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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云为信 萧墨颜 21458 字 16小时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阿雪姑娘。”身后有人唤道。

“方老。”

方恨少已经在亭子里坐了很久,他自醒来就喜欢在俞平生这雅望亭里坐着。他成为惑人太久,内力的精血都被引灵邪术抽干净了。俞平生云过抚痕, 才能将那些脏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赶出来。但他的功夫, 早已被侵蚀的不成样子。要恢复到年轻时候的模样, 怕是无望了。

他同样看着山下一茬接着一茬的秋红,层林尽染, 势不可挡, 哪里有秋霜的寂寥, 分明是蓬勃的生机。

不知为何,他喜欢看这样的景色。虽然知道自己早已并非年少, 经历了引灵的戕害, 当年的面容已然只剩下了皮包骨头, 说是一下步入风烛残年也不为过。但他就是喜欢这样生机的风景,如同看着江湖之中代有才人出,身为前辈,哪怕沦落也会开心。

他早从尹信那里得知了薛逸的下场,说不上恨,更说不上可惜。好像世间的事都是这样,人就不能太执着于什么,越执着于什么就越容易失去什么,没有什么东西能长久。

薛逸贪念太甚,堕入魔道,又因此丢了性命。

自己心疼徒弟,却还是遭了背刺;不求声名显赫,却因此丢了最让自己声名显赫的东西。

是造化,是命。

大病一场,大彻大悟。方恨少本少了思绪,直到又看见江漫雪也上山来。他可以对自己的往后无牵无挂,却放不下这位年轻的后辈。

“有人与我说,你前些年都在启州,离我们这样近。”方恨少道,“你躲着你师父,也就罢了。你与我说了缘由,我还能告诉你师父来启州寻你不成?”

“当初若非你二人帮助的银两,苍烟楼怎能立起来?”方恨少缓缓道,斟酌着语句,“照商贾的话,你算是苍烟楼的股东了。在楼里待着,总比别的地方安心些。”

江漫雪回过身,不发话。这个“有人”是谁呢?尹信,汪吟吟,还是岳为轻?她已经不想去细想了。

方恨少的话让她一下回到了十年前。自己十八岁的时候,爱上了施青山。

那两年春夏秋冬的轮回,真像已经过了长久的一生。

到现在她还能想起那些美好的画面,或许因为这些年来她一次又一次回想,把新鲜的细节都回味到腐朽。

十里桃林,两人一马。长天皓月,曼舞欢歌。

多少郎情妾意,数不清了。施青山在眉山什么篓子都捅过,出了名的桀骜,谁也管不了,但江漫雪轻轻勾一勾手就能让他卸了铠甲,言听计从。

说实话,对方恨少的帮助,只是他们共同的经历里,不大不小的一件事。他们一同救过许多人,得过许多恩情回报,白银千百两什么的,不是稀奇事。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恃才傲物、仗义疏财。一路得的钱总是这样救济了别人,比如方恨少和他从玄罗山带出来的一脉。

“阿雪,阿雪。”她记忆深处的他这样唤道。

当时听是欢愉,如今回忆起来,好刺耳。

“这两柄剑,如今都在你手里。”他咳嗽一声,望向江漫雪腰上左右挂着的一青一白。

“方老既然知道我这几年都藏在启州,应当也已经听说了,他不配再拿这柄剑了。”江漫雪从容地说道,想起那个晚上她向着施青山不管不顾地一斩,却被冷淡地推开,好像陌生人。

当年他们一同关照了方老之后,李剑闲为了表示感激,亲手给他们铸了一对佩剑,一剑为青,一剑为白。他们对着这双剑起誓,永世欢好,决不相负。

那份誓言在江漫雪发现施青山身上的邪魔之气后破碎,江漫雪颤抖着挑下施青山腰上的剑,收为己用。穿云只授单剑之理,是她自己拿着青白双剑修出完整的双剑之道,亲手斩断了自己年轻的爱情。

江漫雪喉咙里有一丝凉意,掩饰的目光盯上远处的林礼。她正执起自己从永陵带回来的穿云剑,一招一式的回忆穿云的功夫。

“失陪,方老,我去看看阿礼。”她欠身,不愿再提。

林礼已经能下床活动,照俞平生的说法,如今只剩内力恢复的问题。她的内力之前被强硬地破开,实在不通理法。经历了这一遭,原本就浅的两道也变得七零八落,如今怎么修回去,修轻一道还是轻重两道,都是问题。

林折云在林礼醒来后第三日回了孤鸿山,把自己这孙女托付给自己的师兄。恢复内力这事情也没什么捷径可走,就是将光阴投入进去,不要回头,往后能恢复几成,全看命数。

林礼是急的,不过也没有办法,这一切在她下定决心赎罪的时候就注定了,用本无的话说,是她的缘法。

丢的东西要一点点找回来。

林折云看在眼里,于是在走之前,把林礼拉到雅望亭后的小树林里,对她说:

“你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林折云飒飒起剑,打了十二式,十二式遗身独立却横扫六合,惊起一地落叶残花。一眨眼间,整片林子好像都换了人间。原本枝枝叶叶掩着的繁杂地面一下露出了土黄苍凉的底色,林折云立在正中央,孤寂的剑锋让他看起来宛若金乌西沉时的离群之雁,直直飞入了太阳,与众神共享黄昏。

林礼的目光从不解到惊慌到意外到呆滞,最后藏了一分欣喜——

孤鹜断月。

她曾心心念念的孤鹜断月。

只传掌门候选人。

林折云用一个不可说的手势,抚平了林礼内心的自我怀疑。

这些日子,林礼反复回想那十二式,一点点琢磨,心境也一点点开阔起来。

江漫雪看了,竟有种欣慰的感觉。那场在永陵的恶战无疾而终以后,她几乎是跪在汪长春面前忏悔这些年的种种,她哽咽的声音和着汪长春的声声叹息卷入了同样的无疾而终。

汪长春让她回孤鸿山去,他说:“孤鸿山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家。”

