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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柳听颂则棘手些,不知是那个醉鬼拿着酒瓶出门,随手丢在路边,以至于让柳听颂跌进一地玻璃碎片中。

想到这儿,许风扰不禁扭头看向旁边诊室,紧闭房门没有传出半点声响,莫名的死寂。

她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好几块玻璃插进去了。”

“好几块,”她重复,沉且哑的语气显得木木的,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人。

“我看见了,”楚澄接话,停顿了下,又道:“没事的,轻焰姐在裏面陪着呢。”

事情发生后,纪鹿南的妻子也匆匆赶来医院,许风扰本想在裏面陪着,可众人见她面色苍白,状态极差,便将她赶出来。

话虽这样说出,可楚澄自个都难以信服,玻璃碎片扎得深,她冲过去的时候,就见许风扰抱着个血淋淋的人,吓得她三魂没了六魄,更何况直面这些的许风扰。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许风扰,即便是两人和狗仔飙车的那天,她也镇定得不像话,人连着车都撞进田地,骨裂加脑震荡也装得面不改色,愣是等况野赶来,才稍稍露出一丝虚弱,像是不怕死。

她确实也不怕死。

作为多年好友,许风扰即便没明着说,可朝夕相处下,从词曲、日常处事中,大家也能察觉出许风扰的颓丧,说极端些,许风扰只是没主动寻死,可要说求生欲……

每次跑山,速度最快的就是她,那油门次次拧到底,拐弯都不见停的,楚澄几人看得胆战心惊,腿都被吓软了,可许风扰还能对着她们比耶。

可在那时,她却见许风扰面色煞白如纸,眼眸满是恐惧,明明失声的是柳听颂,她却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抖,本就单薄的身躯颤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反倒是怀裏的柳听颂在安慰她,伸手抚过许风扰脸颊,发出艰难生疏的声音。

“别……别怕……”

楚澄突然一激灵,脱口就道:“我刚刚、我刚刚好像听到听颂姐说话了!”

“她恢复声音了?”

许风扰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

看得楚澄焦急不已,直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没幻听吧?”

“我不知道……”终于说出一句话的许风扰,声音极哑,好像吞了一堆沙砾一般。

事实上,在她被柳听颂推开前,就听到柳听颂发出一声阿风,之后也有说过两句话,可一到医院,柳听颂又好像封闭起来,一句话不说。

没想过对方在假装,柳听颂还不至于将许风扰当个傻子耍,那么明显的前后差异,她哪裏敢遮掩。

忍不住想起那天医生说过的话,刺激手段对柳听颂没有用,潜意识在抗拒,哪怕短暂恢复也会复发。

许风扰猛的喝了口水,却冲不淡口中的苦涩,不禁将纸杯捏成一团,声音轻到风一吹就散开:“橙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别乱想、你有什么错?”

许风扰完全听不进去,钻进的死胡同裏,根本无法走出,一味责怪自己:“不、是我的问题。”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无法忍受没有她,非乱扯什么戒断约定,她早就好了。”

“她现在就是怕我离开她,所以才不肯好。”

她想到白日康复室内,那人满头大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无助而崩溃的眼眸,很难想到,对方也曾在舞臺上光芒万丈,音符环绕。

如果不是她,

如果没有她。

柳听颂是不是还是那个受尽追捧的天后

而不是在她面前,躲躲藏藏又卑微柔弱的哑巴。

思绪乱飞,无法控制的想法如海水涨潮,掩盖住礁石,只剩下一次次掀起的波涛。

她指尖发冷,处理过的伤口还未结疤,挤出的血水往下滴落,坠在亮得反光的白瓷砖上。

“如果不是我太冲动,非要去追那两个狗仔……”

也不会将人逼到这种地步。

楚澄张了张嘴,憋来憋去,只能说出一句:“这不关你的事,是她们咎由自取。”

面包车本就破烂,早在况野的修车厂中就被判定了报废,只是不知这两人用了什么法子使车重启,竟让不稳定的面包车行驶上路。

但代价也沉重,两车相撞后,轿车情况还好,可面包车却当场爆炸自燃,如今这两人都在抢救,是死是活都难说……

楚澄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好一会才道:“轻焰姐说这两人在前些天老去许南烛公司门口闹,被赶出来好几次。”

话到此处就停下,许风扰面色变化,联想许多后,又咬牙道:“都是我的问题。”

“如果不是我、都是我。”

她前言不搭后语,猛的抓住自己脑袋,将头发揉得炸开,曲折的指节发白。

“行了,”楚澄面色一沉,扯住她的手就呵斥。

“你别乱想,这和你没有关系。”

许风扰难以控制自己,陷入自责的漩涡裏:“你不懂,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一次两次的失声。”

“如果没有我,她早就恢复了。”

“她回国之后,除了那次综艺就没有任何演出。”

“她总是在迁就我、包容我,是我没有安全感,没有自信,是我太幼稚,一直困在往事裏……”

她喃喃自语,表情越发痛苦,呼吸急促,地上的影子越发稀薄,若非刻意注意,实在难以瞧见。

一墙之隔的房间终于传出声音,是那个女医生在说话。

“你抱住她,这片玻璃片扎得太深了……”

“忍着点,我们还是尽量不要打麻药好吗?”

“很疼的话可以咬住这块布。”

“千万要忍住,好吗?”

