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般若
长夏夜深着, 除了隐隐的蝉鸣,没有别的声音。
夜深人静,正当是与周公会面时。林礼却枯坐在床上, 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恹恹向窗外望去,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兴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不想阖上眼罢了。
她睡得并不好, 一躺下便整个身子发抖,仿佛当日被沈驰暗算, 在浑身无力地匍匐在巨石上。她一阖眼便是岑举舟胸前流下的血,是九鼎山齐老那张恨之入骨的脸, 是安楠扎在她身上的那只飞镖。
耳边,众人的议论、质疑、谩骂, 挥之不去。
到庆明的头两天, 林礼受了触动,身边又有尹信,可以将那可怕的一夜暂时放下。可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是真实因她而流的血, 纵使她如何想遗忘, 愧疚和自责都会在深夜的时候,把这些痛苦的记忆给她找回来, 要么成为折磨她的梦魇, 要么让她根本无法安眠。
岑举舟, 九鼎山的师兄,齐清狂的心头血, 确实是被她亲手杀死的。她在穿云门下受教十八年, “举止合礼, 言行有信,心怀仁义”的门规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她是受了蒙骗,但她做不到用这个理由为自己开脱。她深知自己犯的是大逆不道的罪过,是把自己和整个穿云门,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若是师父知道了,会怎么办?
他会失望的。
老头会失望的。
她甚至没有勇气向林折云请罪了。
孤鸿山有别处没有的风物,因此才让穿云门有了独一无二的气度。穿云弟子在江湖中行走时,是尤其出众的,有眼力的,交上一两手便能晓得他们的出处。
因为他们太特别,一身总不换的穿云白,承袭掌门不染纤尘的气度。言行举止合乎礼,为人处世极为讲究诚信,绝不违背仁义二字。林折云有“云中君子”的尊称,而他教养出来的这些徒弟,哪一个不是承了他的君子气度?
千古文人皆爱风流咏尽,于是最敬仰魏晋风骨。而让芸芸江湖众生都高看一眼的,担得起一声穿云风骨。
林礼这十八年,一直未曾质疑自己这身骨头,却不想如今大错酿成,她竟没脸再说自己出身穿云门下——仿佛说了,那为人称赞的穿云风骨,就脏了。
她今生还能再进孤鸿山的山门吗?
接连几个晚上,这样的想法就在更漏的时候找上来,林礼睡不安稳,总是一夜无眠,泪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了满面。她只能呆呆望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仿佛太阳的光亮能将她的罪孽抚平似的。
窗下是案几,放着浮屠剑。她一直没有将浮屠剑归入鞘中,视线稍一往下移,就能看见浮屠剑上一直洗不掉的血迹。
泪便更汹涌了。
林礼很少哭,就算从前习武摔着碰着实在疼,也是吝啬自己眼泪的。她一向很不齿流泪的行为,觉得这不过是弱者无能的慰藉。而这几天流的泪,却比以往十几年加起来都多。她瞻前顾后,想着血,想着泪,想着罪孽,想着惩罚。
可怎么去想,人都无法死而复生了。
她救不了人,也救不了自己。
那么,到底谁才能救她?
这些念头午夜来找她,如鬼魅的低语,将她的精神一点点掏空。白日里,她强撑着精神,与人谈笑风生,乖乖上药,闭口不提这些。
尹信看出不对劲来。因为林礼的气色又一点点消磨下去,眼下甚至有几分青了。
“你夜里睡的不好?”他问。
林礼先是摇头,见他一副看透的神色,又点了头。
尹信叹了口气,知道她是要强的性子。林礼要是遭了点困难,主动大倒苦水,这才奇怪呢。
“说给我听,好吗?”他小心道,却还是掩不了几分失落。林礼从不示弱,不甘防守,从来都是主动出击,所以总给别人留下冰雪般凛冽的印象。他喜欢林礼坚韧的性子,但在他面前不用如此苛刻自己,他会为她兜底,将她最柔软的地方藏好,让她从容地做无坚不摧的女侠。
林礼这才将那些梦魇一一道来。
尹信沉默着,却是林礼先开口,她指着浮屠,对他说:“上回你提到般若寺,如今……是时候去问问缘法了。”
“好。”尹信轻轻点了一下头,伸手抚了抚她的发,想说什么,却又最终闭口不言。他是不信鬼神的——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他上次那么一说,主要是为了安抚林礼,但她却很放在心上。或说这几天的胡思乱想,已经让她有点魔怔了。倘若这时候,借所谓佛祖之言能让她心情开朗些,便借吧。
怨自己,没有懂那晚对于她,不是这么容易过去的。
*
般若寺在庆明的滨南山上,若是想参拜,先得踏过七百级台阶。
早年间,因着很灵,香客们也不顾劳累,一定要来佛祖面前上香祭拜。开明七年,开明帝不知是不是梦见了旧时的事,多少生了几分对庆明的怀念,加之念着庆明的祖坟,便开施皇恩,在庆明修了几座大寺,皆位于山下,方便人们参拜。
总有诚心的老香客,一直往山里来,般若寺的香火,也不复从前般旺。
尹信本来顾着林礼的身子没有好全,想让她在山下的寺庙问问便好。但林礼不知那儿生出的执拗,一定要到山里的般若寺来。
林礼自己也想不出道理,也许因为她想来她师叔行过善事的地方看看,也许因为她觉得爬那七百级台阶是心诚的表现。
虔诚的人,佛祖总该照拂一二,洗她的罪孽,渡她出苦海。
“当,当——”
他们到的时候,寺里的香客很少。般若寺的执事正在敲钟,钟声沉稳、浩荡、绵长,山林寂静,那磬音一圈圈荡开出去,止住了天云,却不惊飞鸟。
“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炕,愿成佛,度众生。”那执事手里念着佛珠,垂眉低声一一念道。
这钟声似是有洗人心神的本事,将林礼这一心纷乱的思绪清洗一二,将昏昏沉沉的念头从她脑子里暂时赶出去。她方余下心来打量这般若寺。
寺庙很大,可窥一斑当年香客众多时的盛景。那檐顶的翘角与琉璃洁净如许,殿上释迦牟尼大佛威严恢宏,好像用这样的神情注视了人间千百年。庭中菩提树高大茂盛,郁郁葱葱,如若静下心来,俯仰之间便是禅意。
如今香客少了,也不显得冷清,只是肃穆。
“阿弥陀佛。”有位知客手捻着佛珠向他们而来,“二位施主,缘何至此?”