“受穿云的师恩一天,就永远是穿云的孩子。”汪长春老泪纵横,对着这个消失十年的姑娘,不知叫她孽徒还是爱徒。

江漫雪心软了,她真的想回去了。她和林礼一样在雪松沙响和落霞漫天里长大,所有的穿云弟子都是这样长大,听到松风的响动就开始想家。

但她还得亲自把林礼的事情料理好,她得让自己缓一缓,孤鸿山的松风明月她还走不进去,她还没办法认这一身穿云风骨。

于是她请辞,说林礼是听了她的话先暂时避祸的,她得替师门再找到她才行。

汪长春的眼底几多变化,最后说:“我这女儿与小礼要好,想必挂念得很。阿雪若是执意去,还要带着她。”

汪长春怕她再跑个无影无踪,让汪吟吟跟着她。

江漫雪心里笑了笑,竟然感受到多年不曾感受的暖意。

这些天趁着闲暇,她和汪吟吟已经将锁钥众岛后来的事情一点点告诉了林礼。

江漫雪在被施青山中伤之后,没有坠入水底,而是被赶来的各家弟子架住。顾惊涛、安楠、慕容诚都到南虞阵里去了,乔明景和应千诺毕竟岁数小,不懂怎样统领众人。

但江漫雪明白。她气沉丹田,平复了一下,竟然毫不费力地就将施青山方才那一掌里的邪气全部驱散,手中的青白双剑又攥得紧了,追日逐月呼之欲出。

统领众人,自然不在话下。

人总是这样的,有了想法却不敢为人先,当有了领头人,就一股脑儿的涌上,唯恐自己不是第一个。

江漫雪像个女将军,五门四山,所有弟子,供她驱策。

乔明煦一看,竟是天赐良机,底下群龙有首,正好可以将这邪魔众人全部拖住,限制在须臾阵中。而巨石之上,结南虞阵的众人,自然能少一些顾虑,只需按步移阵,捉拿这不可一世的引东教主,就如同瓮中捉鳖!

乔明煦赶紧做最后一步指示:“诸位前辈,最后往东各移一步——”

“发力——”

“成阵——”

一声断喝之后,巨石之上的重重人影旋风似的变动起来。周围水色为真气所镇,在今天这个晚上第一次忠于涅槃会的诸位英雄们。

江漫雪眼里,沈驰那副胸有成竹的捉弄神气好像突然挨了针扎,一下子抽搐起来。

机会来了。

所有人都觉的机会来了。

南虞阵一步步收拢,江漫雪领人步步紧逼。原本四处骚扰的引东教徒们退回来,将沈驰圈守起来。施青山护心镜似的,挡在沈驰面前。

霁日以来最大的邪魔余孽今日就要被结果在永陵瓯江的水面上,道义的一方甚至连血都不会溅。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这是涅槃大道最好的践行!

谁能想到呢?

沈驰的原本慌张的脸上竟透露了一丝笑。

轰然一声,原本结的好好的阵子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一个身影从巨石之上跌落,直直坠入水中。紧接着是慕容诚一声沉痛的呼唤:

“师父——”

落水的是金维生!玄罗掌门金维生!

乔明煦苦心经营的南虞阵挨了致命的一剑,沈驰张狂的笑在夜空中久久回荡,留下一句“诸位英雄,后会有期”,便隐入了夜色,在引东教徒的护送下,没有谁能追上。

众人乱成一团,像蚯蚓骤然段成两截,在地上不知死活地扭上一会儿,才能重新找到头绪。有人去捞金维生,有人试图追击无功而返,有人关心自家掌门,有人竟在恹恹哭泣……

方才群雄尽起的时候,江漫雪手中是炽热的,如今却一点点冷下来。此时已经是一身冷气了。她淡淡地看着,看着这些人手忙脚乱,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有了悲凉。

对沈驰的围捕,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笑着,所有人都被别人笑。

涅槃大道。

她抬头看一眼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翩然到了西南,三更了。

作者有话说:

1.某种意义上,林礼确实是另一个江漫雪,可惜江漫雪被误十年(她看到施青山护着沈驰的时候有多难受啊,,,)而爱上林礼的人没让她陷到这种境地里去

2.是的!当年救助方恨少的贵人是施青山和江漫雪,青白双剑是情侣剑定情剑

? 97、长大

春山岛的灯火再次燃起, 灯影幢幢,彻夜不眠。一场匆忙又狼狈的盘问就此展开,谁也没有心思睡去。

各家子弟刚刚共同经历的生死, 就好像一场春雨。敌人的全身而退就好像春雨的落幕,接着猜忌如雨后春笋般从地下疯狂长出, 细小的虫子啃噬着众人的信任。

冯衡算来算去没有算到沈驰这步意外的棋。众门合议原已事毕,这废寝忘食的合议当然不可能只是商定“剿不剿余孽”这件事情, 冯衡心细谨慎,他全然规划好了日后的剿魔范围与职权, 大晋舆图上,南到南海群岛, 北至燕地边牧,西至碎叶古城, 都让他规划的清清楚楚。

这头要么就别起, 要起就要做绝,将五门绑到一条船上,一个个都别想藏私。冯衡肯定不能步齐清狂的后尘, 只能选择后者。

好不容易都商议得当, 却让沈驰乱了棋局, 对弈的棋手们七零八落。

金维生昏迷;齐清狂死了爱徒,长悲不已;乔明煦作为阵首, 阵子一破就遭了重创;汪长春和孟斯伯, 一颗心恨不得掰成八瓣——子一个不知下落, 一个突然归来。

只剩冯衡一个条理还算清楚的。手下左右席得力,把伤病受挫的全部安顿好。但伤痕易抚, 流言难平。这一战实在太过蹊跷, 蹊跷到有火上浇油的能力, 让本就暗自较劲的各家弟子彻底吵得不可开交。

九鼎山攻击林礼是邪魔之人,穿云有这样的弟子也见不得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人家大师兄都断送在林礼手里,嚷着让穿云满门陪葬。

穿云自然是不认的,穿云风骨不可为人作践。奈何人少,吵架的气势总是矮一头。

南虞弟子火气旺,私下里抱怨金维生不能成事,否则南虞阵怎能说破就被破了。这话落在玄罗人耳朵里,自然将乔明煦反唇相讥一番。

“只是个铁扇公主罢了,怎么坐得住阵?还不是长老们给他面子?”