“蒙住她眼睛。”

许风扰颤了下,分明已经躲到一墙之外,分明已经看不见,可大脑却在根据声音填补画面,以至于生出同样的疼痛。

她抓住自己的大腿,指尖掐进肉中,片刻就压出月牙形的凹坑,就这样已经很痛,更何况被玻璃片扎入相同地方的柳听颂。

呼吸困难,胸膛不断起伏,许风扰眼眶发红却哭不出来。

裏头冒出压抑的忍痛哼声,不知有多疼,才会让一个失声的人连连发出含糊呜声,明明柳听颂最会忍疼,偶尔被菜刀切到手指,都能若无其事地冲洗、包扎。

指尖越发掐往裏,绷紧的手臂、腿脚愈合困难,血一滴滴往下落,在瓷砖上积出一摊浅浅水洼。

心脏完全被提起,随着裏头人的忍痛声,一下又一下地揪住。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为了推开她……

其实情况并不严重,明明已经足够幸运,比起被撞,此刻的情况已算很好,可许风扰还是无法原谅自己,迟迟重新涌上来的酒精,没有再将大脑变得迟钝,反倒将幻想加深,不存在的疼痛加剧。

“按住她、按住她,就差一点了,千万不要动。”

就连楚澄都听得站起,莫名跺了跺脚。

许风扰蒙住眼睛。

裏头的忍痛声不断响起,直到最后一声,一群人发出松了口气的声音,楚澄差点没腿软,而许风扰一下子瘫进铁椅裏。

过道外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紧接着有高跟鞋的踏踏声响起。

许风扰没有理会,手仍然蒙着眼,大弧度起伏的胸膛久久不能停下。

直到一道影子将她盖住。

她睁开眼。

站在面前的许南烛衣着略微凌乱,气息稍急,想来是收到消息后就匆匆赶来,低声道:“我们谈谈?”

许风扰眼眸泛寒,冷冷瞧着她。

第77章 她跪在她面前,像一只露出柔软肚皮的大狗

“……不管你信不信, 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公司楼下闹,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让人查了, 他们之前被柳听颂逼离S市后回到老家, 找工作接连受挫,一个都没能长期做下去, 存款也被花光,山穷水尽下又回到S市。”

站在窗边的许南烛停顿了下,捏着细烟的手一弹, 将烟灰丢进纸盒中。

她继续道:“可能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在极端情绪操纵下, 两个人想到了报复你。”

“幸好你没事。”

对面的人站在阴影中,只能瞧见一道凌厉的轮廓, 还有同样夹在指间的烟, 火星随着吹入的风, 忽明忽暗。

许南烛深吸了一口烟, 又道:“外面那些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好。”

“你外公他挺担心你的……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李家那小孩也是, 要是你有时间、给他们报个平安,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好一会才彻底说完。

许风扰没有回应,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沉默着。

直到手中的烟燃到半截,她才慢吞吞开口:“你当时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的突兀提问,让许南烛明显愣住,迟钝地吸了口烟, 说:“有点奇怪吧。”

许风扰抬眼看她,隐藏在漆黑中的面容望不清情绪, 只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着许南烛。

“真的挺奇怪的,哪怕是协商之后、思前想后做出的决定。”

“医院、手术甚至另一个人的基因都是我自己挑选的,但是当你出现在我肚子裏时,我还是感觉到很奇怪,”许南烛扯了扯嘴角。

“你喜欢绿色的眼睛?”许风扰看似思维跳跃,实际却早就想好问题。

幼时的孩童在渴望母爱时,就会将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想,琢磨出一点点自己被母亲喜爱的痕迹。

许南烛点了点头,而后又补充道:“对方的相貌与学历都很优秀,是我如果选择结婚,必然会选择的那一种类型。”

话到此处,她露出无奈表情,嘆气道:“我那时候就有私心,专门选了个商学院的学生,明明和音乐没有半点关系,他唱歌好像还走调……”

许风扰勾了勾唇角,却问:“你有没有唱过歌?”

“大学的时候,我也曾上臺演出过,”许南烛笑了下。

这是许风扰不曾知晓的,她怔愣了下,忽而摇了摇头。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说不上是临近死亡后的豁达与释怀,完全凭本能问出,只是在得到答案后,心裏突然松了下,冒出酸酸麻麻的感受。

“谢谢你愿意过来帮忙,”她这样说。

正如自己所说,许风扰确实是个心很软又缺爱的小孩,对方做错了很多,可只要一两次示弱,她就缓了态度。

许南烛沉默了下,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很是复杂:“没事,是我应该做的。”

“根本原因还是在我,”她心裏很清楚。

许风扰指间的烟已到尽头,她这段时间抽烟很凶,像是对尼古丁成了瘾,可在此刻,她点燃之后就没有吸过一口,完全将烟当成摆设。

她同许南烛一般看向窗外,花园萧瑟,只剩下秋后的枯枝败叶,难猜明年光景。

她缓缓开口:“但是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许南烛默了下,露出意料之内的表情。

溃烂的伤口依旧在,它不会随着某个人的转变而一下子痊愈,更别说遗忘。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谢谢。”

交谈到此为止,这对血脉相连、理应拥有世界上最亲密关系的母女,终于在许风扰出生二十多年后,有过一次还算平淡的正常对话,但不知还有没有下次,一切都很难说,时间虽然能改变许多东西,却也无法将一些事情撼动。

而一直等在不远处的楚澄,见许南烛离开后就急忙上前,扯着许风扰就开口道:“怎么了,她说什么了”

许风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道:“橙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楚澄先是懵了下,而后随着许风扰的话语落下,表情从不解到无奈,最后露出些许明了的悲伤,她拍了拍许风扰的肩膀,语气沉沉道:“行,我答应你。”

“但是你要记得回来。”

“我们、我们一直都在这裏。”

许风扰笑了下,声音诚恳地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二个:“谢谢。”

———

晚来风急,夜色更浓。

有了许南烛与楚轻焰的帮忙,那些狗仔记者都被驱赶,楚澄等人还帮她在V博报了个平安,于是闹了一晚上的车祸热度,终于掉了下来些。

不过还是有人在乱发一下似是而非的内容,甚至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许风扰今年夏天住院的事,模糊时间后发了出去,又惹出一堆讨论。

为了避免麻烦,众人便打算等到凌晨,就叫人将热搜撤了。

迟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重停留在门外,那人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会才将门推开。

下一秒就诧异道:“你还没睡”

坐在床边的人摇了摇头,朝她招手。

因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的缘故,柳听颂今夜得住在病房裏。

之前的破烂衣服已被换下,宽大的蓝白病房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抬起的手还包着白布,衣袖拉扯间,露出纤细手腕,薄弱得不堪一折。

许风扰拖着脚步走过去,语气低沉道:“你需要早点休息。”

“刚刚许南烛来了,我和她说了几句话。”

“今晚我在这边陪你。”

