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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岁宁一愣, 想起鸣珂说的话。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合眼了, 方才又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 大抵是累极了,实在是撑不住,便是小坐在那里, 都能睡着。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原想着随他去。

可贺寒声这样穿着湿透的衣服躺上一晚,着凉了怎么办?

纠结再三,沈岁宁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决定还是不能如此放任不管,便去贺寒声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又抱来了一床薄被,打算给他换上。

沈岁宁爬上竹榻,把上面的小桌、书本等杂物都弄到一边,废了老大劲,才把贺寒声整个人挪到榻上来。

然后她犯起了难,因为熟睡的贺寒声实在太沉了,她搬他实在是费劲,压根不可能完成给他换衣服这么艰巨的任务。

沈岁宁沉思片刻,决定不内耗,又去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薄的叠厚的,将贺寒声牢牢裹紧,严丝合缝。

这样总不会着凉了吧?

沈岁宁觉得自己是个体贴的小天才,大功告成后,便美美地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大早。

沈岁宁伸了个懒腰,一睁眼,就看到本应睡在外间的贺寒声躺在她旁边,吓了她一大跳。

贺寒声的外衣已经褪去,身上穿着沈岁宁翻出来的那套干净里衣,领口微敞,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细细一嗅,还有清冽干净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沈岁宁刚醒,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迷茫了片刻,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裹得跟粽子似的,她低头一闻,掌心全是金疮药的味道。

她前天舞剑时磨破了皮,昨日淋了点小雨,有些发炎了,但也没有到需要包扎的程度。

沈岁宁有几分好笑,想到昨日贺寒声睡着了都紧紧攥着的那瓶金疮药,不由嘟囔一句:“你把我想得也太娇气了吧。”

睡梦中的贺寒声翻了个身,面对着沈岁宁,双眼紧闭,似是还在熟睡当中。

他睡觉时很安静,也不怎么动,通常一个睡姿能保持到天亮,听缃叶和鸣珂说,这样的习惯也是长公主和永安侯打小给他逼出来的,他的身姿和一言一行,都完全是按着侯门矜贵公子去培养的,面上看着温润如玉、谦和有礼,举手投足都极为优雅,始终都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沈岁宁趴在床上盯着贺寒声的脸,心中莫名有几分欢喜。

旁的不说,单论贺寒声这副皮相,确实是沈岁宁见过的那么多男子里面数一数二的绝色玉容,虽然他皮肤不算白,五官却生得极为硬朗,剑眉星目,又不似寻常武者那样极具攻击性,大抵是自身的气质由内生发,他的棱角倒比常人要温和许多。

沈岁宁的视线从他眉心往下,顺着鼻梁落到他的嘴唇上,他下唇有几处破皮,是她的杰作,沈岁宁不禁想到昨夜那个温柔又绵长的吻。

她想,贺寒声当真是一个极具耐心的人,可必要时候,又有沈岁宁最为欣赏的杀伐决断的魄力,若是与他站在对立面,长此以往,怕是会被他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贺寒声眉心微微一蹙,睁开惺忪的睡眼。

四目相对时,沈岁宁仿佛做了坏事被抓包一般心虚地吞了吞口水,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今天不上朝吗?”

贺寒声似是很困,闭眼翻了个身,哑声开口:“昨日早朝上争论不休,陛下准我今日休沐,不必去。”

“为了城防军的事?”

“嗯。”

沈岁宁想到那狗皇帝的话,不禁多问了句:“城防军……归你了吗?”

“嗯。”

“那就好。”沈岁宁松了口气,狗皇帝还是没有骗她的,城防军果然顺利交到了贺寒声手里。

一阵长久的沉默,沈岁宁以为贺寒声又睡着了,她不再打扰他,准备先起床收拾。

等她刚坐起来的时候,贺寒声冷不丁说了句:“谢谢你。”

“什么?”沈岁宁心里一紧,难道他知道是自己杀了周符?

贺寒声睁开眼,眼里终于清明许多,他转头看向沈岁宁,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昨天晚上,差点没把我闷死。”

沈岁宁:“……”

所以,他是昨儿晚上被热醒了,起来洗了个澡才睡到床上来,还顺便给她的手上了个药。

沈岁宁有些尴尬,虽然她昨天那么做确实是出于好心,但从结果上来看,似乎并没有达到她预期的效果。

贺寒声看出她的窘迫来,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今天有什么事?”

“呃……婆婆说,一会儿要带我出去一趟,大概中午就会回来,”沈岁宁实话实说,“怎么?你有安排?”

贺寒声沉默片刻,“下午去璞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岳父。”

“军事上的?”

“嗯。”

沈岁宁猜到了,大约贺寒声在城防军的问题上遇到了些麻烦,沈彦好歹也是领兵打过仗的老将,兴许能帮上忙。

于是她应道:“我会派人跟爹说,到时我跟你一起。”

“好。”

……

用完早膳后,长公主带沈岁宁去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夫人许氏接了拜帖,早早便带着高岚馨和一众妾室在前院相迎,等长公主进门之后,她半蹲着身子,头也不敢抬的,“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站在台阶上,受众人拜完,方才出声质问许氏:“我儿的婚事早已由陛下做主,不知许夫人究竟有何不满?”

许夫人“噗通”一声跪下来,“臣妇不敢!臣妇不敢!小侯爷的婚事……臣妇哪里来的胆子有什么不满?”

“那你为何纵容郡主私闯我永安侯府,辱骂本宫的儿媳?”

许夫人震惊不已,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她是盼着岚馨高嫁,得个好夫家,这样她在镇国公府才能扬眉吐气,可是纵然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让岚馨跑到永安侯府去辱骂皇上亲自指给小侯爷的夫人啊!

见许夫人没说话,长公主看向跪在她身后的高岚馨,“岚馨,你说,是谁授意你这么干的?”

“我……”高岚馨支支吾吾,大约是没想到一向不闻窗外事的长公主竟会亲自上门质询,顿时吓得一五一十地全说了,“是……云小姨说的。她、她说平淮侯和棠溪郡主来路不明,定是向皇上进了谗言,才……”

“馨儿!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呢?”云姨娘当即打断高岚馨,哭得梨花带雨,“长公主殿下,我从未同馨儿说过这样的话,都是夫人,是她同老爷说太后要把馨儿指给小侯爷,日日在我们这些姐妹面前显摆,说馨儿日后高嫁侯门,便再没有我们好果子吃……定是夫人心里气不过,才篡夺馨儿去侯府闹事的。”

“你胡说!我怎会让馨儿去做这种事情?定是你这个恬不知耻的狐媚子!蒙骗了老爷不说,还指使馨儿!”