南虞弟子人数众多,怎能示弱?

“那沈驰藏在你们玄罗山这么久,怎么没一人发现,让他安安稳稳到了现在?”

“如今这副模样,玄罗到底有个包庇之罪啊。”

“胡扯!我们压根儿不知道那沈驰竟是邪魔余孽!”

“谁知道真假呢?那裁云飞雪不是也一头扎入了魔道?”

“你们南虞人讲不讲道理?”

……

冯衡皱了眉头,弟子们都是小打小闹,当务之急是要化解穿云和歧归之间的误会。他当然知道林礼这孩子不可能与邪魔为伍,她杀岑举舟,肯定是被那魔头蒙骗的。只是其中因着什么,他们不得而知。冯衡仔细思忖着那声“殿下”,觉得多半与林礼的身世有关。

穿云与歧归的冷战维持到天光初开,被两个人的归来打破。

望舒和魏延回到了岛上,他们只是离开了一天,岛上就翻天覆地了。他们向黎星若问明了情况,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们得知了那个魔头名叫“沈驰”。

望舒拉过魏延,眼里有一分喜色:“少将军,少将军原来还活着……”

“他逃过了宜年峰……”

“他说他叫沈复洲,复周——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想法……”但这分喜色转瞬即逝,望舒一个激灵,失了神,眼里又憾又恨。她压着嗓子对魏延说,“如今他这副面貌,若是叫娘娘看到了……”

“少将军如今的面容,我们认不出他来,”魏延深深叹了口气,“但他应当早就认出我们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天,天公最爱愚弄人。先皇与娘娘费尽心思,将小公主送入江湖,就是想让她一生不再沾朝堂的血雨腥风。而他们隐姓埋名,暗中窥视,就是为了等一个成熟的时机,将大周浮屠剑寻个由头交到公主手上。

他们背负先皇所托,却被忠于先皇的臣子打乱了所有计划。

那个跟在玄罗掌门身边西域面孔的大夫,竟然是当年沈凌的长子、贵妃的弟弟,沈驰。他跟他们一样费尽心思,隐姓埋名,甚至改头换面,寻得邪魔外道的力量。

但他所欲所行,都与先皇和娘娘背道而驰。

“少将军这一举,让殿下往后怎么办?”

魏延的眼神很复杂,知道他们只有这种选择了。

他们找到了冯衡,希望阁主能看在多年情分上,帮他们说一次谎。

这二人的话,让冯衡明白了个中道理。他恍然大悟之余,也惊了一身冷汗。他彻底明白了当初黎元为什么说“江湖不问朝堂之事”,疏远野心勃勃的严玉堂而把位置传给了自己——稍有不慎,赔付的就是满阁性命。

冯衡当即打算,用这件事调和了穿云和九鼎以后,把它烂在肚子里。

他亲请汪长春、孟斯伯与齐清狂,将事情原原本本说过以后,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沉默,最终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长老之间的误会化解开,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安抚弟子们便可以了——便说岛上药师的屋里失了窃,丢了几幅药,正是这魔头用来绑了林礼。沈驰自个儿杀了岑举舟,诬陷到林礼头上,为的就是让五门四山生了嫌隙。

他与几位长老商议以后,把这事知会了江漫雪,既然人是她送走的,就要合演一出戏。

“折云于情于理要知道此事,”冯衡语重心长道,“但这以后绝不要再提,招惹事端。”

冯衡果然是有手腕的,这个理由不仅安抚好了各家弟子,还意外的有了团结的作用。加上穿云和歧归之间已经说开了,齐老汪老一如当初,别人还能闲话什么?

一时难听的声音便少了许多。

江漫雪便和汪吟吟一面北上去寻林礼,寻迹找到了宜年峰,见了尹信,才知道出了永陵,林礼遭了多少苦难。

林礼晓得事情全貌的时候,正在练剑。她听得认真,手上剑却一刻没有停。她变换着浮屠与裁云,脚下步法也随之变化着。

“后来金老如何了?”林礼一面换剑一面问。

“有单夫人照顾着,金老没有大碍。”江漫雪道,“单夫人是女中豪杰,镇得住玄罗那些弟子们。南虞不懂事提了一提沈复洲的事情,之后也把嘴闭上了。”

“辛苦师姐为我应付这些。”林礼笑了一下。

“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是你命里注定有这一劫。”江漫雪道,“小礼已经渡过来了。”

江漫雪深邃的眼眸望着林礼,好像看见了另外一个人。林礼虽遭了这么波折,甚至伤了内力,神采却不憔悴。细细看起来,比起受伤之前,有了不同的风度。

有什么不同呢?是耳边的碎发仔细绾好,更利落了,还是眼里的懵懂退去一层,更从容淡定了?

长大了。她想。

这样陡然之间的变化让人难以描述,就好比潦水一夜之间干净,梅花一夜之间落满了南山,柔软的春风一下变得凛冽。

好像冠以“长大”二字最是贴切。

人的成长,总是一瞬间的。

江漫雪不知为何,竟有些欣慰。她嗟叹往昔,她折在“情”这个字上,打见尹信那刻起,就心存戒备。

尹信看林礼的眼神,多像当时施青山看她的眼神啊。

但如今看来,却不是那种境况,林礼遇见的人,要比她遇见的人好。

她看林礼的招式,已经心知肚明了。她还是不肯放弃宗师之道,就算流散了内力,也要修轻重双道。

宗师之道,向来荆棘满路,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要么练成,要么折。

江漫雪抽白剑而出,扬了扬下巴,笑盈盈对林礼说道:“阿礼心静,是大用之才。一人钻研,精进的不够快。咱们在启州就约定过日后的交手,可惜在永陵时见得匆忙,没能过上两招。”

“今日师姐陪你打一场,可好?”

