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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阿爹在你眼里虽然是打败天下无敌手,可当年却没少输给你贺伯伯,”沈彦笑起来,落了一子,“有道是虎父无犬子,今日有空,自然要同允初讨教讨教。”

贺寒声微微低头,恭敬道:“晚辈不敢。”

荀踪端来了茶水放在旁边,给沈岁宁倒了一杯递上,“这是少主最爱的君山银针。”

“多谢荀叔,”沈岁宁笑着接过,余光扫了眼书房门的方向,门虽是大敞着的,可却安排了江玉楚和沈凤羽一左一右守着,“这家里的眼线不少啊,大白天的在书房里喝茶,都得让人在门口守着才行。”

“少主聪颖过人,哪怕是在家里,也得小心为妙。”

沈岁宁喝了一口茶,看向沈彦,“爹,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吧?”

“何以见得?”沈彦心思都在棋盘上,执了一子沉思了半天,方才谨慎落在棋盘上。

贺寒声很快又落下一子,两人有来有回的,局势尚未分明。

沈岁宁瞥了眼棋盘,低声开口:“千机阁的魏阁主前不久被您派去了云州,昨儿似乎已经回来,他若不是发现了什么,怎会露出行踪让我知晓?”

听到云州二字,贺寒声指尖微微一滞,执子顿在半空片刻,才缓慢落下。

沈彦看得真切,“嗯”了一声,并不打算隐瞒,“魏照去云州调查三年前的那场,让永安侯意外殒命的流民叛乱。他告诉我,当时云州知州呈报中央的所谓暴民,不过是一个村子里逃荒出来的几户人家,因为那一年的收成不好没有粮食吃,便上街乞讨。所谓的人数众多、难以平复,其实也才二三十号人,老少妇孺皆有,压根手无缚鸡之力,却被谬以军情急报,传入京中。”

“那假报军情的那位知州?”

“死了,”沈彦平静落子,“在永安侯去云州平反的路上,就死于一场意外,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沈岁宁陷入沉思,千机阁是漱玉山庄的情报部门,素来以能探知天下未尽之事著称于江湖,阁主魏照亲自出马都没能找到太多线索,看来相关的人等,早已经被毁尸灭迹。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你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贺寒声沉默许久,终于出声:“父亲不是个会疏忽大意的人,不可能轻易中埋伏。早在他的死讯传入京中后,我前去寻他的尸骨时,便亲自暗中调查过此事。”

“那时离事发不久,你可有什么别的线索没有?”

贺寒声摇摇头,“正如岳父所说,当时的云州知州刘春英早在急报传入朝廷不久便意外身亡,只能从个别老百姓的口中探知到当时流民的情况,与岳父刚才所言,大致无异。只是我去了父亲中埋伏的地方,那是一处两面环山的垭口,极其狭窄,顶多只能有一队人马通行。我去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掩盖过了,没有查出别的痕迹来。”

沈彦没说话,似乎是在克制着情绪。

贺寒声见他如此,轻声说:“岳父既早已避祸,本不该涉入此事。父亲在天之灵,大约也不愿见您如此伤神。”

“你这孩子,倒还安慰起我来了,”沈彦苦涩一笑,抓了一把棋子紧握手中,“我与你父亲,都是从战场上拼出一条血路的将士,只可战死疆场,不可殒于谋算。”

“岳父……”

“罢了,你不必再劝,”沈彦打断贺寒声,看向沈岁宁,“宁宁,我房里有几把从扬州带来的好弓,都是临戎阁精心打造的,你和你荀叔一起去挑一把,算是我这个做岳父的尽一点小小的心意。”

沈岁宁明白这是要支开她,不满嘀咕:“什么话非得避着我说,真是见外。”

嘴上虽是不高兴,但沈岁宁还是听话起身,跟着荀踪去沈彦房里了。

贺寒声看出沈彦的担忧,直言:“岳父是在担心宁宁?”

“你既看出来了,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沈彦轻吐出一口气,“宁宁性子直,还有些急脾气,这样的性格在江湖上闯闯也罢,可在京城,却最容易着了旁人的道。陛下执意指婚,将宁宁留在京城,无非是想牵制我,以宁宁的性子,我怕她会因此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晚辈明白,请岳父放心,宁宁既是我永安侯府的夫人,又是晚辈的妻子,晚辈定然会护她周全。”

“你能明白就好,”沈彦迟疑片刻,犹豫着问:“宁宁没有痛觉一事,凤羽可告诉你了?”

贺寒声点头,“原先有些事情,是晚辈处理得不妥当,还望岳父勿怪。”

“原也是我教女无方,宁宁若是使什么小性子,望你能看在我与你父亲的交情上,多担待几分,”沈彦郑重拱手,似有托付之意,“宁宁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小闯荡江湖,不是个时时需要人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她能一手扛起半个漱玉山庄,甚至于还能成为侯府将来的助力。只是她这个孩子同她母亲一样,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你若待她好,顺着她的意,她虽嘴上不说,心里也定会对你以诚相待,视你如命。”

“晚辈明白,”贺寒声拱手躬身回礼,“谢岳父提点。”

……

贺寒声从璞舍出来时,天色已暗,沈岁宁早已经坐在马车上等他了。

他掀开车帘上车,就看到车里的烛光闪烁,沈岁宁倚靠着车壁正津津有味地在看话本。

“你不去同岳父打个招呼么?”贺寒声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坐下。

沈岁宁翻到了话本的下一页,头也不抬的,“我爹这人感性得很,我若走之前还特地跟他打个招呼,怕是他今儿晚上得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这点贺寒声也赞同,“岳父是个性情中人。”

沈岁宁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收回,“所以,你俩最后那棋下得怎么样?谁赢了?”

“自然是岳父更胜一筹。”

“你放海了吧?”沈岁宁笑出声,“就我爹那技术,也就够跟我娘那种刚入门不懂道的下下,偏他还不肯认,非说自个儿棋艺高超天下无敌,除了贺侯爷以外没输给过任何人。我每回同他下,赢了他就要说我耍赖,输了他又说我不尊重他,怎的都要不高兴,我只能让他赢,又不能让得太明显,可伤脑筋。”

贺寒声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同病相怜的神情来。

沈岁宁愣住,有些不可置信的,“你、你爹下棋不会也……”

“嗯……”贺寒声按了按太阳穴,似是有些无奈,“一模一样,赢他赢不得,只能绞尽脑汁地让自己输得体面些。”

沈岁宁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刚让子让得那么熟练,合着是早就练出来了呀。”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要不他俩能拜把子呢,”沈岁宁笑得直不起腰来,“不过公公还是略胜我爹一筹,我爹正儿八经下起来,能赢的也只有我娘而已。”

贺寒声含笑凝着眼睛都弯成一条缝了的沈岁宁,似乎是格外享受两人这难能可贵的温馨和睦。

“对了,”沈岁宁止了笑后,突然想起一事,“我爹私下派人暗差公公的死因一事,你……不会介意吧?”

