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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无数长明灯犹如逆流的星河,蜿蜒而上。

黑暗冰冷的鬼界因为这些长明灯有了光亮。

凤渊跟苍梧十指相扣,行走在忘川河畔,看着那壮观又带着一丝哀戚的景象,不禁问道:“那些飘向天空的,是什么?”

“魂灯。”苍梧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解释,带着看惯一切的淡漠,“鬼界众生,皆有一盏。灯芯燃烧的,是阳世亲人挚友的思念。思念不绝,灯便不灭。”

“给你一盏。”苍梧空手变出一盏长明灯,“你在灯上写下名字,便可以见到你想看到人。”

凤渊接过灯,又接过苍梧递过来的笔,在上面写下父亲和爹爹的名字,然后将灯放飞。苍梧眯着眼睛看着魂灯上名字,心想,不会那么巧吧。

魂灯飞到半空印证了苍梧的想法,灯前渐渐浮现出两个虚影,一个白发红眸,一个黑发银眸,容貌与凤渊八九分相似。

是苍梧战死多年的师兄凤于天和求凰。

苍梧听见饭身旁的人轻轻唤。

“父亲,爹爹……”凤渊抬着头,眼睛微微湿润,他已经几百年没有见到他们了。

求凰笑着看凤渊:“小汤圆都长那么大了。”

生前以活着开心最重要的凤于天难得正经,问了个正确的问题:“可有受什么委屈啊?”

凤渊摇头:“孩儿一切都好,你们呢?”

两人同时回答:“我们一切安好。”

苍梧:“……”

我不好。

凤于天从半空飘下来,咧嘴一笑:“苍梧也在,正好介绍介绍。”他一把搂住苍梧的肩膀,热情不减当年,“这是苍梧,按照辈分,你管他叫师叔。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那个时候他还没化人形,你害怕他,一见了他就哭,他嫌你哭闹的厉害,带了两天就不带了,自己一个人跑回鬼界躲清净去了。”凤于天凑到凤渊耳边小声道,“他还诅咒你以后找不到媳妇儿。”

凤渊震惊又茫然:“哈?”

苍梧跟他父亲和爹爹认识!?还是他师叔!?这不亚于跟他说明霏跟月下仙人在一起了。

苍梧:“……”

凤于天继续道:“乖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快告诉爹爹,生了几窝蛋了?”

凤渊:“……”

苍梧:“……”

凤于天:“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内向了,话都不会说了。苍梧,你怎么帮我照看我家小汤圆的。”

“本王……”苍梧咳了一声,“人总是会变的……”

凤于天忽然眯了眯眼睛,盯着苍梧:“话又说回来,苍梧,你化成人形之后怎么跟个鸟似的。”

苍梧:“……”

求你,别说回来。

求凰踹了一脚凤于天:“你太热情了,吓到小汤圆了。让我来。”

凤于天:“噢。”

求凰:“小汤圆,快告诉爹爹,有几个心仪的女子?生了几只小凤凰了?”

凤渊:“孩儿……”

作为一个合格的道侣,他不能让凤渊一个人承受父母的追问,他应该主动承担一切,苍梧道:“有心仪男子算吗?”

凤于天连连点头:“也行,我们凤凰一族民风很开放的,别说男子了,就是雌雄同体也没问题啊。谁啊?哪家的?告诉我,父亲今晚托梦给月下老头,让他帮你参谋参谋。”

苍梧言简意赅:“我。”

凤于天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瞎捣什么乱,多大了心里没数啊。”

求凰看着他俩,一言不发。

苍梧:“没开玩笑,真是我。”

凤渊:“是他。”

安静三秒。

凤于天和求凰同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凤于天:“什么!?苍梧!”

求凰:“苍梧啊。”

“你多老了你知道吗?!我们小汤圆那么可爱你都能下得去手!?”

凤渊一脸诚恳的说出事实:“他不老,才一万九千岁而已。”

凤于天和求凰同时看向苍梧。

苍梧耸耸肩,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就好像在说,没办法,他就是如此爱我。

凤于天咆哮:“小汤圆你才三千岁!你连他的零头都不够!”

折合成凡人的年龄是21岁。

而苍梧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儿。

凤于天继续道:“你是不是用鬼术迷惑小汤圆了?!然后对我可爱的小汤圆为所欲为,小汤圆太弱小了,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任你欺负,被你这样那样。”

“你禽兽啊!”

“你道德败坏!”

“没有人性!”

“畜牲啊!”

面对凤于天歇斯底里的指责,苍梧非但一点道德感都没有,反而脸不红心不跳的指责他们:“这都怪你们。你们说梧桐林有个战神比本王还厉害,让本王前去一较高下,又没告诉本王那是你儿子。没记错的话,就是你怂恿本王必须和他决出高低。”

“我靠!苍梧你有没有心!”想起自己那几天对苍梧的撺掇,凤于天想一头撞死在树上,好吧,他已经死了:“儿啊!是父亲对不起你啊!亲手毁了你后半生的幸福啊!”

那个时候他只是太想他的孩子了,所以用激将法激苍梧,让他去梧桐林见一见凤渊,来带凤渊安好的消息。

苍梧:“……”

求凰:“……”

凤渊:“呃,这到底怎么回事?”

求凰淡淡道:“你戏太多了,回来。我们早该知道的,你记得小汤圆出生不久后,苍梧说的第一句话吗?”

凤于天想了想道:“苍梧说‘小孩的发色真别致啊’。”

当时,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黑发墨眸,只有苍梧说了凤渊的头发是红色。

那是凤渊的凤凰真身。

凤凰一族,唯有命定之人可一眼见真身。

那个时候,他们就应该知道,凤渊和苍梧是天赐的缘分,在一起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只是当时,他们以为凤渊年幼,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不小心将真身漏了出去。

刚出生的凤凰幼崽会出现控制不住灵力,无法隐藏真身的情况。

苍梧如实回答:“我们三个师承天道,凤于天是我大师兄,求凰是我二师兄,我虽然比他们年长,但我入门晚,化形晚,是他们的小师弟。”

“至于我为什么没有化成人形,你问问你父亲吧,他知道。”

而且,他的眼睛灰白,眼中只有黑白两色,只能看见死人的世界,看不见活人的世界。所以,世界万物于他而言,都长的差不多。

有了凤渊之后,幻化成人形,他才开始看清活人的世界。

凤于天呵呵一笑:“谁知道他那么老的一个人竟然那么单纯,我不过随便坑他几句,他竟然还真信了。鬼界的鬼都没有五官,一众师弟当中一个比一个帅气,苍梧那会儿没有五官,经常偷偷一个人躲在暗处看着我们,我为了安慰他便随口一说,你这是好事儿啊,若以后有了心仪的人,直接按照心仪的人的模样幻化,这样人人都知道你们是一对儿……”

说到最后,凤于天终于反应过来,“我靠!苍梧我说你为什么长成鸟样,你按照小汤圆的模样化形的!”