林礼和尹信作揖还礼,唤了一声“师父”。
“冒犯师父——寺中方丈可在?”尹信礼道,“我等有旧事不解,也许牵涉佛门缘法,想来讨教一二。”
“此刻正是开静,本无大师亦在座中,怕是不能见面。”知客道,“二位若是想见,要等上一会儿。”
林礼连忙应了:“不妨事的,师父。”
知客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对着正殿一拜,道:“所求缘法佛法,左不过人的执念。小僧先提醒二位,所求若成了执念,就是心魔,出家人亦不得解。”
“而佛祖可解。”他礼道,“殿上正是这众生的缘法。”
说完,他示意二人香可自取,便合十退下。
“阿信,我……”林礼似乎被方才那一番话触动,拉了拉尹信,“想去一拜。”
“嗯。”尹信应道。佛不可白请,他从怀中掏出块银宝,投入功德箱中,为般若寺添了香火钱。
林礼怯怯从炉前取出三炷香来,她一双眼睛无比虔诚地望着面前威严的大佛像,在蒲团上跪下。行过大礼,将三炷香在炉中插上。
我佛慈悲,愿渡为我不甚伤者于极乐,信女将此生行侠仗义,贯仁义二字。继来往圣之绝学,堪尽天下不平之事,扶济四海穷苦之人。愿我佛渡我出苦海,勿失,勿忘。
她这般想着,心里一点儿杂念都没有,面庞宁静。
金顶佛光普照,映得释迦摩尼像光彩四溢。佛祖脸庞丰腴,面若满月,眉间朱砂一点,安然自若。神佛从诞生之日起就被供奉在高位上,尊者从高处俯视人间,才让跪拜在地上的人有仰望的机会。
这种仰望的机会里,才让人有了向往与信念。
求神求佛,不过是求一个心安与仰望的机会。这都是人为之物,人为的信仰的解脱。与其求佛,不如求己。尹信这般想,也这般告诉过林礼。他不信佛不跪佛,却可以为了林礼破例,与她共跪蒲团,只为让她早些心安,不要再自责。
他没什么要求的,只是为了她求。但拜下去的一瞬间,他想到了启州瑾脖上飞溅而出的那一道鲜血。
也有人因他而死。
他怔了一瞬,便以此为愿,再拜下去。
我佛慈悲,一将功成万骨枯。惯看民生疾苦,善男身居上位,愿护尽可护之人,除尽应除之奸佞,四海清晏,乐起升平,愿我大晋国祚绵长,太平安康。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有些愣,没想到自己能这样的心诚。他有些理解了那位知客说的心魔为何意——他对于这件事太过执着,以至于不信神佛的他,终究信了这个缘法。
那阿林礼呢?他偏头看她,她太执着于匡扶江湖的道义,所以不能接受自己犯下的那个错。
殿上,是众生的缘法,是众生心里最大的执念。
尹信深吸一口气,在林礼摇晃站起的时候,扶了她一下,正想对她说些什么,便听身后传来个苍老却遒劲的声音:“二位施主。”
方丈本无说不清什么年纪了,他身上有股厚重的檀香味和禅门的气度,说他是古稀也可,说他是耄耋也可,说他年岁似比陈抟,应该也无人反驳。他应当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却并不着袈裟,只是着着寻常的修行衣,与殿下的沙弥看不出不同。
一派清冷,眉目有着出家人最深刻的慈悲。
林礼和尹信连忙还礼。
“老衲听闻,二位有有旧事不解,兴许牵涉佛门,于是来讨教一二?”本无合十。
“正是。”林礼小心应过,示意尹信将浮屠剑取来——自从那夜以后,浮屠剑在林礼手上,有如千钧之重,她要提起,相当费力。但尹信却能好端端拿着,索性托付在他手上。
“此剑受过佛祖慈悲之光,受佛门照拂。”林礼小心道来,“如今却洗不去剑上血迹。”
本无仔细端详了浮屠,脸上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他又深深瞧了林礼一眼,道:“是哪一位施主用的这把剑?”
“是我。”林礼低低应了一声。
本无脸上的慈悲神色一瞬荡然无存,他冷冷道:“老衲想,施主应当知道,此剑名为浮屠。”
“是。”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罪过罪过。”本无似是压着怒火,先向佛祖告罪,“佛门重地,本该不言打杀之事。”
“这是前周的护国宝剑,有灵性的东西。斩奸臣邪佞,斩入侵外敌,浮屠剑不斩无罪之人。”本无沉声道,眼里尽是失望,“施主既知这把剑的渊源,又怎么会用它伤及无辜?”
“老衲要问,施主是为何人?怎会拿着这样一把剑?”
林礼一下被问得哑口无言,她身子微微颤抖着。即使刚刚才佛前认过罪,她此刻竟也没有办法承认,自己是大周最后的血脉。
“她是大周最后的公主,”尹信将手覆在她的手上,替她说出这句话,“她的父皇和母妃想法设法把剑传到她的手上。”
“她是大周最后的尘缘。”
而我会是你的勇气。
本无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在打量尹信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1.这章查了很多资料
2.尹信的缘法其实是林礼,林礼的缘法是尹信。神佛都是人造的信念,既然身边已经有了缘法可解,为什么要信别的东西?
? 92、血溅
本无深深地看了林礼一眼, 长叹一声,捻着佛珠,哑着声念道:“罪过, 罪过。”
“老衲曾求法于前周护国寺的感业大师,与此剑有过一面之缘。”本无缓缓道, “哪能料想,今日一见, 竟到了这种地步。”
“敢问大师,我可还有法子洗去这剑上的血迹, 再拿起这柄剑吗?”林礼鼓起勇气,迫切问道。
“浮屠剑不斩无罪之人, 施主所伤,究竟谓谁?”本无道。
“我受人蒙骗, 伤了, 伤了一位岑姓人。”林礼声音微弱,尹信拉着她的手紧了紧。
本无闻言踱步,似是满腹思绪。他一步一步踱到了院中的菩提树下, 长久地望着菩提树青翠的叶, 最后叹道:“施主且听明白了。剑乃生杀之器, 本与佛门无关。但浮屠剑集了天地光华,牵扯大周无数尘缘。自铸就起, 每一任执剑者, 无不是仁义慈悲者, 所斩所杀者,无一不是奸佞祸害之徒。”
“奸佞的血本是是一层又一层的业障, 酿的是恶果。但浮屠剑担得起这些业障, 因为除邪, 才能济世。它将受恶欺压的广厚尘缘一一承载,牵系前周的国祚,远及四海八荒、苍生黎民,远及这世间一切良善之事——善方是世间始终。”本无捻着佛珠,“倘若此剑一旦落于不轨之徒之手,用以滥杀无辜,岂不是将这些善缘都陷于业火之中?“
“我佛渡人,于是护国寺当年为这样的生杀之器开佛庇佑,望我佛将剑上尘缘一一渡过,庇佑此剑惩恶扬善,不沾无辜之血。”本无道,“这就是此剑名为浮屠的原因。”
“施主用这柄剑伤及无辜,无疑是对佛祖的大不敬。施主伤人是一回事,用这柄剑伤人,又是另外一回事。”本无道,“从剑铸成到如今,经历过的一道又一道的业障,让施主释放出来,何等的沉重?施主怎么能再拿起呢?”
林礼听着,神色一点点苍白下来。分明是夏,她脊上却冒了一层层的冷汗。原以为自己犯下的只是岑举舟这个错,却不想背后牵涉甚远,牵涉了,牵涉了大周二百来年的尘缘!
那些贤明帝君,那些沙场英灵,那些治世奇才,都会因为她的这一剑而蒙羞!
她的父皇母妃,怕是追悔莫及有这么一个女儿吧?
他们一定后悔,这剑交到她的手上了。
她心口一阵疼痛,几乎就要跪倒在地。她强忍着道:“大师的意思,我今生是无望再提这剑了?”