“怎会?”

“那就好,”沈岁宁重新拿起话本,“他原先应当是不知道你早已起了疑心,如今晓得了,之后应当会同你商量。千机阁对华都的关系网不是很了解,若真想把三年前的事情摊开了查,恐怕还得你亲自来牵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派些人手给你。”

贺寒声这些年也暗中培植了不少自己的势力,只是他的身份摆在明面上,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而沈岁宁的人大多在暗处,反而更能帮上他的忙。

他心头一暖,由衷地说了声:“多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岁宁翻着话本,一心二用,“对了,上次往琼花露里下毒的人查到了?”

“醉仙楼的酒都是从城郊的酒坊运进城的,酒坊内人多眼杂,进城的路上还要几经周转,下手的机会太多了,暂时还没有眉目。”

“确实是有些棘手,”沈岁宁翻书页的动作停了停,似乎是在思考,“那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顺着查查不出来,就先假定一个正确答案,再去找线索证明,也是一个办法。”

贺寒声沉默片刻,“这个办法,恐怕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京城中,针对我的人很多,”贺寒声实话实说,“若是按着你的这个法子,不亚于要把整个华都的人都排一遍。”

“……”沈岁宁合上话本,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地看向贺寒声,“也正常,你这性格能活到现在算是个奇迹了,对手没把你暗算死都算他们善良。”

“忍了几天,可算让你逮着机会奚落我了,”贺寒声气笑出声,“高兴了?”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得像我巴不得跟你讲话似的,”沈岁宁白他一眼,掀开车帘,“凤羽,你明儿给小九传个信,让她带着她那支队伍来见我。”

沈凤羽有几分惊讶,“少主,小九她们可是夫人留给你在京城保命的底牌,非必要不出的,你……”

“毒都下到永安侯府了还不必要?非得等到命悬一线的时候才叫保命?”沈岁宁从腰上摸出自己的少主令牌,递给沈凤羽,“以防万一,你亲自去找她。”

令牌既出,沈凤羽便知道没有再劝的必要了,只能应下。

“你……”目睹了全程的贺寒声神情略有些复杂,“如今我尚且能应付,你母亲给你的保命符,还是先留着吧。”

“你别误会,我只是不希望苗姐姐一直留在长公主身边,况且下毒之人不查出来,对我自己也终究是个隐患,我可不希望在跟你分出个胜负之前就突然被人给毒死了。”

“不过,贺寒声,”沈岁宁突然喊了他一声,表情有几分得意的,“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跟我比起来,自己特别特别的小肚鸡肠?并且你现在是不是非常非常后悔,没有一早跟我好好相处?”

马车停在永安侯府门前的一瞬间,车轮声止,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眼前的烛光仍在轻轻跳动。

贺寒声注视着眼前那人洋洋自得的神情。

平心而论,她的一双眼睛生得极为漂亮,似是生来就极会爱人的一双眼,如今烛光如繁星般落入她眼底,带了浅浅的弧度愈加勾人魂魄。

似乎,她生来就当如此耀眼,如此骄傲,如此明艳动人。

只是那一刻的贺寒声心里在想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轻笑着,自言自语,“现在也不算太晚。”

第27章 第27章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

第27章

两天后。

沈凤羽从外面回来, 直奔屋里去找沈岁宁。

“少主,你要我找的人我找……”刚到门口,沈凤羽看到这两日出公差的贺寒声也在, 不由问:“侯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少主呢?”

贺寒声往另一边抬了抬下巴。

沈凤羽顺势看去, 这才发现, 她家少主仰躺在轻轻晃动的竹椅上,脸上盖了本话本, 安安静静的,似乎是睡着了, 缃叶和鸣珂两个守在她两侧,正拿着蒲扇在给她扇风。

贺寒声坐在一旁的桌案前,似乎正在处理公事, 他头也不抬的,轻声开口:“你们先去膳房给夫人准备一碗绿豆百合汤。”

“是,侯爷。”缃叶鸣珂很是懂事, 放下扇子便出去了。

等门关上后,贺寒声问:“遇到麻烦了?”

“倒也没有,只是……”沈凤羽迟疑地看了眼熟睡的沈岁宁, “小九她不认令牌, 说是必须要见到少主本人才行。而且她身份比较特殊, 得……少主亲自去找她。”

沈凤羽刚说完,沈岁宁便醒了。

她眼睛都未睁开, 伸了个懒腰, 软绵绵地哼唧道:“你安排就是了, 这点小事还用特地跑来说一声?”

说着,沈岁宁侧了个身继续睡,脸上的话本“啪嗒”掉到沈凤羽脚边。

沈凤羽俯身将话本捡起来, 颇有几分无语,“少主,你又为了看这种鬼东西熬大夜了?”

沈岁宁有气无力地“嗯”了声,似乎是困极了。

她看的这些话本,都是江玉楚从华都的各个小摊书铺里搜罗来供她打发时间的,话本的内容大多都是围绕男女情爱、深宅闺怨,要说有多精彩吧,其实也不然,但是特别容易上头,加上这两天晚上贺寒声也不在,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看着天就大亮了。

缓了好一会儿,沈岁宁终于撑起疲倦的身体。

她睁开眼,伸手指着贺寒声,人似乎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是觉得丢人,沈凤羽默默把沈岁宁的手按回去,“我来的时候侯爷就已经在了。”

沈岁宁“哦”了一声,不怎在意地揉了揉眉心,“小九想让我去哪里见她?”

沈凤羽轻咳两声,没好意思直接说,“就是你之前最喜欢去的地儿。”

沈岁宁茫然,“哪儿啊?”

“九霄天外,”沈凤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青楼。”

一听这两个字,沈岁宁瞬间就精神了,她来华都这么多天,还从未见过这里的姑娘们和江南的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可她又立刻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瞬间如霜打了的茄子,“那是我现在能随便进去的地方吗?”