苍梧:“那你还没看出来我俩是一对儿,这也不怎么样啊。”

凤于天:“我是没想到你那么畜牲!呸,老畜牲。”

凤渊认真道:“他才不是畜牲,是孩儿喜欢的人。也是我主动捅破窗户纸,主动和他在一起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请爹爹和父亲不要责怪他。孩儿和苍梧两情相悦,已经许下誓言,定下终身。”

苍梧道:“是本王的错,本王不该。本王明知你是小辈,却还是对你动了情。”

“……”

看着凤渊脸上认真的表情,凤于天凉凉道:“都没错。我的错。我的错。”

本以为是温情的家人团聚,没想到误打误撞成了大型见家长现场……真的是啼笑皆非。

魂灯不会停留在空中,只会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至两个灵魂彻底看不见。随后,凤于天和求凰同时化作凤凰,翅膀带着火焰划过灰暗的幽冥上空,带领百只凤凰在忘川河的盘旋。

每一只,凤渊都认识,甚至还能叫出名字。

是他的族人。

随后,那些凤凰在天空上摆成凤渊的名字。

“凤渊,生辰快乐,一世无忧。”

凤渊抬头,明亮的火焰映在他的眼眸。

苍梧轻咳一声,褪去方才见了老丈人的无措:“本王只有这些能耐了,让你和家人团聚片刻。若是你想,你随时可以来鬼界看他们。”

一向强大的鬼王在爱人面前罕见的觉得自己无能,只能为自己的爱人换来与家人片刻的团聚。

凤渊道:“苍梧……你让我说什么是好……”

苍梧道:“那就不要说,我们到床上做。”

凤渊笑得狡黠:“小师叔,你还下得去手吗?”

“……”

凤渊的目光扫过漫天灯火,又看向身旁这位鬼界之主,忽然发现,在这万千光华之中,唯独苍梧身边,是空寂的,没有任何一盏属于他的灯升起。

“你的灯呢?”凤渊忍不住问。

苍梧沉默了一瞬,那团雾气似乎都凝滞了些,半晌,才传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我没有。”

“没有?”凤渊狐疑,执掌魂灯的鬼王,自己竟没有灯?

“因为我无父无母。”苍梧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天生地养,自幽冥本源中诞生。无人知道我,自然无人思念我。”

世界伊始,他就出现,起初他是没有形状的云,负责吃掉尸体与邪祟,尸体在哪他就在哪,每天吃的饱饱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后来,天道发现他,并教化他,告诉他,他生来就是鬼界的主人,肩上背着重大的责任。

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凤渊的心口,带来清晰的痛。他看着身旁总是强大、霸道,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鬼王,此刻却因寥寥数语,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那股疼惜之意涌上心头,驱散了所有玩笑的念头。凤渊面向苍梧,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送你一盏。”

话音未落,他不等苍梧反应,掌心已然凝聚起一团温暖纯净的金红色神光。光芒中,一片流光溢彩的羽毛缓缓浮现——那是他的护心翎,是凤凰最珍贵的羽毛,与他的心脉神魂相连。

凤渊指尖引导着神光,护心羽在他的力量下,形态开始变化,羽杆挺立,羽丝舒展,最终化作一盏精致绝伦、流淌着金红暖光的灯盏雏形。他不断注入神力,细心雕琢,让灯盏的轮廓愈发清晰、优美,宛如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当最后一笔神力勾勒完成,一盏独一无二的、由凤凰护心翎化作的凤翎长灯,静静悬浮在凤渊掌心。它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芒,在这片幽冥之地,如同一个小太阳,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凤渊将这盏蕴含着自身本源之力的凤翎长灯,郑重地推向苍梧。

“苍梧。”他看着苍梧,声音清晰而坚定,“这盏灯,是属于你的灯。”

“日后,每一次灯亮,”他一字一句,如同誓言,“都是我在想你。”

金色的光芒映照在翻涌的鬼雾之上,仿佛也驱散了深藏于灵魂深处的万年孤寒。苍梧周身的鬼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那盏悬浮在他眼前的凤翎长灯,其上的每一缕光华,都像是最炽热的阳光,融化着他冰封的躯体。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住了那盏灯。灯盏入手,没有灼热,只有直达骨骼的温暖,仿佛将凤渊那份鲜活炽热的生命与牵挂,也一并交付到了他的手中。

凤渊的笑容即使在漆黑的鬼界也依旧明媚:“喜欢吗?”

苍梧道:“喜欢……今日是你生辰,你送我礼物……”

万千灯火之下,百凤齐鸣之中,凤渊亲了亲苍梧的嘴角:“你就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头顶上方的魂灯飞远了。

鬼王手中的灯依旧停留在掌心中。

一盏,由心爱之人,以心血为引,以思念为芯,亲手为他点燃的——长明之灯。

因为有了长明灯,鬼界也不再寒冷。

作者有话说:

所以小凤凰真的很厉害,16岁就做了战神。

另外,苍梧跟凤渊父母的关系,凤于天确实就是那样吊儿郎当的性格,他的人设秉承着人生开心最重要的理念,跟求凰在一起后,求凰最重要。

他早些年坑蒙拐骗,苍梧被他坑的次数太多了,所以这次没听信凤于天的话,相当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苍梧没把凤渊的真实身份当回事。

但是呢,对于我们说一不二的鬼王来说,就算知道凤渊的真实身份,只要想在一起,这些关系都不算什么。

第18章 千年前的心跳(10)

凤凰的生辰礼, 鬼界之主送了真诚又老土的真心,那一日,安静的鬼界百鸟朝凤, 所有凤凰的游魂绕鬼界三圈,最后停留在凤渊身边。

苍梧知道他的小凤凰是孤独的, 故而将游离在外的凤凰游魂全都召集回鬼界,让他们获得一日的团聚。

其实不是一日,只要他的小凤凰想, 随时可以每天见到他的族人, 以及凤于天和求凰。为了让凤渊随意进出鬼界, 苍梧将号令万鬼的幽冥令给了他。

千万年来,从未有活人踏足鬼界。

凤渊是第一个。

那是来自鬼府之王的偏爱与私心。

至于那个假几八, 苍梧有的是办法让凤渊带在身上。

凤凰生辰那夜, 星子聊胜于无,夜风裹挟着忘川河的湿冷气息。他们并肩坐在鬼界最高的断魂崖边, 脚下是蜿蜒流淌的忘川河与万千闪烁的引魂灯, 远方人界的灯火渐次湮灭在夜色里。

罕见的, 凤渊提起了不为人知的往事。

“苍梧。”他轻声唤道。

苍梧侧眸,看到人间最后的暖光映在凤渊眼底, 融化了几分平日清冷, 添上几分朦胧的暖色。

“怎么了?”他回应, 声音是不自觉放低的温和。

凤渊望着远方, 仿佛看到很久以前的画面:“凤凰一族, 几乎都死在战场上,我的父亲凤于天和爹爹求凰, 也在其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忧伤,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也争到大,比修行,比术法,连化形都要比谁更早一步……争了一辈子,却也只服彼此。”

爹爹求凰是凤凰一族的祭司,天生红眸,隐藏的很好,只有父亲一人知道。父亲凤于天是凤凰一族的下一任族长,心高气傲,只肯为爹爹低头。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凤凰一族雌雄同体,成年后可自行抉择。父亲以为爹爹会化作女子,爹爹也以为父亲会化作女子……结果,阴差阳错,两个都成了男身。”

苍梧静静听着,紫眸专注。

“他们不顾族人非议,执意在一起,后来便来到那片梧桐林隐居。”凤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不久后,爹爹擅自使用生子秘法,有了我。父亲大怒,毁了秘法。”