本无再抬头看了一眼庭中菩提,淡淡道:“浮屠剑不斩无罪之人,我佛不渡穷凶极恶之徒。”
此话宛若一道霹雳,将林礼残存的理智劈了个干净。她双眼模糊了一瞬,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好在尹信反应快,及时搂住了她。
他此刻已经有了几分怒火,那点儿不敬鬼神的性子又使上来。他今日就不该带林礼来这儿听这和尚妄言——佛不渡穷凶极恶之徒?
可这又不是她的错!这是什么话!
他竭力平稳着情绪,道:“大师有所不知。她受人蒙骗,在不知情时才失手伤人。佛祖慈悲,连屠刀者都有立地成佛的机会。她一向奉仁义二字为上,心性纯良,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大错已然酿成,又谈何蒙骗与否?”本无淡淡,“恶果已成。”
尹信一面虚掩着林礼的耳朵,一面冷冷道:“佛祖不渡人,要他做什么?既是如此,我等凡人定是与佛无缘了。恕在下无礼,就此别过!”
“施主请便。”
林礼被他半抱着,似乎没了一点儿精气神,一点点挪下山去。那七百级台阶走得无比漫长,尹信强压着想拆庙的怒气,柔声安抚林礼:“我瞧这和尚说的也不一定是真。”
林礼不回话。
这还是那个,那么骄傲的林礼吗?尹信心疼地想着。
“你看啊,他说浮屠剑不斩无罪之人,可岑氏分明是有罪的。”尹信道,“岑氏侍奉君上,却最后行不忠之事。浮屠剑是护国之剑,这对于它来说,乃是大罪啊。”
“就算岑举舟不是当年的岑时岑月,但他是岑家嫡系。佛说因果报应,这份罪孽未遭洗过,应当在岑氏的嫡脉的身上传下来。”尹信道,“他受这一剑,也算是岑家的恶果了。怎么就算是斩了无罪之人?”
尹信望着她的沉沉的眼眸,有一瞬的亮光。
“你看,所以说这和尚说的,未必不是诓你的。”尹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安慰起来,“他连佛不渡人都能说的出口,当真怀的不是慈悲之心,可见也没什么真修为,辱没了佛门圣地。阿礼,这样的话,你往心里去做什么呢?”
尹信怎么就没想到呢?刚刚那一瞬的光亮多么刻意啊。像林礼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因为在乎他,所以才有那一瞬的掩饰。
岑举舟确实是岑家的嫡系,但为什么岑家的罪孽没有一并过到他的身上?
他上了歧归路啊,受尽那崎岖之苦,才能拜入九鼎门下。歧归路上尽是为自己赎罪的末路之徒,只有翻过那荆棘与崎岖遍布的道路,才能有习武新生的机会。林礼几乎能想象到,岑举舟是命磨没了半条,踩在自己的鲜血上,才能以锦衣玉食之身,行过蜿蜒,翻赴出一条通途来。
她忍着自己眼眶里的湿润。岑举舟无辜,因为他即使洗不清岑家的罪,也已经为自己赎出一条干净的命来了。一个世家的小公子,从小受尽家族庇护衣食无忧,却能为着家族犯下的过错而羞耻,于是为自己受过的荣光而不齿,决意出走,独自走上歧归路,以谢罪孽。
林礼颤着,再没办法跟岑举舟说上一声抱歉。不过,她够资格与岑举舟说抱歉吗?他是难得清醒的明理人,而她却那么容易就上了沈驰的当……
她近乎要泣出血来了,面上却波澜不惊。
“就算佛不渡你,本王渡你便是。”尹信看着她苍白的脸庞,这么说道,“这东南富贵风流之地,我们已然赏过。还有中政城万千繁华、塞上风光无限在等着咱们。”
“往后的日子长着,我不许你这样折磨自己。有我在,血雨腥风一样都溅不到你身上。”
他做她的神佛。
他的臂膀很可靠,林礼半靠在里面,想起也起不来。于是微微仰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睛,最终应了一声。
*
“你呢,便好生呆着,早日养好了。”尹信对林礼说道,“我去去便回。”
他联络京中的信,已然通过庆明的开明钱庄寄出去好些天。如今却是永陵的开明钱庄给他回了信,实在古怪。他本疑心是皇叔的把戏,但这封信送到他手上,通过的是两个钱庄之间的暗庄,也就是说,他们只认六合令,只认他一个。
这下得去瞧瞧了。他带走了千帆,让万木留下照应林礼。她这几日照旧起居,不显得神伤,仿佛当日般若寺的事情,在她心里已经过去了。有了性子,偶尔还与他斗两句嘴。尹信有了几分欣喜,也就放心出去这么一趟。
“你放心去吧。我等你回来。”尹信临走前,林礼还为他理了理领子,就好像家中娘子等君归来。
乐得尹信更是差点就改口了:“夫……阿礼放心,我定然很快回来。”
“莫相思得紧。”他笑道。
“贫得你。”
林礼目送着尹信打马而去,敛了脸上几分笑意,抬手便打发万木去给她买东西去。
“这样多?这些东西……”万木看她列出来一张长长的单子,上面许多皆是普通的茶米油盐,府上有的东西,疑道。
“我都要。有特别的用处。”林礼将钱塞到他手里,笑了笑,“要买挑最好的,你可要仔细。”
万木一向老实,看她神色,以为是林姑娘为了主子准备,便不疑有他,打理一下便出去了。
林礼深吸一口气,回了房,卸下头上钗环,只留尹信送她的那只玉簪,绾一个肃静的髻,穿上穿云门那身白裳。接着,她目色沉静,找出一个剑匣,将浮屠装进里面——她拿不动,背着更方便。
她已然支走了有几分功夫的万木,凭她的功夫,剩下府上人想抓也抓不住她。这几日她恢复的还算好,就算背着这么个沉重的东西,也能翻墙而出,直奔滨南山上般若寺。
那七百级台阶于她而言,本不算什么。但身上有万千业障的重量,便分外费力。
她咬着牙一点点攀上阶去,脑海中回想着那日本无大师说的话:“浮屠剑不斩无罪之人,我佛不渡穷凶极恶之徒。”
尹信告诉她,就算佛不渡她,他会渡她。
她动容,事后回想,却不能坦然。她向来磊落,不能受遭佛诛的下场。她向来不喜欢依靠别人,即使这个人那么用心爱她,她也不能全仰仗他做自己的神佛。
她是孤鸿山的裁云飞雪,是大周最后的公主。若是江山还在,她就会受尽万千荣华,即使江山不在,她也用剑惊绝了世人。
换了人间,换不掉她这一身的骄傲。无论是江湖的罪孽,还是江山的前缘,她都要自己了断。
“与其求神,不如拜己。”那时在沧浪岛上,尹信与她说的话,竟是到今天才被她真正懂得。
自己用岑举舟的血,释放浮屠剑上的万千业障。既能放出来,就有法子能封回去。
即使是,那个办法。林礼皱一皱眉,心里却坦然。
她会做自己的神佛。
她一步一步,把自己拖上了滨南山,看见了“般若寺”似有金光闪烁的匾额。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定了定神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方丈本无,正立在匾下,身披袈裟,手捻佛珠,望着她。
“本无大师,信女心中不曾有过恶念,无意伤人。”林礼喘了一口气,“望大师指点迷津,渡我匣中剑。”
“佛门不渡极恶之人。”本无沉声回道。
“若不肯渡,大师怎会今日在此处候我?”林礼道,“若毫无机会,大师又怎会披这一身袈裟?”