林礼的眼睛里亮了亮,裁云隐隐闪着银光。

其实江漫雪想说的是,师姐喂你两招。

但毕竟跟林礼讲话不用讲的这么明白,她都会懂的。

两道白光断起,这一对穿云门的玉人,再次交手。

这一架打了一整个秋天,山间时日早,秋与冬的界线格外模糊,如果细细数来,也算打到了初冬。

这一段日子格外宁静,汪吟吟时常跟着岳为轻下山见识。而留在宜年峰上的方老又跟林礼一样,急需修习以复内力。方恨少毕竟是前辈,林礼便时常与他讨教清修专注的法子。

白日里,林礼自修自习,一点点回味“孤鹜断月”。宜年峰上风光甚好,格外灵气,不愁找不着地方习练。

她觉得枯燥的时候,就与江漫雪交手。方恨少总是在旁看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阴着脸,有时候指点一二。

俞平生弃武从医多年,不指点招数,却定期给林礼诊脉。他心里当然也很清楚这丫头在想什么,想走的是哪一条道路。她第一回修的双道本就根基不稳,很是脆弱,如今再修,应当多加注意。

秋季在慢慢逝去,满山的红叶被北风接二连三地吹落,一夜之间白了头,就好比自然的生气被一点点抽走。

但方老阴沉着脸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万物肃杀,被抽走的自然生气,好像通通转化为内力与真气,注入了林礼的身体。

林礼总是喜欢一面精进,闲下来的时候北望。

“北边儿……”方恨少看了一眼江漫雪,不言语了。

林礼是在那个她给了碎月簪做信物的人,也是在想中政城,想自己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是可悲的,她所知关于父母的故事,全部来自他人之口,尤其是经历了沈驰的欺骗,她不知道其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谁都告诉她,他们千方百计把自己送出京来,亲自守过国门,殉国在宜年峰。小礼啊,他们是这世间顶顶好的人,顶顶有骨气的人,可沈驰说过“陛下不甘”,究竟是他的诡辩,还是自己的父皇真的另有想法?

沈驰说的有一句话让她不得不在意。

“陛下不甘心啊,殿下。你若他朝回了中政城,宫里还有陛下留的东西。他不甘心哪——”

宫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如若有机会见到,或许就能明白自己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了。

林礼在宜年峰上俯瞰山麓,看不到父母殉国时的留下的血迹——早已被十八年的风吹雨打洗净。

岳为轻本隔三差五地带汪吟吟下山,在外待几天再回来。北风开始像刀子的那一天,他回来的神色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把林礼领下山去,放眼望去是浩浩荡荡的一队人。

身着铠甲,神色尊敬,是东宫的明军。

那头领的,见了她便行礼:“属下问淑人安。”

“啊?”

一边那捧着诏书的,便开始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者有侠女林氏,贞勇无畏……”

越过一列林礼听得头晕的溢美之词,便是一件事:皇帝觉得她有功,要封她做三品诰命夫人,让她进京去受封。

那头领又上前低语:“是小殿下的意思。祝贺淑人了。三品起封本就是无上荣宠,但依小殿下的意思,还远远不够呢。”

“淑人且先进京去,往后的路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1.白玉为堂金作马,淑人为何不听封?

2.小殿下实力宠妻(应该能这么描述吧)

3.下章京城

4.昨天在算,书在110章之前正文完结,也就是最多下下个星期,就能完结了。竟然有点不舍怎么回事呜呜

5.番外已经计划好写谁啦

? 98、东宫

*

三个月前, 北疆。

燕地寒苦,三月里还漫天飞雪,万物泞在地里, 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抹土黄敢探出头来。

尹济林的燕亲王府面北而立,与京里王府的安逸贵气相比, 全然不同。王府打外边一瞧,除了匾上“燕亲王府”这四个大字鎏金滚烫, 剩下的连点颜色都瞧不着——灰蒙蒙的一圈石砌高墙。这四周的围墙起的极高,将内里楼台全部圈住, 叫外面的人看不见一丝一毫。

这围墙起得极高,立于其上似乎能睥睨整片燕地。有心人打量一二, 一定能想到燕地边界那道巍峨长城。这燕亲王府的外墙,只消再添几个垛头与瞭望台, 便和长城无二。

“兵家的王, 连王府也修的与堡垒似的。”有人感叹。

事实上,燕亲王时常立于高墙之上,北眺能看见长城的烽火台, 王府的外墙对于他来说确实是兵家之墙。虽说边牧十族已然俯首称臣, 陛下隆恩, 体恤蛮夷,在燕地长城沿线开了会市, 恩准贸易往来, 福泽两地;但有时候难免有不懂事的, 在会市闹起事来,有损大晋天颜。

说起来是命运弄人, 先前大周的镇北三军, 没能给大周逆天改命, 却是白白送了大晋好大一份礼。除却在宜年峰几乎全军覆没的沈家军,剩下的做了识时务的俊杰,成了如今燕军的建军基础。燕军得天独厚,将边牧十族收拾的服服帖帖,再不敢造次。

燕亲王府面北而立,威震整片北疆。谁不知道他燕亲王府的名姓?

尹济林承中政之命,照拂边境百姓,一面威慑蛮族,一面乐善好施,很得百姓传扬。

“燕亲王殿下,铁杵似的,只要杵在这,那些蛮子们就不敢来!”

这燕亲王府的外墙,在燕地如今的百姓们看来,就是铁壁铜墙,只要燕亲王在这儿,燕亲王府安然无恙,哪怕一年到头刮八个月西北风,燕地都能平安无事,欣欣向荣。

“可我听说,在大晋开年的时候,真正赶跑蛮子的,是如今太子爷。”

“有这一回事?”

“家里老人念叨呢。”

“便算是如此,可燕亲王镇北十几年了。这之后蛮子们可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却步长城的。到底还是燕亲王的功劳大些。”

“燕亲王爷是真汉子,你瞧见他那气度没有?霍,顶天立地,可真是独一份儿!”

