笨,脾气又倔!跟他那个一根筋的爹一模一样!”他笑罢,看着谢允明清俊沉稳的眉眼,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感慨,“而你,也越来越像你父皇年轻的时候了,心思深,看得透,担得起责任。”

谢允明却微微垂眸:“让您费心了,您可不要生我们的气。”

“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邵老将军连连摆手,望向他的眼中盛满得意,像匠人抚过终于成器的璞玉:“熙平王……这封号,真响亮啊。”

“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老头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上,忽然有些感慨地叹道:“只是,如今,我都……摸不了你的脑袋喽。”

谢允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在邵老将军略带怅然的目光中,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探向自己的发顶,轻轻一抽,便将那象征亲王身份的玉冠取了下来。

乌黑如墨的长发瞬间如瀑般披散而下,垂落在他肩头,柔和了那张过于清冷锐利的面部线条,烛光跳跃,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也映得那双眼眸比平日更加清亮柔和。

他抬起眼,望向怔住的邵老将军,声音很轻:“在您面前,永远都可以。”

邵老将军望着眼前人,玉冠已卸,长发披散,眸光如同当年夷山上那个病弱却执拗的少年谢允明。虎目之中,骤然涌上一层难以抑制的湿润,他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煽情的话也没说,只是猛地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谢允明面前。

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并没有如记忆中那般揉乱他的头发,而是稳稳地,重重地,拍了拍谢允明挺直的肩膀。

“酒喝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殿下,你且珍重。”

第65章 性情大变

故人欲归。

谢允明立在门廊下。

邵老将军从他的库房里挑选了一匹枣红马,已决意离开,不只要出这府门,更要出这座京城,连半刻都不肯多留。

邵老将军翻身上鞍,他未回头,亦未抱拳,只把缰绳在腕上缠了半圈,轻轻一夹马腹。

谢允明知道,他这一去,怕是再也难回京了。

谢允明正要转身,长街另一端忽然响起隆隆蹄音,那声音由远及近,一听便是一支整齐的队伍,他抬眼望去,只见暮色尽头烟尘微扬,一队人马破开薄暮而来,为首之人胯下黑马四蹄如雪,正是肃国公厉锋。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凝滞如胶。

厉锋刚从城外祭祖归来,风尘仆仆,他勒住马缰,黑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稳稳落回青石板,身后府兵齐刷刷勒马,蹄声骤止。

厉锋看到邵老将军,立即抬手,声音沉冷如铁:“让道。”

肃国公府的家丁们慌忙上前,将王府门前停着的几辆马车往旁侧牵引,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厉锋带来的人训练有素地分列两旁,让出正中一条宽阔坦途。

一齐目送邵老将军离去,那匹枣红马很快消失在街角。

厉锋的目光倏地钉回谢允明脸上,那双眼睛深黑如夜,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允明只看了一眼,便转身。

朱红府门缓缓合拢,人早已看不见,厉锋仍高踞马上,衣服冷得发蓝,目光钉在那道渐窄的缝隙上,仿佛要把铜钉木栓都灼成灰。

“公子?”肃国公府的老仆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厉锋这才收回视线,掌心一松,缰绳啪地贴上马颈,早被勒出的紫痕却像烙铁,一时褪不下去。

他调转马头,铁镫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声脆响。

“回府。”

二字出口,无波无澜

肃国公府确乎冷清。

这座御赐宅邸规制宏大,五进院落,却因主人出身草莽,亲眷稀少,老肃国公当年提着脑袋挣下这份家业,娶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做妻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如今府中除了几位跟着老国公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充作仆役,便只有穿堂风年复一年地呼啸,那些老兵大多沉默寡言,走路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不像仆从,倒像随时待命的哨兵,庭院里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少了生机。

直到厉锋归来,这是肃国公府的大喜事,只是这新主子看上去有些阴晴不定。

隔天。

砰。砰。砰。

铜环撞门,声音不高,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短促稳当。

门房拨开侧窗,一见是他,愣了半瞬,立刻拔栓。

“秦将军?”

“叨扰。”秦烈咧嘴:“殿下起了么?”

门房答:“这个时辰,起了的。”

秦烈道:“那便向我替殿下通报一声。”

这么早的时辰,秦烈来找他,谢允明还是有一些意外的,他才刚用了一些早膳,见到秦烈时,他肩膀上还背着个大包袱,看着并不得体。

“殿下。”秦烈单膝点地,又迅速站起:“臣如今无家可归,不知可否受殿下接济几日?”