“再后来,仙界遭魔族大举入侵,连隐居的凤凰一族也未能幸免。为了守护族人与我们那个小家,被族群驱逐的父亲和爹爹,重新拿起武器,返回了故土战场。”

凤渊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与痛楚:“我至今仍想不明白……爹爹当年,为何要冒着根基受损,甚至殒命的风险,强行诞下我。若没有我,他便不会那般虚弱,或许就不会死在战场上了……”

“我一个人守着偌大的梧桐林,爹爹说,太阳下山了他们就会回来。我等了几千个日出日落,却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后来,我在日落中踏上征途,像他们一样,拿起剑,保护身后亲人朋友。”

“后来——”

“小凤凰,”苍梧心疼道,“以后你有本王陪着,本王永远不会离开你,本王永远只属于你。”

凤渊没说话,安静看着苍梧看了好久好久,忽然释怀的笑了,苍梧跟他们不一样……他怎么能用那么卑鄙的手段让苍梧心疼自己呢。

他说这些,就是想让苍梧心疼自己。

我没爹没娘。

我无依无靠。

我就剩你一个了。

别像他们那样背叛我,要心疼我。

心疼我吧。

可是苍梧跟他们不一样。

苍梧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他也不会永远停在原地。

凤渊,不要被困在以前了。

牵着苍梧的手,和苍梧向前走吧。

在摇曳飞远的灯火之下,凤渊鬼使神差向苍梧伸手,眼里带着笑意:“苍梧,你知道第二步……”

苍梧握紧凤渊的手,冰凉的掌心沾染上凤渊的温度,他看着凤渊漂亮的眼睛,无师自通般:“心疼。第二步,叫心疼。”

“小凤凰。”

“你的眼睛那么漂亮,不应该流泪。”

那夜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比得过凤渊的眼睛。生辰结束后,凤渊又开始趴窝,孵化那些未破壳的鸟儿。

温柔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凤渊栖在枝头,身下是黑色的看起来很冰冷的雾做的巢穴。这是苍梧幻化的巢,只有凤渊知道滚烫灼人的温度。

凤渊难得偷懒,停了片刻灵力,为这些鸟蛋输送了一天一夜的灵力,他有些疲了。

苍梧感受到凤渊的劳累,自然接下凤渊未做完的事情。

无声地默契仿若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

小鸟站在枝头,有部分胆子大的,飞到凤渊身边,替凤渊梳理羽毛。

一只小青鸟扑棱着翅膀,调侃道:“凤凰大人最近愈发懒惰了,这些时候了还在睡觉。”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凤渊一个人孵蛋,担心瘦弱的鸟儿无法破壳,凤渊都整夜整日不合眼照料着,不敢松懈。

凤渊睁眼,轻笑:“有人代劳,我自然懒呗。”

苍梧哼道:“怕某人哭鼻子,还得哄人,本王嫌麻烦。”

感受到身下充盈的灵气,凤渊道:“小师叔,你对我真好。”

苍梧还是有羞耻心的,最起码目前还没想好怎么跟大师兄和二师兄相处:“不许喊。”

“为什么?”

“本王不喜欢。”

“那什么好听?你来说说。”

“你知道本王想听什么。”

“这个啊——让我想想——还真不知道。”

站在枝头的小鸟,忽然飞下来,凑到苍梧耳边小声说:“凤凰大人以前经常一个人偷偷哭鼻子哦,有时候在另外两个凤凰大人碑前,一待就是一天。”

凤渊再是个战神,再怎么强大,也还是个孩子,也有需要发泄的情绪。好友背叛,整个凤族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地方诉说,只能偷偷到父亲和爹爹墓前,小声说自己的委屈。

小鸟扑棱着翅膀,凶巴巴道:“苍梧大人,你要保证不要再让凤凰大人伤心了,不然我们是不会认可你的,还会诅咒你‘掉毛’。”

苍梧道:“放心,有本王在,无人敢动他分毫。”

凤渊忽然看过来,“说什么悄悄话呢?还有我不能听的?他们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苍梧。”

小鸟们叽叽喳喳的:“凤凰大人喜欢的,我们都会喜欢的。”

忽然,苍梧紫眸一凛,小鸟们也都飞上枝头,警惕性的看向远处:“讨厌的家伙又来了。”

苍梧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瞬间变得锋锐冰冷。

几乎是同时,小仙略显急促的声音遥遥传来:“凤渊战神,我奉天帝御令,特来恭请战神返回仙界,共商西南异动应对之策!事关三界安危,恳请战神以大局为重!”

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梧桐林,打破了方才的宁静与温情。

凤渊微微蹙眉,眼底的暖意迅速冷下去。他没有立刻回应,若真的以大局为重,他们早就该来了,而不是现在才想起他。

苍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稍等我片刻,我去看看。”

凤渊化作人形,解除了梧桐林周围的结界。

一条铺满梧桐叶的小路出现,道路尽头站着两个仙风道骨的仙人。一个是再熟悉不过的明霏,一个是来传话的仙使。

明霏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有礼的笑:“凤渊。”

凤渊点头:“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

明霏看着凤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仙使道:“战神,西南情况危急,异物吞噬范围开始扩大,已逼近人间!仙界派去的人手全都无功而返,甚至有人葬身在那。这样下去,恐会危害人间。仙界需战神的力量,还请上神看在苍生面上,随小仙回去。”

苍梧并未出声,默默看向凤渊,心下觉得可笑,苍生?现在想起来了,早干什么去了。虽知凤渊心系众生,却不愿凤渊被仙界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凤渊缓缓转过头,眼眸清冷如霜,淡淡开口:“回去转告天帝。”

“凤渊已非仙界战神,无权亦无责参与仙界议事。”

他话音一顿,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但西南异动,祸及无辜,我不会坐视不理。”

这番话,既明确划清了与仙界的界限,又表明了自己不会袖手旁观,却完全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仙使似乎还想再劝:“战神……”

凤渊道:“你们回去复命吧,我会去的。”

仙使感激不尽。

明霏站在原地,依旧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凤渊:“凤渊,我们真的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苍梧心中烦躁。

凤渊道:“话已带到,还有什么可说的?还请明霏仙君不要以私废公,以免耽误大家时间。”

明霏焦急道:“阿渊!你喜欢的人是谁?究竟是不是苍梧?”

凤渊还没来得及说话,苍梧的声音响起:“他喜欢的人正是本王,你有什么意见吗?”

话音落下,树上的那团黑雾缓缓飘下,幻化成人,白发紫眸,怀里还抱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鸟蛋。

明霏诧异地看着苍梧怀里的鸟蛋,“你们……”

传宗接代这等重要的事,凤渊怎么可能让苍梧代劳!?

苍梧道:“我们很相爱。”

“…………”

没人问这个。

明霏一阵头晕目眩,他忽然觉得苍梧狭长漂亮的紫眸不像宝石,而是像凤渊胸前的护心翎。

虽然就见过一次,但他还是清楚地记得凤渊的护心翎的颜色。

苍梧看向明霏:“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霏攥紧拳头,接下来的话不是说给苍梧听的:“苍梧不是什么好人,你小心他会伤害你。”

小鸟道:“你以为你是好人嘛??你做的那些事我们可都替凤凰大人记着呢。小心以后‘掉毛’!变成丑八怪!”

