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结浓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双儿。
他担心两个双儿会对自己掌心里凭空出现的礼物盒子起疑,但最后发现其实是他自己多虑了,除了他自己,两个双儿谁也没有发现他掌心里多了个东西,就连一直用余光注意他的元兰仪都没有注意到。
程结浓若有所思地看向掌心里的礼物盒子,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收进了衣袖里。
“玉阳,今日之事,我虽有心想为你出头,可我毕竟已经出嫁,若无父皇准允,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无故进宫面见父皇,替你陈诉今日之事。”
元兰仪一手握着元兰贞的手,一手为元兰贞整理鬓发,慢声细语道。
他刚才是在气头上,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程结浓刚才出手殴打了何府的家仆,而如今何家人圣眷正浓,元兰仪担心何家人在甩锅时会倒打一耙,将矛头和怨气对准程结浓,所以并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引起何家人的注意。
如果这件事没有牵涉到程结浓,元兰仪应该现在就会奏请面见皇帝,但因为涉及到程结浓,元兰仪不得不再三考虑,选择低调行事。
他被报复无所谓,他毕竟是皇族之后,皇帝再怎么训斥责罚他,也不可能褫夺了他的帝姬位份,但程结浓是外姓之人,要是何家人告状告到皇帝面前,说程结浓仗着驸马的身份,当街殴打何姓家仆,还说何姓家仆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暗地里指何贵妃是个母老虎,这样颠倒黑白的脏水泼到程结浓身上,按皇帝现在对何贵妃和何家人的宠爱程度,说不定会一怒之下罢了程结浓的驸马都尉一职。
思及此,元兰仪选择了退缩,只说:
“玉阳,抱歉,你别怪我。”
元兰贞也懂元兰仪,点了点头,慢声细语道:
“我明白你的,玉宁。”
他不好意思道:
“此事若是涉及我的夫君,我也不会去见父皇的。你们夫妻路见不平帮我,我已经很是感激,还有什么好责怪你们的呢?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惹上麻烦,反倒是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元兰仪听到元兰贞如此体谅他,更是羞愧了:
“玉阳.......”
“玉阳帝姬被马夫当街殴打的事情,即使我们不说,也有大臣会上奏,参何国辅一把。”
就在两个双儿拉着小手互相道歉的时候,坐在一旁的程结浓抱臂开了口,淡淡道:
“何贵妃的堂兄弟无辅政理事之能,却先后步入朝堂,一路平步青云,连他的堂姐妹都被封为了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可谓一人受宠,鸡犬升天。如今这一家人炙手可热,自然会有人眼红,就算我们不去皇帝面前哭诉,也会有人看不过去的。只不过......”
只不过如果程结浓没猜错的话,现在在年老昏聩、耽于享乐的皇帝心里,何贵妃的重要程度已经超过了玉阳这个帝姬。
毕竟帝姬公主有很多,可最宠爱的妃子,只有一个,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因此,就算有人上奏,参了何国辅,多半也没有什么用,上奏的人除了遭到训斥或者贬谪,程结浓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下场。
不过,程结浓上辈子恨皇帝,这辈子依旧恨,即便死过一次,依旧致力于全方位无死角地给皇帝添堵,如今被他逮着机会,他就不会放过。
不过这回,他打算做的隐蔽一点,不让人发现,如果能顺便从中捞点好处,那就再好不过。
思及此,程结浓主意方定,正打算私底下撺掇几个早就看不惯何国辅的人去当替死鬼,借机参何国辅一本,让皇帝头疼头疼,可还未锁定人选,就听见元兰仪道:
“夫君说的对。”
元兰仪说:“我们无法替玉阳你出头,不如去寻你夫君,薛小公子,让他陪着你进宫去找父皇,如此,也算师出有名。”
薛君素?
程结浓挑了挑眉。
元兰仪倒是给他挑了一个好人选。
薛君素虽然前半辈子不着调,酷爱风花雪月,每天除了吟诗弄月斗鸡走狗豢养戏子之外,没做过什么正事,但确实是个难得的军事天才,上辈子若不是他在边境打退了大燕军,又掉头回来对付叛军,老皇帝估计没办法这么顺利地重新回京,也就没办法把他抓住,问斩分尸。
一想到上辈子就是败在薛君素手里,程结浓忍不住按了按戒指。
不如借老皇帝的手,把薛君素罢免,或者早一点让他和戏子凝月私奔,走的越远越好,到时候狗皇帝身边无人可用,他自然就能造反成功了。
这辈子依旧没有放弃造反计划的程结浓思及此,便开了口,接上话道:
“娘子说的有理。此事若由薛驸马出面去说的话,也算合理。”
元兰贞闻言,抿了抿唇,葱白的指尖绞着帕子,犹豫很久,才叹了一口气,道:
“我夫君酷爱风花雪月,喜欢与他吟诗弄月之人,而我母亲是司药局女官掌药出身,我自小随她捣药煎药读医书,对于琴棋书画,竟然一概不通。我夫君嫌我愚钝,与我情分薄,如今便是我告诉他,我受辱之事,他也未必会管。”
“妻子受辱,便是丈夫无能。”
程结浓淡声开了口:
“他与你情分薄不假,可若是当外人欺辱你,他作为你的丈夫,却无法为你出头,那便白白当了大丈夫之名,而是个懦弱的小人。”
他说这番话颇有些道貌岸然,纯粹是想怂恿元兰贞去找薛君素,好让薛君素去皇帝面前触霉头被罢官,却没想到元兰仪听了他这番话,却转过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颇有些崇拜之意,还软声开了口,像是在撒娇:
“夫君......”