许夫人和云姨娘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镇国公后宅不宁一事,在华都也不是秘密了,长公主多少有所耳闻,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她颇有几分震惊,随即又有些同情和无奈。

“好了!本宫不想断你们的家务事,”长公主制止了争吵,“本宫这次来,一是要岚馨郡主给宁宁道歉,此事辱人清净,叫外人低看我永安侯府。二是,外头那些不相干的谣传,往许夫人能处理干净,本宫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人置喙永安侯府与小侯爷!”

从镇国公府出来后,沈岁宁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畅快。

长公主察觉她情绪不高,不由问:“宁宁怎了?可还觉得委屈吗?”

沈岁宁摇摇头,“倒不是觉得委屈。只是那高岚馨看着也是个可怜人,自己父亲内宅不宁,倒害得她落了个不好的名声。那许夫人看着像是心疼孩子,却也只是把亲生女儿当作自己翻身的工具,她看高岚馨的眼神根本没有半点母亲对孩子的爱意。”

“宁宁是个好孩子,我既欢喜,又心疼你如此懂事,”长公主握住沈岁宁的手,轻叹一声,“这后宅当中的女人,没有哪个过得不辛苦,夫君是她们的天,可她们却要与许多个人共处在一片天地之中,争来争去,好不痛快。也正因为此,我才会对阿声那般严格约束,也算是为自己积德,图个安宁。”

“婆婆把他教得很好。”沈岁宁说的是真心话,即便不是夫妻,她大约也会觉得贺寒声是个还不错的人。

“你能这样想,我最高兴不过了,”长公主笑了,拍拍沈岁宁的手背,“阿声这孩子也是真把你放心上了,竟还特地来拜托我。其实哪怕他不说,这个公道,我也一定要亲自来替你讨的。”

第37章 第 37 章 你也不可太过娇纵了宁宁……

第37章

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 得知贺寒声今日并未出门,而是在书房。

现在时候还早,她便想着去找他, 问问看要不要去璞舍陪沈彦用午膳。

沈岁宁站在书房前, 看到房门紧闭, 江玉楚守在门前,见是她来, 也没有要拦的意思。

于是,沈岁宁便如往常一样, 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贺寒声——”她刚喊出名字,就发现原来书房里不止有贺寒声,还有另一位男子, 两人隔着桌案面对面而坐,似乎是在谈论事情,听到动静, 双双朝她望过来。

男子见到沈岁宁,站起身行礼,“这位便是嫂夫人吧。”

沈岁宁有些尴尬, 但还是回了一礼, 问贺寒声:“这位是?”

“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林翎, ”贺寒声朝沈岁宁招手,示意她过来, “他本是负责审理兵部和户部的贪饷案, 可如今周符畏罪自尽, 原户部尚书朱晗不堪刑罚,在监狱中全招了。”

沈岁宁坐到贺寒声旁边,略有几分局促, “你们谈公事,我坐在这里做什么?”

“快谈完了,”贺寒声将沈岁宁坐的蒲团拉得离自己近了些,手掌轻轻拂去她额头上的汗,“我已派人去传过话了,一会去岳父那用午膳。”

林翎重新坐好,见贺寒声并不避讳沈岁宁,便也有话直说了,“朱晗的供词里称,他们所昧的那些钱款自己只得了两成,大头全在周符那。可周符的家已经被抄了,所有的金银财物加起来,拢共也才一成,还有七成不知去向。”

贺寒声沉思片刻,“你不是说周家的管家和妻子都提过,周符有一个分账的账本吗?”

“朱晗的供词里也提到了,但是我把周家掀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林翎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案子到这儿,大约是没法再往下了,就跟三年前的蔽月公主一样。陛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底下人的利益也保得住。”

“你心里有数就好。”贺寒声看他一眼,明白林翎心里也有万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那种滋味他受过,一时便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来。

可他什么都没再说,也不能说,朝堂大流便是如此,淹没的便是这些一心想要做实事的纯臣。

林翎走后,贺寒声还在整理他拿过来的那些案件卷宗。

沈岁宁颇有几分好奇问:“你不仅管军方,还得管查案?”

“周符贪贿,大多是利用城防军吃空饷套出来的钱,如今城防军归我节制,我自然要配合。”

“那蔽月公主的案子呢?”

“蔽月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也算是我的表姐。她的事事关天家颜面,陛下不放心交给旁人,只能我去办。”

“转眼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沈岁宁想到那时候两人为了盛清歌大打出手了好多回,不禁有些感慨,“那最后案子审结了吗?是谁杀了蔽月公主?又是谁非要杀盛清歌?”

贺寒声把卷宗收好,思考了一会儿,“是谁要杀盛清歌我不清楚,但大理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驸马杀了公主,又畏罪自杀。案子查到这便结了,没有人继续深究下去。”

他看到沈岁宁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问:“怎么了?”

“没,我就是想起来那时我和盛清歌交手,她说她只想活命,似乎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沈岁宁顿了顿,“还有追杀她的那名杀手也跟我说,让漱玉山庄不要插手,因为盛清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贺寒声盯着沈岁宁格外认真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掐住她的脸。

她脸颊饱满,如同刚剥壳的鸡蛋,白白嫩嫩,手感极好。

沈岁宁思绪瞬间被打断,怒目圆瞪,“做什么!”

“有礼物送你。”

“是什么?”

贺寒声从桌下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沈岁宁,“从冀州带回来的,你应该会喜欢。”

沈岁宁被他说得好奇,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镶了玛瑙的金镯子。

“谁会喜欢这么俗气的玩意儿?”沈岁宁嘴角都快翘上天了,她把镯子取出来举高,闭上一只眼睛透过中间的圈儿打量着贺寒声,眼里是克制不住的开心。

“你怎么才拿给我呀?”

“那不是因为我一回来,你就先送了我一份大礼吗?”

沈岁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时有些尴尬,连声音都变小了,“这事儿不是翻篇了嘛……”

贺寒声勾了勾嘴角,拉过她的手腕,取出另一只镯子给她戴上。

她手腕白皙纤细,左手腕内侧长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配上这镶了红色玛瑙的金色手镯,极为衬她肤色,最合适不过了。

“喜欢吗?”