若是在扬州,沈岁宁换张脸换个身份也就去了,可现在她不仅在京城,还是永安侯府的夫人,她自己不在意名声,但也不能全然不顾长公主和贺寒声的颜面。

“少主,别泄气啊。”沈凤羽看出来了沈岁宁的顾虑,不由抬了抬下巴,提醒她。

沈岁宁顺势望过去,就看到了正坐在长案前认真地写着不知道什么的贺寒声,她想到当初在杭州找盛清歌的时候,两人初次较量,也是在青楼。

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沈岁宁感觉到永安侯府的规矩众多,尤其长公主对贺寒声这个独子的教导极为严厉,加上贺寒声本身也是个自我约束力极强的人,她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沈岁宁叹气,“我试试?”

沈凤羽点点头,握拳给沈岁宁加油打气,随即把话本塞回她手里,出去了。

房里只留了她和贺寒声两个人。

沈岁宁起身走到贺寒声身边,余光瞥见他正在写的公文似乎是有关军情,便立刻回避了视线。

她清了清嗓子,“贺寒声。”

“嗯。”

“有事求你。”

“说。”

贺寒声手上没停,大概是急着要交差的东西,沈岁宁思来想去,还是先不打搅他好了。

见她半晌没出声,贺寒声终于停笔抬头,“不是有事求我?”

“看你在忙,还是等会儿吧。”沈岁宁自觉地坐到不远处,见贺寒声视线跟随自己,便做了个“请”的动作。

贺寒声不由好笑,“难得你有求于我,态度倒是不错。”

“少废话,快低头把你的事做好。”沈岁宁顺手举起手里的话本挡住脸,阻了贺寒声的视线。

“行。”贺寒声低笑几声后,很快又投入公务当中。

沈岁宁偷偷看他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开始看起了话本。

这是一本刚打开的新话本,男女主角的人设倒也与前面看的那些大致无异,一个是敢于追爱的富商千金,一个是放荡不羁的江湖浪子,沈岁宁翻开几页,以为他们两个要开始循环往复的拉扯然后爱得死去活来时,他俩直接上演了一番天雷勾地火。

那剧情,那文字描述,看得沈岁宁脸红心跳、羞耻不已,顿时合上话本,做贼心虚一般,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缓过劲来后,沈岁宁有些自嘲地想,她又不是没经历过比这更刺激的,装什么呢?

大约是好奇心趋势,也可能是在跟自己赌气,沈岁宁再次打开了话本,自持镇定地往下继续看。

贺寒声闲暇之余抬头看了她一眼,提醒:“你若是觉得热,就让鸣珂拿些冰块过来。”

“哦,不用,”沈岁宁干咳两声,“我不热。”

“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还不热?”

沈岁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滚烫。

她一时心虚,胡诌了理由:“大概是闷的,我去窗边透透气就好了。”

沈岁宁顺手把话本仍在旁边,跑到窗户边上深呼吸,平复心情。

等她回过头的时候,贺寒声早已经又开始埋头写他的折子,他这两日去近郊察看华都周边的军事布防,穿的是戎装,到家后连外头的软件都没来得及卸下便开始写要呈报到御前的相关文书,倒比平常的模样少了几分文雅,多了几分硬朗。

因是武将出身,贺寒声的身段生得极好,身姿挺拔,沈岁宁在女子当中算是个子比较高的了,可和贺寒声站在一起都显得格外的小鸟依人。

沈岁宁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看了干柴烈火的剧情桥段,莫名就想到了三年前,在一间破庙的观音像前,他蒙住双眼在她耳畔低吼时的情形,又与如今穿着戎装、正襟危坐的模样不一样。

那时的他所有的理智和清醒几乎都被药力吞噬,像是撕开了人皮的野兽,褪掉了外表儒雅和贵气的伪装,拖着她不停地直抵原始森林中最为狂野、放纵的秘境,和她一起在激流中被淹没、被冲洗,最后又温柔将她托起,安稳地抵达彼岸。

大约是察觉到沈岁宁的目光,贺寒声停笔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沈岁宁脑子里绷着的某根弦轰然断裂,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跑到内室捂住自己快要炸裂的心脏,努力平复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

沈岁宁是控制情绪的高手,即便是这样陌生的念想,也很快就被她平复下来。

不过沈岁宁不敢再去外边看贺寒声了,大约是因为两人最近这几天相处得格外和睦,加上贺寒声两个晚上没回来,竟让沈岁宁把他给看顺眼了许多,才会生出那样本不该有的东西。

沈岁宁趴在榻上,抱了个枕头靠着,心情平静下来后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贺寒声已经换上了轻装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她刚刚看过的那本话本。

沈岁宁赶紧伸手要抢。

贺寒声将手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喜欢看这种东西。”

“……”沈岁宁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羞恼感,她撑坐起来,“这都是江玉楚找来给我的,才不是我自己想看。”

“无缘无故的,他找这种东西给你看做什么?”

沈岁宁红着脸,憋了半天,“大概是……怕我在府里呆得无聊,又带凤羽去演武场操练他们吧。”

贺寒声听笑了,“你还去操练他们了?”

“怎么了?我虽然没有正经在军营里呆过,但我爹曾经也算是个还不错的大将军,我学他的手法,在漱玉山庄也经常这么操练碧峰堂的人,”沈岁宁理直气壮,“练练他们怎么了?”

“他们听你的了?”

“听了,但是……”沈岁宁逃避视线,嘴硬道:“他们没那个慧根,练不起来。”

贺寒声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敢质疑我?”沈岁宁恼羞成怒,一拳挥出去。

贺寒声抬手接了她一拳,将她手按住拉到自己身边,“不是质疑你,只是体系不同罢了。你用你练碧峰堂的那一套练侯府的正规军,他们会水土不服。”

沈岁宁轻哼一声,“所以我说他们没慧根。”

“所以江玉楚是怕你闲着,就拿了这些话本给你看?”

“……”话题被拉回来,沈岁宁顿时不敢和贺寒声有视线上的接触,“所以我说,这不能怪我,是江玉楚拿过来的。”

“那你脸红心虚些什么?”贺寒声步步紧逼,伸手把她的脸摆正,“连看都不敢看我了?”

“……贺寒声,”沈岁宁被迫看着贺寒声的脸,颇有几分心累道:“你知道人有的时候看了些文字的内容后,就很容易产生联想。既然你都看过那话本里写了什么,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不看你了吧?”