厉锋将秦烈赶出来了。

字面意义。

秦烈知道在家中与厉锋难免会起一些冲突,本做了一些准备,却没想到厉锋如此直接,没有口舌争吵,只是叫他滚蛋。

厉锋言明不想和秦烈住在一个地方,一山不容二虎,必须滚蛋一个。

二选一的抉择,答案很明显。

秦烈没了和他争锋相对的气势,率先低头,把上朝要穿的公服,折子并几册兵书一股脑塞进包袱,便出了门,俸禄还在,银票也厚,京里置一座小院绰绰有余,可他刚出门便直奔熙平王府,他想,倒不如直接在谢允明府邸上住着,他脸皮厚,不怕被人看笑话,近身在谢允明身边,更方便也更能保证谢允明的安全。

秦烈冲谢允明自嘲一笑:“如今情形,臣有些看不明白,还请殿下多多担待。”

“无妨,秦将军不必与我客气。”谢允明听完淡笑一声,转身朝里走,“西厢都是空着的,秦将军若不嫌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秦烈长揖到底,腰弯得极深:“谢殿下收留。”

厉锋将秦烈赶出去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午时,京城里稍有头脸的都知道了,新封的肃国公厉锋,竟将自家兄长秦烈将军赶出了府门,秦烈何等人物?北疆退敌,南平定乱,是圣上亲口赞过的国之柱石,这般折辱,岂是寻常兄弟龃龉?

参厉锋的折子立马就飞到了御案上。

翌日朝会,龙椅上的皇帝听完御史奏报,却只笑了笑:“再怎么说也是秦家的家事,他年少气盛,兄弟间有些龃龉也是常事,秦卿……”他看向下首的秦烈,声音温和,“你是兄长,多担待些,好好教导弟弟才是,一家人,总要和睦。”

秦烈出列躬身,朝服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臣遵旨。”

起身时,目光正撞上对列中的厉锋,那人玄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立即察觉有人看着他,目光从谢允明身上移过来,像淬了寒冰的刀,立即狠狠剜了秦烈一眼。

厉锋对他的敌意貌似比之前更大了。

早朝开始前,厉锋就像一柄脱鞘的重刀,突然又直接地劈进三皇子的行列,他肩头一沉,胳膊肘往外一掀,撞得左谏议大夫踉跄两步,险些扑到殿柱,右司郎中被他靴跟碾住袍角。

眨眼间,肃国公已稳稳当当立在第三班正中的鎏金砖上,背脊笔直,目光前视。仿佛那位置天生就该凿着他的名字。

三皇子见了,咬得后槽牙作响,声音从齿缝里迸出:“肃国公,你……”

——你并非我府上客,更非我麾下将,眼瞎了不成?班位都不会站!

厉锋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淡淡滚出一声嗯,权当见过礼,脚下生根,半步不让。

三皇子喉头一梗,愕得忘了合嘴,自己竟被这一声嗯打发了?

文武班首,鸿胪执事,甚至内侍省太监,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又齐刷刷缩回去,像被火燎了睫毛。

三皇子霍地转头,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对周围并不在意,就像一幅刚收笔的春山图,只是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

果然,肯定是谢允明故意派厉锋来找他的不痛快!三皇子气急,可现在皇帝正是念旧情的时候,近来对这位爷的偏袒有目共睹。

如今谁要在大殿上挨厉锋一拳头,八成死了算自己碰瓷,活了就成阻班,左右都是血亏的买卖。

于是,众人默契地收声,敛息,收腹,把惊诧咽进肚子,把位置往外再挪半寸,给他让出更多杀气。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林品一猫着腰凑到谢允明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他们说得是真的么,秦将军真住您府上了?”

谢允明颔首,步履未停。

秦烈他如今身无长物,索性连坐骑也省了,蹭的谢允明的马车。

林品一顿时觉得眼热,自家府邸与王府隔了半座城,日日上朝早起摸黑,若也能借住……他心痒痒。

“不知,臣可否……”

话才出口,肩头骤然遭一股蛮力猛撞,那力道又狠又疾,似铁锤斜劈,林品一眼前天旋地转,直扑阶下!

电光石火间,旁侧探来一只粗臂,秦烈五指如铁钳,一把攥住他后襟,嗤啦一声将人硬生生提回,林品一冠帽歪斜,半跪阶前,心跳如鼓,仓皇抬头,只见一道玄色朝服背影大袖翻飞,正沿阶直下,步履从容,连头都未回。

林品一懵了,肩膀更是酸痛,半响儿才找回声音:“他……他是故意的吧?”

“厉锋!”秦烈追下台阶,几步拦住他去路,声音里压着怒意,“你究竟要干什么?”