“还行。”

沈岁宁嘴硬不承认,实际上心里欢喜得紧,她很自觉地把另一只镯子递给贺寒声,伸出手让他给自己戴。

贺寒声配合地给她戴上,而后顺势将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隔着纱布轻轻摩挲她手背。

“走了,”贺寒声站起身,把沈岁宁也拉起来,“岳父该等急了。”

……

璞舍。

沈彦得了消息后,早早便让膳房备好了饭菜,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还亲自跑到门口去等。

连荀踪都忍不住笑,“左不过两日未见少主,老爷倒弄得像两年似的。”

“你懂什么,”沈彦满脸都是老父亲的伤感,叹息道:“嫁出去的宁宁泼出去的水,她如今都开始向着那个臭小子了,还不知能来看我几回。”

“少主再怎么向着小侯爷,心里肯定也时刻挂记着您的。”

这话听得沈彦心里舒坦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永安侯府的马车便到了,沈凤羽和江玉楚跳下车,掀开车帘,贺寒声从里面出来了。

他率先下了马车,等沈岁宁出来后,揽着她的腰把人抱下来,看起来格外亲昵体贴。

沈彦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的,一时五味杂陈。

“岳父。”贺寒声向沈彦行礼,沈彦赶紧扶住他的手,“不必讲这些虚礼,快进屋吧。宁宁——”

他看到沈岁宁还在马车边上招呼着什么,右手上缠的绷带格外显眼。

沈彦立刻炸了,上前几步下了台阶,“宁宁,你这手怎么回事?”

“哦,练剑的时候破了点皮,贺寒声他非要小题大做,都给我捂臭了。”沈岁宁边说边把绷带拆下来,沈彦看得真切,确实只是磨破了点皮,只是出了点血,加上天热,有一点点红肿。

沈彦松了口气,“还是小心为妙。”

沈岁宁把拆下来的绷带扔到一边,让江玉楚把马车上的两坛酒抱下来,“这是贺寒声给您带的酒,馋了我一路,可香可香了。”

沈岁宁三句不离贺寒声,弄得沈彦有点不是滋味,可一想到日后宁宁身边有贺寒声如他和漱玉一般爱护着她,他心里又宽慰了几分。

整顿午膳吃下来,沈彦都保持着这样矛盾又纠结的情绪。

贺寒声这次来是来向沈彦请教的,他原先并没有太多管理军队的经验,侯府虽有府兵,但规制早已由父亲定好,不用他过多操心,可这次的城防军数量之多已是府兵的十倍,加上兵部吃空饷、贪贿一事,整支队伍的风气极差,人数上也有了较大的空缺,要在短时间内整肃好并恢复战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用完午膳后,沈彦便把贺寒声带去了书房,两人从白天聊到黑夜,沈彦将自己的经验悉数传授,并且迅速地和贺寒声探讨出了几个可以立即执行的方案。

沈彦留他们吃了晚饭,又和贺寒声借沙盘推演,调整方案的具体实施方略,等到几套方案都完善得差不多时,已经是半夜了。

贺寒声将写下的方案都整理好,向沈彦拱手行礼,“多谢岳父倾囊相授,小婿万分感激。”

“你我叔侄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沈彦握住贺寒声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你比我们那时强得多,只是缺少实战罢了。如今陛下将城防军交给你整肃,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你好好把握住,将来也定能成为同你父亲一样的护国柱石。”

“岳父谬赞了。”

沈彦看着天色已晚,本想留贺寒声和沈岁宁在此过夜,可转念想到不妥,便也就算了。

两人前后走着去找沈岁宁。

贺寒声忽然想起一事,说:“原定初十启程去扬州拜访岳母,眼下军中事务繁多,恐要推迟几天。岳父可以带上宁宁先走水路,我会在去往扬州的官船上安排几个房间,虽然环境差了些,但也可少些路途奔波之累。等处理完朝廷事务,我会尽快追上你们。”

沈彦看他一眼,“你是怕同我们一起走会给我们带来危险吧?”

贺寒声神色微僵,刚想辩驳,就听沈彦平静开口,“我虽离开朝堂已久,这点敏锐还是有的。你父亲当年在朝廷想必也是树敌众多,他故去后,这些人势必将矛头对准了你。如今你得了兵权,将来定得皇上重用,趁你暂未成气候,怕是少不得人想除掉你。”

“岳父眼光独到,小婿不敢相瞒。”

“你呀,跟你父亲一样,心眼儿实,”沈彦大笑两声,“这事我不做主。你同宁宁商量,她必不会同意你独自一人,你若有意瞒她做她的主,以她的脾气,怕是有得你哄。”

两人到了沈岁宁的屋里,她已经蜷缩在竹榻上睡着了,脚边棋盘上是一局还未下完的棋。

“这孩子,”沈彦看着熟睡的女儿,眼底柔和,却还是不得不叫了沈凤羽,“凤羽,叫宁宁起来,该回去了。”

“不必了。”

贺寒声制止了沈凤羽,上前轻柔地将沈岁宁打横抱起来。

沈岁宁被弄醒,嘟囔了一声,配合地伸手抱住贺寒声的脖子,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沈彦看到她手腕上戴着玛瑙金镯,不禁失笑,忍不住提醒了句:“你也不可太过娇纵宁宁,长公主那边,该守的规矩还是得有的。”

“岳父放心,宁宁很好,母亲也很喜欢她。”贺寒声把沈岁宁抱在怀里,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许多,生怕再把她弄醒似的。

沈彦无奈,只好由着他们。

他送到门前看他们上了马车,不忘叮嘱:“回扬州一事,你记得同宁宁说好。她母亲从未与她分开这么久,想必心里时时挂念,日日盼着的。等时间定下了,让宁宁写封信告诉她。”

“好。”贺寒声应了声,同沈彦打了招呼,才放下了车帘子。

马车内,沈岁宁蜷缩在一侧的座椅上,身上盖着贺寒声的外衫,大约是马车动起来的吱呀声太大,她被晃醒,有几分迷茫地看着车顶。

“到哪了?”

“刚走,”贺寒声坐在旁边,伸手轻抚她脸颊,“睡吧,还得一会儿。”

沈岁宁揉了揉眼睛,轻吐一口气,喊了声他的名字。

“贺寒声。”

“嗯。”

沈岁宁沉默了一会儿,似警告似提醒的:“你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情哦,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贺寒声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低笑着应了声:“好。”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同你商量着来,好吗?”