“……”

他终于看明白,这里所有人都不欢迎他,明霏噤声,仙光闪烁了几下,带着不甘,狼狈退走了。

梧桐林重归寂静,却已不复之前的宁和。

凤渊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身旁煞气未消的苍梧,眼中的冰冷渐渐化去,染上些许疲惫,也有一丝茫然。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爹爹和父亲重回故土战场的心情,因为在意所以犹豫,因为犹豫所以担忧。

第一滴啼哭的泪源自这里,最后一滴离世的泪亦源自这里,那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土地,承载着他们所有的光辉岁月。

林中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我还是得去一趟。”他声音平静,不容置疑,他还是无法彻底从中割离,就像听到仙界没有通知他异动的消息,他会难过……

他生在仙界,根在那里,始终是仙界的一员。

苍梧紫眸一沉,周身鬼雾翻涌得更甚:“他们分明是要再利用你!那仙界怎么对你的,你难道不清楚?”

“我清楚。”凤渊点头,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正因为清楚,才更要去。西南异动非比寻常,若真如那仙使所言,已逼近人间,死伤必是无数。我不能因与天帝的私怨,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况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回去也能听听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信息。”

苍梧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犹豫,却只看到一片赤诚的坚定与对苍生的责任感。他深知,这便是凤渊,是他倾心的凤凰,永远无法真正对苦难视而不见。

他猛地别开脸,冷哼一声,鬼雾却稍稍收敛了些许,算是默许。他无法阻止凤渊去做他认为对的事,就像凤渊从未真正阻止过他行使鬼王的权利。

“本王随你同去。”他声音硬邦邦的,“西南异动来的突然,原因尚未查明。若是凶兽异动定有原因,可是现在毫无进展,恐是有人从中作祟,故意让我们查不到原因。”

“前路未知,此去凶多吉少。”

“所以,还是让本王陪在你身边。”

凤渊摇摇头:“不可。若你现身凌霄殿,只会让他们戒备,让局面变得更僵。”他看出苍梧的不赞同,补充道,“况且,我戴着你给的耳坠,你在与不在也没区别。”

“你都知道?”

“第一天戴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凤渊道,“我很喜欢,是被你在意的感觉。”

苍梧沉默片刻,终是拗不过他:“那我等你。”

凤渊抬手摸了摸耳坠,他再也不想跟苍梧分开,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跟苍梧待在一起:“等我回来,我们成婚。”

苍梧:“好。”

“凤渊,你记住。”

“你进一步,有本王在身后;你退一步,有整个鬼界。”

当凤渊独自一步踏入久违的凌霄宝殿时,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仙目光复杂地投向他,有惊讶,有审视,有依旧残留的敬畏,也有难以掩饰的疏离与猜忌。他一身素净常服,并未着战神铠甲,身姿挺拔如昔,黑发如瀑,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门访友归来,而非经历了被边缘化、解除婚约、与鬼王相交等一系列风波的主角。

凤渊站在两列仙人之间的末端,平静的看过去,那些面孔无一不熟悉,都是曾与他共事的仙僚,还有与他并肩作战的神官,甚至还有曾一起品酒论剑的朋友……曾经的无话不谈,到现在个个冷面相对。

只有一面之缘的鬼界,都能信他,这些人为什么从来不相信他呢。

哪怕有一个站在他这边也好。

只要有一个人。

只需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恐怕那都成了奢望了……

天帝高坐御座,冕旒下的目光深沉难辨。明霏站在文臣武将首位,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

“凤渊,你来了。”天帝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凤渊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并未如往日般躬身,语气疏淡:“天帝相召,言及西南苍生,不敢不至。”

他将“苍生”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天帝目光微凝,继续道:“西南异物,吞噬万物,仙力难伤,近日其范围急速扩张,已危及数座凡人城池,生灵涂炭。诸位仙卿商议多时,苦无良策。你法力高强,见多识广,对此异动,可有见解?”

凤渊直言不讳:“恕凤渊愚钝,未有见解。”

他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哗。

“难道就奈何不了它了吗?”一位老仙君急道。

à?S凤渊目光扫过众仙,最后落回天帝身上:“需寻其根源。此物气息古老混乱,非现今三界常见之力。我怀疑,其出现并非偶然。”

“你的意思是……”天帝声音微沉。

“或许是上古封印松动,或许是……”凤渊顿了顿,眼眸中锐光一闪,“是有人刻意引动。”

殿内气氛瞬间更加凝重。

“荒谬!”一位隶属天帝心腹的仙官出声反驳,“何人能有此等手段?凤渊战神,莫非是想转移视线,为你那鬼界友人开脱?谁不知鬼界法术最为诡谲阴损!”

这变相指控是鬼界在作怪。

凤渊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灵气虽未暴涨,却让那仙官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证据。”凤渊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寒,“若无证据,便是诬陷。您这么肯定是鬼界做的,难道是您看见了?还是说您参与了。”

“够了。”天帝出声打断,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当务之急,是解决西南危机。凤渊既然你是四海八荒第一战神,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凤渊收回目光,平静道:“需组织一支精锐,深入西南腹地,找到其核心所在,再谋破解之法。此行凶险,需要修为高深,心志坚定的人前去。”

“你可愿领此重任?”天帝追问。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凤渊身上。

凤渊沉默片刻,抬眸,与天帝对视,清晰地说道:“我可以去。”

不等众仙松口气,他话锋一转:“但,此行一切调度,由我决断。所需人手,由我挑选。仙界各部,需无条件配合。”

凌霄殿内,一片死寂。众仙皆被凤渊这前所未有的强硬和决绝所震慑。

天帝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深深地看着阶下那抹孤直的身影,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准。你的剑放在这里许久,也拿去吧。”

自凤渊将问情送回天庭,悬挂于南天门之日起,它便自行封剑。百年间,那剑静静悬于天门之下,宛如华而无实的装饰。无数仙神试图将其拔出,却无一人能撼动分毫。它拒绝被除凤渊之外的任何力量驱使,仿佛在无尽岁月中固执地守望着什么。

此刻,凌霄殿内,众目睽睽之下。

凤渊望着殿外天际那抹熟悉的轮廓,轻轻启唇,唤道:“问情。”

一部分神仙嘲笑他自不量力:“多少人都没有拔出这把剑,就连受人敬畏的第二任战神都没能拔出他,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喊动的?”

“别在仙界丢人了。你早就不是战神了,怎么可能用得了战神剑。”他们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出丑。

在他们的质疑声中,凤渊淡淡一笑。

一道清越剑鸣自九天之外破空而来,霎时间,天穹之上银光乍泄,一道凛冽夺目的光柱撕裂云层,贯通天地,带着无可匹敌的锋锐之势,直抵凌霄殿前!