“施主始终求缘法,”本无缓缓道,“殿上正是众生的缘法。”
“信女跪。”林礼一脸坚毅,便要进门跪拜。
本无摇一摇头,抬手虚拦。
林礼看着他,心里明白了几分,退到寺前,在坚硬冰凉的石板前,固执地跪下。
她跪在“般若寺”闪着金光的匾下,不偏不倚的中间。
本无叹了一声,转身入寺。
那一跪跪得漫长,跪到夕阳西下,星子深深,明月叫云掩了又明。跪到夜色散去,晨光一点点染了天地,般若寺的佛钟被两番敲响,沉静的磬音将山林震了又震。
林礼跟入了定似的,不觉得渴,也不觉得累。她觉得世间万物,仿佛都遁入了虚空,没有声音。自己周遭一片空白,什么颜色都已黯然退去。
她在这片空白里,又看到了岑举舟,他还是那样的世家风度,手里拿着点穴的判官笔,就站在寺前,不说话。
“还是想将浮屠剑上的血洗去吗?”
“是。”
“还是那么偏执吗?”
“是。”
“你用无辜的血释放了万千孽障,要怎么将它们封回去呢?”
林礼一直低着头,此刻却将头抬起,那苍白疲惫的脸上竟如此决然。
“用我自己的血。”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便将半开着的剑匣里的浮屠剑拿出来。她最后看了一眼剑上的暗红,便将它提起,刺入了自己的腹中。
一下子天旋地转起来,林礼竟然感受不到疼痛,她看着自己身上那殷红的颜色一下溅出来,覆盖在岑举舟的血上。
她开始有些晕了,她的余光看向寺前。那里已经不是一片白光,岑举舟也并不站在那里。只是本无大师身披袈裟,手中捻着一片菩提叶。
他看着林礼倒下去,手中菩提叶随风而起,飘飘摇摇,最后落在那一片殷红里。
“这就是你的缘法。”
鲜血满地,将穿云白染上了触目惊心的颜色。也许是太过震撼,连飞鸟都安静下来,看着那位骄傲的美人倒在血泊里,嘴角挂了一丝释然的笑。
“阿礼!”身后有人,排山越海似的唤她。
作者有话说:
1.今天大刀子
2.其实林礼拿剑捅自己,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情节。甚至可以说,是因为这个情节才有的这本书。所以哈哈哈哈,欣赏一下悲情美学吧
3.人肯定是死不了的,放心
? 93、执念
尹信冲过来的时候, 脸上还有两分惊慌。他绷着神上前,直到罗靴沾了地上鲜血,才敢相信正是林礼白衣沾血, 浮屠剑划破腹下,倒于血泊之中。
殷红遍染她身下青石板, 她本一身雪白。而此刻青不是青,白不是白, 全叫那血色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模样。他浑身发着抖,那一瞬整个人的神思仿佛都被掏空, 他感受不到情绪。他俯身,颤着身出手的时候, 才有了第一个想法——他想将林礼托起来,却怕加深她的伤口。
“阿礼……阿礼……”他的心仿佛一起被那浮屠剑捅了、绞了, 滴下血来。
本无仍立在寺前的阶上, 淡然地看着这年轻的王无力地半跪着。他手中佛珠被一颗颗捻下去,从他手中飞出去的那片原本嫩绿的菩提叶一点点被血色湮没。
林鸟受了惊,嘶鸣一声飞过, 叶子簌簌而落。
“大师。”
本无无言。尹信的头低着, 本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仍是静默。
“大师。”尹信又叫了一声,英俊的脸抬起来, 已经叫杀意换了一副模样。
本无仍捻着佛珠, 看着那片菩提叶, 只剩个嫩绿的叶尖。
“大师身为佛门中人,慈悲为怀, 如今让人性命攸关, 却袖手旁观。”他目色狠戾, 低吼着。
“佛不济世,何以称佛?”
“佛若害人,与魔何异?”
尹信冷静不了了——这老和尚惯会打着佛祖的名号故弄玄虚。父王给他的“明军”他已然在永陵找到,他手上还有军令虎符,倘若今天看着林礼命丧黄泉,他就敢让这妖僧满寺陪葬!
屠了便罢了,管他神佛不神佛!
那菩提叶最终让血色浸透,近乎完全与地上的血融在一起了。本无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下来,沉声开口道:“来人。”
寺里飞快冲出两个僧人,抬着一副担架,就要将林礼抬起。
“你们要做什么?”尹信戒备地站起,却被缓步走来的本无拦下。
“菩提浸透驱业障,浮屠溅血洗平生,这是她的缘法。”本无缓缓道,“她既然能悟得了这层境界,便是有办法化那万道业障了。”
“老衲自会为她医治。”本无阖眼,“为心爱之人赴汤蹈火,是善举。可施主年轻气盛,要记得佛前不可妄言。罪过,罪过。”
“你保证,你能救得了她?”尹信急道,什么也顾不得了,“要多久?”
本无捻着佛珠,悠悠道:“自有定数。”
尹信咽下一口恶气,知道和这和尚问不出什么有底的话。于是换了一种方式,低沉着嗓子:“我便在这儿等着,山下自然也有人马在等我。她什么时候能好,我便带她走。若是一直好不了,山下人见不着我,怕是也等不住!”
尹信的眼神阴鸷,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
本无依旧冷静淡然,他睁开眼,眼神在尹信印堂之间流转,最后缓缓道:“施主身上有真龙之气,可护人,亦可误人。”
尹信愣了一下,眼神仍旧冰冷。
“护人还是误人,皆在施主一念之间。”本无道,“我佛渡人,到底是渡人的执念。”
“本王自有把握。本王心上人如今危命,请大师速去医治。”尹信深吸一口气,他才不想听这老和尚在这儿扯什么玄乎其玄的东西。他只想这老和尚若是心诚的话,就赶紧做实事去。
本无无言,转身入寺。
尹信等了很久,他拾起林礼血染的浮屠剑,枯坐着,只为在林礼醒来的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要害怕。在那等待的时间里,鸟鸣和蝉声混杂在一块儿,黑夜和白天牵连在一起。他一直盯着林礼修养的那间屋子,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几天。
他体会到了,她跪在佛前的滋味——仿佛入了定,为着自己执着的一件事耗尽力气,望眼欲穿,也不肯合上眼睛,哪怕最后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过去的,是整整五天五夜。
他实在有些累了,好像一动就会倒下去。他的目光开始有点模糊,逐渐纠缠,最后落在身边的浮屠剑上。
剑上干干净净,又折出了铸剑之时就有的金光。此时的剑光里有佛气,有侠气,有意气,在剑心一点琉璃镜的映照下竟是如此的澄澈透亮,又威严十分。
尹信揉了揉眼睛,一下清醒过来。
林礼真的用自己的血洗掉了罪孽。浮屠剑是镇国之器,尊贵至极的东西。其上万道尘缘压着业障,一朝若是被奸人释放,应当贻害千古。可洗剑的人是林礼,浮屠剑认得下自己这个凤命殒落的主人。
即使不再身处高台之上,她本应该有的气节一点没少。
此时,那屋门咿呀一声,有人出来了。
尹信惊喜地抬头,却见只本无一个。
他心头掠过不详的预感。
“姑娘性命无虞,”本无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憾,“只是伤了内里。”
“什么意思?”