第38章 第 38 章 不生气了哦,寒声哥哥~……

第38章

贺寒声为了尽快整肃城防军, 一连几天都是天没亮就出了门,到后半夜才回来。

他怕吵到沈岁宁休息,连着几晚都是在书房过的夜。

沈岁宁习惯了他这样繁忙而自己却闲着的日子, 每天也很会给自己找事情做, 除了在房间里看话本、陪长公主说话, 她更多的时间都会把沈凤羽和江玉楚叫去璞舍,让沈彦陪她练武, 母亲总说她武艺不精进,在回扬州之前, 她也要好生加强一下。

七月十二,比原定启程回扬州的日子晚了两天,沈岁宁又去了趟璞舍。

“你倒来得勤谨, 三天两头便往这里跑。”沈彦看到女儿,心中虽然高兴,但也怕被旁人说闲话让女儿受委屈。

他如往常般扔了把木剑给沈岁宁, 笑着摆起架势,“输了可不许生气。”

沈岁宁接过剑,轻哼, “才没那么小心眼儿。”

父女俩练了个把时辰, 日头便毒辣了起来, 沈彦知道沈岁宁最是怕热,看她脸颊通红大汗淋漓, 不由喊停, 把沈岁宁叫进了屋中, 吩咐人取了解暑的竹梅茶过来。

沈岁宁咕咚咕咚灌了两杯,沈彦看她状态不对,察觉她似乎有些心事。

他给荀踪递了个眼色, 荀踪立马明了,把江玉楚和沈岁宁叫到门外守着,自己也退了出去。

沈彦这才问:“你有话跟爹说?”

“嗯,”沈岁宁想了会儿,突然神神秘秘地问:“爹,您跟贺伯伯八拜之交,跟他那位堂弟的关系怎么样啊?”

沈彦脸色一变,“你是说……如今的奋勇将军,贺不凡?”

“对啊,难不成还有别的堂弟吗?”

沈岁宁有些好笑。

沈彦听沈岁宁提起了贺不凡,神情顿时格外严肃,“宁宁,虽然贺不凡是寒声的堂叔,但私下里,你尽量少与他来往。他这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自打上回打了照面之后,沈岁宁暗地里查过这个贺不凡,他跟永安侯贺长信的关系的确如长公主所言,在永安侯功成名就之前并无太多交集,反倒是进京封侯之后,贺不凡便同他熟络起来了,还借着沾亲带故的关系,封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奋勇将军,品级虽然不算太高,但在京城过得也算滋润。

而他的妻子周好,是前兵部尚书周符的亲姐姐,沈岁宁记得她去杀周符的那夜,周符最后见到的那个人,应当就是贺不凡。

也就是说,贺寒声和林翎提到的那个不见踪迹的证物账本,是被贺不凡拿走了。

不过听贺寒声说,贪饷案已经审结,账本的去向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沈岁宁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听得沈彦提醒,沈岁宁思考了一会儿,“他的妻子周好似乎略懂药理,大概也通晓药物相生相克之法。上回长公主中毒,他们夫妻上门探访时,我不过小小诈了她一下,她就十分慌张。”

“你的意思是,在寒声去冀州之前给长公主下药的人,是贺不凡指使的?”

“大概是,否则他早不去晚不去,非挑着长公主抱病、贺寒声又不在的时候上门做什么?无非是以为我这新过门的媳妇好拿捏,想做点文章罢了。那城防军原是归他妻弟节制,周符虽是兵部尚书,但性情软弱毫无主见,事事都仰仗着他姐夫,那兵权在周符手里跟在贺不凡手里又有什么区别?如今周符死了兵权也丢了,他该着急上火了才是。”

沈彦并不意外沈岁宁把朝堂的这些关系理得如此清楚,千机阁的人进了华都,又有早已蛰伏于此的小九,她想打听点什么事情简直轻而易举。

再者,若是贺不凡真有不轨之心,贺寒声也会告诉沈岁宁,好让她提防一二。

沈彦沉默片刻,“贺不凡给长公主下毒一事,寒声知晓了吗?”

“我跟他提过一嘴,但他应该早猜到了。”沈岁宁想,如果不是知道幕后指使者是谁,以贺寒声的性子,那天不会立刻将下毒之人处死。

“此事若八九不离十,这次回扬州,确实得从长计议才好,”沈彦眼里是藏不住的对女儿的担忧,“前几日寒声同我说,要你跟我坐官船走水路先回扬州,他随后跟上,怕就是料到有人会趁他离京的机会痛下毒手。若真是这样的话……”

“我会跟他一起走,”沈岁宁知道沈彦担心,但语气仍旧无比坚定,“这事我们已简单商量过,让凤羽、荀叔护着您和苗姐姐坐官船先到沧州,我跟他走陆路,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就在沧州漕运码头会合。如果不顺利的话……”

沈岁宁停顿片刻,一字一顿:“您就让凤羽带着碧峰堂的人,回来接应我们。”

……

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的时候,发现贺寒声竟然在家。

他坐在卧房外间的竹榻上,胳膊撑着小桌案,指尖按压眉心,闭目养神,似是有些疲惫。

沈岁宁颇有几分意外,“你今儿这样早就回来啦?”

“嗯,”听到她的声音,贺寒声扯出一抹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拉过她,“都同岳父说好了吗?”

“说好了,他说一切都听你安排,如果需要他帮忙的话,尽管说就是了。”

沈岁宁坐到贺寒声身边,看到他搭在竹榻上的另一只手压着一封信函,不由问:“这是什么?”

“堂叔家递过来的邀请函,”贺寒声把信函递给她,“他说明天在武会堂有一场斗武大会,朝中武将大多会携亲眷参加,让我也带你去。”

“你们斗武,非得带我去做什么?”沈岁宁接过邀请函看了眼,了然一笑,“莫不是想试试我武功如何吧?”

眼下非年非节,贺不凡妻弟新丧,他却偏生赶着在七月半举办什么斗武大会,有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你想去吗?”贺寒声帮沈岁宁擦去额头上的汗,将碎发撩至耳后,动作温柔,“你若想去玩玩,我便带你去。”

“那当然要去了,看热闹谁不爱啊?”沈岁宁欣然接受,转念想到贺寒声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的,不由问:“可你有空吗?”

“有。”

“城防军的事忙完了?”

