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0(2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直觉告诉他,这次短暂的旅途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

“昭昭,菌子哥给我们买了十四号的机票,我要在云城过生日了……”

菌子哥,就是那位在刘阳阳失联后,负责与秦殊保持联络的卖货小哥。

之前秦殊从他那儿批发的野山菌,品质还挺不错的,下火锅和加辣爆炒的滋味都绝妙无穷,连元宝都特意飞来吃了几口。

秦殊吃爽了,特此给他取了这个外号,以便称呼。

“不想在云城过生日吗?”在专注看电视的裴昭听到秦殊说话,按下了静音键,“可以改机票时间。”

“那倒不用,但是昭昭……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大不大?方便带去云城吗?会在收拾行李时被我发现吗?”

秦殊难以按捺自己的期待,已经开始明着试探了,一口气连环问完之后又接着道:“要不,提前送我?”

“不行,不能提前送。”

裴昭拒绝得分外果断,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的声音。

“昭昭你太坏了……”

“嘘。”

撒娇似的抱怨才说到一半,裴昭直接抬手盖住了他的嘴,冰凉柔软的掌心覆在唇上,闻着香香的。

秦殊立刻安静了,轻轻握着他手腕,用行动示意让他别收手,再多摸摸。

裴昭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眼睛盯着电视的方向,伸过去的手倒是没收回来,漫不经心地揉揉秦殊的脸,再摸摸脑袋,配合得很……只要不打扰他看电视就行。

最近裴昭在看一部火热的仙侠电视剧,青春电视台出品,预算充足、服造豪华,剧情紧凑却稍有些狗血。

裴昭每次都边看边皱眉,似乎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他还是会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黄金时间的节目放送。

以前秦殊可看不到他如此不同的一面,只有切切实实地住在一起才能发现。

那些细微的、生动的小表情,乃至于“裴昭也会追着看狗血电视剧”这个事实,对秦殊来说都很有意思。

每天晚上看一看裴昭,比电视剧本身还要好看多了。

更好玩的是,当裴昭专注到一定程度,无论秦殊把什么东西递给他,他都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然后一直拿着,直到插播广告的间隙为止。

裴昭趁机拍下了很多可爱照片,例如裴昭抱着毛绒娃娃,裴昭单手举着邻居家的茶杯狗,裴昭捧着他的脸,以及裴昭拿着一把菜刀看电视的稀奇画面。

裴昭每次都很无语,也明知道这种事情还会再次发生,可他一次都没有阻止过秦殊再犯……说到底,还是自己惯出来的。

如果这种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秦殊有时会忍不住地想。

他并不需要什么神秘的惊喜,不需要贵重的生日礼物,只要能一直像这样平平无奇地活下去,过着最无聊、最平淡的人生就好了。

话虽如此,当前往云城的飞机顺利落地,当秦殊看见机场里有乌泱泱的阴魂游荡,当秦殊走出机场,看见前来接机的菌子哥随身带着一具又高又帅的猛男尸体,让尸体轻轻松松帮他们搬起所有行李的时候……

偶尔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还是很精彩的。

“两位下午好,我叫陈水,水池的水。不好意思啊之前一直没自我介绍过,这几年我家里长辈总限制我的社交生活,哎,说多了都是泪……”

身为刘阳阳的亲戚,这位名叫陈水的菌子批发小哥,与他长相果然有三分相似,性格更是如出一辙的健谈。

他负责开车,而他带来的猛男尸体则默默坐在副驾驶上,用高大宽厚的肩膀遮挡着午后阳光,给后座洒下一片阴凉。

一月中旬的云城并不炎热,但相比起时而飘下几场小雪的江城来说,至少有着高出十度的温差。

阳光有些刺眼,陈水戴上了墨镜,打着方向盘继续感慨:“这次要不是刘阿哥还失踪着,可轮不到我出面和您二位交流。”

“你们这边也没有刘阳阳的消息?确定他没事吗?”秦殊翻了翻背包,从夹层拿出刘阳阳的手机。

“说起来他的手机还在我这里。正好,先交给你们保管,免得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没事没事,只要没死成,那就死不了,他总有一天能从石头缝里重新蹦出来,”陈水扭头笑笑,朝着他身边的尸体扬了扬下巴,“手机交给我家阿斗就好,麻烦秦哥帮他保管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猛男尸体抬起自己的左手,将小臂向后折了一百八十度,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默默对秦殊伸出手掌。

秦殊沉默一瞬,将刘阳阳的手机轻轻放在它掌心里。它缓慢收拢手指,握紧手机,这才将自己弧度扭曲的手臂收了回去。

太帅了。

虽然有点吓人,但当初在教堂墓地里,秦殊早就见识过了头身分离的利特先生……如今再看,眼前这位五官端正、四肢健全,且脖颈没有缝合痕迹的阿斗先生,其实还真挺帅的。

煤球也对它很感兴趣,偷偷摸摸从秦殊领口钻了出来,扑闪着翅膀落在阿斗肩头之上,跳来跳去。

不出片刻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毛茸茸的黑绒团子缓缓长出了一颗崭新的脑袋,幻化出和阿斗先生一模一样的面容。

秦殊:“……”

陈水:“……”

“那个,秦,秦秦秦哥……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怕鬼啊秦哥!”