厉锋忽然收步,晨光斜切而下,在他眉骨与鼻梁间劈出一道冷峻金线。

他回身,眸底情绪翻涌如潮,却将所有光色一并吞没只剩幽暗漩涡,深不见底。

“滚开。”

二字低沉,如铁石相击,火星迸溅。

秦烈呼吸一滞,竟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自己分明已经退让多次,为何那怒火反而愈烧愈烈?他百思不得其解。

未几,有人来报,厉锋策马,径投三皇子府邸而去。

马车内,轮声辘辘。

秦烈终是低声开口:“殿下,关于厉锋……您是否知晓内情?”

他不好直言计谋二字,却藏不住眼底疑云。若这一切只是谢允明与厉锋合演的一出戏?

谢允明却缓缓摇头:“他的事,我如今全然不知,人心善变,就随他去罢,当故人已死,何必强求。”

得此回应,秦烈心头却蓦地一沉。

厉锋连带着对谢允明都不闻不问,犹如性情大变,一个荒唐的念头窜入脑海,厉锋对殿下……莫非……是因爱生恨了?

再往前回想,当初他尚不知厉锋身份,劈头便是一顿拳脚,嘴里更没把门,恨不得把两人扒开十万八千里。如今看来,句句如刀,刀刀割在厉锋最碰不得的逆鳞上。倘若那人真因这几句羞辱掉头投敌,他秦烈便是把祸水引进家门的罪魁,他这做兄长的,岂非成了秦氏门中的罪人了?。

三皇子府邸,朱门高阔。

厉锋闯门而入时,府兵如临大敌,刀枪齐出。

“护驾!”

三皇子拖着王妃踉跄退至廊柱,怒道,“肃国公,你疯了?擅闯宗室府邸,是大逆大罪!”

厉锋止步,抬眼。

他嗤笑:“殿下怕什么?来客皆是客,刀枪迎宾,这便是三殿下王府的礼数?”

环伺的侍卫面面相觑,见他那气势,握刀的手先抖了三分。

三皇子强撑威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

二字落地,满院嘈杂瞬间被抽空。

三皇子愣住:“什么?”

厉锋又向前一步,道:“让闲人退下,我能从淮州尸堆里爬回来,还怕你这几把锈铁?”

说罢,他旁若无人地撩袍落座,就坐在三皇子方才品茗的檀木小几旁,指尖轻弹,茶盏翻了个圈,茶水都泼洒了出去。

三皇子喉结滚动,半晌挥手,府兵潮水般退至回廊外,只剩王妃周氏死死攥住他手臂。

厉锋开口:“你想要的皇位,我可以帮你得到,而我只要谢允明。”

三皇子愕然,唇舌打结:“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厉锋勾唇,笑意又薄又硬,利得能割指:“我这个人喜欢男人,看上他很久了,这些年鞍前马后,我又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

“他曾经许诺过我,只要我帮他做事,就可以满足我。”

“可他骗我!”

砰!

厉锋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紫檀小几瞬间塌陷,碎木四溅,“当我向他表述心意,他却说我恶心,要赶我走!”

“我苦苦哀求他,他就说……只要我完成淮州差事便给我机会,结果心底却是巴不得我死了,我拼死将证物交给他,他却对我不闻不问。”厉锋眼底血丝一寸寸爬满,颜色猩红欲滴,他微笑,露出森白齿列:“既嫌我恶心,那我让他恶心到底。”

“我偏让他做不成皇帝,只能做我的人!”

“权力,爵位,天下,我统统不要!”

“我要他这辈子逃不出我的指缝,夜夜受我折磨,生同衾,死同穴,别的,谁挡谁死!”

厉锋嗓音压得低,就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耳廓往里钻:“你我联手,剪除他左右羽翼,你得皇位,我得囚凤,各取所需,双赢,三殿下应当是一个聪明人。”

三皇子听完,顿时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厉锋黏在谢允明身上的那种目光,原本只觉得奇怪,难以联想其他。

男人对男人……光是想象那画面,已令他喉头泛酸,寒毛倒竖。

阴谋,皇权,利弊,此刻全被本能的厌恶冲得稀碎。

恶心,太恶心了……

第66章 夜探王府

厉锋看着三皇子忽红忽白的脸色,心情反而愉悦,他开口问:“被谢允明利用的滋味,三殿下应当很懂吧?”

三皇子眯起眼,厉锋这一句话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锋利,却精准地剜在他曾经的屈辱上。

“他的手段……”三皇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本王确实能懂一二,可正因如此,才更难信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国公爷这些年,坏了我多少好事?淮州盐案,江宁贪墨,春闱舞弊……桩桩件件,哪一件少了你肃国公的身影?”