“姑娘身上有功夫,并不俗,内力深厚。”本无缓缓道,“可是似乎刚受过什么外力的侵蚀,本就不稳,该好好修养。这还没好全,不巧遭浮屠这一剑,带着剑上的怨气灵气,便损伤得更厉害了。”
“老衲挽的回性命,却无法挽回内力之事。”本无摇摇头,“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姑娘习武,内力与元气都修到一块儿去了,废了武功就是废了半条命。”
“这……”
“现在人是睡着的,不能妄动,省得损伤更严重。”本无道,“这之后的事情,老衲还会另想法子……”
“送我去宜年峰。”
本无声音未落,只听得内室一个女声传来,声音决绝而凌厉。
正像她那时决定以血洗剑。
本无缓缓转过身去,身旁卷过一阵风,尹信已然冲进去了。
病榻上,林礼发丝散乱,嘴唇血色微弱。从哪里看,她都像一个病人,只有眼神不像——她的眼底尽是坚毅,藏下了几分惶惑和迟疑。
方才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我大师伯在宜年峰,”她一字一句说道,看着本无,“俞平生,俞老。”
本无神色一动,但还是说道:“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移动。”
“阿信,”林礼顿了一刻,将目光望向床边的尹信,再一次开口,“你说过的话都作数吗?”
“都作数。”他连声应了,捧过她的手。
“你说普天之下,任我挑选。”林礼道,“我挑宜年峰,现在就带我走。”
尹信还没回答,就被本无拦下:“施主休要胡闹!此地到宜年峰,颠簸千里,怎能折腾的起?”
空气凝滞了一瞬,最终被尹信打破。
“此地至宜年峰,有一段是水路,不颠簸。”他看着林礼的目光,缓缓道来,“而陆路,若是有上好的马车,铺好最软的绸垫,走平缓的官道,也颠不着人。”
“上山路她走不了,我背她。”
他看着林礼的眼神一点点柔软下来:“我等明白大师的用意,只是如今过去一天,阿礼的内力就损耗一天。情况紧急,除了俞老,大师有更好的法子吗?”
本无久久地立着,知道他拦不住了,长叹一声。
“执念,执念。”
那渺渺的声音,一直跟在尹信后头,他怀中抱着林礼。
*
“去宜年峰!”尹信吩咐下去,让人去将船和马车置办好。
明军已与尹信说过东宫的谋划。尹济林想要他的命,自然在北归的必经之路上设了险。此刻从庆明绕道宜年峰,倒也不算是个坏办法。于是日夜兼程,带着林礼向宜年峰奔去。
林礼的精神时好时坏,或许是因为那一剑伤了内里。她经常昏昏沉沉,与尹信一面说着话一面睡去。那会儿坚毅的目光一点点弱下去,启程的时候精神还尚好,一面走却是一面精神强打,看得尹信很心焦。
更糟的是,他携着她赶到宜年峰,却见满山木叶缭乱,根本不知道依着哪一条能找到她隐居此处的师叔。
林礼昏沉着,说的话没头没尾,也很含糊。他不解其意,差使两个部下抬出担架,先抬着林礼往山上去。
三条上山路,皆是台阶千百。尹信只能凭着感觉,选了中间那条路。未曾想,这路只是看上去坦荡,越往上走却越窄,一眼望去,尽头却是一片泥土颜色,有块硕大的石头。
“殿下,这路前面似乎并不通。”一个部下说道。
“而且再往上走,路太窄,不能将人抬进去。”另一个愁道。
尹信默不作声,只是从担架上将林礼抱起来。
“我背着她上去。”尹信将林礼的手搭到他肩上,道,“仙人神隐,若是坦途大道,便奇怪了。”
“你们在此处等我。若是我一个时辰以后没有信儿,你们就上来找我。”
尹信说完,便依着台阶攀上。
“不成,殿下。”
两位部下自然不肯,若是殿下遇着险,中政他们也不用回去了,于是大着胆子抗命,跟在尹信身后上去。
他们面前是泥土颜色的尽头,尹信狠着心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两位部下,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之后一闪不见。他们惊起,向前跌跌撞撞而去,却只能碰到一块硕大的拦路石。
“阿信……”他林礼好像念了一句。
“唉。”他应道。
“宜年峰……”她又道。
“我们就在这儿,”他回道,“就要找到你师伯了。他神医回春手,定不会叫你内力流散,失索一生。”
“我怕……”她嘟哝着。
“不要怕,有我在,不要怕。”尹信已经有点儿喘不上气了,他觉得脚下深一阵浅一阵。明明是石阶,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疑道,面前仍是一片茫茫。两边山石倾轧,只容一人经过。
他稳着身体,背上的林礼很安稳,安稳得有些不现实。尹信自嘲一笑,林礼这样依靠他的时候,总是让他心里暖暖的。她这样\"我见犹怜\"的时候很少,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醉酒时算一个,现在算一个。
至于在尹府的时候,言听计从,还伸手替他整一下领子,露出女儿家的娇羞来——全是装的。为了把他骗走,她还是习惯依靠自己。
她这样骄傲。
如今也没有理论这个的机会。他真想告诉她,多依靠他一点,可以把骄傲背后的东西给他看,他会把她照顾的很好。
用血洗剑这样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他一级一级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宜年峰的天色不会暗的吗?他想,连暑热,也一点没感觉到。
但他累的说不出话,仿佛脚下一滑,就会滚下山去。
他闷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兄,有人来了。”
“哦?”
他惊起抬头,眼前的泥色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一片明朗开阔取而代之。岳为轻负手而立,身边被他叫做师兄的人白袂白须,眼睛阖着。
不知怎么回事,尹信眼前一闪一闪的黑着。
但他瞧清了二位的面容,这一副尊贵的身子,几乎就要跪下来了。
“二位师父,救一救,救一救阿礼。”他哑着嗓子喊。
作者有话说:
1.其实尹信能把林礼背到宜年峰上,找到师叔们,何尝又不是一种执念呢
2.安慰小殿下,小殿下爬了几千级台阶,累坏了
3.小殿下是可靠的好男人
4.这算不算单方面见家长?