“听闻小世子如今,也不输……”

“……”

燕地百姓多慷慨之士,古道热肠。他们不知道,燕亲王尹济林修这样一堵高墙,是对中政的僭越。他们更不知道,燕亲王在望北之后,会转向相反的方向,用一种难以描述的深邃目光,盯住南方。

南面望去,是数不清的平民之家。大晋改换江山以后,燕地垦荒屯田,十几年的光景,人烟稠密,富庶起来——这是谁的功劳?

尹济林笑一笑,往更远的地方望去。人家的尽头是荒芜,荒芜之后又是繁荣的城池,这样一直望下去,就是中政高耸的红墙。

那时他率兵越过临江,一路北上,高歌猛进,连宜年峰天险都没能拦住他。他亲自送了前朝的元延帝上路——那是个大雪天,交战的双方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彼时父皇已称晋王,北风猎猎,帅旗在风里上下翻飞,抖抖作响。他跨在马上,身后是让前周元延帝惊疑不定的骑兵。元延帝一心以为沈家军南下后,镇北骑军能挽回颓势,可谁稀罕这些骑军呢?尹济林嗤笑,只要有钱,尹家就能组起一支可以媲美的骑军!塞北的商道多阻,拿不到那里的良驹,尹家就调转矛头,将海外的好马引进。

尹济林听说这些马是隔着千山万水送来的。可是谁在乎呢?它们比起镇北骑军的马儿,不见的差。加上养马要好料,尹家军供得起,可朝廷的军费捉襟见肘。

他叫属下给他拿酒来暖身,浑身热起来才好杀敌。一碗雕花下肚,他血气方刚,提枪即可定江山。

镇北骑军谨慎严密,确实比先前的队伍难缠许多,但他迂回调度,几番设计,将这群亲卫之军耍的团团转,连同他们的皇帝——九五之尊,在大雪之中竟是显得那么孤苦伶仃。

元延帝是御驾亲征的,但他似乎绝望了。他看见了镇北将军沈凌为他战死,围着他的兵马一点点便少,大周的帅旗被一面面砍断。

后来他应当是自刎了,连同他带着的那位妃子也是。

尹济林居高临下地骑在马背上,看着血溅起来,看着他们倒下去,倒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掩了脸面——

后来的仗打得太顺利了,他对顺利的事情记忆不深。仔细想一想,印象最深的竟是雪地里那一片殷红,那是当时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鲜血,泼在他面前,像是给他的领军生涯加冕。

兵家冷酷,一家的辉煌总是用一家的鲜血洗出来的。

元延帝死前应当说了什么,但他不记得了。他一心想着京城,面无表情地替这位前周最后的帝王收了尸,挥师继续北进。

他的铁骑踏上京城的土地时,他没有急着进去,他收敛了自己的野心,在城外等候他的父亲,未来的大晋第一位帝王。

尹元鸿已经不年轻了,脸上生了皱纹,几十年来沉浮商海,快要过了能成就霸业的年龄。但终于在元延五年,他的小儿子给他打下了他肖想了半辈子的江山,从此江左布衣商人改头换面,君临天下!

他骑在一匹通身乌黑的马上,拍着尹济林的肩头,说好小子。尹元鸿的眼里,自己这小儿子确实是极为难得,生在一个商贾之家,却是天生的将才。在他身边,如今意气风发,往后可以替他好好镇守大晋的江山。大儿子虽然身体差些,但智谋过人、运筹帷幄,上可比诸葛孔明,是治世之才。

一文一武,这大晋的江山算是无忧了,他可高枕而眠。

于是,他高兴地对他说:“为父有你,此心甚慰。海儿骨子里弱,往后这大内,还得林儿多多帮衬才好。”

尹元鸿不曾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尹济林眼里闪过了,跟他一样的神色。

尹济林把这话记在心里了。与他那多灾多病、只知坐而论道的兄长不同,他才是替父皇马上定乾坤的人。他不就是个嫡长子吗?病秧子一个,只要他死了,这江山总归是自己的。

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拱手于人?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瞒下东南的铜矿,毫不犹豫地豢养亲兵,只为等他兄长一朝归西,登了天子之堂去!

至于尹信,只是孩子一个罢了。到现在都还没被立为太孙,父皇或许就没在他身上放过心思。等太子死了,或许直接诏立他也说不定。

更何况尹信这一路南下,都有人替他看着。一切本都如他的如意算盘进行,只可惜落霞关让他露了马脚,只可惜他没能做一份完美的假账,只可惜他到底没拦住尹信查到那座铜矿——

他进行了补救,为了把自己摘出来,只能弃掉手中的棋子了。

布政使,吏部,户部,监察院,他安排妥当,准备让朱黔城替他背这个黑锅。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皇侄的厉害,便授意底下,直接不留他性命。

只可惜他还是棋差一着,没料到尹济海知道了他动过东宫的鹰,没有料到尹信知道了他与严玉堂之间的联系。

这下他的密谋,彻底暴露在东宫眼前。

后来,请罪的密信一封封送到他手中:

“属下无能,未能取得小儿性命。”

……

最后八百里加急,明黄的圣旨,送到了燕地。

他撕信奉旨,当下有了决断。

*

三个月后,东宫。

宣旨的是皇帝身边的李公公,他是从东南跟出来的老人。原本在尹家旗下放不上台面的几个小铺子里跑账,没有什么大才,只是贵在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尹家进了京后,第一个受了宫刑,从此跟在皇帝身边,算得了另一种平步青云。

尹信大礼已毕,接过蚕丝玉轴,脸上的神情还是那么得体:“儿臣谢过陛下隆恩。”

李公公满脸堆笑,简直比殿上琉璃瓦还要灿烂:“奴婢恭贺殿下大喜。”

尹信起身,稍一点头,便有人递上玩意儿。李公公却是推辞一番,道:“钦天监那头,已经在挑日子了。陛下旨意,择日册封——左不过这两日。这赏钱,奴婢可有的是机会讨呢。”

他拱着手,退到阶下去,神色又是极为恭敬了。

尹信倒也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道:“劳烦公公了。”

“殿下哪里话。”李公公窥视一眼,心领神会,“殿下日理万机,奴婢不敢叨扰。”