“为什么?”贺寒声明知故问,“你我是夫妻,就算有什么联想,不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事情么?”

沈岁宁被整沉默了,张了张嘴,“我之前怎么没看出你脸皮这么厚呢?”

贺寒声低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要不……试试呢?”

第28章 第28章 公子与夫人当真是琴瑟和鸣、……

第28章

“等会儿, ”沈岁宁有危机感的时候,脑筋转得特别快,“我还有事求你。”

“你说。”

“就我前几天提到的小九, 她明面上的身份是九霄天外的乐伎, 在华都也算是个名人, ”沈岁宁自觉将和贺寒声的距离拉到安全范围,“你得想个办法, 带我进去见她。”

贺寒声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九霄天外是什么地方?”

“我当然知道, 不然我还用找你帮忙?”沈岁宁讥讽完,怕贺寒声又借此机会刁难她,赶紧抢在他开口前说:“你别忘了我找小九是为了帮你查酒里有毒的事情。而且, 九霄天外有很多权贵名人聚集,我要不是顾及到你的名声和面子,我早就自己想办法去了, 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贺寒声无法反驳,只能问:“你今天就要去?”

“当然是越早越好, 晚一点知道凶手是谁, 都有可能发生无法预估的变数, ”沈岁宁想了想,顺带提出要求:“你既要带我光明正大地见到小九, 还不能让旁人怀疑小九的身份以及和我的关系。”

“知道了, ”贺寒声叹气, “去换衣服吧。”

……

一个时辰后,沈岁宁站在九霄天外正门口,沉默了。

“……你的办法, 就是带我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去?”她有些不敢相信,反复确认。

贺寒声思索片刻,“你想偷偷摸摸进也行。”

“……”沈岁宁一时无言,九霄天外人来人往,贺寒声身份又招摇,他敢带她来,她都不敢正儿八经走正门进。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贺寒声解释:“你说的小九,本名洛九寻,是九霄天外有名的音乐奇才,全京城慕名来听她弹琴的文人才子数不胜数,甚至有人带女眷前来和洛姑娘交流歌赋、吟诗作对,大家都是大大方方走的正门。”

沈岁宁半信半疑,可料想贺寒声大约也不会拿永安侯府的名声开玩笑,便随他进去了。

路上贺寒声怕她跟丢,牵着她的手,轻车熟路。

沈岁宁跟在他身后走着,没忍住阴阳怪气,“你对这地儿挺熟的啊。”

“是还行,”贺寒声顺着她的话反问:“怎么?你醋了?”

“你少来,”沈岁宁白他一眼,“不过看你家风甚严,长公主要是知道你带我来这种地方,不会罚你吗?”

“你既巴不得,不是正好如意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九霄天外的畅音阁,洛九寻抱着琵琶坐在阁楼中间的台上弹奏,三面皆是雅座,不少听众都沉醉其中。

贺寒声找了一处雅座和沈岁宁一同坐下。

好巧不巧的是,与两人一桌之隔的便是镇国公高忠益,贺寒声瞧见了,礼貌地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可高忠益却直接无视了他。

先前皇后和长公主做主要给贺寒声指婚的时候,选中了高忠益的小女儿高岚馨,虽然未曾开诚布公地说过,但两家人都心中有数,镇国公夫人更是早早地替高岚馨张罗起嫁妆来,结果还未等到永安侯府上门提亲,一道赐婚的圣旨下来,硬生生让镇国公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高岚馨本就倾慕贺寒声许久,只日日盼着能与他修秦晋之好,眼看着夙愿将要实现,却被无情掐断,伤心欲绝之下竟一病不起,高忠益爱女心切,自然对贺寒声心生不满。

“她是日日都要这样表演琵琶吗?”沈岁宁注意力全在洛九寻身上,并没有看到高忠益。

“差不多,”贺寒声收了视线,“今天这首曲子是新得的,据说是某位才子特地为洛姑娘谱的曲。”

“你知道的还挺多,”沈岁宁看他一眼,“这首曲子确实好听,只是琵琶独奏稍显孤寂了些,若是有笛声作伴就好了。”

话音刚落,高忠益便笑出声,“庸俗!此曲专为琵琶的空灵而作,怎可加入笛声这样刺耳的声音?”

沈岁宁闻声望去,不由蹙眉问:“这老头谁啊?”

贺寒声正要说话,高忠益便像是终于看到了他们似的,侧身行礼,“老夫一向少见,还未恭贺小侯爷新婚之喜。小侯爷才新婚不久,不在家里陪伴贤妻,怎还跑到这种地方赏乐来了?”

“啊,老夫想起来了,”高忠益笑了起来,故意当着沈岁宁的面说:“陛下为小侯爷指的那位新娘子,似乎是个山野村妇?难怪小侯爷不愿呆在家里,这样的娘子,确实是难等大雅之堂。”

沈岁宁瞬间被激怒,正要同他理论,贺寒声按住了她的手,在她开口前还击:“照镇国公的意思,您家中妻妾成群还得特意跑来九霄天外,岂非是您色胆包天?”

“你!——”高忠益被梗到,一时气怒,“闻得长公主一向治家颇严,小侯爷如此跟长辈说话,也是长公主教您的吗?”

“长公主殿下天皇贵胄,她如何教导晚辈,不是镇国公可以随便过问的,就如晚辈的妻子,也不容镇国公随意置喙,”贺寒声不卑不亢,始终从容,“顺便提醒镇国公一句,晚辈与家妻的婚事是由陛下亲自做主赐的婚,刚刚那番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恐怕对镇国公百害而无一利。”

高忠益顿时火冒三丈,又不得不憋着,只能冷哼一声,甩袖换了个远些的座位。

看着高忠益走远之后,沈岁宁才甩开贺寒声的手不满问:“你拦着我做什么?这死老头,说我庸俗就算了,居然还敢说我是山野村妇、难登大雅之堂?!本少主不自诩才情一绝,但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岁宁越想越来气,连看贺寒声都是满肚子火,踹了他一脚,坐到旁边的座上去了。

这一脚踹得不轻,贺寒声没躲,颇有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叫人去取了把笛子过来。

片刻后,贺寒声站起身坐到沈岁宁旁边,将笛子递到她面前。

沈岁宁看了他一眼,别过头轻哼了声,“你不怕我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山野村妇给你丢脸啊?”