5.怪请假条啦,我考试去了,19号更新一篇
? 94、醒来
宜年峰上不谙山河代换, 得了天神的眷顾,往往比山下俗世先看到那一缕万物生息的朝霞。天光有种透骨的纯粹,从容地从满山青翠的层层叶间穿过, 落在那方檐上,接着施施然而下, 顺着那朝东的一扇晴窗进了屋内。
将那躺着的美人睫上染了一层金光。
她似乎是一直睡着,这样好的晨光每日都来问候一遍。那不可一世的酷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同渐歇的蝉鸣一同遁入了无间。山脚已然不见六七月里那样的热浪, 宜年峰上更是高处不胜寒,已经吹得到秋风的丝丝凉意了。
林礼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 那耀眼的晨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金色落满了眼底。
她扶一扶头, 是一片空白,接着又有许多片段闪过, 却前不搭后, 乱的很。她很吃力,吃力到根本没有力气去想那些片段之间的联系,接着整篇脑海被一种墨色星子似的光亮占据, 那是, 那是——
碎月簪的光亮。
林礼费力地眨了眨眼, 强撑着精神坐起来,才感觉到身上四处的酸麻疼痛。其他处都是隐隐的, 而腹下痛得尤其强烈些。她瞬间意识到什么, 颤着手抚上自己的腹部, 感受到一道突兀的凸起。她正要撩开衣服一瞧,门却叫人打开了。
她连忙停下手, 一偏头, 却是一个苍发白眉的身影, 手中提了药壶。
“醒了?”俞平生的脚步顿了顿,阖着的眼睛细细睁开一条缝,接着又阖上了。
林礼看着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师伯?”
“你应当算是第一次见我。”俞平生上前来,停了一阵,又沉着声道,“我瞧着应是不会有大碍了。”
林礼感觉到方才他在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却不知道这种打量是怎么做到的——他分明一直阖着眼。
“伸手来。”他道。
林礼几乎是本能地乖乖将手抬起。只是俞平生的脉还没搭上,门口便又进来个熟悉的人影。
林礼的瞳仁震了震,江漫雪的眼神与她对上,掀了一层波澜。林礼“师姐”二字还没喊出口,江漫雪便向外招了招手,紧接着脚步声纛纛,一副又一副熟稔的面孔让林礼一愣一愣。
吟吟迫切地向内走了几步,急急唤了一声:“阿礼,你可算是醒了!”
“我就说,便算是一场劫,小礼终究能挺过来的。”岳为轻摇头晃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声音听着轻松,目光柔和地在林礼面上停留。
他正说着,身边一个岁数大些的男子点了点头。那男子的脸色有些蜡黄,面上似乎只剩了一张皮包着骨头,比林礼看起来竟更像个病人,甚至夸张点儿说,是病入膏肓。但在那看起来已经快要被供奉阎王殿的骷髅脑袋上,一双锐目却不掺半点浑浊,宛若鹰隼狠厉,能一眼望穿人心似的。
林礼起先觉得他眼生,眯了眯眼,心里那个模糊的答案慢慢变得肯定。她将他的身影与那舒秀湖畔锁着的死灰面孔联系起来,接着又不得不想起当年江湖上流传的“俊方郎”三个字来。
“吟吟,师姐,师叔”她出声唤道,“方老……”
她落下一个尾音,门外却又有人踩着这个尾音走进来了。他的身影从容,身上穿的白衣一尘不染,像一阵孤鸿山上初冬的寒风,让遭遇着的人从头到尾一个激灵。
林礼愣了一瞬,眼前这宽袍大袖将她好不容易厘清的一点思绪再次打扫干净,她只能感受到两种情绪,一种是意外,一种是意外过后的无地自容。
老头……老头怎么会在这里?
老头为了她的事,竟离开了孤鸿山,跑到将近千里外的宜年峰来。
林折云负着手,看不出情绪,林礼却觉得,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斥她了。
“师父。”她低低唤了一声,也不知道林折云听没听见。
不过俞平生肯定是听见了。他搭着林礼的脉,才心中有了几分数,却被门口这一阵繁杂给打断。医者父母心,却烦透了破坏医嘱的人。
他耐着性子,回身道:“一个两个的,着急凑这份热闹?”
“大师伯,阿礼可算是好了?”汪吟吟被汪长春惯着,胆子一向是大的,她敢跟他父亲没大没小,此刻对师伯都算是有礼数的了。
俞平生连眉头都没有兴致皱——他也拿汪吟吟没办法。谁让自己那五师弟养了这么个闺女出来?过去的将近一个月里,汪吟吟堵着他问林礼能不能好了,好了以后对内力有没有影响,往后还能不能提剑了。
俞平生知道她是心系姐妹,于是耐着性子应付她。可还是忍不住叹气,自己在这宜年峰上静了几十年,遇着汪长春这么聒噪一个女儿。
相较之下,他那十年不见的大徒弟就安稳得多。俞平生在江漫雪脸上扫了一眼。
江漫雪才来了几日,为着守林礼。俞平生见她的头几眼起,就晓得这姑娘是真正将穿云风骨融到血液里去的——沉稳从容,一身云烟似的缥缈。
“没什么大碍。”俞平生还是开口道。
“那内里的事——”汪吟吟心系林礼身上的功夫,急切又想问,却意识到不妥。林礼闻此,眼底闪过一丝凉意,带着紧张的眸子攀住了俞平生白色的眉梢。
俞平生长出一口气,直起身来。岳为轻心下一阵打鼓,觉着自己师兄那副阖着的眼睛在狠狠地剜自己。
果不其然,他开口问罪:“老四,这事说到底都该怨你——你自己修倒也罢了,只要不修魔道修什么都随你。小礼这样初出茅庐的孩子,怎么就告诉她内力双道之理?”
“这事怎能算坏?真正的宗师哪一个没有参透沾染几分这个道理?”岳为轻顿了一刻,目色深了深,正声道,“当年玄水关前,逍遥前辈的山河剑上,不是也有重剑的沉气?”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岩浆之上混战之中,挡在岳为轻面前的那道剑气,才让他不再质疑彷徨,决定参悟双道一事。
只是双道,怎么会是想能修就能修的啊?他岳为轻这些年,也就是摸到了双道的边缘,却不能真正调和它——而林礼呢,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竟然自己就把这双道给修出来了。
天纵奇才。
俞平生日夜守在屋中为林礼医治,先前只是略略提了提林礼体内的内力有双道在流动,并未详细说明情况。岳为轻晓得这件事的时候,心情极为复杂。先是震惊,而后却是望不到尽头的兴叹——白云碎如天美名,今生的底子却是无从与自己这后辈相比了。
武道一事,说来亦是残酷。有的人无论怎么孜孜以求,就是只能做天才身边的尘灰。
因此他比林折云还担心,担心自己这师侄内里受了伤,空负一身的好材料。
空负能成为宗师的这副骨头。
林礼听得有些迷糊了。她起初对内力双道之理认识模糊,初次正式领悟,确实是因为四师叔。后来在涅槃会的比试里,因为与人交手吃力,才正式修了这一道。
说起来苍凉,她那时犹豫,却是听了沈驰的话,在魏叔和舒姨的帮助下,才决定将内力破成两道。后来的事翻天覆地,满溢着欺骗与中伤,和佛前的鲜血淋漓。如今在这病榻上醒来,竟又能被明朗的晨光笼罩,自己那一身罪孽似乎真的已经被洗刷干净了。
一切好像过去了一生那么久,不因双道之理而起,却一直纠缠不清。
她想起了更多的片段,胸口一阵沉闷。
“阿礼原本修的是轻剑之道,因着努力,是要比旁人内力深厚些。可双道是要靠修行炼出另外一道来,再阴阳调和,融于体内,才是宗师大道之理。”俞平生道,岳为轻听得出他有几分怒色,“如今却是将原本的轻剑之道强硬破成两道,让另一道担了重剑的义理。看似是有了双道的能力,却十分薄弱。身上原本的轻剑之道严密深厚,如今反而有了更多疏漏,给人可乘之机。”
“那引东教主的邪-术显然已经到了一个境地了,鬼魅之气任他驱策。抓住了阿礼内力的疏漏,才能这么轻易的叫她落于下风。”俞平生道,“那气息实在厉害,有几分一直留在阿礼体内。加上之后发生的事情,几乎都要侵在骨子里了——才让身子之后一直失常。”
“啊?”汪吟吟惊呼,都结巴了,“那,那,那……”
俞平生摆手示意,道:“本无修的是佛法,渡的是业障,怨不得他驱不走邪魔之气。我花了些功夫,给阿礼剃干净了。”
“哦——”汪吟吟乱飞的五官又镇静下来,林礼也暗自舒了一口气。
“师兄,这可就冤枉了。”岳为轻回过劲儿来,“双道之事我与阿礼提过,却从未和她说过‘破’这个方法。”
“小礼,这可是自己想出的法子?”他神色动了动,小心看向榻上的林礼。
林礼胸口起伏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有关舒姨魏叔,和沈驰的一切。她现下才分出神来想,自己走后锁钥的残局究竟是如何处理的,而有关自己的身世的一切,现下到底有没有人知道。
“……”林礼沉默了一瞬,注意到汪吟吟炯炯的眼神。她一扫屋内的众人,后知后觉出不对来。
他们连本无大师的事情都知道,那便只能是尹信告诉的。她混乱的思绪里闪过几个片刻,闪过那背着她的可靠的肩膀,闪过那声“别怕”,闪过玉山般的胸膛和坚定的承诺。
眼下穿云的诸位都在这里,那么他在哪里?