尹信点了点头,李公公便退下了。

他看着那乌压压的一片从东宫的偏门退出去,才回身看了看他的父亲。

尹济海脸上神色淡然,不提尹信手中那道圣旨,却说:“这李年跑账时,实在跑的不像样子。如今成了李公公,倒很得圣心,原是实在懂得分寸。”

才宣了旨时,满脸的笑,接着却不受赏钱,恭敬得很。他明白,这道圣旨不是宫里哪个娘娘得宠晋了位份这么简单,这道圣旨是立皇太孙,关系到国本的事情,关系到所有人的脑袋。

皇帝到底立了尹信做皇太孙,可东宫上下只有傻子才高兴。

这时机不对。

尹信注意到他父王眼底的几分寒意,于是把这玉轴好好捧在手里,对着父王一拜,却是无言。

三个月前,他在明军的护送下回到京城。带着南下一路收集的线索,光是私铸铜钱这一项就能让尹济林掉了脑袋,更何况联合父王在燕军内部取得的消息,燕王有谋反之心是板上钉钉的事,任是尹济林怎么抵赖,都没办法翻篇。

东宫立在这,不杀也得杀。

“你皇叔在燕地一人独大久了,以为开明一年的外放,只有他在东南得了好处。”尹济海那时对他说。他原本平静的眼里起了波澜,那是最大的杀气:“他忘了,到底是谁把边牧十族赶去吃风沙的。”

尹济海一人能当百万师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开明一年,大晋太子尹济海率兵万乘,亲镇燕地,胸中韬略无人能敌,谈笑间人头落地,血溅关山。

燕地是尹济海收回来的。尹济林不知道的是,如果一个人聪明到了极点,领兵打仗可以不需要强健的体魄。

尹济海在燕地的那些眼线,能活下来的,都已经扎下深深的根了。

他往常只是不想用,这一回不得不用了。

尹信一进京门,最重要的事就是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讲给他皇爷爷听。那是一次密会,除了东宫,只有内阁几位重臣在场。

皇帝长久地沉默,原本打算召燕王回京问罪。诏书送出去,燕王昨日里刚到京,尹济海连他这弟弟的面都没见到,皇帝就在今天匆匆下旨,把尹信立为皇太孙。

不知道尹济林用了什么苦肉计,总之他能保住这条命了。

这次册封,只是对东宫的抚慰罢了。

但东宫怎可能满意?

皇太孙尹信松了手,玉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缓缓道:“父王把燕地收拾了干净给皇叔,皇叔却不领情。儿臣只好把京城收拾干净给父王了。”

作者有话说:

1.我来啦我来啦

2.写到这里厚黑学的感觉才出来。

3.最后一句话我挺爱的,反复朗诵哈哈哈哈

4.镇北骑军原型关宁铁骑

? 99、真心

尹济海听了这话, 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发出一声笑。但他脸上不见笑影儿,那笑声也并不长久, 消亡在几声咳嗽里。中政的秋日格外短,秋高气爽只有月余, 西北风一吹就入了冬。

尹济海身体本就病弱,说不清具体是哪的毛病, 大抵是娘胎里的不足。许是上天吝啬,已经给了他别人累积三世都不能有的智谋, 便要收回点什么,不肯叫他十全十美。

庆明到中政, 医生一茬茬换,就是不见谁能将他的身体完全调养好。成年累月, 那药味已然熏染了东宫整间正殿, 连梁柱子都泛着一股苦涩。

尹信记事以来,父王每年秋日都要生一场病。如今算着时日,快要到往年父王抱恙的时候, 也许今年秋日, 也躲不过去了。

“父王保重身体。”他眸子里的光亮敛了敛、

“今年秋天不会好过。至于京城……”尹济海又咳嗽了几声, 有侍从连忙上前,却被他挥手拦下, 让他们都退下去。

他看向尹信, 道:“燕王昨夜入里宫闱, 你晓得是怎样的情形吗?”

尹信摇了摇头。

“不饰冠冕,不着亲王服制, 布衣披发, 做死囚模样。”尹济海缓缓道, “他夜扣宫门,原是大罪,陛下却没有责罚他,反而让他入了乾清宫,长烛夜话。”

“三更夜里我听闻这个消息,就知道不妙。果然今天一早,册封的旨意就下达了。”

“你也晓得开国那几年的情形,燕王不比你其他几个叔叔——”尹济海微眯了眸子,“他为陛下动过命,生母又亡故在北征里。自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重些。”

“我先前倒低估了这苦肉计的作用,若陛下执意保他……”尹济海的声音沉下去,尹信的神色亦然,他们已经做了周全的打算,却唯独落下一点,就是皇帝心里对燕王的亲情和亏欠。

人的感情是最难估算的。

“自你向陛下汇报了整件事后,你提什么要求陛下都依了你——不过是想抚慰东宫。召燕王回京审问,处置那几个勾结其中的官员,让户部议一议汇市……”尹济海来回踱着步子,“还有封你那林淑人。”

尹信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林礼的存在尹济海早就心知肚明了,只是一直不跟他提罢了——他们父子的关系简直可以用有趣来形容,东宫从里到外都藏着算计,没有一处是不浸着谋略的。在这一方面,他们父子总是不谋而合——清算谁,设计谁,怎么设局,怎么结果,他们惊人的相似。

但除此以外,尹信几乎不和尹济海说他的心事。或者说,尹信越是长大,越是不和尹济海说他的心事。尹信镇抚东南之前,偶尔还能就着他那些“武林秘籍”打打趣,但自从回来之后,就愈加沉默寡言了。

尹济海发现他愈加看不懂自己这儿子了。他深敛着的眼眸和波澜不惊的模样让他既喜又忧,喜的是有了这副模样才能手里攥紧生杀予夺,忧的是这样的尹信,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这就是天家父子。

就好比他和尹元鸿。

殊途同归。

他早就知道尹信南下这一路里,对一个江湖女子动了心。人家受了伤,便带人家修养在东南的老宅里,后来不管不顾地背人家求医问药,他听了都觉得一片情深。尹信跟他皇爷爷说得动听,说这女子侠肝义胆,在清查东南财税的时候给了他不少助力,合该算是立了大功,封个三品诰命绝不为过。