情绪作祟,她说话有点颠三倒四,不等柳听颂回答就哔哩啪啦往外蹦。

幸好另一人能够听懂,眼眸中写满担忧,像在问她,许南烛有没有为难你。

许风扰站到她面前,还是那一身破衣服,袖子裤子都被折起,狰狞伤口已经结疤,白发凌乱,让人想起总在外头威风的小狗,这次一不小心跌了个大跟头,焉头耸脑地跑到主人面前,委屈得不行。

柳听颂忍不住伸手,牵住她的爪子,轻轻摇晃。

许风扰抿了抿唇,声音更哑:“她没有为难我,还帮忙赶人了。”

明明是宽慰的话,却像是恹恹告状一样。

可能是怕护士唠叨,病房裏只开着盏微弱的臺灯,以至于光线模糊,地上的影子在这个时候耀武扬威起来,拖长的黑影交迭在一块,变作更浓重的黑。

“你早点要休息,伤才会好,”许风扰再一次重复,像个没有灵魂、只会一味重复的木头人。

柳听颂仰起头看她,垂落的发丝露出白皙耳垂,上头还有一点不知何时沾染的血迹,或是灯光问题,总感觉她又纤瘦不少,脸颊苍白而消瘦,风一吹就能倒下。

这让许风扰没办法甩开她的手,任由对方牵着,用冰凉而细削的手指勾着她指节。

“我没事,没有你严重,都是皮外伤,”许风扰看出她想问什么,又一次回答。

柳听颂只是看着她,如水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温温柔柔地漾开。

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些强撑着面具都崩塌,她膝盖一弯,长腿曲折跪下,小心靠向柳听颂未受伤的一侧腿边。

像只大狗在主人面前,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

而柳听颂伸手抱住她,将她脑袋往自己腰腹中按。

“柳听颂,我有点怕,”强忍的声音发颤。

“我真的有点害怕。”

她抬手拽住柳听颂的衣角,将布料揉得缭乱,恨不得将病号服揪出一个洞来。

“我差点就要失去了你,”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中的恐惧不加掩饰,满是后怕,之前的一幕还在不断在眼前闪现,无法压下。

柳听颂一直抱着她,还缠着白布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后脑,灰白的发丝从指间穿梭。

膝盖无意识往前挪,将两人间的距离越缩越短,结疤伤口在拉扯中破开,接连冒出血珠。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哭腔伴随着声音响起。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事就要推开我,把我当成一个无能为力、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她开始控诉。

“我已经成年了。”

“柳听颂我已经成年了,”她口不择言地强调。

“你总是想保护我、保护我,结果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她又气又急。

柳听颂不曾生气,依旧温柔注视着她。

许风扰鼻尖一酸,磕绊道:“如果、如果你……”

剩下的话,她不敢说。

她只能接着问:“三斤怎么办?”

下一句稍停顿,才如洩气般继续:“我怎么办?”

眼泪沾染布料,腰腹感受到湿热,弯曲的脊背瘦得厉害,明显能瞧见布料下的节节骨头。

柳听颂捏了捏她的耳垂,又双手捧脸,将她的脑袋温柔抬起。

【不哭】

她用口型说着无声的安慰,指腹擦过许风扰眼尾,那绯色如胭脂,一擦就散开,连耳垂都红透。

【没事的】

【我在】

碧色的眼眸盛满水雾,豆大的泪珠不断往下落。

她问:“柳听颂你刚刚疼不疼”

【不疼】

柳听颂摇了摇头,扯出一丝虚弱苍白的笑。

“你骗我,”她一点也不信。

【不骗你】

抵在地上的膝盖发红,不知何时,许风扰又被抱进怀中,那些含糊的话音被堵住,收紧的双臂用力,要将对方揉入骨血般用力。

在那天晚上,柳听颂以为她们终于要和好,可待到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时,身侧的床铺却早已凉透。

这一次,不告而别、悄声离开的人换成许风扰。

她在一个凄冷的秋日早晨离开S市,没有告诉任何人,也留下片语只言,消失得决然。

第78章 进山当野人

“阿佳。”

“阿佳你的头发怎么那么奇怪啊?一半黑一半黄色的。”

稚嫩好奇的孩子声打断思绪, 坐着臺阶上、向远处雪山瞭望的人回过神,偏头看向小孩。

夕阳光下,她看起来黑了不少, 肤色被晒成小麦色, 脸颊泛起高原红,有些粗粝, 却比之前健康了不少,没有了咄咄逼人的锐利,像是被风霜打磨过的钝石, 寂然且坚定。

至于小孩提起的头发, 几个月没有漂染过的头发, 早就不复之前模样,变成旁人口中最难看的布丁头, 发尾甚至都到肩胛骨下, 风一吹就蓬起, 十分狂野。

“阿佳?”小孩子最没有耐心, 等不到回答就一直重复。

惹得许风扰笑起, 故意逗弄道:“因为我是从山裏出来的野人。”

“野人?”四五岁的藏区小孩可比现在的城市小孩好骗多了, 圆溜溜的眼睛睁大, 居然没有一点质疑。

“是啊,我是野人,刚刚你没看见我们从山裏出来吗?”许风扰理直气壮,没有半点欺负小孩的罪恶感。

但小孩也没有那么笨,一下子就抓到漏洞,大声道:“就你是这样的头发, 她们都不是!”

可恶大人哪裏会轻易放弃,眨了眨眼, 当即就道:“只有我是野人啊,她们是把我抓出来的人。”

那小孩果然懵住,吶吶道:“她们、她们抓你?”