磅礴的剑气席卷殿内,激得众仙衣袂狂舞,修为稍弱者几乎站立不稳。

在无数道震撼的目光中,只见那柄悬挂百年的神剑化作一道雪白流光,挣脱所有无形束缚,疾射而入,最终稳稳地温顺地悬停在凤渊摊开的掌心之上。

通体雪白,剑身流转着如雪又如冰的冷冽光泽,锋利无比。艳红的剑穗无风自动,在汹涌的剑气余波中轻轻摇曳。

神剑出鞘,问情见主。

几百年过去了。

问情,依然只认他一人。

凤渊莞尔:“不好意思了各位,几百年过去了,他还是只认我。”

不是谁是战神就可以拔出问情。

而是问情认谁谁才可以拔出他。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心思各异的众仙,此刻脸上各个精彩纷呈。有仙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有老者抚着长须的手僵在半空;更有人掩饰不住眼中的骇然与贪婪,死死盯住那柄终于显露真容的神兵。

天帝端坐于御座之上,一贯威严的面容上也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撼,他望着那柄光华内敛却又剑气汹涌的长剑,终是缓缓叹道:“当真是,世间唯一的神兵。”

凤渊合拢手指,握紧熟悉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自掌心传来。他垂眸,指尖极轻地抚过剑身,如同抚过一位阔别多年的挚友。

“好久不见。”他低语。

问情剑立刻嗡鸣,似乎在回应凤渊。

凤渊微微躬身:“既然如此,凤渊告退,即刻前去准备。”

他不再多看众仙一眼,转身,衣袂飘然,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带着问情,径直走出了凌霄宝殿。

踏出殿门的瞬间,他感受到耳畔的玉石正在轻轻的晃动,仿佛某个远在鬼界的家伙,正隔着千山万水,无声地传递着他的关注。

凤渊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勾,步伐坚定地迈向云端。

这一次,他将为自己的信念而战,也为那份在幽冥深处等待他的独一无二的归处而战。

凤渊走后,凌霄殿的气氛凝重的能杀死人。

所有仙官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天帝端坐御座,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真切,唯有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显示着他极度的不悦。

“明霏。”天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众仙心头一紧。

明霏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仍是西南异动。那物既能吞噬万物,恐非凤渊一人能轻易解决。若其失控,三界危矣。臣愿率领天兵天将,前往西南策应,以防万一。”

他这番话,看似以大局为重,实则存了私心——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凤渊独自面对未知危险,哪怕凤渊身边已有了别人。

天帝的目光落在明霏身上,带着审视。他岂会不知明霏的心思?但此刻,这确实也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准。”天帝终于开口,“明霏,你率三千天兵,前往西南。记住,你的任务是‘策应’,监控局势,确保异动不会蔓延。至于凤渊……”他顿了顿,语气冰冷,“他的剑上已被施下敕令,无论是否成功击败西南异兽,剑都会失控。”

这话语中的深意,让明霏心中一寒。

天帝让他坐观成败,甚至在必要时,落井下石?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臣……遵命。”明霏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挣扎。

他不能看着凤渊送死。

他也不想凤渊跟苍梧在一起。

所以,他在天帝那里偷到解敕令的咒语,希望危机时刻可以救凤渊,让凤渊看见他的强大。谁知道,凤渊发疯后,十分凶残,面对这样的凤渊,他一紧张忘了解除的咒语,才让凤渊入了魔,被剑上的敕令彻底控制-

三日后,凤渊去西南方的前一天。

一只通体漆黑的冥鸦悄无声息地滑翔而至,口中衔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玄玉宝盒,恭敬地放在他面前。

“陛下遣我送来。”冥鸦口吐人言,声音嘶哑,说完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凤渊心中微动,指尖轻触那玄玉盒盖。盒子无声滑开,里面并非他想象的法器或珍宝,而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轻轻展开——竟是一套喜服。

浓郁的墨黑在天光下流淌着漂亮的光泽,如同深邃的夜空。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彼岸花纹路,银色与墨黑交织,既庄重又神秘。

喜服用的料子是鬼界独有的月华纱,却又织入了凤凰羽独有的金红细绒,使得整件衣袍在不动时如夜,行动间便会有金红光华流转,仿佛暗夜中悄然跳跃的火焰。

这并非传统的喜庆红色,却处处透着苍梧的风格——霸道,神秘,又在这份独属于鬼界的审美中完美地融入了属于凤凰的元素。

凤渊正看着喜服出神,几只胆子大的小鸟已经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好奇地围着这从未见过的华丽衣袍。

“大人,大人!这是新衣服吗?好漂亮呀!”一只翠羽雀叽叽喳喳地叫道。

“是黑色的!像夜晚一样!上面还有亮亮的花纹!”另一只青鸟用小脑袋蹭了蹭光滑的衣料。

凤渊笑了笑,在几只小鸟的簇拥下,走到林间清泉边。他褪下常服,换上了这套墨色喜服。尺寸竟是分毫不差,极其合身,将那劲瘦的腰身与修长的身形完美勾勒出来。墨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而那暗藏的金红流光,又与他眼底天生的银色微光隐隐呼应。

他刚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几只负责梳理的小雀便迫不及待地飞到他肩头、发间,用喙和爪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整理那头流泻的黑发。

既然成婚,就应该用真身。

光影变幻,凤渊露出罕为人见的真身,红发银眸,墨衣华冠,漂亮的不可方物。

“大人穿这个真好看!”小雀一边忙活一边真心实意地赞美。

“比天上的云霞还好看!”

“像……像星星落在黑夜里的样子!”另一只词汇量贫乏的小鸟努力形容着。

凤渊任由它们摆弄,看着水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墨色让他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严,而那暗涌的金红又赋予了他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近乎妖异的神秘风华。

“是他让你们来的?”凤渊轻声问,指尖拂过衣袖上精致的银色绣纹。

“是呀是呀!”小鸟们争先恐后地回答,“黑乎乎的大人……啊不,是苍梧大人前几天就准备好啦!还特意嘱咐我们,今天一定要帮大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还说,大人穿这个一定最好看!”

凤渊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情报,想象着苍梧背着他偷偷准备这一切,甚至“收买”他林中小鸟的模样,眼底不禁漾开温暖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墨色带来的冷峻,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仿佛冰川融化,春水荡漾。

他站在梧桐树下,墨色喜服与身后苍劲的树干,头顶金红的叶片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他不是被夜色吞噬,而是成为了这夜色中最耀眼、最温暖的存在。

苍梧看着那个在斑驳光影下,身着喜服,正被小鸟们围绕着、眉眼含笑的凤渊,紫眸中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与满足。

凤渊也正好看过来,张开手转了一圈,似乎在问他好不好看。

苍梧道:“我的小凤凰穿什么都好看。”

凤渊道:“苍梧,等我回来,我们就成婚。”

苍梧点头:“等你回来,我们就成婚。”

凤凰,此去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画卷徐徐合上。

卷尾末端留着一行小字——

当你看到这里,请你一定要记起:你真的真的很爱苍梧。

云霁白不知何时落了泪。

作者有话说:

掉毛在鸟眼里很重要的噢,靓丽的羽毛可以求偶,也可以用来保暖,最重要的还可以飞行。

所以,在小鸟眼里这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回忆结束,开始虐了

不要骂我嗷,我会哭的

还是想再说几句,这本书写的真的很开心,发文的时候,我还有些忐忑,觉得没什么人看,也会像其他几本书那样,一个人写完,一个人自话自说。

没想到这本书的评论区好热闹呀,全都是磕到了,还有营养液,谢谢你们

我真的很喜欢分享自己的喜悦,又怕没回应,会觉得很尴尬。

谢谢你们的陪伴

就矫情这一次啊哈哈哈哈,祝大家有个愉快的阅读体验,谢谢你们的喜欢,谢谢你们的陪伴【鞠躬】

第19章 离间

画卷徐徐合上。

卷轴末端, 一行金灿灿的十分显眼的字映入眼帘——

当你看到这里,请你一定要记起:你真的真的很爱苍梧。

云霁白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那泪水滚烫,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从他眼角不断滑落,砸在紧握卷轴的手背上, 心口处传来无法忽视的绞痛,像是刀子剜进心口。