陈水冷不丁瞥了眼后视镜,瞬间被吓了一大跳,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煤球不是鬼,它是专门吃鬼的,”秦殊轻咳一声,赶紧解释,用最快速度把这团吓唬人的小玩意抓回来,“抱歉啊陈先生,孩子刚出生一个星期,年纪小不懂事,比较调皮……”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理解理解……”

不知为何,这番解释的效果似乎不算很好,陈水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他的手几乎就没离开过方向盘,绕着盘旋公路一层一层往深山里开,越开越快,连话都少了许多。

偶尔听到秦殊和裴昭说几句悄悄话,陈水也会本能地紧张一瞬,随后再慢慢放松。

初来乍到就把别人吓得魂飞魄散,瞧这事儿办的……算了算了,等到地方了再尝试挽回自己的友善形象。

山里气温骤降,低矮又厚重的白云成群堆积在半山腰处,像一大团冰凉如雪的棉花糖。

“海拔有点高了,都能适应吧?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昭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好嘞,那就好,”陈水呼了口气,开始尽责地讲解起来,“这里就是金娥山,不过我们都叫娥大岑子。隔壁那个小一点的山叫做银鹏,现在也快变成无人区了,不太安全。”

“金娥山,银鹏山……这名字是有什么典故吗?”秦殊有些好奇。

“确实有,小时候听长辈讲过,其实有点俗套。说是古时候寨子被山贼攻占了,烧杀抢掠,把村民逼得没了活路。后来寨子里有个叫龙娥的阿妹,用蛊杀贼,足足杀了一个月,把那群土匪杀得血流成河,村民才终于有家可回。”

“哇,这么厉害?那也不俗套啊,我怀疑是真的。”

“哎呀,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就好了,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才叫俗套。过了几年,山里闹旱灾了,泉水都干了,我们这儿也没有祭祀龙王的说法,只有山神和洞神……”

陈水说得起了劲儿,一拍方向盘,倒是没了之前的胆战心惊。

秦殊也大概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故事了,幽幽发问:“愚昧的村民把龙娥嫁给了山神?”

“俗套吧!”

陈水摇摇头:“偏偏这阿妹是有对象的,叫吴鹏,就住在隔壁山头上,本来都快结婚了。所以在村民把龙娥害死之后,她的未婚夫痛不欲生,打着赤脚翻过山头,大半夜悄声潜进村里,一口气砍死所有成年的,把小孩都扔进了山洞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屠村了?”

“对对,吴鹏杀完人,也立刻选择了自刎陪葬。没想到在他屠村十天后,光天白日的,金娥山里下了一场血淋淋的红雨,像是流着血的太阳,把山间草木烧得一干二净。到了晚上,血雨又变成了滚烫的白水,淅淅沥沥从月亮的眼睛里落下来,变成山洪……淹没了山里所有的山洞。”

秦殊听得津津有味:“所以被扔进洞里的小孩们也死了?”

“那倒没有,毕竟是世世代代讲给小孩听的神话故事嘛,没那么惨。传说她死后化作了热烈的太阳,她男人就是忧伤的月亮,一对苦情恋人在天上终于相聚,报复了山神,也谅解了那些躲在山洞里的孩子们,让他们顺着洪水浮出洞穴,重获新生,自立门户……”

说到这里,陈水稍稍打开车窗,指向云雾笼罩的山顶:“自那场灾难以后,我的家乡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凤凰寨,也代表着浴火重生。秦哥您看,那两侧凸起来的山脉,是不是很像翅膀?当年那些活下来的孩子,就是我们的祖宗,山神死了,唯有洞神永存。”

“原来如此,这是个很好的名字……但陈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血雨和山洪,都是在屠村十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小孩子们能撑得到第十天吗?”秦殊若有所思。

“欸?”

秦殊坐直了些,还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山中在闹旱灾,本来就没水喝,山洞里也找不到什么吃的。而且在那个年代,应该不是所有人都会游泳吧?就算会游泳,如果遇到滚烫的山洪,听上去似乎也非常危险……说真的,我觉得他们都死了,你看起来也有点……”

看起来也有点死了。

但不是彻底死了,而是有点死了。

秦殊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在恶意挑衅,他能看出陈水和那具猛男尸体之间的区别。

在刚下机场的时候,陈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青年,活人。但随着这辆车加速驶入山区,随着海拔越来越高,离“凤凰寨”越来越近……陈水和阿斗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相似。

简而言之,陈水看起来越来越像个死人。可他确实没死。

秦殊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盯着后视镜映出的那双眼睛,决定在这辆车驶入寨子之前,尽快刨根问底。

“秦哥,您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多了。哎,好吧,在神话里他们确实死了。至于我……事情是这样的,只要走进凤凰寨,我们都会变成死人。”

秦殊眯起眼睛:“那我和裴昭呢?”

“啊哈哈,您二位也一样。”

第59章 出门则生,归乡即死

“砰——!”

“嘀——嘀——!”