“是啊是啊,我本来在雪山裏住的好好的,但是她们非把我抓出来,说建国之后不许有野人,要把我送去读书,完成义务教育。”

许风扰越编越离谱,特别入戏,再加之她不同的碧色眼眸,十分蛊人。

吓得那小孩张大了嘴,满是恐惧道:“一定要读书吗?野人也要读书吗”

许风扰连连点头,忙道:“对啊对啊,小孩子都要读书的,哪怕躲到山裏,也会被抓出来读书的。”

“我……我不想读书,我想骑马。”

小孩差点哭出来,明明还没有到读书的年纪,就先被许风扰吓到,觉得连山裏野人都要被抓出来完成的东西,肯定是个特别恐怖的东西。

乐得许风扰大笑,直到同行的伙伴跑来,开口就道:“阿风你笑啥呢,走了走了,再迟一点就太晚了。”

许风扰这才站起来,揉了揉小孩脑袋,又蹦出一句:“以后要好好读书哦。”

拖长的语调带着戏谑。

那小孩的嘴顿时更瘪了。

同伴看着要被欺负哭的小孩,不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有什么威力,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可时间紧迫,她只能掏出糖往小孩怀裏一塞,也跟着说了句:“好好读书。”

她这样做,反倒证实许风扰的话,那小孩不仅没被哄好,反倒哇一下子就哭出来。

这可把许风扰吓到,两人愣是手忙脚乱哄了半天,这才重新回到越野车中。

刚一上车,驾驶位的同伴就笑:“叫你两没事去逗小孩。”

许风扰尴尬挠头。

另一人同伴苦着脸,口袋裏就剩下那么点糖,全给那小孩了。

“对了,你手机刚响了,谁给你打了两个电话,我那会在和老板绑铁链,没仔细看。”

许风扰“哦”了声,却没拿丢在副驾驶的手机,反倒先拿起丢在另一边的单反。

亮起的屏幕,映出无尽冰川,放眼望去都是纯粹的蔚蓝。

即便已亲眼看过,但许风扰还是掉入了蔚蓝裏,将照片一张张仔细扫过。

这已是她离开S市的第四个月。

离开的决定做得突然,人到机场后只管买时间最近的票,浑浑噩噩就到了藏区。

许风扰不知自己是否被洗涤了灵魂,反正缺氧挺让人脑袋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

好转一些后就开始四处瞎转,不管什么寺什么庙,都去凑了个热闹,跪一跪放一块钱,甚至有一天还买了木板子,学起一步一跪的朝圣的人,跪了三小时就开始腿抖,第二天差点没能爬起床。

要是被楚澄几人知晓,不知会怎么笑她。

可大抵是因为发疯,所以大家都无法联想到这蓬头垢面的家伙,会是最热门乐队的主唱,许风扰就可以想一出是一出,可以发疯可以闹,直到遇到现在这伙人,又莫名其妙地踏上了寻找冰川的冒险之旅。

眼下,他们刚从冰川下来,本想着这段时间的气温有所上升,便没有带防滑链,结果刚下山就遇到绵绵细雪,怕路面结冰打滑,只能找到最近商户,花了大大价钱买了一堆。

许风扰逗小孩的那会,他们就在给轮胎安装防滑链。

许风扰搭不上手,便到另一边坐着了,反正出发前就说好,她们出力带队寻冰川,而许风扰负责资金问题就好,偷懒偷得理所当然。

她将挑好几张照片传到手机裏,而后才放下单反。

因下雪的缘故,越野车行驶得缓慢,不一会就熬到天黑,车厢中更暗,就显得手机光亮格外刺眼。

许风扰眯着眼将屏幕调暗,才能瞧见消息。

果真又是燃陨那个群,不知又说了什么,@了许风扰好几次。

她顺便翻了翻,感觉都是些杂乱废话就没理,随手就将照片发了出去。

下一秒就惹得几人哇哇大叫。

楚澄:【啊啊啊啊你小汁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被野人抓走了】

【怎么又是冰川,这个也好好看,感觉比上一个还好看】

纪鹿南:【这又是个没被开放的冰川】

【哇,这个蓝冰洞绝了】

【完了,昭昭看见了,闹着要去看】

况野就显得朴实,把每一张都引用,每一张都标注了个好看。

许风扰笑了下,和她们打趣一会,才又转向私聊。

楚澄连发了几十条消息,愣是将自己挤到置顶下面。

许风扰抬眼看了眼置顶,除了燃陨群外,就只剩下那个用“。”作为备注的女人。

她犹豫了下才点开,比起楚澄,她的消息并不多,也不知道是忙,还是怕打扰到许风扰,每天只发一两个消息,多数都是三斤的照片和视频。

手比脑子更快,手机传出逗猫棒的声音,还是在许风扰熟悉的客厅,银白蓬松毛发的肥猫被逗得喵喵叫,跟着彩色羽毛到处跑,还没有片刻就要躺下,又被人用零食诱引,忍不住爬起来,噔噔噔地跟着跑。

光映在旁边玻璃窗,隐隐可见许风扰柔和下去的眉眼,带着浅淡笑意。

旁边的同伴瞥见,又克制地低下头。

出发前就约定好,她们不仅要帮许风扰遮掩身份,也不能将许风扰的消息透露出去。

众人都是极有边界感的成年人,哪怕是许风扰没提起的东西,她们也都默契避让,这也是许风扰一直留在队伍裏的原因之一。

但克制归克制,不瞎打听,不代表没有好奇心。

回忆起许风扰刚入队伍时的颓丧,又想到在V博闹得风风火火的绯闻女友,再看,此刻专注看消息的许风扰,不免让人生出联想。

这是复合了还是……

这都分分合合几次了,难不成许风扰在给别人当狗玩

但也不对啊,要是别人玩许风扰,把她甩了后,干嘛又要天天坚持不懈给她发信息

而且许风扰的态度也奇怪。

之前条件困难,没办法安排单人房间时,甚至得两三个人挤一张床上时,她刚好睡到许风扰身边。

大半夜惊醒时,她还见许风扰看着手机,将与对方的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到底是……

她甚至有点后悔,想着旁边人不是个明星,只是个普通队友就好了,她一定要狠狠八卦一翻。

上一个视频已经停下,另一个视频又点开,零帧起手,肥嘟嘟的缅因对着猛的一后空翻。

将许风扰看得一愣,没想到柳听颂真能训出来,而且还是那么大个体格的猫。

不过那个视频很短,短短三秒就结束。

可许风扰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戴上蓝牙耳机,将声音放到最大后,才听到一声讶异而惊喜的女声。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下意识摸向裤兜,却没有熟悉的烟盒,这才想起来,她已经戒了很久了。