厉锋神色不动,淡声答:“各为其主,不能一概而谈。”

“好一个各为其主。”三皇子低笑,眼底却淬了毒,“那如今呢?是打算换个主子,还是——根本在演一出苦肉计?”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良久,三皇子忽问,像在试探:“你既恨他入骨,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凭你的身手又不是没有机会。”

可话音落地的刹那,厉锋周身气息却陡然剧变,不是杀气,而是比杀气更尖锐,更疯狂的东西,他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情绪,像被触了逆鳞的困兽,声音低沉而嘶哑:“他不能死!”

四字如铁锤砸地,重且沉。

“谁也不能动他,除了我。”厉锋怒道,“我要折磨他一辈子,让他彻彻底底变成我的人。”

三皇子被那气势逼得后缩半步,定了定神,嗤笑:“一个冷心狡诈,惯会利用人心的货色,国公爷还舍不得了?”

厉锋的眼神骤然冷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什么叫一个货色?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三皇子一噎,脸色铁青。

“你要真的了解。”厉锋声音愈发冰冷,像冰锥刺骨,“还会在他身上输这么多次?”

“放肆!”三皇子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厉锋却笑了,笑意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得意:“我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语气笃定,近乎狂妄,三皇子正要反驳,却听厉锋继续道,声音里竟带着奇异的骄傲:“哪个皇帝不凉薄?不无情,这也算缺点?”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沉下来,“他唯一的错,就是不接受我。”

三皇子他看着厉锋,像看一个疯子,提起谢允明时,那人眼底疯狂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你……”三皇子张了张嘴,终只吐出一句,“真是病得不轻。”

厉锋却笑了。

“对付谢允明,得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他目光重新冷静,仿佛方才的疯狂只是错觉,“秦烈,林品一,还有……宫里头的魏贵妃。”

“三殿下,你也不想自己的母妃一直在冷宫里受辱吧?”

三皇子脸色骤变,母妃如今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德妃仍被禁足,在魏贵妃面前,实在是丢了厉家的脸面。

“你想怎么做?”他声音干涩,像被掐住喉咙。

厉锋不答,只淡淡道:“我自有办法,但三殿下,也该拿出些诚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三皇子,声音不高:“我们既然要成一伙,三殿下就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配合我。”

说罢,忽而抱拳,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今日贸然闯入,还望殿下勿怪。”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像一面嚣张的旗帜。

三皇子坐在原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像一根横冲直撞的木头,不通人情,不懂权术,行事全凭一股疯劲,无法无天,干的事就是脑袋都不想要了,可偏偏,他有肃国公的身份,有皇帝念着的旧情,这就够了。

有这层身份在,他就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王爷想与这种人来往么?”王妃周氏在耳畔轻声问,指尖替他抚平袖口褶皱。

三皇子揉了揉眉心,低叹:“本王必须谨慎,那人,就是害了周氏的仇人。”

周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婉一笑,眸色却静冷:“仇人又如何?刀柄握在咱们手里,便是好刀,各取所需,自然合算。”

“左右不过要一个人,赏给他便是。”她抬眼,声音愈发柔软,却像雪里淬毒,“越是冰清玉洁,越该尝尝淤泥裹身的滋味,王爷不也想看谢允明折翼么?”

三皇子低低笑了。

是啊,谢允明那样的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若真被一个男人惦记上,慢慢折辱,比直接杀了他,让他经受皮肉之苦更好。

他忽然想起老五。

老五当年也养过男宠。

昔年在老五府中,水榭帘后,他曾远远见过一名男宠敷粉施朱,腰肢款摆,一步三摇,活像风中柳,他当场便觉反胃,后来淑妃一杯鸩酒,把这脏东西悄无声息处置了。

玩男人还是玩女人,原只是床笏小事,子嗣才是根本。

可谢允明……

三皇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谢允明那张脸,生得比春日窗棂上的第一朵梨花儿还要美,偏又带着雪顶孤月似的冷意,可笑他膝下空空,连个儿子都没有,便先被同种的男人惦记,荒唐里竟透出几分趣致。

厉锋倒是给他提了醒,若他日御座在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位熙平王锁进深宫最阴潮的偏殿。

铜锁加身,铁链系踝,命人晨昏定省地教规矩,剥了那身月白蟒袍,换上素绢中衣,让他赤足踏在冷玉砖上,一曲《阳春》弹错一个音,便赐一盏掺了药的酒,叫他在烛影里慢慢软了腰脊,清高的面具寸寸碎裂,日日受男人折辱,却不给他死的机会,这才叫报复。

想到这里,三皇子心情大好。

至于合作,他绝不会先出手,要做执子的人,从不沦为被动的那一方。

“厉锋!你……想做什么!”一声喝破,紫宸殿外漫长的汉白玉阶随之一颤。林品一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殿前大喊。

又是他。

厉锋就站在台阶尽头,大殿门口,像一尊门神,玄色朝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挡住了最宽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