“差不多了,”贺寒声握住沈岁宁的手,拇指指腹在她虎口处轻轻打着旋儿,“这两天准备一下,最晚十六那天就可以走了。”

“那再好不过了,明天我跟你去,”沈岁宁拿起邀请函挡住下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似乎是格外高兴和期待的,“你记得配合我,我要演一场好戏给他们看。”

……

次日,武会堂。

马车停稳后,贺寒声如往常一般先下了车,然后双手扶着沈岁宁下来,在旁人看来,无疑是一对恩爱夫妻。

沈岁宁刚在地上站稳,迎面镇国公府的两架马车缓缓驶来。

高忠益从车上下来,贺寒声向他行礼,他置若罔闻,紧随着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是高家的长子高子耀。

高子耀是云姨娘所生的庶子,他的生母与嫡母许氏虽是不和睦,可他对高岚馨这个妹妹还是不错的,因而他对贺寒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但碍于对方身份比自己高贵,不得不行礼。

高岚馨也来了,从后面的马车上搀着许氏一同下来,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上似乎还有未曾消去的手指印,看到贺寒声之后,下意识喊:“寒声哥——”

高忠益一记眼神扫过来,高岚馨立刻改口:“见过小侯爷。”

贺寒声点头算作回应,并没有过多举动。

等镇国公一家人都进去之后,贺寒声侧过身看向沈岁宁。

“你看我做什么?”沈岁宁一脸莫名其妙。

“没事。”贺寒声见她无异,心知是自己多心了,他低头自嘲一笑,沈岁宁已经快他几步上前了。

“还杵在原地做什么呢?”见他迟迟不动,沈岁宁不由催促了声。

贺寒声回过神,两步追上她后,沈岁宁突然亲昵地挽住他胳膊,压着声音说了句:“走了,寒声哥哥。”

“……”贺寒声顿时耳根子都热了,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斗武大会还没开始,贺不凡作为发起人,正在四处接待宾客。

贺寒声带沈岁宁上前打招呼,“堂叔,许久不见。”

“允初来了,”在人前,贺不凡作出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看到沈岁宁也来了,他笑容扩大了几分,“侄媳,又见面了。”

“见过堂叔。”沈岁宁乖巧行礼,全然没有了当日在侯府时的伶牙俐齿。

沈岁宁四下看了看,没见到周好,便问:“堂婶怎么没来呢?”

“内弟新丧,你堂婶她伤心过度,实在不宜见人。”

沈岁宁“啊”了一声,也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来,“堂叔节哀。”

“无妨。”贺不凡嘴角有笑意,可眼神却冰冷,他领着贺寒声和沈岁宁落了座。

武会堂的场地是在室外,宾客的坐席是围着巨大的练武场搭建的一排棚子,因大多人都带了女眷,坐席之间都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帘。

旁边的少年看到贺寒声,不由调侃:“贺小侯爷新节制了城防军,竟还得空来掺和这等场面,实在是欺负人了。”

贺寒声笑了笑,“内子在家中闷得慌,想出来看看热闹,我便带她来了。”

“原是为了嫂夫人,失敬失敬。”

见对方向自己拱手,沈岁宁下意识也要回,可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便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她扯了扯贺寒声的衣角,“这又是谁呀?”

“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小儿子宋嘉临。”

沈岁宁恍悟,视线掠过贺寒声目不转睛地看宋嘉临,“长得还挺清秀,倒不像个武将。”

“你盯着人家脸看做什么?”贺寒声把她脸一转,气笑。

“不看了不看了,”沈岁宁配合地收回视线,从桌上盘子里拿了一颗话梅递到贺寒声嘴边,笑眯眯哄道:“不生气了哦,寒声哥哥。”

“不许胡闹。”有外人在,贺寒声轻咳了一声,张嘴将她递过来的话梅含入口中,沁甜。

第39章 第 39 章 你跟我打架的时候可没手……

第39章

宾客都来齐之后, 贺不凡便开始宣读今日斗武的规则。

“练武场往前不足三里地的湖边有一座披云亭,亭子顶端放置了一只红色绣球,所有人一至三人为一队骑马前往, 最终谁将绣球拿回起点并敲响锣, 谁便获胜。获胜方的奖励是一对上佳的镶金翡翠平安扣。”

沈岁宁本就对类似的活动兴趣极大, 一听胜方的奖励是镶金翡翠,顿时两眼放光。

她想到贺寒声送自己的玛瑙金镯, 不由心里一酸,凑到贺寒声耳边小声问:“是不是你们姓贺的都这么有钱啊?动不动就送黄金, 跟不要钱似的。”

贺寒声失笑。

“注意,比赛结束前,双脚不可落地, 否则视为出局。武艺切磋点到为止,不可恶意攻击其他人,”读完规则, 贺不凡将手指向起点的位置,“大家自行组队后,前往起点处选择马匹和工具。”

听完规则和奖励后, 大伙儿都跃跃欲试。

贺不凡瞥见宾客席里的贺寒声和沈岁宁, 眼珠子一转, 走过去对贺寒声说:“贤侄,莫说我这做叔叔的不偏袒你, 这比赛你若参与, 实在是毫无悬念哪。”

其他人听见, 纷纷附议:“是啊,以贺小侯爷的功夫,确实太欺负人了。他上场了, 我们还玩什么?”

贺寒声笑了笑,“那,堂叔的意思是?”

“你既都来了,当然不会叫你单在旁边看着,只是,”贺不凡看向沈岁宁,“公平起见,这绣球只有落到棠溪郡主手里,才算你们赢。”

沈岁宁气笑出声,果然是奔着试她武功来的。

贺寒声沉思了一会儿,转头征求沈岁宁的意见,“宁宁,可以吗?”

沈岁宁欣然同意,站起身,“就听堂叔的,若是寒声哥哥手碰到了绣球,都算我们输。”

众人这才满意,纷纷去换衣服、选马匹工具。

沈岁宁先换完衣服,不等贺寒声出来,就先到了起点的位置。

贺不凡准备了弓和箭,还有绳镖、长棍等,每人只能选择一种。

箭是特质的,箭尾绑了绳子,箭头装的是棉团和反钩子,既不伤人,又能和绳镖一样用来抢夺绣球。

沈岁宁边看边等贺寒声,这时贺不凡走过来,笑问:“侄媳擅长用哪种武器?”