“那是他说的,你跟我置什么气?”贺寒声有几分好笑,见沈岁宁仍侧着身子不理他,他便伸手把沈岁宁的蒲团转了个向,让她面对着自己。

不等沈岁宁开口,贺寒声便将笛子塞进她手中,“我信你。”

这话沈岁宁十分受用,她表情终于好了些,接过笛子。

台上,洛九寻已弹完一曲,正要谢客,便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听众席座上传来,而吹奏的曲子,恰恰便是她刚刚弹的这一首。

洛九寻微微一愣,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了沈岁宁端坐在角落,她如今虽已梳了妇人发髻,可眉眼间独属于少年的狂狷与灵动丝毫未减,反而融入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两人视线交错的瞬间,沈岁宁朝她点了点头,洛九寻瞬间明了,重新抱起了琵琶。

仍旧是方才弹过的这首曲子,只是融入了沈岁宁的笛声,她将笛子的声音处理得极好,和琵琶的音色融合得极为丝滑,全然不像是只听过一遍的新曲,且笛声的融入,瞬间让这一曲原本略显得孤寂的单相思曲变得有了回应,也叫人听得更加舒心。

台上听众循声望去,看到笛声的主人竟是一名女子,不由露出几分惊讶,而高忠益更是逮着了机会阴阳怪气:“带女眷在这等场合抛头露脸,如此丢人现眼之事,简直闻所未闻!”

不少人听了,点头附和,刚想批判几句,就看到坐在沈岁宁身旁的贺寒声眼神凌厉地扫了过来。

永安侯府在华都声望很高,哪怕是贺寒声承袭爵位之后有所没落,那也不是普通勋贵人家可以比得了的,加上贺寒声相貌卓绝,在华都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听众认出他来,瞬间噤了声。

高忠益气得自己在座位上吹胡子瞪眼。

贺寒声收了视线,继续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等到沈岁宁和洛九寻合奏完一曲,他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紧跟着,听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沈岁宁得意地朝高忠益的方向挑眉,又高兴地看向贺寒声,颇有几分要夸赞的意思。

贺寒声含笑伸手将她拉起来,手揽在她肩上,满眼都是赞美和纵容。

小侯爷自己都没有觉得自家夫人抛头露面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其他人感到不满的人当然也只能悻悻闭嘴,高忠益更是脸都气歪了,甩起袖子转身离去。

洛九寻也站起身,朝沈岁宁的方向微微欠身,沈岁宁看了,也回了一礼。

两人初见便完成了如此默契的合奏,一见如故,接下来的见面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许多。

贺寒声和沈岁宁被带到了一间琴字房,里面的乐器应有尽有,带他们来的人说,这是九姑娘常与人探讨音乐的地方,让他们在这里稍坐片刻。

等人都走后,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向贺寒声炫耀,“怎么样?我就说这曲子加笛声会更好吧?”

贺寒声没有反驳,“琵琶与竹笛合奏,的确是让这首曲子更能打动人了些。不过谱曲的那人大约是急于将曲子送出,有几个地方衔接得略显生硬,若是把谱子改一改,大约会更好。”

“我早就感觉到了,用不着你提醒。”沈岁宁抱着双臂轻哼出声。

贺寒声笑了笑,“你会弹琵琶吗?”

“……我会吹唢呐。”沈岁宁白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真会问问题,偏就问到她不会的了。

“那你吹笛子,”贺寒声搬来一把古琴,轻拨琴弦,“来吧。”

沈岁宁还没反应过来,贺寒声便已经开始弹奏方才的曲子了,她顿了一下,拿出笛子认真等了个时机进去。

两人合奏起刚刚那首曲子,古琴与笛声相融成了另一番风趣,等到了那几个转得生硬的地方时,沈岁宁和贺寒声对视一眼,竟十分默契地在那一处改了几个音,衔接瞬间就自然了起来。

这种感觉颇有几分奇妙,就好像是遇到了世间的另一个自己,默契天成,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能瞬间懂得你内心所思所想。

两人只合奏了前一小段,改了两处地方就停下了,站在门外的洛九寻鼓起了掌,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公子与夫人当真是琴瑟和鸣、天生一对。”

沈岁宁愣住,和贺寒声相视一眼后瞬间移开视线,“你没听出来,分明是暗藏杀机。”

洛九寻笑了,跪坐在两人对面,等到屋内外都无其他人后,方才转换了角色,轻声问:“少主有何吩咐?”

沈岁宁也立刻收了其他情绪,严肃起来,拿出一支小巧的琉璃瓶和一张信纸,“这是前不久在长公主买的酒里出现的毒,配方都已经解出来了。我需要你帮我追查,看看这毒是出自何人之手。”

洛九寻看了一眼,没动。

“怎么了?”

“庄主命我在此处经营,的确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帮上少主和老爷的忙,化解危机,”洛九寻看了眼贺寒声,“只是少主,此事事关永安侯府,一旦属下出手追查,必然会牵扯进朝政的纷争,没有退路。少主当真想好了?”

“我既然亲自来找你了,自然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沈岁宁笑了笑,相比洛九寻的凝重,她显得格外放松,“爹也在京城,卷入朝堂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漱玉山庄虽有铁令在前,但规矩毕竟是跟着人变的,你不必在意。”

“属下明白了,”洛九寻将琉璃瓶和配方都收好,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琴谱递给沈岁宁,“日后我会以探讨琴谱的名义与凤羽保持联络。若非必要,此处少主不可常来。”

洛九寻走后,沈岁宁看着满屋子各式各样的乐器,顿时玩性大发,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贺寒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默默叹了一口气,“你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做什么?”

“挨骂,”贺寒声生无可恋,“回得太迟,母亲都睡下了。”

沈岁宁抱着二胡,略微困惑地看他,“那等到明天不行吗?说不定过了一夜,长公主就不会骂你了。”

“明天骂得更狠。”

沈岁宁“哦”了一声,更加高兴起来,“反正你都已经要挨骂了,我多玩会儿,你也不亏。”

贺寒声:“……”

第29章 第29章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她对他没……

第29章

结果, 沈岁宁在九霄天外玩到天黑透了才回去。

两人刚到家,脚还未踏入府门,长公主身边的明喜就过来把贺寒声叫走了, 等到沈岁宁回到房中洗完澡躺下的时候, 他都还没回来。

沈岁宁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想着,莫不是长公主大发雷霆, 让贺寒声半夜三更地跪祠堂去了吧?