这一次,选择权在她手中,不再因为任何人而发生改变,是她自己停下,在一个繁星点缀的夜晚,将还剩下一半的烟盒和打火机丢进垃圾桶。

许风扰又吐了口气,冒出一堆白雾,朦胧了旁边的车窗,将倒影彻底盖住。

视频被保存,界面又切换。

楚澄也发来好些消息,抱怨许风扰怎么不回她消息,突然又消失。

许风扰没太多解释,只说:【有事】

继而又将消息拉往上,继而就被满屏的夸张话语淹没。

【我今天去医院了,按照你说的给柳听颂交了钱,我说你也是不打自招,人家又不缺这个钱,你非让我去交,这不是摆明打探情况吗?】

【听颂姐估计早就看出来了,还故意开了个门缝,让我听见医生的话】

【那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正常交流已经没有问题了】

【我好像听到她和那助理说,她在准备新歌这两天好像在练习了】

【对哦,咱们那首合作曲已经录完了,大概这两天就能上,要不先用这个版本,等你回来之后再录一遍,不然你的音频总是怪怪的】

许风扰在前些时候,终于将那首歌的词编完,继而短暂离开藏区,寻了个录音室录完音,将音频与词曲一并传给燃陨等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不会真打算在那边当野人了吧?】

【等昭昭大一点,我就带她去山裏看你,你记得给她表演猩猩锤胸】

剩下的话没有重点,许风扰匆匆看了些,只挑了几个回复,而后就将手机放下。

有些头晕。

她闭了闭眼,刚想休息一会,却听同伴突然出声道:“我估摸着这场雪后就不会太冷了,到时候就不能进冰川了,危险系数太大。”

这事许风扰早已明了,前段时间制定计划时也曾提起过,只是不知对方为什么突然又提起,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听着。

那人果然继续:“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们打算往尼泊尔那边走,要不要一起?”

她声音随意,隐隐带着几分笃定,毕竟在这段时间,许风扰完全跟着她们的节奏,像是没有归处的浮萍,她们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丝毫意见。

可这一次却出乎她意料,许风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了,你们去吧。”

“哎?”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她惊讶了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问:“那你要去哪?”

片刻又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吶吶道:“抱歉,我不是故意打听的……”

许风扰没多计较,只是笑了笑,笑意不及眼底,语气都变得飘忽,慢吞吞道:“可能会和你们一样要出国吧。”

那人呆了下,话到嘴边又止住。

而许风扰又低头看向手机,还是楚澄发来的消息。

【你叫我去联系的那个卡米耶,我已经找到了】

【这是她的联系方式】

【你这是要做什么?】

【算了,记得平安回来,我们都在等你】

许风扰垂眼看着,好半天才说了个好。

第79章 音综开播

恍惚间, 又是一年。

今年的寒潮漫长极了,即便已是冬末,随着一场小雪落下, 又将S市带入刺骨的冷天气裏。

房门被打开, 暖气涌出,穿着厚厚冬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装满东西的塑料袋被放在旁边,蜷缩在沙发裏的猫睁开眼,喵喵着跑来。

“三斤, ”熟悉又久远的温润声音响起。

缅因想要贴近, 却被柳听颂带来的寒气惊得炸毛, 发出着急的喵喵声。

柳听颂就笑,蹲下后, 故意用冰凉的手捧住大猫脸。

“喵!”三斤被冷得一哆嗦, 差点就要给柳听颂来一爪子。

惹得坏心眼的人直笑, 等到周身寒气散去, 才慢悠悠站起身, 脱下外套, 换了毛拖鞋, 带着绕着她脚踝打转的猫,回到客厅。

家裏没有多大变化,和许风扰离开时差不多,但应是装修风格作怪,即便日日开着地暖,也让人觉得凄凄冷冷的。

厨房传来乒乓声, 片刻之后,柳听颂便带着泡好的牛奶, 蜷缩进沙发中,缅因熟练跳进她怀裏,让柳听颂扯过一半毯子,盖在它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房间裏陷入短暂的寂静。

柳听颂习惯性点进与某个人的聊天框,顺着毫无回复的界面,继而点入头像,重复看着毫无变化的一切,甚至再一次将那两条动态都看完,又绕进其他社交媒体。

无论如何刷新,都只有过年时的一条视频更新,除了雪山就是冰川,半个人影都没有,被粉丝在评论区刷屏,嗷嗷喊着许风扰敷衍,叫她放粮,吐槽她怎么变成了旅游博主,差点就点了出去。

许风扰一概不回,好像就只是为了报个平安。

柳听颂发着愣,低垂的眼眸倒映着连绵冰川,不知是水雾还是其他,泛起淡淡的蓝。

旁边的缅因叫了一声,大脑袋蹭进柳听颂掌心,央着要被摸。

柳听颂回过神,大拇指下意识一滑,换作许风扰其他的练习视频,当歌声响起时,小猫才得到喵喵讨来的抚摸。

它还不习惯,听到熟悉声音就开始转头看向门的方向,好像在期待某个人的出现。

——嗡嗡、嗡嗡。

只是突然的震动声打破平静,柳听颂不曾犹豫一秒,拿起手机就接通。

她喊:“卡米耶。”

那人依旧热情,开口就喊:“亲爱的,我和你的小情人见面了。”

心脏被一瞬揪起,柳听颂顿时坐直,语速极快道:“她看起来怎么样,你和她说了什么,她问了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甚至因说得太快而咳嗽了下。

卡米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无奈道:“你太在乎她了,柳。”

听出友人的劝告之意,柳听颂摇了摇头,却道:“她还好吗?”

“看起来不错,问了你的不少事情。”

听到这话,柳听颂停顿了下,眼眸中的情绪变得晦涩复杂,扯了扯嘴角,而后才语气低沉道:“她想知道什么都可以,你……”

柳听颂深吸了口气,闭上的眼帘发颤,吃够教训的年长者终于学会坦诚,却再无人听她一一交代。

她强忍着情绪,假装镇定道:“麻烦你、麻烦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话到此处,她又犯起老毛病,想叫卡米耶不要夸大表述,其实这段时间也没那么难挨,只是比平常生活更麻烦了些,不算特别苦痛。

可在下一秒,字句又堵于唇词,既已经打算坦诚,又何必委婉遮掩,即便因此心情低落,也只是低落而已,她又不会回来……

手突然揪紧薄被,眼眸中的水光再一次氤氲。

她其实有好多话想告诉许风扰,比如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常也在积极做康复训练,今儿甚至主动多加了一个小时,彻底摆脱了之前的生涩僵硬。