一声巨响传来, 漫长而凄厉的鸣笛声紧随其后,最后是一阵紧急刹车的尖锐刺响。

就在陈水说完最后那句话的瞬间,秦殊把他的脑袋砸在了方向盘上。

是连带着司机座椅一起按下去的, 好歹让后脑勺得到了些许的缓冲, 不至于瞬间暴毙。

秦殊没下死手,也并不打算这样做。虽然他在梦里吃了不少……但他确实没有主动杀人的意图, 现代社会, 完全没这个必要。

兼任保镖的猛男尸体抬起手臂,似乎想从秦殊手里救下陈水,不过很可惜,下一瞬间它的半边臂膀就飞出了车窗之外。

解决这个大块头, 其实比解决陈水还要简单,只要用力锤过去就行了。车门当即凹了一块,副驾驶的窗户支离破碎, 散了满地。

“秦哥秦哥, 嘶……听唔, 听我解释!别打阿斗了, 我可以解释的!你们不会彻底死的!”

陈水手忙脚乱踩了刹车,很艰难地将车停稳在山路一侧。他被方向盘砸得满脸是血,却唯独等到阿斗的胳膊飞了出去, 才显露出几分真诚的焦急之色。

“解释。”秦殊收回手, 坐回后座,面无表情看着他。

“凤凰寨还有另一个别称, 死人乡, 秦哥您猜对了,我们都是死人的后裔,这个神话故事也确实不是假的……当初那些孩子们, 早已死在了洞神的怀抱里,成为洞神在人间行走的眷属,又经历过烈火与滚水的考验淬炼,才能重新回到阳世,将山里最后的血脉与生机繁衍下去。”

“刘阳阳也是吗?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是,有洞神的赐福庇护,我们凤凰寨的后代和外界的人没有区别。唯有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才能返璞归真,袒露出最原始的样子……是死亡与生机共存的状态!”

陈水一时说得激动,扭头瞥见秦殊面无表情的脸,哆嗦了一下,连忙重新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继续:“我们的灵魂和你们一样,都是鲜活的人类生魂,没区别的。只是我们的身体比较特殊,就像是被血与火所淬炼的法宝……出门则生,归乡即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殊快被气笑了,“那这又关我和裴昭什么事,我们的祖上又没有迫害过你们全族的恩人,为什么我们也会死?”

“虽然看起来是死了,其实也不全是,毕竟只要两位再离开凤凰寨,就能重新变回活人了。听起来吓人,其实对身体很有好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秦哥,您知道鬼域吗?”

“知道,听得懂,你继续。”

陈水松了口气,用最快速度解释了此地的运转原理。

由于山神已死千百年,金娥山与银鹏山,如今都是洞神的领土。

祂所掌控之地,自有一套不同于世俗天道的规矩,和鬼域相似,且比寻常鬼域的影响力更高、更细致入微。

若非道行高深,或者像秦殊这样拥有一双洞察本真的天眼……寻常修士就算亲自踏入凤凰寨,也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变成了死人,而且来去自由,法无禁止皆可为。

当然,除非这个修士对寨中村民别有所图,试图调动大量的法力去攻击他人。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不怀好意者可就要傻眼了。

“凤凰寨里没有灵气吗?秦殊微微皱眉。”

“灵气自然是有的,甚至比外界还要丰厚数倍,所以我们寨子里每次闹起鬼来,那都是凶险万分的,特别麻烦,我们很不擅长杀鬼。但是嘛……灵气可不会在死人的经脉里轻松流动,市面上那些普通的修行功法,在这里几乎都运转不了。”

陈水停顿片刻,鼓了鼓自己胳膊上饱满的肱二头肌,颇为自豪地笑笑:“所以我们凤凰寨出身的人,基本上都是体法双修,利用大量灵气与特殊的环境来淬炼肉|体,也能修行那些洞神赐下的功法。”

所以男人可以学会驱赶尸体,如臂使指地为己所用,甚至是创建一支尸体军队。而女人可以学会制蛊,利用这片土地丰厚的资源,炼制出世界上最为强大凶狠的蛊虫。

分工明确,低调踏实,勤劳善良,自有一套独立完善的信仰体系……这是陈水自己对凤凰寨中人的评价。

虽然他们无法像道家修士一般呼风唤雨、飞天遁地,但修行有成的巫师们同样不好招惹,一出世即可搅动风云,个个都是杀人专业户。

而他们这次旅途的主角,许芊的女朋友张美江,其实早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凤凰寨是个如此特殊的地方,为什么你和刘阳阳都不提前告诉我?”秦殊颇为不解地发问,同时把眼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裴昭手上。

其实聊到现在,大家情绪差不多都重归稳定了。裴昭懒洋洋地玩着手腕上的珠串,没有提出返程意见,秦殊本身也并不在乎无法使用法力的问题……

他们还是决定进凤凰寨里看一看,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而且答应了许芊的事情,总不可能直接不做了。

于是险些半路报废的车逃得一命,颤颤巍巍再次上路。

阿斗那半边飞出去的胳膊,也已经被陈水小心翼翼捡了回来。他可没敢当着秦殊的面就把断肢安装上去,只敢让它暂时可怜巴巴地横躺在阿斗腿上。

秦殊递了几张纸巾给陈水:“擦擦血吧,不好意思。也许对你们来说,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外乡人并不这样认为,也绝对不会轻视阴与阳的分界。”

陈水接过了纸巾:“谢谢秦哥,那个,下次您见到刘阳阳,也给他一拳行吗?”