林礼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似乎是对自己醒来这样久才想起找那个人的愧疚。
她的目光落在门旁,怀了一分看不穿的情绪,叫岳为轻收尽眼底。
“小礼,”他缓缓开口,“是还有想见的人,不在此处?”
林礼噎住了,她也不曾想师叔问的这样直白,支支吾吾一时说不清。
“都晓得了。”汪吟吟添油加醋了这一句。
晓得什么?晓得多少?林礼瞳仁一震,那点本就薄的脸面是被羞得一点都不剩了。
“他,他说了什么?”
她慌乱地一眨眼,匆忙之中又又与林折云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对上了。
哪想到,她这向来尊敬的师父缓缓开口,却没有责骂她:
“人家如此辛苦将你从永陵送出来,又寻了本无问缘法,再千难万险地将你背上宜年峰——你说他能说些什么?”
“当然什么都说了。”
林折云的眼神似乎变得悲悯了,他道:“这一遭。”
作者有话说:
1.我回来了!!!趁着开学事情还算少,赶紧写!!!
2.林礼宝贝醒啦!!!
? 95、彻底
“这一遭”三个字, 被林折云说的有些可怜和无奈的意味,却没有责怪的意思。林礼最怕林折云的话,也最听林折云的话。她不服气那些玄之又玄的教导和他对顾惊涛的偏爱, 却每每忍不住在他微微点头的首肯后沾沾自喜。她做了错事,陷穿云于不仁不义的境地。那些混沌日子的梦魇里, 在岑举舟的无辜的血的背后,是林折云失望的眼神——有多少啊?她不敢细数。
她不怕九鼎山从此将她视为仇人, 不怕往后遭口诛笔伐,不怕往后所有的刀剑都冲着自己来——她怕的是, 哪怕自己的血洗得干净浮屠剑上的血,却洗不干净师门眼里的自己。
她方才已经有些恍惚了。汪吟吟还是那么爱闹, 江漫雪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师伯和师叔日夜守着她。这些人站在这样好的阳光里, 有一瞬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回了孤鸿山, 倦在小青峰里,雪松沙响,风雨不侵。
有些不真实, 竟让她有些不敢开口, 唯恐是梦中, 惊语一二,就要尽数碎去。
林折云的声音, 不知是藏了什么力量, 不费吹灰之力红了她的眼眶。她的喉动了动, 似乎发出一声响动,眼泪的晶莹却抢先滚烫而出, 让那声响动只剩下个破碎的音节。她的师父眼里似乎就没有难事, 到底只用了三个字, 就让她一遍又一遍自虐似的诘问,化为了风中没有来处的烟尘,只是杞人忧天。
林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她几近疯魔地想要摆脱、想要赎罪,固执地自己想要独自去做所有事情——穿云弟子就没有下山游历时求助师门的道理。
但她仍然不能全身而退。尹信给她一个坚定的承诺,由纯粹的爱和绝对的权力组成,可以将她安稳地保护好。只是她那副别扭的性子不能坦然,却又不想流泪。
所以只好流血,才能噙住所有的泪。
但是,但是,所有的血与泪,竟可以在林折云微微的颔首里,都被拦在孤鸿山下,连风里都不会带一点腥气。刀光剑影望这身白衣而却步,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穿云风骨。
她正面对的这些人,用最平淡的感情,洗掉了她心里放不下的罪孽。
林礼不得不承认,她就是想家了,想念孤鸿山的遮风避雨。那里有长老们戍守山门,有顾惊涛应付山门事务,有汪吟吟陪她哭笑,她的生活可以单纯的只剩下钻研武道。
原来算得是,蓬莱仙岛、世上瀛洲。孤鸿山人心里装着仁义,直率可靠。所以只有她离开了那里以后,才知道高强的功夫和古道热肠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世上多的是不平之事,充满了欺骗与谎言。有许多人经历了坎坷后,放弃了起初奉行的道,变得庸庸碌碌、与世沉浮。
而有的人不会。即使被背刺被欺骗被误解,他们还是放不下。踽踽独行也好,遭人冷眼也罢,还是要走下来——如同当年霁日时逍遥子毫不犹豫地纵身火海。
“侠”被书写为“侠”的原因,大抵在此。
因为偶尔光鲜,总是孤独。
所有的惶惑被擦拭干净,她仍然奉此道而行。
血被洗干净了,泪,也不用再噙住了。
于是啪嗒,落在了床沿上。
“罢了,醒了就是醒了,安稳得很。”俞平生将身子微微一侧,挡住了林礼的脸,“但还是静些为妙,都先出去。”
“留折云一个人看着,也就够了。”
俞老下令赶人了,没人敢不从。看出端倪的人心照不宣,江漫雪将汪吟吟提溜出去,顺便恭恭敬敬地将欲言又止的岳为轻一齐送走。
林折云从容步来,他的白衣一点点漾到林礼的眼前。林礼竟然看不清楚师父的面容,那原本的轮廓在泪水的照影下扭曲变化,成了一个古怪好笑的影像。她的眼里好像有一汪深不可测的潭水,在抬眸的时候倾泻而下。
飞流直下三千尺。林礼心中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满,像与高手久久周旋后终于找到破绽一击致命,最后累到在地,整个人松弛下来。泪水是最讨人厌的东西,离了眼眶直奔林礼的喉而来,哭的时候顾不得体面。
“师父,师父。”林礼泪水满面,再也忍不住了,扑进师父的怀里,“我做了错事。”
“我知道。”
林折云的声音有一种厚重感,他让林礼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眼泪鼻涕都沾到了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等着埋在他怀里的小脑袋哭不动了,抽搭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呜咽归于平静。
“但你已经赎过了。”他抬起手,最终还是没有将林礼脸上的泪水全都擦去。
“我知道发生过什么。”林折云的声音里听不见安慰,只是陈述。对林礼这种别扭的性子来说,这反而是最好的回答。好比松山落雨,敲打出一颗心的澄澈透亮。缓缓的生机,又成长起来。
“是,是阿信……”她眼里的朦胧退了一半,望着师父。
林折云微微颔首。
林礼顿了一顿,问:“那他人呢?”