她想说,三斤已经学会了后空翻,虽然翻得不是很标准,像个煤气罐在努力蛄蛹,但还算可爱。

她想说,之前的歌已录完,这是她们的合作中、唯一一首被摆在臺前的歌,很多人听过都觉得这能火,柳听颂也是如此希冀着。

她想说,她已在慢慢改变,不像之前那么依赖许风扰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更想她了,一连几个夜的梦都是许风扰,只是可惜,结尾从来没有圆满过,以各种方式的痛苦结束。

想说的太多,便会变成哑巴。

柳听颂想来想去,却只将精心准备的视频发出。

这样的照片、视频她有一堆,本就是专门拍给另一个人看,只是怕吓到对方,又怕许风扰嫌烦,克制地一点点挤出。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重复道:“拜托你将“我”全部告知她。”

那一面的卡米耶没有说话,只道:“我刚刚偷拍了一张照片,你要看吗?”

“看!”迫切而着急的回应,没有半秒的思考。

卡米亚笑了下,将早已准备在聊天框的照片发送。

“她看起来很好,柳。”

照片中的人已将头发染黑,简单修剪后仍觉得长,便用黑色发圈松松垮垮束起,她更瘦了,却不是之前那种单薄病弱的瘦,小麦肤色加之未褪干净的高原红,与浓颜五官相衬,有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野性美。

可她却将这样的面容,藏在厚重的围巾中,碧色眼眸在灯光下,泛起如钻石火彩般璀璨的光亮。

柳听颂深吸了口气,想要压住情绪,可眼泪却落了下来,砸碎在屏幕之中。

抛弃者变作被抛弃的人,短短几个月都觉得难捱,更何况五年。

她终于切实体验到了许风扰的感受,无望而不知尽头的等待,明明知道对方在那裏,却连靠近都不敢,只能卑微乞求着从旁人或者其他地方,得知一点点稀薄渺小的信息。

眼泪又落下,砸出水花。

照片中的人不曾察觉,站在玻璃橱窗外,仰头看向裏头的烘焙室。

“她总是会突然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本以为是爱好,毕竟每个人都会有突然对一样东西非常感兴趣的时候。”

“可后面我才知晓,她的莫名其妙都与你有关。”

“偏执又疯狂。”

“比如,你在生日采访中的一句许多蛋糕店的奶油都很腻,她就买下了一个蛋糕店,连着做了三个月的蛋糕,做不好的丢掉,做好的也丢掉。”

“她不给别人试,自己也只尝几口,觉得成功后就不再触碰。”

“你有一年生日,她连着半个月的蛋糕,各种模样、各种款式都与你有关,我让她想办法寄给你。”

“可她却在烘焙室裏坐了一夜。”

许风扰愣愣看着玻璃窗内,好像看见那个身姿优越的女人,望着堆积成小山堆的蛋糕,颓然呆坐在座椅中,手捏着写着地址的纸,却怯弱都不敢打扰。

“前面有一个宠物店。”

“那天我和柳在这儿吃甜点,她一眼就看中了三斤,她不是很敢养,说自己从来没有养过宠物。”

“我怎么劝她,她都只敢站在门外。”

“很巧的是你那会刚好发了视频,银白发色与碧色眼眸,和裏头的猫一模一样,我费尽口舌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你甚至不需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可以做下决定。”

“再往前就是剧场,她经常出现在那儿,买两张票,却只有一个人来,年复一年的坚持着。”

许风扰站着原地,看着那个只能瞧见些许轮廓的建筑。

可卡米耶却让她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的欧式阁楼,建立于上个世纪的建筑老旧,窗边放着一盆未开的花。

“走吧,那是柳租住的地方。”

许风扰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望着周围陌生的场景,想象中柳听颂身处其中的模样。

即便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当真切站在其中时,还是觉得恍惚。

等回过神时,她们已走到臺阶下。

卡米耶骤然停下,突然问她:“你觉得这条街长吗?”

许风扰怔了下,缓缓摇了个头。

怎么会长呢

旧世纪的街道可不像现代的商业街般,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它只有短短一截,让贪心的商人恨不得将每个缝隙都塞满商品,途经的书店,木架已抵到天花板,大家都在费尽心思地压榨着这片狭窄街道。

“这是柳的五年。”

“除了必要的心理咨询外,她从不离开这裏。”

“她把自己困在这裏,如同个自我惩罚的犯人,这儿到剧院的位置是她定下囚笼,不需要管理者,她从不违法规则。”

“在离开你的时间裏,她一直自我惩罚。”

卡米耶深深看了她一眼,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给她后悔的机会,说:“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还想继续知道吗?”

许风扰点了下头,只有知晓柳听颂曾经的恍惚,没有对答案的犹豫。

“那就走吧。”

她带着许风扰上楼,用柳听颂留下的钥匙打开门,不曾走入其中,只在门外伸手示意,对着她说了句:“请。”

比起S市的房子,这儿很是狭小,甚至只有许风扰那间房子的客厅大,单人床被摆在正中间,除了角落裏的猫窝与猫砂盆,便只剩下……

许风扰。

贴满四面的海报与照片,她屏蔽了燃陨其他人,在这个五年裏,她想方设法得到一切关于许风扰的信息,一点点粘贴在这个小屋裏。

街道是她的囚笼,这裏是她的安全屋,她固执地将自己锁进其中。

“那边有一个房间,进去看看吧。”

“那是……”卡米耶停顿了下,只道:“你会明白的。”

许风扰没有细问,混乱的大脑已无法再提问,推着沉重的脚步往前,推开那间被小心合上门。

紧接着,她就被堆积如山的礼物淹没。

精品店裏的水晶球、限量版的贝斯、亲手编治的围巾、采访中无意提起过的外套、曾经随口与柳听颂说过的滑板……

柳听颂将这个房间打造成百宝屋,塞满了许风扰想要的、提起过的一切。

夕阳下落,澄红的光涌来,顺着小小阳臺淹没出租屋,像是一场汹涌而没有尽头的橙色浪潮,许风扰被淹没其中,坠入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大抵是卡米耶在屋外连抽了三支烟的时间,那人才慢慢走出。

她说:“现在还能买到剧场的票吗?”