“……啊?”

“这顿揍本来该是他来承受的,要不是刘哥失踪了,今天被安排来接机的就不会是我。可恶,等他回来了我要亲手弄他一顿!”

陈水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对秦殊的不满,只有一股强烈的想拉刘阳阳下水之心。

好美的兄弟情。秦殊幽幽说:“行,答应你。”

陈水用力擦了擦鼻血,声线不由带上些许鼻音:“但秦哥您说得对,我们的做法也有问题。凤凰寨的外乡人确实很少,灵气复苏也没几年,会主动进山的修士要么是来找人收尸,要么几乎都是来买蛊虫的,很守规矩,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死了。

“您是第一个还没走进寨子就意识到不对劲的,所以事情就尴尬了,啊哈哈……我们一般都不会提前说明的,说出去太吓人了嘛,万一被造谣成什么危险之地,那就不好做生意了。”

“能理解,就是感觉你们有点不顾生命风险了,”秦殊顿了顿,也跟着笑了一声,“我知道刘阳阳是个好人,否则,刚才我会直接打碎你的头骨。”

他语气早已恢复了温和,但陈水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一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嘀咕:“秦哥啊,我脑壳很硬很硬的……如果是那种牛鼻子道士在半山腰上对我出手,肯定连阿斗都打不过。我没从您身上感觉到灵气波动,您也是体修吗?”

这个问题把秦殊问住了,同时也让秦殊恍然大悟,有种陡然间摸出了头绪的明了之感。

他沉默着思索一瞬,扭头看向裴昭:“昭昭,我是体修吗?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是体修,但人家都要经受什么血与火的淬炼,我怎么没这个流程?”

“……算是吧,”裴昭伸手摸摸他的胳膊,若有所思,“你不需要依仗外力来折磨自己的身体,千锤百炼的形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去用那些笨办法。不过,经历一次死亡对你也有好处。”

“有点听不懂,但好像听懂了。所以我真的是体修,对吧?”秦殊丝滑地贴了过去,拉着裴昭的手十指相扣,“昭昭,你懂的好多,再多教教我嘛……”

“现在不教。”

“为什么!”

“因为教了也没用。你自己会明白的,不需要我教。”

裴昭轻轻推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却完全没能压下秦殊莫名出现的兴奋劲儿,反而被秦殊搂着腰又拉了过来,稀里糊涂地倒进秦殊怀里。

漏风的轿车循着山路加速盘旋,惯性也成为了秦殊的帮手。

“秦殊,你很热。”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只是说,你很热。”

“那就不要离我那么远嘛,再跟我说说其他体修的事情……”

两人贴在一起嘀嘀咕咕着,胖了几圈的眼球从裴昭掌心滚落而下,夹在两人大腿中间,默默地向外挪动,一不小心又颠簸着滚回了原位。

车里的氛围千变万化,秦殊又变成了一个愉快的黏人精,没心思再去找陈水的麻烦。但此刻的陈水比方才还要紧张。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见眼球滚来滚去的样子,如今也知道它究竟是谁。但他不仅没有多问,还咬紧牙关踩着油门赶紧加速,有种浑身刺挠的不适感。

所谓体修,原理就是将身躯练成比法宝还要强大的武器,水火不侵。与绝大部分肉|体强壮的妖修异曲同工,他们皆是正面作战的佼佼者,只要近身,就可以轻易撕碎普通法修那像纸糊一样脆弱的身体。

正因如此,体修通常都是从小练武、身强体健的阳气旺盛之人。因此他们向来不惧零零散散的孤魂野鬼,却怕极了那些……不会被阳气所冲散的超级厉鬼。

因为花里胡哨的施法手段不够多,他们追不上厉鬼,也很难抓得住厉鬼。若是神魂不够强大,又没有开天目的能力,那可能连厉鬼藏在哪儿都看不清楚,还有被反过来夺舍肉身的风险。

凤凰寨里的赶尸人,连自家妻子做的蛊虫也是不敢乱碰的,每每看见蛊虫本体都会有些提心吊胆,其实与害怕厉鬼是相同的道理。

当然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修行不到家,所以才会被神出鬼没的亡灵所克制。

陈水今年二十七岁,连承办赶尸业务的资格都没拿到,他很清楚自己的修行完全不到家。

他害怕。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进山路,被他强行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当四处漏风的车子终于驶入凤凰寨时,陈水的脸已经彻底白了,而秦殊很友善地假装自己没有发现,拉下车窗,扭头欣赏着高耸入云的红砖城墙。

单从砖块的褪色风化程度来看,估摸着至少是上百年的历史了,虽然有后续维护修缮的痕迹,但难以掩盖时间留下的细微痕迹。

在由半月形向外延伸的城墙之上,每隔五十米便建有一间小小的瞭望塔,屋顶也是颇为古风的飞檐翘角,最高处还放着姿态各异的石雕凤凰,舒展开来的翅膀如同烈焰翻涌,长长的尾翼甩在身后,灵巧生动。