正这样想着,贺寒声终于从外面进来。

见他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 沈岁宁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又挨罚了,正打算去找你。”

“看出来了, ”贺寒声瞥她一眼,冷笑,“你打算跟着周公一起去找我。”

姑娘姿态慵懒地趴在枕头上, 长发低垂,身上只着了件单薄贴身的蚕丝里衣,薄被盖到她腰间凹处, 怎么看都是准备入睡的样子。

沈岁宁听出他的讥讽, 干笑两声, 起身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问他:“所以, 婆婆怎么数落你了?说来我听听。”

“不了, 我怕你高兴得睡不着, ”贺寒声直接拒绝,继而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玉笛,“给你。”

“这什么?”玉笛通体透亮, 一丝瑕疵也没有,质地极佳,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从库房找出来的,大约已有了些年头,放着也是积灰。”

沈岁宁有几分受宠若惊,“送我了?”

贺寒声看她高兴的样子,眼里也有了笑意,“喜欢吗?”

“当然了!”沈岁宁爱不释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贺寒声,“这要是转手,能卖好多好多钱呢!”

“……”贺寒声心里梗了梗,一时说不出来话,只沉着脸背过身,去浴房洗澡去了。

沈岁宁没理会他,抱着玉笛把玩了片刻后,便将它凑到嘴边,吹起了曲子。

沈岁宁从未真正学过音律乐理,只是她脑子还算好使,乐感也还不错,只要是听了一遍的曲子,基本都能原封不动地弹奏出来。

她吹了一曲《鹤冲霄》,原先在扬州的时候她常听别的姑娘弹给她听,曲谱早已熟记于心。

苹叶软,杏花明,画舡清。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

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引自《东皋琴谱》中的《鹤冲霄》。)

贺寒声洗浴完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姑娘侧身坐在床头,手执着玉笛,指尖在笛身有节律地跳动着,盈盈一握的腰身随着曲调轻晃,青丝自在摇摆,烛光透过帐幔柔和了她的脸颊,而她闭着眼,沉醉其中,好像误入凡尘中的仙子一般,纵歌享乐,逍遥一生。

大约是怕搅了她的雅兴,贺寒声站在原地,许久未曾上前。

一曲毕,沈岁宁意犹未尽地睁开眼,正想要再吹上一首,便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贺寒声。

她微微一愣,随即大方招手问他:“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

看到沈岁宁招手,贺寒声低头轻笑一声,走上前坐在床头她旁边的位置,“这是一首什么曲子?”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叫《鹤冲霄》吧?”沈岁宁只记得调子,连名字也有几分不确定,“管他呢,好听就行。”

贺寒声看着沈岁宁,眸色有几分深的,“可以再吹一次吗?”

沈岁宁思索片刻,“本来是不可以的,但是呢考虑到你今天牺牲大,又送了笛子给我,那我就勉为其难一下吧。”

说着,沈岁宁又将同一首曲子吹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有了听众在旁,同样的曲子吹第二遍,心境大不相同。

沈岁宁视线与贺寒声的目光相触,她终于感觉到他藏在眸底深处的不同于以往的情愫,顿时心口一烫,霎时间便吹得乱了些。

她慌忙移开视线,闭眼定了定心神,努力平静地将曲子吹完。

最后一个音结束后,沈岁宁缓缓将玉笛放下,睁开眼的那一刹那,贺寒声的手掌便覆上她的后脑勺,紧跟着他温软的唇瓣便贴上了她的,携同他的呼吸,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

贺寒声动作很温柔,试探过后便退离,两人目光交错,他确认她并不抵触之后,克制的情绪终于如泄洪一般喷涌而出,再度侵占了她的城池。

温柔肆虐,缱绻缠绵。

沈岁宁仰头承受着,既不回应也没有抗拒,只是有些迷茫。

她并不讨厌贺寒声的亲近,甚至能从他的亲吻和触碰中获得一些难以言喻的愉悦,可当她看着帐幔缓缓落下,感觉到男人的气息在与自己的呼吸纠缠不清,连同她的体温都要和他融为一体,她清醒地意识到了对自己而言极为危险的信号。

她是不愿久留在京中的人,也早已给自己留好了退路,或许她不该、也不能与贺寒声有太多的牵扯。

于是一阵天旋地转,理智瞬间将她拉回了高地。

沈岁宁伸手按住贺寒声扯她腰带的手,别过脸躲开他的吻,硬生生从嘴里蹦出一句:“我不要。”

贺寒声动作顿住。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有继续,只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说“好”。

两人各自冷静片刻后,沈岁宁轻吐一口气,问旁边背对着她的贺寒声:“你在生气吗?”

“没有。”贺寒声依然背对着她。

沈岁宁沉默了一会儿,撑起身子,“贺寒声,我只是想要慢慢来,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你不用在意。”贺寒声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无言片刻,贺寒声站起身,似乎是要离开这里。

“贺寒声!”沈岁宁叫住他,却不知道叫住他要做什么。

又是一阵无言后,沈岁宁也下了床,追了他几步,“贺寒声,你是想要和我好好相处的,对吧?”

“当然,”贺寒声终于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你是我的妻子。”

沈岁宁的思绪很乱,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她身份转换得太快,一时间尚未适应,她根本不知道作为贺寒声哪怕只是暂时的妻子,她需要给贺寒声提供什么。

“贺寒声,你知道的,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前,我是漱玉山庄的少庄主。漱玉山庄做的是买卖生意,我接触的人虽然很多,但向来是买家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一分钱,一分交易,”沈岁宁深吸一口气,直视贺寒声的双眼,“可是你不一样。你既不是我的买家,也不像凤羽她们和我一起长大,你从未说过你要什么,所以我也不清楚,我应该怎么样和你相处。”

贺寒声站在原地,透过沈岁宁的双眼,他很明显能看出她对于与他的这段关系的茫然和无措。

她本自在逍遥人世间,不过是被一纸圣旨捆绑在这里,成为他的妻子本非她本意,可是这段时间里,她也有尽力地去善待他和他的家人,给他提供她所能给的最便利的帮助。

她给他母亲安排了身边最信任的人照顾;

她为了查明下毒的真凶动用了她保命的底牌;

成婚之后,她对自己的身份再无隐瞒,几乎把一切对他和盘托出……

其实她把什么都做到了极致,至于其他,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她对他没有感情罢了。

因为对他没有感情,所以才会想要他需要什么,她就提供什么,像做交易一般,你来我往,互不相欠。

明白了这一点后,贺寒声哑然失笑。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双手,她没有抗拒,任由自己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里。

“后天一早,我有差事去一趟冀州,来回大约得至少五天的时间,你……”贺寒声没有纠结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只略有几分迟疑地问:“你是想留在家里看话本,还是想同我一起去冀州?”