“我想要两张。”

也是今晚,让人期待已久的柳听颂与燃陨乐队合作曲终于上线。

粉丝与普通听众纷纷涌入,得到结果比预计得还要好,甚至上了一段时间的热搜,掀起许多讨论,些许黑子的言论都被数不尽的好评淹没。

唯一让人感到不满意的是许风扰片段,分开的录音总让人觉得有些生硬,不过瑕不掩瑜,这首歌还是以飞快速度冲到新歌榜第一,被无数人单曲循环。

终于又到夏季,一檔以直播竞技为卖点的音综终于开播,一众极具实力的歌手都被邀请参加。

短短片刻的开播,就引来无数观众,飞快闪过弹幕淹没屏幕。

站在臺下的许风扰仰头,看向舞臺中央的女人。

第80章 好久不见,柳听颂

拥挤的直播间内, 弹幕还在不停刷着,层层迭迭挤满屏幕,废尽力气才能看清一两个。

【天啊, 终于开播了, 好像从去年就开始宣传了吧,真的等了好久】

【这节目都有谁啊?一直神神秘秘地藏着, 嘶,这是要一个个出场的意思】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等等我去, 这是安惜文!她那首匆匆可火了】

【我天, 铁肺吴婧雪, 她不是在筹备个人演唱会吗,节目组是怎么把她请过来的?】

【陈朗!他不是公开表示过不会再参加任何综艺节目吗?怎么也来了。】

缭乱的弹幕随之直播画面变化, 一众歌手纷纷走出, 观众发出不同感慨。

【哎哎哎, 我没看错吧, 那是燃陨乐队的许风扰!】

【妈耶, 她不是消失好久了吗?我都以为她要退圈了, 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这裏】

【她也来比赛, 我都不敢想这节目会有多热闹】

直播间的弹幕不断迭加,站在诸多屏幕前的导演表情凝重,不曾因此而缓和半天,一颗心仍紧紧揪着,直播的竞技综艺固然是很好的卖点,但也意味难度加重。

她现在满心忐忑, 既怕没有节目效果,又怕闹出什么控制的乱子。

但是幸好, 此刻的效果还算不错,随着一个个神秘嘉宾出现,即便无太多矛盾,大家都还在你喊我、你夸我的其乐融融局面中,但也让观众感到惊喜异常。

说明这第一步的选人就对了。

导演擦了擦额间的汗,不由松了口气。

眼神看向弹幕,随着许风扰出现,直播间明显冒出不少吐槽,比起其他歌手,许风扰显然更年轻、也有更多争议。

毕竟在大众眼裏,许风扰是桀骜不驯、恃才傲物的乐队主唱。

伴随着一首首热单出现的,是她一条条离经叛道的热搜。

染白发、拒绝了各大综艺的邀请,宁愿拿着把破贝斯,在不到百人的酒吧裏唱得嗓音沙哑。

和偷拍的狗仔飙车、不给知名导演面子,被MV女主控诉耍大牌,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放到旁人身上,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可落在许风扰这儿,又莫名的理所应当。

爱她的人爱得死去活来,恨她的人极度厌恶,路人不掺和这些,只管将她的歌加入歌单,圈裏的人既排斥她,又渴望着与她合作,想蹭上一首好歌。

从出道到现在,许风扰身上的话题就没止过。

导演眼神一动,一摊死水会显平淡无趣,必须往裏头放入鲶鱼,搅动池水,才能掀起圈圈波澜。

而许风扰就是她选中的鲶鱼。

思绪间,柳听颂已经登场。

早已准备好的灯光,瞬间落在她身上,月白的苏绣云锦旗袍,小圆襟莲花纹,随着走动,侧边露出盈盈一抹莹润,犹如冬青釉中淡淡一点白。

弹幕一静,众人的谈笑声止住,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

青丝盘在脑后,木簪玉坠轻晃,略带倦意的眉眼略显柔和,不复曾经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疏离,换作皎洁月夜下寂寥清雅。

其实在众嘉宾中,她的装扮并不算最精致的。

有人红裙艳如牡丹,有人丝绒鱼尾、脖颈的宝石项链醒目,更有甚者,裙摆拖地,还得让人紧跟在身后帮忙提起,大家都在卯住劲地比较,却不比她轻描淡写的一眼。

【柳听颂!!!!】

【节目组居然能把柳听颂请来,我真不是在做梦吗?我的天啊啊啊啊】

【是柳听颂,我居然能看见柳听颂参加音综,投票,现在就投票,这个冠军我们柳天后拿定了】

【完了,太美了,我的屏幕现在全是口水】

在短暂寂静后,直播间瞬间沸腾,不管她们如此兴奋,自柳听颂复出以来,竟只客串了个小综艺的嘉宾,哪怕是跨年晚会都被拒绝。

于是,即便是高强度关注她的粉丝,也只能从各种代言采访中得知她的消息,超话裏天天都有人问柳听颂什么时候发新歌、上舞臺,却次次都没有下文,如今却不声不响地出现。

【啊啊啊啊我妈要疯,刚刚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冲到我屏幕面前】

【救命救命,我过年许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吗?】

直播间的屏幕全是啊啊啊啊的尖叫,以各种渠道知晓的粉丝在挤入其中,导演终于出现一抹笑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而其他选手虽被压制,却露出惊喜表情,纷纷提着裙摆往上走,就连之前端坐于沙发中,即便有人打招呼也不曾起身的老前辈,也露出和蔼笑意,主动站起身来。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许风扰。