制作这批凤凰的工匠技术极为优异,即便是褪色的石雕也显得分外鲜活,秦殊乍一看过去,甚至有种被数不胜数的凤凰们紧紧盯着的错觉。

城墙外有一道很深很宽的“战壕”,大概是古时候的护城河,但水已干涸,只剩下一道掉下去能直接帅死的深沟,在寻常的时候,汽车根本无法通行。

站在瞭望塔上的人远远看见车子驶来,便提早将城门打开,放下了同样年代感强烈的木板吊桥。

是的,木板吊桥。

沉重,厚实,嘎吱作响,被粗壮的钢索拉扯着,车轮碾压而过时会隐隐约约地晃动摇摆。

“哇哦……”秦殊探头向下看去,过于眼尖地在壕沟里瞧见了不少细碎的骨头。

有些是动物的,有些是人类的,在泥土中若隐若现露出森白或发黄的边角。由于质感和构造有细微的不同之处,自从在活水村里多看了几次人骨头之后,秦殊再也无法混淆它们。

但还好只有骨头而已。虽然云城的鬼魂亡灵极其之多,还满大街乱串乱飞,把秦殊看得拳头硬了又硬……但自从进了金娥山,居然一只都没再看见。

放眼望去一片干净,没有丝毫阴气怨念,连半山腰上厚重的云雾也是净透清爽的。

而凤凰寨里依山而建的民居也很有意思,楼房层层叠叠环着山岭向雾里延伸,皆是木栏砖墙与漂亮的飞檐搭配,构造规整而精巧。

寨子最中心是一座高耸的尖顶宝塔,宝塔周边留出了开阔的公用广场,三五个小孩在广场上打闹疯跑着,大人们坐在边上抽着土烟,懒得理会。

像一个紧密而不逼仄的……优美的特大蜂巢。

对秦殊而言,这确实是一场颇为高质量的“洗眼睛”旅程。

就算他能看得出大家都是死人,但正常死人也不会胡乱散发冷森森的黑暗阴气。只要穿得干净齐整,他们看上去也只是一群五官端正的、会动会说话的尸体而已。

更重要的是,寨子里的人性格似乎都很开朗。就例如此刻,有一群和陈水年纪差不多的青年,正坐在小卖部前打牌打得起劲儿。

他们听到动静,扭头看到陈水这辆稀巴烂的小轿车慢悠悠开进广场,先眯着眼扫一眼破碎的副驾驶车窗,再探头看一眼缺了半边胳膊的阿斗和白着脸的陈水,用脚都能想到半路上肯定发生了矛盾。

但这群人不仅没有打算找秦殊的麻烦,还指着陈水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快来看,阿水被客人收拾了!”

“这车就是黑麻麻的丑得要死,我忍了好久没敢说!现在阿水终于该换车了吧,哎哟打得这么狠,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陈水摇下车窗,拎起阿斗的半根胳膊,一用力就猛地扔到了他们牌桌上,精准地把桌上纸牌全部打飞,吼道,“笑什么笑,帮老子给阿斗加点草药,要小香家种的白枯草!”

“牌没了,这局不算,哈哈哈……”

“啊啊!阿水你死定了!我好不容易摸到的王炸!”

这一群同龄人隔着车窗就这样互喷了半分钟,直到其中一个青年扛着阿斗的胳膊离开了牌桌。他们都嘻嘻哈哈着没生气,继续围成一圈重新发牌。

另一个人从小卖部里拎来三瓶饮料递给陈水,探头进来对着秦殊和裴昭笑了笑,方才那幸灾乐祸的样儿陡然消失,一派友善:“哈喽哈喽,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凤凰寨。晚上去村长家吃饭,有忌口吗?”

秦殊看了眼裴昭,裴昭摇摇头。

“没有忌口,谢谢。”于是秦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好嘞!”陌生的青年留下一句上扬的尾音,而他本人,已经像闪电似地冲回了牌桌之上。

“寨子里手机信号不好,所以他们这些从来没出过寨子的人,平常也不太喜欢玩手机,就爱沉迷这些无聊的事……”

陈水解释了两句,感觉自己状态稍好了些,强打精神继续道:“我现在送你们去住的地方,两位一路跋涉也累了,先安置下来休息休息。晚饭时间之前,可以随意在寨子周围转一转,除了鼓楼不能入内以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禁忌。”

“从来没有出过寨子?”秦殊有些好奇,“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出去?”