“嗯……等寒声哥哥来选吧,”沈岁宁摇摇头,撒谎不脸红的,“这些,我一样都不会。”

沈岁宁故意作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她今天打算走温婉矜持小白花路线的,连眉目里都传达着人畜无害的清纯柔弱,加上沈岁宁本就生得甜美可人,很轻易就能将人蒙骗过去。

可她能骗过多数人,却骗不了贺不凡,他在永安侯府安插的内线说,棠溪郡主第一次去侯府拜访的时候,便与贺小侯爷比赛蒙眼射箭,两人旗鼓相当,几乎能打成平手。

“是吗?”贺不凡皮笑肉不笑,没有拆穿沈岁宁,“那你等寒声过来吧。”

沈岁宁应了声,继续装作十分纠结的样子,一样样地拿起来试,她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不由勾唇轻笑,拿起旁边的一把弓,假装连弓弦都拉不开的样子。

这个举动让贺不凡有了几分迟疑,他的内线总不会无缘无故骗他说沈岁宁会武功,可凡事都是眼见为实,贺不凡决定亲自试一试。

他单手蓄力,慢慢靠近沈岁宁,想探一探她的内息,然而沈岁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般,抽出一支箭,却好像怎么都不会装的样子。

贺不凡离沈岁宁只有一步之遥,她仍旧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若她毫无防备地接下贺不凡这一掌,恐怕会受不小的内伤。

也就是这时,换完衣服的贺寒声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沈岁宁身后,将她与贺不凡阻绝开来。

贺不凡赶紧收了力,假装无事发生。

贺寒声余光往后瞥了眼,也装作没有察觉,配合地从沈岁宁身后帮她将弓举起来,握着她的手将箭装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我教你。”贺寒声握紧沈岁宁的手,将弓拉开,箭头指着起点的锣。

贺不凡自讨没趣,也不过多停留,招呼别人去了。

察觉到身后的人走了,沈岁宁提醒:“他走了。”

“我知道。”贺寒声微微俯身,将视线落在与沈岁宁平齐的位置,两人的脸颊几乎只有一掌之隔,他的手仍旧握着她的,胸膛虚贴着背脊,几乎把她圈在怀里。

大庭广众之下,沈岁宁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你也不用这么入戏吧?”

贺寒声轻笑一声,松开弓,包了棉团的箭头不偏不倚地从挂着锣的绳子中间穿了过去。

他这才松开沈岁宁,问她:“选什么?”

“都一样,用不了,”沈岁宁叹气,“演戏好难。”

最后沈岁宁还是选了弓箭,箭的数量有十支,又绑有绳子,运气好的话可以重复使用,虽然她不能正常用它来抢绣球,可是她可以故意射偏来干涉别人。

贺寒声什么也没选,他只负责沈岁宁的安全,不参与争夺绣球。

两人选好了马,沈岁宁站在马边,刚想一跃而上,突然想到自己今天的人设,便原地收回了脚,看向贺寒声。

“怎了?”

沈岁宁偏头示意他,“抱我上去。”

贺寒声颇有几分无奈地走过来,“这都要演?”

“少废话,让你抱一下还便宜你了。”沈岁宁自觉张开双臂,让贺寒声把她举到马上。

两人的举动被贺不凡看在眼里,他顿时有些怀疑人生。

连马都上不去的女子,怎么可能射箭跟贺寒声打成平手?若她是装的,那也装得太假了些。

众人纷纷骑上了马。

贺不凡站在锣前,再次强调了句:“诸位,既已上马,务必记得双脚不可着地,否则即可出局。”

话音落,他一掌敲响了锣,十几匹马瞬间冲出了起点。

比赛开始后,贺不凡不忘照顾坐席上未参加的人,他命人端着盘子站成一排,吆喝着,“各位,参与抢绣球大赛的队伍一共有七支,各位可以随意押注猜哪一队会赢,若是押中了,筹金翻倍!”

观众席上众人一听,纷纷掏出银钱上前押宝,热烈讨论起来。

“宋公子和高公子都有胜算,我各押一两。”

“哈?我怎么觉得贺小侯爷的胜算更大?”

“嘁!一看你就不懂。贺小侯爷太强了,他一上场,大家伙儿准先弄他。等贺小侯爷落了马,他那位连马都上不去的夫人还有什么胜算?”

练武场上形势焦灼,众人刚跑了不到半里路,果真先集火贺寒声,要把他弄下马。

但贺寒声毕竟有武力压制,虽然不能参与抢绣球,可淘汰几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不出半里路,便已经有两队人马落了马,遗憾出局。

眼看攻击贺寒声无用,众人便把集火对象转变成了沈岁宁。

赛场上大家的心思很简单,就是要先弄掉最强的那一队,强的那个弄不了,就挑软柿子先淘汰掉,而参与其中的高岚馨和高子耀兄妹目的就更明了了,他们就是要解决点私人恩怨。

趁贺寒声被其余人缠住脱不开身,高子耀夹紧马肚子追上遥遥领先的沈岁宁,甩出绳镖。

沈岁宁反应很快,立刻抽出一支箭扔出去挡住他的镖,两人各自攥紧绳子,互不相让,顺便也将两人中间的路隔断。

高子耀大笑,“原来贺夫人会武功!刚刚都是装的!”

沈岁宁白他一眼,果断把箭扔掉,用鞭子狠狠抽了马屁股,跑到他前头。

高子耀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他收回绳镖加快速度追上,又甩了一镖出去。

沈岁宁忍无可忍,抽箭挡住绳镖用力一拽,将绳子扯平,“你有完没完!”

“哈!抱歉了贺夫人,”高子耀又耗掉沈岁宁一根箭,收回绳镖甩了起来,“我妹妹看上了你夫君,但眼下又无可奈何,只好拿你出气了!”

说话间,从贺寒声手里侥幸逃脱的三人也追了上来,沈岁宁瞬间陷入了包围圈。

高子耀又甩出一镖,沈岁宁拿箭勾住后迅速取出弓射向高子耀旁边那人,箭带着绳镖穿过马的缰绳转了个圈儿勾住,马受到惊吓往旁边拉开了距离,高子耀没来得及没松开,将旁边那人的缰绳从他手中拽落,致使那人从马上掉了下来。

另一边的人挥起长棍向沈岁宁击去,赶上前来的宋嘉临及时从中间冲开制止,打抱不平道:“你们竟合伙欺负一个女子,太过分了!”

“没办法!打不过贺小侯爷!只能从贺夫人这里找点机会了!”那人看准时机,再次举起长棍,“贺夫人!得罪了!”

沈岁宁目光一冷,侧过脸徒手接住一棍,一跃起身,踩着马背借力从那人头顶上翻过,稳稳落在了从后面跑过来的另一匹没有人的马上,将长棍夺过来的同时,也将那人摔落在地,淘汰出局。

目睹全程的高子耀和宋嘉临惊呆了,“好身手啊……”

与此同时,解决完其他队的贺寒声追上前来,沈岁宁看他来了,将抢过来的长棍扔给他,“接着!”

贺寒声接过长棍的同时,迅速挡住了高子耀扔出来的绳镖,他身体微微后仰,举起长棍在空中画了个大圈,猛一用力,便将绳镖抢了下来。

没了武器的高子耀压根不敢近贺寒声的身,他回头看到妹妹高岚馨还在,心生一计道:“馨儿!你去拦贺寒声!”