“那当然是去冀州啊,”沈岁宁不假思索,对上贺寒声的视线后,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我在京城这也去不了哪也去不了的,跟坐牢一样,不如同你去冀州玩几天。你办你的差事,我寻点乐子,两全其美。”

“那就说好了?”

“嗯!”沈岁宁高兴起来,瞬间把刚刚的尴尬和别扭抛诸脑后,哒哒哒地回到床边,跳上去,“那今晚就早点休息吧,明天陪婆婆一天,晚上再收拾行李。”

一想到能离开华都这个鬼地方,沈岁宁心里美滋滋的,转头发现贺寒声仍杵在原地不动,便向他招手,“你不来睡觉吗?”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你先睡吧,我再去冲个澡。”

第30章 第30章 我才不是要占你便宜。

第30章

第二天, 两人早起陪同长公主用早膳。

平日里贺寒声和沈岁宁早上都吃得轻淡,只是即将要入秋了,太医叮嘱长公主要多进些温补的东西, 因而一大早, 膳房便备了羊肉羹作为主食。

沈岁宁吃不惯羊肉, 正盯着碗里的羊肉羹发愁。

长公主瞧见了,不由问:“宁宁怎么不吃呢?没有胃口吗?”

沈岁宁面露难色, 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坐在旁边的贺寒声看见了,伸手将她面前的羊肉羹换到自己面前, 吩咐缃叶:“夫人不喜羊肉,你让膳房把荷叶茯苓粥端过来,我和夫人一起吃。”

长公主恍悟, 含笑数落贺寒声,“你倒是难得体贴,却又不早些说, 害得我还以为宁宁哪里不舒服了。”

“我近来很少陪母亲,忘了母亲这个时节喜食羊肉了,是儿子疏忽。”

“你忙于公务, 辛苦得很, 母亲都看在眼里, 听说近来陛下又交办了不少差事给你,这虽是好事, 但你总也得分点心思多陪陪宁宁才好。”

“母亲说的是, ”贺寒声顿了顿, 告诉长公主:“这次去冀州,我打算带着宁宁一起。”

听得这话,长公主顿时脸色一变, “胡闹。你去冀州要住在军营里,难道还让宁宁一个姑娘家成天跟着你面对一群大老爷们儿?再说了,我听说你这次去冀州是要重整冀州军,选出一支精锐并入华都的城防军中,这样紧要的差事满朝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的,你可马虎不得。”

“母亲放心,这些儿子心中都有数。只是宁宁来京城这样久,几乎每天足不出户,儿子怕她在家里闷坏了,这才想着借这个机会让她去外面玩一玩,”贺寒声看了眼沈岁宁,轻声安抚:“朝廷的事,自有儿子处理。”

长公主还有些不放心,看向沈岁宁。

沈岁宁赶紧笑了笑,“婆婆您放心,我在外头闯荡惯了的,能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他添乱的。”

长公主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便由着你们自己做主吧。只要你们夫妻二人能和睦共处,我这个做母亲的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三人用过早膳后,长公主觉得有些疲倦,便让他们俩先回去了。

回踏梅园的路上,沈岁宁颇有几分好奇地问:“贺寒声,你是军侯,那你是不是有兵权在手啊?”

贺寒声笑了笑,“怎的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之前听我爹说,在朝廷,能力出众又有兵权在手的大臣很容易被针对,他当年之所以辞官离开华都,也莫过于此,那时候他应该也才你这个年纪,”沈岁宁想到沈彦每每提起二十多年前,满脸都是痛苦与无奈,“所以贺寒声——”

沈岁宁停下脚步,看向他,“你现在,也过得很辛苦,对吗?”

两人并肩站在长廊,清晨的风勉强吹散了夏天的燥热。

贺寒声看着认真问他的沈岁宁,喉结轻微滚动,却不知如何回答,只轻轻别过脸,“我没有兵权。”

“父亲原是武官之首,对华都各处的兵力都有调配之权,又是节制城防军的统帅,掌管京城防卫,手握八千精兵。他故去时,我尚未及冠,陛下便以我年少为由,将城防军的节制权收回中央,由兵部暂管。”

贺寒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前不久,御史台上书弹劾兵部尚书周符,说他与户部勾结,贪污军饷。此事虽尚未下定论,但陛下已有意要将城防军的兵权归还于永安侯府,所以才命我去重编冀州军。”

沈岁宁听了,不由高兴,“那这是好事啊,总归是物归原主罢了。”

贺寒声却摇摇头,“没那么简单。陛下早年轻信小人,逼走了许多纯臣,导致如今朝中党派相争之势日渐显现,竟凌驾于圣谕之上,有些事情,怕也不是陛下说了就能做得了数的。”

这话沈岁宁也听沈彦说起过,不由心中冷笑,皇帝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当真是个无能之辈。

两人回到踏梅园,还没进屋,明喜便慌里慌张地从后面追过来,“侯爷,夫人,不好了!殿下她、她中毒了!”

……

长公主用完早膳后便身子不爽,回房歇息了片刻,便恶心呕吐,晕厥了过去。

太医诊脉后,告诉贺寒声和沈岁宁:“侯爷与夫人不必担心,长公主殿下乃是食物中毒,并没有大碍,等明乐姑娘煎了药给殿下服用即可解毒。只是殿下身子弱,怕是需要将养一段时日了。”

两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岁宁颇有几分疑惑问:“查出来原因了没有?”

太医正要说话,被沈凤羽搀着进来的苗薇便开了口:“是羊肉和石菖蒲。”

“石菖蒲?”

“嗯,”沈凤羽扶着苗薇进屋后,把从膳房取来的药渣子递给太医,“这是长公主近来调养身子服用的药,里面多了一味石菖蒲。”

太医接过药渣,捻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转向贺寒声:“侯爷,这里面确实有石菖蒲。石菖蒲、半夏两味药材与羊肉相克,不可同时服用。”

苗薇听了这话,不由轻轻蹙眉,“请问,这张带了石菖蒲的药方子,是您给殿下开的吗?”