她就杵在舞臺之下,染黑后的发丝不能遮掩眉眼间的桀骜,反而与小麦肤色相称,就算是站在人群之中,也极具存在感。

柳听颂看向她,她看向柳听颂襟间的钻石耳扣,像是作为小巧思,当做胸针别在荷花纹饰间。

还算好看,却略微有些别扭,感觉将其换作珍珠项链会更搭配,而柳听颂不是不懂,却执意如此。

许风扰无意识抬手,摸了摸空落落的耳垂。

想起柳听颂刚回国时,两人在巷间的纠缠对视。

她原以为耳钉是在舞臺上被甩飞……

原来是落在柳听颂这儿了吗

恰好这时,柳听颂故作无意,指尖抚过那钻石耳钉,继而掀起眼帘,隔着人海,无声看向许风扰。

像是对她内心疑问的回答。

那颗被误以为丢弃的耳扣,实际一直被小心珍藏着。

她怔愣了下,可这样的表情却被观众误解。

【许风扰怎么冷着个脸】

【原来网上传得许风扰与柳听颂不合是真的啊?据说之前的合作曲被一拖再拖,就是因为她们两个有矛盾】

【柳听颂不是还在V博为许风扰说过话吗,怎么又闹成这样?】

【许风扰性格也太怪了,再怎么说,柳天后也是她的前辈,就算是表面功夫也得装一下吧,一个人杵在那边垮脸是怎么回事?】

【许风扰脾气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不是还有圈内人说她耍大牌吗】

看到这裏,导演表情一僵,她是想让这个许风扰刺头搅混水,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眼看着弹幕要吵起来,她忙拿麦喊道:“许老师?你不要僵在原地,你动一下,去和柳老师打个招呼。”

她声音急切,不等许风扰回答又喊:“许老师?!”

许风扰不答,复杂思绪缭乱,甚至有点恍惚。

分不清站在这儿的是,分别五年再见面的柳听颂与许风扰,还是短暂分开一个冬天的柳听颂与许风扰,她们中间隔着太多时间,反反复复的分离与见面,像一面面立起的玻璃墙迭加又破碎。

许风扰曾预想过很多次,她们的重逢,不包含酒吧中的狼狈逃跑,却想过若干年后,两人在同一檔节目中的意外撞见。

即便理智一遍遍告诉她,她应该保持镇定,装出礼貌又热情的模样,上前说着客套的话语,可本能却不受控制。

鼻尖一酸,眼眶便跟着红。

许风扰无意识退后半步,莫名又熟悉的不适,冷汗悄然冒起。

耳麦裏的声音更急,生怕她闹出什么乱子。

“许老师你怎么了,是身体不是舒服吗?”

“现在网友对你的意见很大,你还是得上去打声招呼。”

“许老师?可以吗许风扰?”

导演越发急切,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弄那么多个角度,要不是承诺过每个人都会有镜头实时直播,她现在早已将屏幕转向别处。

这僵持的局面引来更多注意,弹幕上的质疑更多,风向也跟着偏移。

【许风扰这是怎么回事?当做那么多人的面玩这套。】

【现在的娱乐圈新人一点规矩都没有,哪裏像以前。】

【装模作样的,她以为她摆出这模样会有谁看我们柳姐根本不在乎……】

许风扰又退一步,突然转身便往后走,疾行的风掀起衣摆,脚步虚晃又坚定。

她又一次当胆小鬼,忍不住向漆黑处逃窜。

只是这一次,柳听颂没有停留在原地,不甘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穿过层层人群向她追来。

“这是咋了!”

震惊声不断响起,惊呼声连连冒出。

守在直播间的观众同样不解又震惊,落在键盘上的手还未按下,屏幕骤然变黑,直播中止。

而造成这一切的许风扰什么都不知道,脑子还是乱的,一下冒出柳听颂刚回国的画面,一下是楼道中的触碰,一下子又到异国他乡,卡米耶的话语在耳边环绕,房间裏的一切都被她牢记记住。

她只顾慌乱逃跑,凭着记忆踏入之前节目组安排的隔间,试图躲避,一个人冷静下来。

可墙外却有高跟鞋靠近。

在许风扰关门时,抬手抵住门。

——嘭。

房门终于紧闭,可隔间裏却多了一个人,在一片黑暗裏,许风扰被压在门板上,还未能反应过来,就有人垫脚仰头,吻在她唇角。

时隔多日的触碰,让两个人都出现了几秒的僵硬。

许风扰抬起双手,像个被抓住的犯人,甚至不知该不该落下。

而另一人已伸手勾住她的脖颈,迫使许风扰低头。

唇舌相碰,呼吸交替。

被填补的残缺灵魂发出喟嘆,人还未做出反应,身体就已诚实贴近,将仅有的些许距离挤压,变成密不可分。

“宝宝……”有人低声呢喃。

“宝宝,”她重复着,好像要把之前未能说出口的亲昵都补上。

她声音沙哑,不知是不是刻意,拖长的字句总显得撩人,一点点缠上许风扰耳廓。

带着薄茧的手终于落在腰腹,指节曲折,将人紧紧扣进怀中。

那些杂乱的心事,竟就这样被压下,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想想,只管接吻。

柔软的唇被碾磨,口红被晕开。

许风扰尝到淡淡的薄荷糖味,清凉却不叫人清醒,反而拉扯着越发沉沦。

微曲的脊骨抵着木板,虎口掐窝间,云锦被揉出凌乱花纹,斑驳如藤蔓缠绕,旗袍开叉裏,因垫脚而绷紧的小腿纤细,足尖相碰。

“宝宝……”

“我好想你,宝宝,”那人声音急且迫切,长腿挤入腿间,身体越发压住对方。

许风扰没有回答,一味加深,吻得很凶,带着不管不顾的意味,咬着唇、缠着舌,要将对方的气息全部掠夺,通通打上自己的标记。

过道有人走过,四处喊叫着寻人,还一度敲起房门,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宝宝,”柳听颂一遍又一遍喊着,手穿过发丝,抚在滚烫耳垂间,大拇指指腹与食指指腹夹紧,一下又一下的碾磨。

扣在左胸的钻石耳扣被挤压,即便只有门缝中透来的一点点光,也让它反射出耀眼的火彩。

呼吸凌乱,过分鲁莽的代价明显,完全忘记了换气,只顾着收紧、再加深,要把怀裏的女人揉进骨血中,只有这样,才能让那点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好受些。

一门之隔,脚步声越来越多,众人大喊着柳老师和许风扰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终于暂缓,两人额头相抵,在未开灯的隔间中,互相凝视。

“好久不见,柳听颂。”

这话不知是与之分开五年的许风扰说的,还是主动离开一个冬季的许风扰说的。

柳听颂只是笑,眉眼舒展,眼尾带着些许水光。

“好久不见,宝宝。”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她如同嘆息般的又一次重复开口,眼尾的水珠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