“啊,我……”高岚馨想起父亲骂自己的那些难听话,她脸上的巴掌印就是他动手打的。

以往父亲从未如此生气过,那一巴掌也把她打醒了,纵然再喜欢,她也不能去纠缠一个有妇之夫。

高子耀知道她的心思,“这是比赛,为了赢而已,父亲不会说你的。我去对付他夫人!你拦贺寒声,他不敢撞你。”

高岚馨听话,骑着马跑到贺寒声旁边不远的地方,他果然束手无策,被逼至边缘。

而这时,距离放有绣球的披云亭只有几步之遥,而场上幸存的选手也只有他们五个人。

宋嘉临反应快一步,拔箭拉弓,用钩子箭射中了绣球,一把拉了下来。

绣球还在半空中时,玩上头了的沈岁宁把自己要隐藏武功实力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和高子耀同时一跃到半空中去抢夺,她速度比高子耀快些,看到这人的嘴脸她就想到刚刚他甩的那些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反身就是一脚,将高子耀踢了下去,自己抢到了绣球。

绣球到手了,沈岁宁看到被高岚馨牵制的贺寒声,想起来维持自己的人设了,便在半空中卸了力,直直坠了下去。

见状,贺寒声纵身而起,踩着马背跃过去一把将沈岁宁拦腰抱住,又稳稳落回到了沈岁宁的那匹马上。

“胡闹。”贺寒声一手揽住沈岁宁的腰一手拉着缰绳,蹙眉看着她怀里的绣球,一言不发地往回驾马。

沈岁宁侧坐在马背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嘿嘿一笑,“我这也是在帮你。”

她越过贺寒声的肩膀看到已经放弃追上来的高岚馨,又拉回视线,“寒声哥哥怎么对旁人就怜香惜玉起来了?你跟我打架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乱吃醋,”贺寒声气笑,“我和你那时情况都不一样。”

沈岁宁冷哼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可不是吃醋。”

“那是什么?”

“没有被一视同仁地对待,我不高兴。”

“这还不是吃醋?”

“说了没有。”

“行,没有,”贺寒声由着她嘴硬,看到终点就在眼前,嘴角微微扬起,“我可没办法一视同仁。旁人从马上掉下来,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那当然,”沈岁宁白他一眼,一脸他在说废话的神情,半警告半威胁地道:“你要是抱了别人,我可就不止不高兴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眼看着胜利就在跟前,宋嘉临突然骑着马从后面杀了出来。

他笑着冲到旁边和两人的马并齐,手里拿着弓箭拉满指向沈岁宁怀里的绣球,“对不住了允初兄,虽然我今天只有一个人组队,但也不能让你和嫂夫人赢得如此轻松。”

贺寒声欣然一笑,将缰绳塞进沈岁宁手里,扶她坐好,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去迎接属于你的胜利。”

话音落,沈岁宁感到背后一轻,她回过头,就看到贺寒声手里握住了宋嘉临射出来的那支箭,两人双双坠下了马,滚落到一旁。

虽然只是游戏,可贺寒声这种自我牺牲式的玩法还是让沈岁宁心里头没由来地颤了下。

但她很快回过神,骑着马奔向终点的锣,用箭头敲响了它。

观众席座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可沈岁宁什么都听不见,她看着不远处相护搀扶着走过来的贺寒声和宋嘉临,耳边只有他刚刚跳下马时说的那句——

“去迎接属于你的胜利。”

第40章 第 40 章 我不会丢下你。

第40章

沈岁宁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贺不凡亲自把那对镶金翡翠拿给她时,她站在贺寒声身后攥紧他的衣角,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下次这样的场合别带我过来了, 好吓人啊。”

“……”贺寒声很无奈, 但还要配合她演,“好, 下次带你去和平些的地方玩。”

贺不凡静静地看他们表演,皮笑肉不笑, “侄媳果真这样害怕?那么多武学世家的公子小姐,怎偏你赢了呢?”

“多亏了寒声哥哥,”沈岁宁脸不红心不跳, 张口就来:“他同别人抢绣球的时候,正好踢我怀里了。我抱着绣球就跑,他在后面一夫当关, 这才赢了比赛。”

贺不凡嘴角抽搐,露出一副“你在把我当傻子吗”的表情,把装了翡翠的锦盒递到她手里。

“多谢堂叔。”沈岁宁紧紧抱住战利品, 生怕他反悔似的。

贺寒声行礼,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两人离开之后, 贺不凡府上的幕僚崔荣走上来压低声音,“大人, 方才属下去打听过了, 侯夫人确实会武功, 且身手应该不差。”

“她当然会武功,”贺不凡冷笑一声,早已看穿, “只是不知道她身手好到什么程度,若真能与贺寒声平分秋色,那我们的计划实施起来也会困难许多。”

崔荣:“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夫妻武功再强也不过两个人,我们多派些人手就是了。”

贺不凡轻哼,眼神慢慢变冷。

……

上了马车之后,沈岁宁终于卸了力,整个人跟打了一场大仗似的,疲累不堪,几乎瘫倒在车座上。

贺寒声又无奈又好笑地问她:“玩高兴了?”

“累,”沈岁宁平躺在座椅上,轻吐一口气,“又想赢又想装不会武功,难度太大了。”

“他既然特意来试你武功,想必是府中的内线早已同他通过气。”贺寒声用水将帕子打湿,递给沈岁宁擦脸。

“我当然知道。”沈岁宁接过帕子,坐起身。

“那你还非要演?”贺寒声笑着拆穿她,语气带了几分宠溺,“贪玩。”

“那你配合得不也挺开心。”

沈岁宁哼笑一声,伸手打开座上的锦盒,取出里面的一对镶金翡翠平安扣挂在手指上把玩,那翡翠绿得发蓝,却又纯净得几乎透明,果真是上佳的质地。

“他为了对付你,还真是舍得,”沈岁宁将翡翠放回锦盒,轻叹一口气,“要是我娘也能这么大方对我,我也不用过得这么抠搜。”

贺寒声知道她偏爱金银珠宝、黄白钱物,故意逗她:“你这对平安扣,是不是应当分我一个?”

果不其然,沈岁宁瞬间惊恐地把锦盒紧紧护住,“你都那么富裕了,干嘛非得要跟我抢这么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你刚刚也说了,我配合得不错,”贺寒声身子微微前倾,手腕搭在大腿上,戏谑看她,“这么辛苦,不值得奖励吗?”

沈岁宁眼珠子一转,思索片刻,“我可以给你别的奖励。”

“比如?”

沈岁宁把锦盒放在座椅上,伸手捧住贺寒声的脸,吻了上去。

“美人献吻,”她笑着看他,水灵灵的眼娇态媚人,“不比翡翠值钱?”