“你不记得了?”林折云问。
林礼眨巴一下眼,她该记得什么?
林折云看向俞平生,也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师兄,我这孽徒真的无碍?”
“她伤的是腹,又不是脑袋。”俞平生语气平缓,好像真的在讨论一件很认真的事情。
祖师爷教出来的竟是这样两位神仙。林礼无言,她好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折云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是你拉着人家,说让人家回京里去,不要挂念你的。”
出乎林折云的意料,林礼闻此,只是顿了片刻,竟道:“我让他走,他还真就走了?”
“……”林折云和俞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俞平生阖着的眼睛难得睁开了。这一对师兄弟的眼神都很复杂。
俞平生想起的是约莫二十天前的那个傍晚,焚膏继晷,他终于在与邪术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原本到不了这样艰难的地步,奈何师侄先前太折腾,邪性种的深,花费的精力太大,但他尚能饭,还是有惊无险地将那些残余在林礼骨中的邪魔之气都驱除出来了。
昏睡的第十天,林礼醒了一回。她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背着她穿过宜年峰机关雾霭的人的名字。
俞平生明白过来,这孩子不算清醒。
当时林折云已经得了消息,日夜兼程从孤鸿山赶了过来。尹信在宜年峰上等了十天,为等林礼睁一次眼,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三遍。
他腰间银鱼符没有来得及收起,加上有岳为轻,师兄弟三人都清楚林礼这一回下山,遇见的是什么人,产生的是什么情。江湖人不问朝堂之事,像黎元、俞平生、林折云这样的老人,尤其对那金銮殿前有偏见。
但宜年峰山中有机关玄术,所以历来那么多寻医问药的人,能找到俞平生的寥寥无几。尹信独自背着受伤的林礼,最后成功至此,诚心可见。而且这后生态度谦逊,彬彬有礼,实在让人很难找到错处。
林折云脸上虽然不显山露水,但心里实在放不下戒备。他有心为难他认为的“圆滑世故之徒”,没想到却被这年轻人三言两语化解。他几次试探,最终只能摇着头作罢了。
永陵、般若、宜年峰。林折云一一在心里数了数,这情总算是假不了。他原本想过像林礼这样心气高的孩子,最后应当配个怎样武功高强的儿郎才能让他心安。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计较过。
自己最爱的这两个徒弟,顾惊涛自是不必去管他,心思活络,下山游历一遭指不定就领人回来了。但林礼,自己养大的孙女,平时又是个不管不顾的武痴,不能不做打算。林折云仙人做惯了,那一刻凡心自寻其路地找了回来,他当然舍不得让林礼像个寻常女子一样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消磨一生。
穿云门百年清流,招婿的条件不能低。林折云曾左右思索一圈,同龄的小辈里,也就眉山老匹夫乔连城那大儿子入得了他的法眼。
不过,打量着面前这个周全的玉面少年郎,他有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想法。罢了罢了,江湖中人洒脱,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一眼定终身才是潇洒。
林礼混沌里,眷恋的是他。做师父的算是管不了了。怎样的欢喜和怎样的爱,最后是红尘眷侣还是兰因絮果,随他们去吧。
那几日里,手下明军一直在催尹信。这一遭才叫尹信领会到江山和美人之间最难权衡。正是那个节骨点儿林礼第一回醒了,还一直唤他。她看起来又清醒又昏沉,清醒的是她一眼就看出了尹信心里藏着事,一字一句逼问出来以后,让他赶快回京去。
“殿下肩上挑的担子重,好不容易查清了原委,有清算的机会,不要为我耽搁。”
“此簪为信,等你归来。”林礼将碎月簪放在他手里,脸上有笑意。
顾全大局,太透彻,太懂事了。除了为天子鞠躬尽瘁的臣子,也只有为夫君思虑周全的娘子才会说这样的话。尹信有一瞬间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林礼说这样的话是有多反常——先前他被骗过的,她还想骗他?
“她性命无虞,剩下只是恢复内力的问题。”若不是俞平生信誓旦旦说林礼身体没有大碍了,尹信真放不下心离开半步。
最后他将爱的这个人收进深深的一眼——却是收不尽的。回京,破乱臣贼子,也是为了回来娶她。
回京之前,他下决心和林折云又会了一次话。
他停下以后,林折云沉吟着不说话,最后亲自送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下山去。
从宜年峰望下去,夏木未落,看不透秋天究竟是什么样的光景。明明有一条路一直蜿蜒下去,却找不到它究竟通往何方。就好像他看不透自己这孙女的命运,恰如十八年前把她送到孤鸿山下的父母。
林礼似乎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了尹信,精神耗尽似的,在尹信走了以后又陷入沉睡。她确实性命无虞,但内力的流散让她禁不起长久的消耗。林礼现在的昏沉就好比清修,是必须的,只有熬过这一段艰难的时间,才能一点点好转。
谁也说不清她第一回睁眼是清醒还是混沌。她不清醒吗?如此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将担心自己的人哄走,再一次自己捱一段艰难的时光。清醒吗?不管不顾地唤一个人的名字,除了他眼里没有别人了。
二十天后,林礼哭过那一场,在林折云的提示下想起了那些好像被刻意蒙上纱的片段。这一觉太长久,长久到她以为这样的朦胧来自梦中。
她这次醒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
我不想你心疼我,因为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1.恭喜小殿下成功征服女方家长。(具体过程以后番外)
2.林折云:家里白菜被猪拱了
3.乔明煦:???
4.偶尔光鲜,总是孤独。
? 96、三更
簌簌秋风吹过雅望亭, 吹来的是当年俞平生结庐宜年峰时的超然世外,冷冷清清,吹走时却带了人气——宜年峰已经十五年不曾这么热闹。
上一回热闹是因为救人, 这一回热闹也是因为救人。医者的宿命。
江漫雪临亭而立,俯瞰下去。山中时日长, 变化时节的时候却是一朝一夕都有所不同。一睁眼春花尽放,一转眼夏叶就落满了南山, 一层层都染上了橙黄的颜色。还有一点苍翠依依不舍,似乎并不相信盛夏的骤然退场, 硬生生拽住那姹紫嫣红的末端,可惜秋叶红有如排山倒海, 太不可一世,没用两天就把那点子夏日遗迹甩了出去, 彻彻底底。
红得让人心慌, 像是下一秒自己也要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