无数纷乱的画面涌入脑海。

燃烧的梧桐林,遍地的残羽;众仙冷漠或贪婪的嘴脸;凌霄殿上疏离与背叛;还有, 黑暗无边却因一人而变得温暖的鬼界;苍梧那双总是盛满了他身影的紫眸, 笨拙却真挚的讨好, 小心翼翼的守护,以及那句回荡在耳边的誓言——

“你进一步, 有本王在身后;你退一步, 有整个鬼界。”

最后,所有的画面定格在西南吞噬一切的业火之前, 问情剑刺目的反光, 以及苍梧撕心裂肺的呼喊:“凤凰!!”

“啊——!”云霁白猛地抱住脑袋, 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交战, 属于云霁白的认知正在寸寸碎裂, 而属于凤渊的记忆与情感正如潮水般汹涌回归。

不, 他不是凤渊。

他不能是。

他有家, 有等他回去的父母, 有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活了二十多年、难以割舍的感情, 那些成长的烦恼,那些鲜活的喜怒哀乐……难道都是镜花水月, 都是虚假的泡影?

多么荒谬!

一个人走来告诉他,你二十多年的人生是假的,你的亲人、你的记忆、你的存在,都是假的!然后要他坦然接受一个陌的身份,背负他完全不知道的宿命与恩怨?

凭什么?!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凭什么要他来承担?

他是云霁白,他只是云霁白!他还要回到他的世界,他的生活里去!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对自我即将被抹杀的恐惧,远比□□的疼痛更让他战栗。他死死守着意识最后一片清明,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拼命挣扎着。

找苍梧。

苍梧一定什么都知道。

对,他要去找苍梧问个清楚。

对过往的痛楚,对真相的渴望,交织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推动着他。他甚至来不及细细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见苍梧,现在,立刻!

云霁白拿着幽冥令,凭着记忆,寻到了通往幽冥殿的路径。他穿过阴阳交界处那混沌的迷雾,无视了沿途游魂野鬼的窥探,心中只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鬼界核心,苍梧所在的幽冥殿。

殿内比记忆中更加冷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寂寥。幽蓝色的鬼火在墙壁上跳跃,映照出空旷大殿中央,那个背对着他,孤寂地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是苍梧。

仅仅一个背影,云霁白的心脏便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与喜悦交织,几乎让他落下泪来。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遍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王座之上的苍梧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云霁白对上了那双经常凝望他的紫眸。可那双眼眸中,此刻却没有他熟悉的温柔、霸道或哪怕是愤怒,只有嗜血的疯狂与杀意!

“苍……”云霁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苍梧抬起手,掌心之中,凝聚着足以撕裂魂魄的灵力。而在苍梧的脚边,赫然倒着两具身影——那身影,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朦胧的光线,云霁白也能够一眼认出,太熟悉了,那身影是在太熟悉了。

那是……父亲云于天和母亲裘凰的身影!他们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没有一丝生机,如同两片枯萎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鬼殿地面上。

“不……不可能……”云霁白踉跄后退,瞳孔骤缩,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苍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完全陌生的弧度,掌心一团毁灭性的鬼力,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毫不犹豫朝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身影落下!

“不!!!”

云霁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眼前的一切仿佛被血色浸染。前世父亲和爹爹战死沙场的画面与眼前这残酷的一幕疯狂重叠,那种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再次将他贯穿!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鬼力吞噬了父母的身影,看着他们在幽暗的光芒中一点点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

“为什么……苍梧……为什么?!”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嘶吼出声。

刚刚复苏的记忆在剧烈震荡,对苍梧深沉的爱与眼前这血腥残酷的景象形成了毁灭性的冲击,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很听话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了我的父母!?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云霁白无能怒吼,脖颈青筋暴起。

王座上的苍梧缓缓收手,紫眸中的疯狂与冰冷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俯视蝼蚁般的漠然,看向在崩溃边缘的云霁白。

这一刻,云霁白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身体里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支撑着他来到此地的勇气和决心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寒冷与绝望。

他仿佛坠入了另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是记忆中最爱他的人亲手将他推了下去。

他踉跄着,视线被泪水模糊扭曲,只能死死盯着王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以及他脚下父母身影消散后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灵魂碎片的地面。

心脏像是被无数冰锥刺穿,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他再次喃喃,声音嘶哑,“苍梧……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啊!你的心为什么那么狠啊!”

“什么为什么?”提着灯的若辰被莫名其妙的嘶喊吓了一大跳,看着拿着空白卷轴的云霁白,不明白他为何会对空白卷轴看的那么痴迷,更不明白他在吼什么。

云霁白双目失神,紧紧攥着卷轴无力嘶喊,泪也越流越多,似乎流不干。

若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骇然,不敢耽搁,转身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幽冥殿。

苍梧正阖眸坐于王座之上,听着下面的仙人用重复无聊的措辞求他加固封印。

真是无聊,无趣。

也不知道他的小凤凰玩得开不开心。

殿内死寂,唯有幽蓝鬼火跳跃,映照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阴郁。

“僵持这么久,鬼王不想加固封印,莫非是想让焚煞出世,为祸三界吗?”

苍梧单手支着下巴,缓缓睁开眼睛,笑着看向说这话的小仙人:“是又怎样?”

笑中的冷意直达心底,让人毛骨悚然。

小仙人不敢多言,默默躲到司命星君身后。

气氛僵持。

几乎是同时,若辰仓惶的身影闯入殿中,声音带着未平息的惊惧:“殿下,殿下不好了,鬼后进了幽冥阁后,拿到他百年前留下的卷轴看了……卷轴是空白的,但是鬼后却像疯魔了一般,对着空气嘶喊,说什么您……您杀了他的父母!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属下不得已将他暂且困住。”

“卷轴?”苍梧眉头一蹙,难道小凤凰要恢复记忆了?眸中猛地闪过欣喜的暗芒。他身影瞬间自王座上消失,也不管仙界的人在场。

若辰走后,两道仙气忽然而至。

云霁白定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方才残酷的幻象抽离。

他们看着被困住的云霁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急切。

“天帝所料果然不差,”其中一名仙官低语,“鬼王当真好手段,竟真将凤渊战神的灵魂藏匿在鬼界。”

另一名仙官上前一步,并未立刻强行带走云霁白,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凤渊上神……您受苦了。您可知,当年西南一战,您并非力竭陨落,而是……而是遭了暗算!是鬼王苍梧,他与吞噬一切的焚煞早有勾结,是他亲手将您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他如今将您困于此地,不过是畏惧您恢复记忆后,找他清算旧账!”