“不不不,苗姑娘误会了,”太医连连否认,“老奴侍奉殿下多年,自然知道殿下喜食羊肉,故而老奴平日里给殿下开的方子里都会刻意避开用石菖蒲和半夏。”

说完,太医似乎也反应了过来,问苗薇:“这么说来……这石菖蒲,也不是苗姑娘的意思了?”

苗薇点点头,“石菖蒲虽有安神之效,但不宜给心劳、神耗者服用,殿下忧虑过多,自然不可用石菖蒲入药。加上……它的根茎本也是有毒的。”

沈岁宁和贺寒声对视一眼,瞬间明白——

是有人刻意在长公主的药里加了一味可能引起中毒的石菖蒲。

贺寒声沉着脸,“明喜明乐,这是怎么回事?”

明喜明乐双双跪下,“侯爷,殿下的药都是我二人亲自去煎的,过程中绝对没有假手过他人。”

说着,明喜将还未煎过的药包递给太医和苗薇,两人各自拆开辨认,“这里面并没有石菖蒲。”

如此一来,明乐和明喜的嫌疑便更重了些,可她们是从宫里时便服侍长公主的陪嫁宫女,至今也有二三十年了,贺寒声自然不可能怀疑到她们头上。

“药没有问题,那就是羊肉粥有问题了,”沈岁宁看出来点端倪,上前握住贺寒声的手,小声说:“你不要急,我自有法子查出下药的人是谁。”

说完,她把明喜明乐叫了起来,“你们去服侍长公主吧。苗姐姐,”沈岁宁看向苗薇,“拜托你了。”

“宁宁放心,”苗薇瞬间明白沈岁宁的意思,“烦请太医取一些石菖蒲给我。”

太医虽然不知道苗薇要石菖蒲做什么,但沈岁宁发了话,他便立刻叫人去抓了些石菖蒲过来交给苗薇。

苗薇拿在手中闻了闻,将石菖蒲的根茎和叶子分开,递给沈岁宁,“宁宁,石菖蒲的味道很特别,尤其是根茎的部分。”

“我知道了,长公主这边拜托你照顾一下,”沈岁宁看向沈凤羽,“把大壮它们带过来,看着些,别把人吓着了。”

贺寒声有几分迷茫,不知道沈岁宁想做什么,刚想问,她便凑到他身边来,冲他招了招手。

贺寒声顿了顿,微微俯身,让沈岁宁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

“我明白了,”听完沈岁宁的话后,贺寒声叫来江玉楚,“你把今天进过膳房的人全部叫到前院去,等夫人问话。”

“是。”

片刻后,膳房的几位厨子、打下手的仆人和进过膳房的丫鬟,足足十多号人,全部排排站在了院子里。

江玉楚:“夫人,全都到了。”

“知道了,”沈岁宁将石菖蒲的茎叶分别放进地上的两个碗里,“凤羽应该快到了,你去接应一下。她应该会走后门。”

“是,夫人。”虽然不知道沈凤羽为什么要走后门,但江玉楚还是乖乖听话。

一切准备就绪后,沈岁宁拍拍手掌站起身,突然想起来什么,便走到贺寒声面前。

贺寒声刚想问她怎么了,沈岁宁便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贺寒声身体一僵,倒也没有推开她,只是突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耳根子有些发热,“这是做什么?”

“你可别多想,我才不是要占你便宜,”沈岁宁从前面抱完,又从后面抱,还使劲在他怀里蹭了蹭,“沾上我的气味,它们才不会攻击你。”

“它们?”

贺寒声正迷茫着,便听到了江玉楚的鬼叫和沈凤羽大骂的声音。

“啊啊啊啊它们这么凶猛!真的不会吃人吗!”

“闭嘴!再嚷嚷就让它们先吃了你!”

伴随着两人的喊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嚎声,三匹狼拖着沈凤凤羽和江玉楚到了前院。

狼虽然戴了嘴套,可它们体格壮硕、目光凶狠,连江玉楚这样的武功高手都拉不住,霎时间,前院众人惊慌失措,四散开来。

“你们别乱动,”沈岁宁警告道:“狼的武器不止有獠牙,还有爪子哦。”

众人顿时不敢乱动,相护依偎着,瑟瑟发抖。

沈岁宁这才满意转身,朝三匹狼招手,“大壮二妮三胖,快过来!”

三匹狼听得召唤,立刻欢跳上前,亲昵地蹭着蹲下来的沈岁宁,绕着她转圈。

被拉着一起转圈的江玉楚目瞪口呆,一点不敢松手。

沈岁宁视若无睹,摸着狼脑袋安抚它们。

“少主,你能不能别急着跟它们叙旧?”同样被迫转圈的沈凤羽终于忍不住出声,“咱俩要是被转晕了,就没有人拉绳子了!”

“你们松开就是了,不用一直拉着。”

“……”沈凤羽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可是它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肉了!”

话音刚落,三匹狼已经陆续挣脱了绳子,直奔着贺寒声而去。

江玉楚大惊失色,“侯爷!”

贺寒声站定不动,三匹狼跑到他面前同样转了几圈,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反而回过头来看沈岁宁,凶狠的眼睛里似乎露出几分困惑。

沈凤羽悄悄松了一口气,拍拍江玉楚的肩膀,“你慌什么?侯爷身上肯定有我们少主的气味。”

“行了啊,都别闹了,”沈岁宁看到已然石化的江玉楚和瑟缩成一团的嫌疑人们,决定结束这场闹剧,“你们三个,快过来。”

她把早已准备好的装了药的碗端起来给三匹狼嗅着,一边大声同它们说:“你们好生闻闻,看看在场的这些人谁手里也有这个味道。要是你们找出来了,就赏给你们当晚餐!”

这话刚说完,人群当中就有人脸色已然煞白。

“少主,你又给它们画饼,”沈凤羽在一旁帮腔,“你这么一说,等会它们真找到了那个人,都不用等你开口,直接一口就把脖子给咬断了,血溅当场,躲都躲不及。”

“那怎么了?”沈岁宁宠溺地看着三只狼,“这是它们应得的。”

话毕,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子便“噗通”一声跪下,使劲给贺寒声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侯爷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啊!求侯爷和夫人开恩!求长公主开恩!放小的一条活路吧!”

凶手既已找出,沈岁宁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她站起身,和贺寒声对视一眼,“到你了。”

“江玉楚,”贺寒声身子未动,脸色同样冰冷至极,“永安侯府,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背主之人。”

“带下去,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