真情是掩盖不住的,藏在语气和眉眼里,叫人一看就知道有种暧昧不清的情绪。都是男人,尹信心里的算盘还瞒得过尹济海?诰命是什么?是给这姑娘添了出身,方便他以后提嫁娶。

老实说,他并不担心尹信瞧上哪个美人,想要纳进东宫来。他怕的是尹信动了真心,因为有了真心就有了牵挂和软肋,是以后做事的累赘。

特别是像尹信现在这样,平时心肠跟他一样硬,手段跟他一样毒辣,却唯独留了一段柔肠,给一个特殊的人。一旦哪天这个人出了事,尹信要么跟着疯了,要么跟着废了。

他没有见过林礼这孩子,但迟早要见的。他故意拖着不提,就是看尹信什么时候能主动把事情交代了。他知道尹信的性子,事情不周全之前绝不提。这个女子,他越早提,就说明爱的越直白,兴许来得快去的也快,纳进来也就纳进来。他越晚提,越是叫人琢磨不透,说明爱得深了,有些乱了方寸,怎么打算都不周全,于是就不提。

尹信将他父王长达三个月的“按兵不动”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也闭口不言。这对父子有趣就有趣在这里——相互都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就是打哑谜,等着对方先败下阵来。

尹济海一句“你那林淑人”,算是彻底开诚布公。尹信倒也只意外了一瞬,接着竟含了一分笑意看着他的父王,一切心意尽在不言之中。

尹济海叹了口气,道:“你动了真心了?”

“父王以为呢?”

尹信哪里是在问,这还了得?尹济海沉默了片刻,最后道:“明日,迎淑人回京受封的人马,应当要到了吧?”

尹信点了点头。

“你想将她安置在哪儿?”

“东宫。”

尹济海上下打量他一眼,苦笑一声,道:“你要晓得你还未正式行过册封礼,分宫也还没有定好。你现在在的东宫,还是你父王的。”

“那儿臣便请父王答应儿臣的请求。”尹信毫不退让,眼底亮了亮,那是种纯粹的光,“阿礼是儿臣心上人。”

“……”这句话一下让尹济海噎住了,他想说大业在前你不该沉溺这样的儿女私情,但却欲言又止。他本可以将一切都筹划进去,包括自己儿子的七情六欲,可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也罢。”

“让底下人将西边的松芸馆收拾一下,不能真住到你宫里去,像什么话。”他拂袖前扔下这一句。

尹信满意了,俯身行了礼:“儿臣谢过父王。”

*

林礼是一个人上京的。当初汪吟吟本想一同前来,只是念着老爹的嘱托,最后决定先将江漫雪送回孤鸿山去,让她老爹的心放回肚子里去,再找上京来好好看看热闹。

江漫雪敲着桌,欲言又止,汪吟吟还是怕她跑了。

“阿礼,你说你,确实是天生的好命。”在林礼上京之前,汪吟吟拉着她的手这样说。她撅了小嘴,满心不乐意又要与自己的姐妹暂时分离,“若是放在之前,你就是公主的荣华。如今享个淑人之荣,倒是亏了。”

林礼瞒谁都没法瞒汪吟吟,因此在早前汪吟吟问起碎月簪的时候,就将身世的原委都告诉了她。

“言大人看来很得圣心嘛,这样的封赏都邀得到——”汪吟吟俏皮地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希望我届时上京的时候,不要听到点什么别的消息才好。”

“天南海北的,不知道你扯什么。”她打了她一下,“你赶路的速度,要能赶得上你胡扯的速度,我倒不担心了。”

“怎么,你是信不过穿云门教出来的脚上功夫?”汪吟吟瞪了她一眼,“这车马笨重,若真的较真起来,我能比你先到京城呢。”

“还是小心为上。”林礼无奈地敲了敲她,拜别师伯师叔与方老,上了辇去。

天家仪仗接人,自然是奢华隆重的。林礼虽说决定跟去,面上从容淡定,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贵人是不轻易露面的。那穿金厚重的帘将外头遮的严严实实,连同林礼的心也被一并沉沉拢住了。她抬头望轿顶,是珐琅抹开的精致雕画,丛生的花朵,栩栩如生。

她能认出最盛的那朵是牡丹,明明只是画,却娇贵生动的似乎下一瞬就要滴下露来。粉嫩鎏金的梦幻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身上的松风白雪竟然显得如此轻薄易碎。

“淑人,这是牡色芳菲轿。通常只有宫里最得宠的娘娘才能坐上一回呢。这回遣了来接您,可真是上上荣宠,头一份儿。”一并来迎她的,还有宫里一个掌事女官,这么对她说。

她垂了头谢过,不多说一句,怕说错什么,空遭耻笑。

轿子里只是她一人,她再环视一周,还是那样的锦绣,还是那样的摄人心魄,似乎就要陷进去了。她忍不住颤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没来由的头晕。京城,皇宫,离她最远又最近的字眼儿,她的前缘和今生竟都与这两个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生算是绕不开了。

说来无奈,出身穿云清清冷冷地活了十八年,坦坦荡荡地接受了故国已逝,最后却还是要到最富贵奢靡的地方去走一遭——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

她有时候想,这两个与天家绑在一起的词,就好像最功夫最高强的武林中人,不显山不露水,就让她晃了神,身负双道奇才,却不知调出哪一招去应战。

她在宜年峰上炼出的修为和境界,足以抵挡这一路上的未知吗?

多陌生啊,又不得不去闯一闯。受封倒是其次,她想的是宫里她父皇给她留下的东西,她想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谎言与欺骗无处不在,世人的评说让所谓真实的故事失了色彩。她置身于“失而复得”的尊贵里,苦笑一下,竟是这样的心境——谨慎、害怕、不知所措。

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于是有些清醒了,耳边似乎又有松风在沙沙作响。

进京的那条路走的平缓却又漫长,她的心却飘忽不定。她端坐着,怕出一点岔子,权当清修了。不过送她入京的这些人倒是有趣,他们对轿上新得诰命的这位淑人也很好奇,想谈论却又不敢光明正大的谈论,只能暗地里说上几句。

原本林礼是很难听完整的,只是这日到了京郊,有人问了一句:“原本不是说,在别院安置吗?”