两名仙官一唱一和:“画卷里的内容不是真的,没人蠢到不记得自己的爱人,卷尾的提醒明显是用来混淆您对苍梧的感情的。”

“当年,苍梧为了战功,将您封印,夺了本该属于您的荣耀。谁曾想那鬼王野心不止于此,竟然对您的梧桐林出手,焚烧梧桐林,大火燃了七天七夜,群鸟死亡,一个活口未留。为的就是斩草除根。”

这颠倒黑白的指控,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云霁白本就混乱不堪的记忆上!

刚刚经历父母惨死的幻象,对苍梧的信任本就摇摇欲坠,此刻再听闻这指向明确的真相,云霁白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窒。

属于凤渊的记忆疯狂涌动——西南冲天的业火,焚烧的梧桐林,群鸟的惨叫,坠落时难以置信的回眸,以及苍梧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呼喊,是真是假?是悲痛,还是假情假意?

“不……不可能……”云霁白喃喃自语,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上神!事实俱在!莫要再被这鬼王迷惑!随我等回仙界,天帝定会为您主持公道!”仙官见状,立刻加重语气,同时手中仙诀亮起,便要趁他心神失守之际强行带人!

就在那仙光即将触及云霁白的刹那——

“本王允许你们碰他了吗?”

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乍响。

整个幽冥阁的温度骤降,浓郁的煞气瞬间覆盖了仙官身上散发的气息!空间凝滞,那两名仙官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的骇然。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霁白身前,将他完全护在身后。

苍梧甚至未曾瞥那两名仙官一眼,他微微侧头,紫眸低垂,目光落在身后神情痛苦、濒临崩溃的云霁白身上。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足以焚尽三界的怒火,以及一丝被最重要之人怀疑时,那无法言喻的刺痛。

但当他再抬眼望向仙界来人时,眸中只剩下睥睨万物的森然杀意。

“想在鬼界,”他薄唇微启,每个字敲打在仙官的心神之上,“带走本王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狂妄

“谁给你们的权利?”

他们连开口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只觉得神魂都要在强大的威压下碎裂!

苍梧缓缓抬手,指尖鬼气缭绕,并未直接攻击仙官, 而是轻轻一拂。

咔哒一声轻响,若辰施在云霁白身上的束缚咒应声而碎。

失去了支撑, 云霁白身体一软,向一旁倒去,却被苍梧手臂一揽, 稳稳接入怀中。那姿态, 是绝对的占有。

他感受着怀中人冰冷而颤抖的身体, 心中的暴戾达到顶峰。他抬起眼眸,终于正式看向那两名面无人色的仙官, 声音不高, 却如同索命梵音,回荡在死寂的回廊中:“回去告诉天帝。”

“本王今日要亲自到访仙界。”

话音落下, 不再给仙官任何反应的机会, 磅礴鬼气卷起他与意识昏沉的云霁白, 瞬间消失在原地。

鬼气裹挟着两人,瞬息间回到森严寂静的幽冥殿。苍梧并未将云霁白安置在别处, 而是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寝殿。

他将怀中依旧失魂落魄的人轻轻放在宽大床榻上, 云霁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蜷缩着身体, 只有肩膀还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身下的布料。

“苍梧……为什么要杀我爹和我娘……为什么要杀我……”

苍梧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压迫。他没有立刻出声安慰, 只是紫眸沉沉地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殿内死寂, 只有云霁白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良久,苍梧才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轻轻拂去云霁白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

“……是幻象。”苍梧开口,声音低沉。

云霁白没有回应,依旧沉浸在那巨大的悲痛中,仿佛没有听见。

看着这样的云霁白,苍梧心中一阵烦闷:“看着本王,阿渊。”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强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你信他们,还是信本王?”

云霁白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汇聚在苍梧脸上。这张脸,与幻象中那个冷酷残忍的凶手重叠,却又与记忆深处那个为他可以倾尽所有的身影交织。

混乱,撕扯,让他痛苦地闭上眼。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破碎,“我看到……你杀了他们……就在那里……”他伸手指向别处,指尖颤抖。

“假的。”苍梧斩钉截铁,紫眸中燃烧着冷焰,“你的父母,此刻正在人间界,安然无恙。若你不信,本王即刻便可让你看到他们现状。”

他话音未落,周身鬼雾微微涌动,一面由纯粹鬼气凝聚的水镜便出现在床边,镜面波纹荡漾,渐渐显现出人间景象——

父母确确实实活着。

云霁白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水镜中的父母。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身体脱力般软倒。

苍梧挥手散去水镜,俯身靠近他,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凝视着云霁白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本王从不会骗你。”

他抬手,掌心覆上云霁白冰冷汗湿的额头,温和的力量缓缓渡入,安抚着他的灵魂。

云霁白感受着额间传来的带着苍梧独特气息的温暖力量,看着近在咫尺的苍梧……

他闭上眼,任由最后一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意识逐渐模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极轻地呢喃了一声,不知是喊给谁听:“……苍梧……”

听到这声无意识的低唤,苍梧覆在他额间的手微微一顿,紫眸中翻涌的暴戾瞬间化为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俯下身,极轻地,如同触碰稀世珍宝,在云霁白的前额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语,“本王陪着你。”

苍梧留下一个分身,守着云霁白。

幽冥殿内杀意未散,玄色身影一步踏出,直抵九重天。

千年过去了,天帝早已不是当年的天帝。现在的天帝是明霏。当年,恐怕天帝都没想到,谋权篡位的不是位高权重的凤渊,而是懦弱温润的明霏。

明霏善于伪装,工于心计,是一个城府颇深的人。

此刻他褪去当年的温润,一身华服端坐于至高御座,下方众仙罗列,一派庄严肃穆。然而,这庄严在下一瞬被蛮横撕裂!

没有任何通传,没有半分预兆,磅礴的鬼气瞬间入侵整个仙界!整个凌霄殿剧烈一震,琉璃瓦响,玉柱嗡鸣!

苍梧的身影在翻涌的鬼气中凝实,玄衣白发,紫眸如万古寒冰,他孤身立于大殿中央,周身散发的鬼气让修为稍浅的仙官几乎站立不稳,脸色煞白。

他甚至未曾扫视众仙,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御座之上的天帝。

“一千年。”苍梧开口,仿佛一个平常不过的招呼,“许久不见。”

明霏面色不变,冕旒下的目光深沉如渊:“鬼王不请自来,擅闯凌霄殿,是否太过无礼?”

“礼?”苍梧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尽是讥讽,“你仙界的人到我鬼界抢人就是注重礼节?”

明霏脸上一派肃然:“鬼界的人?我没记错的话,凤渊在仙界一直留有神位,是我仙界的人。不过下凡历劫百年,怎么就成你的人了?”