程结浓轻咳一声,恬不知耻地受了这一声夫君,在元兰仪靠过来的时候,还伸出手,揽住了元兰仪的肩膀,倒真像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如果忽视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的话。
还没等元兰贞拒绝,程结浓就让车夫将车停在了南曲班子的园子门口,随即下了马车。
他下了马车,回身将两位双儿牵下来,随即仰起头,打量了这座园子。
南曲班子是三年前来到皇城的,一来到此地,就得到了很多富家子弟的追捧,就连不少官员都经常来这里听戏,而这里的台柱凝月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传他有着绝色的容貌,兼之嗓音清亮婉转,柔若莺啼,一开腔就能将男人的三魂七魄勾了去,娇声软语酥倒一片,更别说出众的琴艺,更是让他平添一抹风情。
程结浓倒也见过他一次,也听过他的戏。
别人听着听着都听精神了,唯有程结浓睡了大半场,醒来之后还暗想,世人都道这凝月容貌冠绝京城,可觉得比起元兰仪来,倒也不过尔尔。
若是元兰仪也能像凝月这般抛头露面,而不是在家安安心心相夫教子甚少出门,估计这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便要易主了。
“夫君在想什么呢?”
看着程结浓老神在在的模样,元兰仪忍不住开了口。
“.....无事。”
程结浓回过神来。
俩人说着话,便走到了双桂堂的堂会中。
戏台上,果然见凝月穿着戏服,正在唱戏,而薛君素坐在前排,歪着身体,翘着二郎腿在咳瓜子,一边嗑一边将眼神落在台上的凝月上面,目不转睛的,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程结浓站在后排,看着台上的凝月,思考着怎么对付薛君素,岂料他盯着凝月的模样却让元兰仪以为程结浓对凝月一见钟情了。
凝月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元兰仪虽然听过,但并未放在心上,但如今一见,他倒是有了些许危机感。
毕竟能把薛二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于是他下意识抬起手,挽住了程结浓的小臂,低声道:
“夫君........”
“嗯?”程结浓终于收回视线,回过头看他:
“怎么?”
元兰仪道:“凝月好看吗?夫君看了他好些时候了,时否被迷住了,连自己此行为何来都不知道了?”
程结浓隐隐约约闻到了些许醋味,挑了挑眉,轻笑道:
“好一个帝姬,竟然这般小气,一个戏子,也值得你如此吃味?”
元兰仪不肯承认自己吃醋了,只道:
“夫君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快去找薛小公子吧。”
言罢,他还抓着程结浓的小臂,轻轻晃了晃,程结浓看着他,任由元兰仪拽着他撒娇,直到元兰仪真的急眼了,他才笑了一下,施施然地走进去,找薛君素。
薛君素看戏看的正好呢,忽然看见面前投下一阵阴影,他仰起头一看,见是同为驸马的程结浓。
“呦。”薛君素也是驸马,还比程结浓家世好,故而没有站起来行礼,甚至连歪倒的位置也没有挪一下,打趣道:
“什么风把我们程大驸马刮过来了?你不是向来不爱这种场合吗?”
程结浓骨子里有读书人的傲慢,而且极其向往权力,不爱往这种下九流的场所里扎,对于薛君素这种公然包养戏子的行为,也十分厌恶,所以与同为驸马的薛君素也不是十分对付,虽然够不上相看两厌,但平时日常也不怎么来往,都是两家的双儿在互相走动。
听见薛君素阴阳怪气的话,程结浓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道:
“今日我在路边,看见何府的家奴殴打玉阳帝姬,路见不平,便顺手帮了帝姬一把,让那家仆滚了。送佛送到西,玉阳帝姬毕竟是你的妻子,我想了想,还是把玉阳帝姬送到你身边比较好。”
他没说让薛君素去找皇帝要个说法的事情,只是陈述了今天的所见所闻,让薛君素自己去想办法。
薛君素听见元兰贞挨了打,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元兰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