“实力不够,很容易稀里糊涂死在外面的,所以在长辈没松口之前,所有人都只能老实呆着。我们这里就是有点封建,大家长制度嘛……”

陈水似乎也对此感到怨念,偷偷吐槽两句,随即话锋一转:“当然了,在家摆烂的日子其实也很轻松自在,我们可没有什么升学压力、职场压力,最不缺的就是钱,嘿嘿。人一旦不缺钱了,那自然而然就会家庭和谐、邻里友善,没什么好争抢的,最多就是有点感情纠纷。”

“怪不得,因为从来都没有生活压力,所以你们的活人感都很强……”秦殊微微颔首,盯着自己隐约青白的指尖,基本上把自己调理好了。

虽然放眼看去,村子里真的全是死人,但没关系,大家表现得和活人差不多就行,甚至比活人还要活泼开朗。

挺好的。

更何况,现在他自己也算是一个死人了……所以就算遇到这种怎么看都很奇怪的景象,其实也无伤大雅。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凉凉的山风涌入体内,在心肺里绕了一圈,又茫然而原模原样地离开了他的身体,连温度也没有降低。

很诡异的感觉,同时也有种诡异的神清气爽之感。

“昭昭,你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秦殊扭头看向裴昭,有些关心他的状态。

“适应什么?”裴昭看着他,神情平静,眼里透出几分细微的不解。

裴昭看起来与往常毫无区别,脸色没有变化,那双宝石般的漂亮金眸也毫无改变,在阳光里会稍稍变浅,映出一种略微透明的清透质感。

……嗯,与往常毫无区别。

秦殊盯着他,陡然间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对视。

裴昭眨了眨眼,试图扭头中断这场奇怪的视线交流,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颊,缓缓转回原来的位置。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反抗无效,裴昭只好主动开口。

被捏着脸时发出的声音,会比往常腰黏糊一些,分明像是忍无可忍的埋怨,却没有丝毫威慑力可言。

秦殊俯身凑近,不打招呼地贴上去,与他额头相触,鼻尖分外生硬地撞在一起,交缠的呼吸犹如冷雾散开。裴昭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躲开,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挪动,只轻轻抿着唇伸出手,抵在秦殊肩头。

很微弱的抵抗。

秦殊顺势握住裴昭的手腕,轻轻一扯就拉了下来。

于是他把这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按紧了些,沉默半晌:“裴昭……你没有变成尸体。”

第60章 扭曲的心意

陈水快要吓死了。

回到凤凰寨里, 他好不容易感觉心里踏实了些,说话也重新变得中气十足、活泼开朗……结果好景不长,现在他又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高中生, 青少年, 全世界不好惹的群体,此刻就坐在他的车后座上, 还坐着两个!

他已经把车停在了房子门口, 关了引擎,拉下半边窗户,让冷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很显然,后座上的这两位祖宗还贴在一起嘀嘀咕咕, 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到站了。

陈水从后视镜里很小心地瞥了一眼,只能看见秦殊的侧脸,更吓人了。

微微收紧的下颌线, 在领口探头探脑的蛊虫, 暗红涌动的眼瞳上淌着一层难以言表的……似乌云缭绕的阴沉幽光, 渐渐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扭曲变形,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水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想看清楚后视镜的倒影, 可他似乎突然患上了心盲症, 想象不出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

耳边响起细微的、恍若幻觉的雷鸣声,像是一种无法违抗的警告, 陈水从晃神的呆滞中如梦初醒, 慌不择路地移开视线,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得像铁块一样。

手臂抬不起来,腿脚短暂地失去了控制, 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颤。

真的是幻觉吗?陈水几乎不敢回想。

就在刚才,他仿佛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被净化的邪物,被幽光四溢的雷电瞬间锁定,要是再犹豫少许,便极有可能被就地正法,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坐在车里。

当然,其实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陈水一直被迫在听他们说话。不想听也得听。

而且,而且秦殊好像说对了……这位从头到尾都很安静的裴昭同学,看起来分明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裴昭同学,他居然真的没死!

凤凰寨是洞神的领土,是死人的故乡,是阎罗王也管不着的阴阳分界处。既然如此,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才能旁若无人地、活生生地踏入其中,完全不受其规则影响?

“不好意思,陈先生,我们现在下车。麻烦帮开一下后备箱……陈先生?”

陈水没有回答。他还沉浸在不断放大的恐惧里,耳边传来的话如同朦朦胧胧的水下回音,让他无法分辨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甚至没发现,秦殊和裴昭已经谈妥了,下车了。

秦殊站在车窗边看着陈水,见他还是一幅魂不守舍的失神样儿,犹豫片刻,屈指敲了敲车门。

“咚咚——”

“啊啊啊啊啊!咳咳……咳!”

陈水本能地循声扭头,对上秦殊近在咫尺的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差点真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不由得地嗷嗷叫出了声,把自己呛得不断咳嗽,好半天才算是缓过来。

秦殊也被吓了一跳,默默后退半步:“陈先生,我长得很吓人吗?”

“……没有没有,秦哥您十分英俊,十分英俊。”陈水略微尴尬地强笑几声,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缓慢下车,想帮两人搬行李。

“行李我们自己来拿就好,陈先生快去休息吧,你脸色忽然变得很差,还好吗?”