苍梧道:“下凡历劫?亏你说的出口。”

明霏目光闪烁,笑里藏刀:“如果鬼王亲自来讨论西南凶兽事宜,维护三界和平秩序,仙界乐意敞开大门恭迎您的到来。但如果,鬼王来讨论这些没有意义,无关痛痒的小事,我想就算我同意,仙界众人也未必服气,反而还会觉得堂堂鬼王因小失大,以私废公。”

苍梧冷笑一声:“别跟我说那些没意义的废话。我来就一件事,凤渊已与我结契,是死是活与你们仙界无关,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们打他的主意,小心我连以前的旧账一起清算。”

“明霏,欠下的债总要还的。”

“就算你不还,本王也会悉数讨回。”

鬼契就相当于人和木偶的关系,人负责提线,令木偶动;木偶由线牵引,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

不同的是,鬼契是鬼控制人的尸体。

这是苍梧在迷惑他们,并未将凤渊复活的消息透露出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小声议论。

“凤渊战神不是被鬼王亲手封印了吗?怎么可能下凡历劫。”

“千年前,凤渊战神背叛仙界,杀害无辜生灵,是鬼王和司命星君两人联手才把战神镇压,封印在西南方。”

“封印现在尚未解开,战神的身体怎么可能在外面?又怎么可能跟鬼王结契。”

“另外!鬼王也太猖狂了吧!竟然敢威胁天帝!是不把天道,天谴放在眼里吗!”

……

苍梧一记冷眼看过去,众人纷纷禁声。

他们心知肚明,这件事不论在仙界还是在鬼界,都是禁忌。

司命星君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劝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鬼王!此事或有误会,仙界的人怎么可能到随意进出鬼界并抢人呢?而且,没有人会蠢到用真实身份光明正大抢人吧。”

“误会?”苍梧紫眸微转,落在最末端的几个仙官身上,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将人冻结,“用幻术折磨他是误会?幻化成本王的模样杀了他的亲人是误会?在他心神最脆弱时强行掳人是误会?”

他每问一句,周身鬼气便汹涌一分,大殿内的压力骤增。

“若非本王及时赶到,他会怎么样?嗯?”最后一个音节带着滔天的怒火,震得众仙神魂不稳,“你们仙界的人个个有情有义,现在却无情到连个尸体都不肯留给本王。”

安静片刻,明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属于仙界之主的威仪:“先不说这事的荒谬之处。如果真是仙界的人亦当按天规律法处置,交由司法天神审讯定罪,而非由你鬼界私刑处置!”

苍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仿佛能吞噬一切鬼气在静静盘旋,散发出令万物终结的恐怖气息。

“明霏,”他直呼其名,紫眸中的疯狂与睥睨毫不掩饰,“你是在跟本王讲规矩?你别忘了,仙界几乎每千年权利就会更迭一次,而鬼界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是本王。死人永生,本王才是生死的规则。”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凌霄殿随之暗沉,仿佛光线都被他吞噬。

“本王要他死,谁敢阻拦?”

他反问,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毒蛇吐信,“这三界,能做的不该做的,本王哪一样没做过?”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众仙,最终回到天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擅自留魂,搅乱轮回,打破阴阳平衡……哪一桩,不够本王被天道泯灭千万次?”

“可本王,依旧站在这里。”

“杀你仙界一两个不长眼的东西,”他顿了顿,掌心那缕鬼气骤然暴涨,语气轻描淡写,“算什么?”

“今日就算他们神形俱灭,天道也不会知道。”

最后五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带着毋庸置疑的宣告。

“是本王动手,还是你们主动交人?”

凌霄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两名擅闯鬼界的仙官直接跪在地上,大声喊着求饶。

众仙屏息,目光在御座之上面色变幻的天帝与殿中央煞气冲天的鬼王之间逡巡,每一秒都漫长而煎熬。

盘旋在苍梧掌心的鬼气,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似乎正伺机而动。

明霏端坐于御座,华服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紧,指节泛白。他能感受到苍梧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低估了凤渊在苍梧心中的分量。

仙鬼两界本是不可扰乱的阴阳平衡。

一直以来,两界都遵守天道规则,互不打扰,各守一方。他以为就算他真的把凤渊怎么样,碍于天罚,苍梧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苍梧竟然会直接杀上九重天要人。

不过,幸好,他早有准备。

明霏看向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会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措辞,应付苍梧,空手变出手持命簿,越众而出:“且慢。”

苍梧紫眸微转,落在司命星君身上,未发一言,但掌心的死气微微凝滞,显然在等他的下文。

司命星君翻动空白命薄,声音清晰:“鬼王请息怒。那两名仙官擅闯鬼界,行事鲁莽,触犯鬼王逆鳞,实为大罪,按律当严惩不贷。”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两名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仙官,继续道:“天帝贵为一界之主,主张两界和平,定不会做破坏阴阳平衡的事。他们二人定是受人暗中引导,借探查西南异动之名,行此挑衅之事。”

苍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哦?引导?我倒是想知道谁那么大的本事竟能指使仙界的人。”

司命星君颔首,手中命簿无风自动,泛黄的书页上浮现出几行模糊却蕴含天机的文字:“据小仙推算,此事背后,确有第三股势力插手,其目的,正是欲借陛下之手,挑起仙鬼两界大战,坐收渔利。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一旦得逞,两界开战,定会两败俱伤。”

他抬眸,直视苍梧:“鬼王若此刻将其神形俱灭,固然快意,却也正中幕后黑手下怀。不若……暂留其性命,交由仙界司法天神严加审讯,或可顺藤摸瓜,揪出真正元凶。届时,是杀是剐,再交由鬼王定夺,亦不为迟。”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给了仙界台阶,也点明了更大的隐患,更是将最终处置权隐晦交还到苍梧手中。

安静。

窒息。

苍梧冷笑一声:“既然能受人指使,说明已有二心。既是叛徒,留着又有何用?不如让本王替你们清理门户。”

司命星君咽了一口唾沫,没想到苍梧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仙官跪着爬到天帝脚下,大声喊着饶命,其中一位更是哭得泪眼模糊,连话都说不清楚。明霏正欲开口说话,却见跪在地上的仙官瞬间没了气息。

苍梧手中的鬼气迅速窜出,直击跪在地上大喊饶命的仙官。眨眼间,形神俱灭,连头发丝都没留下。

是魂飞魄散,各种意义上的消失。

苍梧淡定拂了拂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不必客气。”

“既然叛徒已清理,本王不再便逗留。”

玄色身影被翻涌的鬼气包裹,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瞬间消失在凌霄殿内,只留下那令人心胆俱寒的余音。

“若再有下次,那就是天帝无能。”

“本王不介意插手,让仙界易主。”

嚣张至极,狂妄至极。

明霏宽袖下的手握成拳头,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比千年前更加狂妄。

千年前,凤渊被苍梧的封印后。

苍梧也是这样气势汹汹杀上九重天,询问一个真相。

有个上神问苍梧:“鬼界的人有什么资格管仙界的人?”

苍梧微微勾唇,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那上神当场身魂分离,身死,魂在。

苍梧反问他:“现在本王有资格管你了吗?”

上神死了。

变成鬼了。

鬼王当然有资格管。

苍梧道:“本王要你灰飞烟灭。”

上神瞬间没了。

事后,苍梧受了雷劫,险些丢了半条命。

天道为了惩罚苍梧,设下天雷劫,鬼王苍梧没有天帝召令不踏入仙界半步,否则十万雷劫劈下,不死也残。

本以为经过这事苍梧会收敛,没想到,千年后更嚣张了,竟然扬言要替仙界易主。明霏握紧拳头,嘴角扬起阴森的弧度,可惜……苍梧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的太早了。

凤渊的三魂七魄尚未稳固,他有的是机会趁虚而入。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千年前从凤渊那里得到的东西。

凤渊淡泊名利,不在意,可是苍梧爱他,苍梧在意。

他有把柄足以威胁苍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