贺寒声喉结上下滚动,眼里含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手掌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另只手扶着沈岁宁的腰,那似乎是她的敏感之处,掌心接触到她腰身的那一瞬间,她轻轻一颤,身子软了下来,顺着他的力跨坐进他怀里。

比起上一回的粗鲁,这次沈岁宁也学着温柔了许多,刚开始还有些不服气,用力地啃咬莽撞,后面便几乎将主动权全部交给了贺寒声,只抱住他的脖子,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的后脑,任由他耐心地引导着自己。

马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掩盖了车内暧昧的接吻声。

宽厚的手掌掐着沈岁宁的腰往下,贺寒声仰着头,始终保持着耐心又斯文的性子,不紧不慢地亲吻让沈岁宁整个人如同一滩水一般,柔弱无骨地靠在他怀里。

许久之后,沈岁宁别过脸,靠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不行了,要憋死我了。”

连着两次的较量都是沈岁宁先发起,又率先认输,她颇有几分羞恼地想,这人的气息怎的如此长久?每回亲得她都快断气了,他却好似无事一般。

贺寒声没有继续,只偏头贴了贴她额角,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沈岁宁恼羞成怒,扬起拳头砸向贺寒声的肩膀,被他一掌握住,包裹在手心。

他的另只手覆在她背上,轻轻把人按在怀里,似是在耐心地安抚她,声音低哑。

“我很高兴,宁宁。”

……

定好回扬州的日子后,两人早早地各自收拾起东西来。

沈岁宁稍微简单些,除了自己的行李衣物,便是给阿娘和山庄其他兄弟姐妹们带的一些小玩意,大件的东西都是贺寒声在安排。

此次算是更加正式的回门,又是贺寒声作为女婿第一次拜访岳母,他自然安排得精细,先是命人提前好些日子去醉仙楼订上了一马车京城名酒皇都春,又让江玉楚亲自去搜罗了有名且耐放的特色小吃和稀奇古玩,还有一些宫廷中才有的名贵药材。

他听沈凤羽说,漱玉山庄的人都对沈岁宁有很深的感情,那么多位掌门和兄弟姐妹,他自然得一一讨好。

行李是专人走陆路押送的,比他们早两天出发,沈岁宁看着一箱一箱的金银财物、珠宝古玩从侯府抬出去,不禁有几分惶然,她忐忑地扯了扯贺寒声的衣角,“不用准备这么多东西的,大家人都可好了,你待他们客气一点,他们保准立马把你当自己人。”

“我第一次同你回去,自然要给你长些面子,”贺寒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你放心,有一些是母亲的意思。她不能长途劳累,却也挂念着故友,遥寄思念,遂让我带了些她的心意过去。”

听到是长公主的意思,沈岁宁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我爹归隐前,我娘同他在华都住过小半年。我爹说,京城的一切繁华物什,大约都入不了我娘的眼,只一样皇都春,是她唯一念念不忘的东西。你都已经抬了一车过去了,其他的金银饰物,真的没有必要。”

“一点心意,你不用太在意,”贺寒声拉着沈岁宁进了屋子,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听凤羽说,漱玉山庄的女婿第一次上门,是要喝酒的。”

沈岁宁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习惯。漱玉山庄历代的继承人都是招赘上门,不论是少君还是少夫人,入庄都必有一个流程,就是过门宴。宴席上,山庄几乎所有分部的扛把子都要出席,便是在外出任务的,若非紧急,都要立即回庄。只有所有的掌门都认可了,才真正算得上漱玉山庄的人。而这些个分部的掌门,除了各个身怀绝技之外,每一个都能喝得很。”

想到贺寒声那一杯倒的酒量,沈岁宁颇有几分担心,“本来我想请苗姐姐做点散酒性的药,可济世堂的人各个都跟狗鼻子似的,让他们看出来,恐怕你会被直接扔下山去。”

“这种正式场合,当然做不得手脚。”

“你大约是不晓得他们的酒量,”沈岁宁叹气,“旁的不说,济世堂堂主沈鹤洋、临戎阁阁主沈云蔚,他俩联起手来,能把我和凤羽、连带半个碧峰堂都喝趴下。每次宴席,一听说他俩都在,我和凤羽都得夹着尾巴逃走。”

沈岁宁越想越替贺寒声捏一把汗,她看着贺寒声平静的面容,觉得他要么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要么早已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漱玉山庄的少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也是为什么沈岁宁拖到二十一岁才婚配,这世间能入她眼的男子本就少之又少,能面不改色踏入漱玉山庄的,更是绝无仅有。

因而这么多年,沈岁宁早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

只是不知怎的,沈岁宁心里突然有几分失落,可她还是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调笑地看向贺寒声:“你要是觉得麻烦不愿意去,我也是有办法可想的。不过你得提前跟我通个气,若是半路上跑走,会让我很没面子。”

“我不会跑。”贺寒声轻声开口,他看向她时的眼神,是沈岁宁从未在别人那见过的坚定。

沈岁宁微微一顿,心中有些动容,但理智还是占据了高地,她缓缓移开视线,平视着前方,“贺寒声,同我成婚向来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是嘴上说可以就真的可以的。在你之前,我已见过许多了。”

“你之前招过婿?”

“那当然,我从十五岁那年开始,每回下山都是带着任务的。我娘希望我早早地招婿成家,她才好将漱玉山庄全权交付给我,可我每次瞧上的人一听说这么多规矩,头也不回地就跑走了。”

沈岁宁不甚在意地笑起来,似在说一件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更有意思的是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个身手还不错的江湖剑客主动找我说愿意入赘,他信誓旦旦地跟我上了山,我娘把各位掌门都叫回来准备吃席了,谁知半路上他跑了,因着这事儿,我被庄里的兄弟姐妹笑了许久,后来不管我娘怎么催促,都没再想过招婿这事儿了。毕竟这世上同我爹一样有胆略有魄力的男子太少了,我这人情缘浅薄,大概没有我娘那样的运气。”

“所以啊,贺寒声,”沈岁宁转过脸来看向他,“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

贺寒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沈岁宁面前,垂眸凝着她,她也仰起头,默默地等待他的反应。

相视片刻后,贺寒声缓缓屈右膝,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将她手背拉至唇边轻轻碰了碰,温柔而又郑重的,“我不会丢下你。”

“你是我的妻子,宁宁,”他抬眸看沈岁宁,眼里似有蛛网一般将她紧紧缠绕,“所以沈少主,请给你的夫君多一点信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