“没事没事,我很好,真的。这是两位的钥匙,黑色的这把是院门钥匙,山里住宿条件可能有些简陋,麻烦多担待……我真的没事。”陈水小心翼翼地把钥匙递过去,在秦殊接住的瞬间就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即便是尸体也能看出脸色很差,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差了。

秦殊有些茫然,歪头偷偷对裴昭使了个询问的眼色,而裴昭回了他一个更茫然的眼神。

算了算了,先给陈水一点调理的个人空间。

秦殊把钥匙全都塞给裴昭,拎着两人的行李箱朝院子里走。

凤凰寨为他们安排的住宿地点,其实一点也不简陋,更像是价格高昂的景区民宿,且装修工艺更为优美精细,甚至有足足三层楼之高,严丝合缝地沿着山腰地势建起来,被茂盛的常青树木团团包围。

院子很是开阔平坦,像是后期才推平额外搭建的,外墙颇高,能很好地保护个人隐私。地板砖缝里有细碎的干谷粒,多半是以前的住户养过鸡鸭,留下了一些小小的生活痕迹。

一楼是客厅和书房,还有一间用途不明的车库。秦殊放好行李之后,专门好奇地进仓库里转了转,虽说空空如也,不过他确实闻到了草药味和淡淡的酒香气息。

二楼似乎才是主要的生活区域,就连厨房也在二楼。秦殊推开厨房的门,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所笼罩……取暖效果极为不错。

厨房的火炕被很贴心地提前烧热了,炕里的铁架上还挂着一口陶锅,弥漫出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浓汤香气。

秦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揭开锅盖,随即眼睛一亮,扬声道:“昭昭,快来看快来看!是红酸汤!”

由米酒和野生番茄发酵而成,佐以大量辣椒和木姜子,口味非常刺激,是很有名气的云城特色。

秦殊在江城吃过几次酸汤鱼,印象挺深刻的,但显然都没有眼前这一锅这样正宗,酸味与酒香都更明显。

他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盛了两碗,自己先喝上一大口,瞬间感到有种陌生而强烈的热浪直冲心头,把自己安静的心脏用力拧了一把,“砰砰”跳了两下才归于平静。

“……唔,非常好喝,但这种反应正常吗?昭昭,我是不是出汗了?”秦殊又被吓了一跳。

因为现在他是个死人。

理论上,此时此刻,秦殊是把自己的神魂放在一具尸体的紫府之内,代替大脑的所有功能,用意念牵引着这具身躯行动,并以此来感知这个世界。

而神魂不会出汗,一具心脏停止跳动的尸体,也绝对不该随便出汗,除非他刚才突然活过来了,活了那么一瞬间……

这红酸汤的效果太强劲了,从那种馥郁且复杂的香气就能估摸出来,恐怕还加了不少补身子的好东西。

浑身发热的感觉弥久不散,秦殊还想再尝试一下,手里的碗就被裴昭拿走了。

裴昭递给他一包湿巾,把秦殊的碗收了起来,在此事立场上分外坚定:“会出汗很正常。但你不能喝多,有酒精。”

秦殊从他不容拒绝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警惕,忍不住轻笑,又把湿巾推了回去:“那你帮我擦,我就听你的。”

裴昭一呆,没吭声,眯起眼看向秦殊,目光里带上些许审视,开始非常熟练地观察秦殊有没有进入微醺状态。

当然,他也并未拒绝秦殊的要求,因为秦殊只出了那么一丁点汗,并不麻烦。冰凉柔软的湿巾轻轻拂过鬓角与后颈,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这里太热了,”秦殊忽然低声开口,理直气壮地将他拦腰搂住,“抱抱。”

“感觉很热的话,我们可以直接离开厨房。”裴昭幽幽回答。

“好有道理,昭昭你真是个天才!”

裴昭很艰难地从他怀里钻出去,侧身打开厨房的门。

冬春交际的清凉山风迎面吹来,掀起少年人乌黑的发丝。裴昭扭头看他:“我不是天才,是你的酒量实在太差了。”

“啊,是这样吗?”秦殊弯起唇角,拉住了裴昭的手,“你好漂亮。”

“……是这样。”

裴昭无视了后半句话,顺势牵着他往卧室走,而秦殊却笑眯眯地接着开口:“对吧,你也觉得自己很漂亮吧?真有品味,跟我不谋而合。”

裴昭:“……”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话题早就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却仍保持着藕断丝连的肢体接触。

当然,主要是秦殊单方面抓着裴昭不肯松手,裴昭拿他没有办法。

他们合衣躺在整齐铺好的被子上,不约而同被过于柔软的床垫所震惊,甚至有种马上要陷进棉花深处的错觉。

于是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主动翻身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又一次开口:“晚上和我一起睡吧,让许芊自己睡一间,她肯定需要个人空间。”

“好。”

“你到底把给我的生日礼物藏在哪儿?”

“不告诉你。”

秦殊翻身看着他,将脸蓦地凑近,再次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所以,凤凰寨的规则,为什么没有影响到你?在车上你说了的,你会解释。”

“嗯,我会解释,”裴昭摸摸他的脸,“明天你就知道了。”

冰凉指尖贴着他眼尾轻轻摩挲,片刻后又沿着侧脸轮廓缓慢向下,拂开碎发,落在唇角。

很罕见的、很主动的安抚行为。不紧不慢的,游刃有余的,平静的纵容。

秦殊怔了怔,目光仍一转不转锁定在裴昭身上,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许久后才低声说:“我有一种正在被你把玩的感觉。”

“……嗯?”

“裴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裴昭动作一顿,他唇角微不可查的弧度陡然消失,想坐起身,却被秦殊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误会,我没有指责你,也永远不会指责你。你是什么样的裴昭,我就喜欢什么样的裴昭,我不需要你改变,”秦殊笑了笑,“但我想聊聊。”

“好,聊聊。”裴昭侧躺下来,看着他。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是关心我的,也是纵容我的,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我好。但你的情绪实在太稳定了,对吧?”

“嗯。”

“这世上每天发生的事有那么多……我什么都想关心,而你什么都不在乎。”

裴昭微微蹙眉:“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他好像突然就有点生气了。可爱。

秦殊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不乱飞,赶紧清了清嗓子:“不是不在乎我!该怎么说呢……这就要绕回我刚才提到的‘纵容’了。昭昭你知道吗,纵容,只会出现在一段不平等的关系里。

“举个例子,就说咱们班主任。老傅经常会纵容我的行为,但我可没办法纵容老傅,听起来怪怪的,对吧?世界上就没有学生纵容老师的说法。”

“……”

裴昭没说话,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在思考。

一点小小的苦恼,就能让这张漂亮的脸显得更加鲜活……秦殊发现自己挺爱看的。

于是他把裴昭拉进怀里,说得更起劲了:“换一个更好理解的词,溺爱。我妈可以溺爱我,溺爱她的小孩,但我不可能有本事溺爱我妈,听上去像精神不正常,哈哈……在我和她之间,这种行为的发起者只能是她。”

“为什么只能是她?”裴昭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露出格外真实的不解。

“因为亲子关系,本就是天然不平等的。无论我和她的关系有多好,也不可能平等。只有掌权的那一方才能选择纵容、溺爱另一方,但实际上……只要她不想纵容我了,她就能随时改变自己的行为,收回一切,而我也无法阻止,没资格阻止。”

说到这里,秦殊笑了一声:“虽然性质不同,但你也同样可以收回对我的纵容。把我推回普通同学的位置,把我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不在乎我。就像你其实完全不在乎刘阳阳,不在乎刑勇,不在乎凤凰寨里的一切,甚至不在乎那些想伤害你的神神鬼鬼……”

“但我不会这样对你,”裴昭轻声打断他,稍稍正色,“我不会的。”

“你看,你对我做出了一个承诺。这本来就说明你还有其他的选择,只是你主动选择了纵容我。可假如你选了另一种呢?”

“秦殊,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假如,我不会……”裴昭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揉揉捏捏,再也说不出任何清晰的词句。

“万事都有假如嘛。昭昭,到那个时候,即便我想挽回,只要你不愿意,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会焦虑,我会想这种乱七八糟的假如。”

秦殊垂下眼帘,按在裴昭脸侧的指腹稍稍用力,将他苍白冰凉的皮肤压出一抹极淡的粉。很好看,只要松手就会转瞬即逝,像人造的夕阳。

“但你就不会焦虑。裴昭,你才不会担心我突然就不喜欢你了。因为你是居高临下的,你知道自己总会有安全感和控制权,你随时可以叫停,任何事。”

裴昭沉默良久,先前皱起的眉早已放松下来,金珀眸子却被秦殊不断逼近的阴影笼罩,像沉寂夜幕里静静睁开的殊色猫眼,透着难以揣测的暗光。

他的肢体语言总是很温顺,此时也一样,就算被捏着下巴、攥着手腕,也根本没有挣扎逃脱的欲望,更没有半分恐慌和不安。

因为秦殊想要他躺在这里,所以他就这样做了,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也没有拒绝的必要性。

但他这种平静的反应,同样是让秦殊感到焦虑的一部分根源。在很多时候,秦殊也会看不出来,裴昭是否认同他的观点,是否认同他想要做的事,或是他正在做的事。

真的看不出来。

幸好,他们的关系也并非没有进步,每一次深入的交谈都是有效果的。至少现在,秦殊能看出他在思考。

裴昭确实在认真地思考,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情。

“秦殊,你可以让我失去安全感和控制权,”半晌后,裴昭想到了解决方案,语气十分笃定,“方法有很多,这不难。”

秦殊一怔:“真的?比如呢?”

“比如……囚禁我,给我下蛊,污染我的神魂。拿走我所珍视的东西,以此胁迫我的顺从。折磨我,直到我求你放过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秦殊:“……”

“真的不难,我可以慢慢教你。”裴昭歪头看着他,再次强调。

“昭昭,咳,那个,咱们先别聊我的问题了,我这些问题都不算问题……我要给徐老师打个电话。”

秦殊感觉酒彻底醒了,他表情有些僵硬,猛地坐起身到处找手机,在过于柔软的床垫上摇摇晃晃,差点又把自己晃晕了。

其实他也没醉,只不过是沾了那一小口酸汤里的米酒之后,短暂地感觉有些晕乎……话到嘴边了,那就趁机借题发挥一下而已。

而他那点小小的微醺,就算之前聊天时没能清醒,听到裴昭的话也会醒得彻底,大受震惊,醒得不能更醒!

“你手机在这里,”裴昭十分茫然地把手机递过去,“为什么突然要找徐敏?”

“给你预约每周定期心理辅导。”

“……嗯?不想去。”

“必须去,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