“新来了命令,说是直接到东宫去。”

“东宫?”有人难以置信地叹道。

“太子殿下想是点过头了。”有人添了一句。

“那我们送的,岂不就是……”他不言语了,随之又是一阵切切。

“小殿下的心在这儿呢——京里那些名门望族的小姐们,岂不是都要辗转反侧了?”有人笑道。

“小殿下惊绝之才,又是深得陛下赞赏,未来是不言而喻的。那些贵女们,一个个都盯着不放呢——这回,怕是牙都要咬碎了吧?”

“我瞧也不见得——小殿下那样的身份,做小谁不愿意?”

……

“你们的差事做的事越发好了,谈论到主子头上来!”林礼听出来了,这是那位掌事的女官。

她怒声一斥,底下人瞬间没了声响。

林礼心里却有种不明的情绪生长起来,脑袋轻飘飘的,繁华的京城在她眼里黯然失色,她也没心思再从窗里打量了。她心不在焉地下了轿,被人引着,从侧边的宫门而入,不知怎么就到了东宫。

“淑人,这便是松芸馆了。”送她来的宫女一脸恭敬,又携了一分紧张,“奴婢不方便进去,还请淑人自己安置。”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心想这宫里的规矩真怪,那么多人送引进来,最后自己安置,有些头重脚轻的。

她推门进去,还没将这松芸馆看个全乎呢,身后便有人贴上来,一下环抱住她的腰。

她耳边一阵温热,那温润的嗓音凑在她耳边说:

“这几个月,我想你想得紧。”

作者有话说:

1.小殿下和殿下battle,,,,这对父子有趣的紧。尹济海摆了,,,小子,你别当老子是死的。

2.这几个月我想你想的紧

3.在过去一天里,你们是不是想我想得紧哈哈哈哈

? 100、得意

林礼能感受到背上贴着的温热, 她颤着呼了一口气,便叫尹信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扑了个满鼻。瑞脑消金兽,珍稀贵重, 往常林折云消受过几次,她撅着鼻子闻新奇, 却与如今尹信身上的味道很是不同。

他身上的味道,如竹般清幽雅逸, 最终又一点点沉下来,叫人闻着很踏实。

“殿下。”她试探着唤了一句, 却没想到他搂得更紧了。

他低哑着嗓子:“别叫这个。我爱上你的时候,可没跟你说我是殿下。”

她暗笑一声, 改了口:“言大人?”

“啧。”

“阿信。”她终于这样唤道。

“嗯。”

“哎呀,你……”

他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里, 丝毫不肯放松, 浅浅呼了一口气,却什么都不接着说。

瑞脑的气味浓郁,要夺了人的神智似的, 但只觉的好闻。

“抱这么紧, 多稀罕啊, 之前没抱过吗?”他抱的有些太紧了,仿佛要让林礼整个人陷进去。林礼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本想直接凶他一句, 闻到龙涎清冽的香味却又是心软了, 这么来了一句。

“阿礼见过饿虎扑食吗?哪有慢条斯理的?”他笑了一声,声音轻佻起来。

“你……”她明明记得尹信是个举止很君子的人, 怎么现在见了她是这个样子。林礼抿了抿嘴, 耳后一片嫣红, 她想起了一个词,叫做小别胜新婚。

对于一些的人来说,别离是淡淡的哀愁,不宣之于口,只在心里念着,愈是压抑愈是猛烈,如一池春水三月里涨高,见了面便倏然倾泻而出,又是柔软又是纷乱。柳絮纷飞,如丝缠绕,百转千回,最后都逃不过一个字。

爱一个人,原是这样的吗?

林礼偏头,看见他的脸,竟有两分陌生。回了京的尹信到底和在东南时不同,眉眼里嵌好了尊贵两个字。东宫的风水很是不同,能将儒雅、果决甚至杀伐通通融到一个人的骨子里去,这样的人才适合做储君。

很奇怪,她明明养在半点儿风雨不沾的孤鸿山里,却对这些事情一点就通。

“裁云飞雪,到底是落在我手里了。”他稍稍松了松手上力气,挺起身来,低头望着她。

“此话说来,你很得意?”林礼半侧过身子,虚抬一下手,指尖掠过他的脸庞。

“女侠饶命。”他又将头放低了些,桃花眼里的情致直直望到林礼心里去。

林礼心又开始颤了,这个人的桃花眼每看一次都有一次不同的风景,相同的是总让她动心。

“饶你不死。”她咬着唇,轻轻道。

他的头垂的更低了,微眯着眼,趁着林礼不备,飞快在她额上掠过。

“满意了?”她稍稍动了动,从他的怀里半挣出来。

“说实话吗?”他问。

她清冷又夹着几分朦胧的眼神看着他,不知挑动了他哪里。

“没得很。”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趁人之危,”她嗔了一声,“孟浪。”

“裁云雪小姐,防不到背后有人,莫不是你的疏忽?”他问。

“这你的地界儿,你还真希望我对你设防?”。

尹信本有心逗她,没想到却让她堵了回来,自嘲一笑,只能摇摇头示弱了:“我不该忘了,阿礼最是聪慧。”

“我问你件事,”林礼看着他,忽然就想这么问,“为什么是我?”

“什么?”

“我问你,喜欢我什么?”她缓缓道,“我身世曲折,脾气古怪,模样也不出挑。京城贵女这样多,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偏偏要染指我孤鸿山林?”

尹信皱了皱眉,确实没想到她这么问,她从前从不在意什么京城的贵女,是不是有人在她跟前提了什么?

他于是又搂紧了她的腰,认真道:“我说过,我只爱了你一个。”

“动心这个词,需要理由吗?”他一字一句道,“如果硬要找个缘由,那便是天注定。你名字里嵌了一个‘礼’字,而我嵌了一个‘信’字。天底下还有比‘礼信’二字,更合适放在一起的吗?”

礼信二字,他反复咀嚼,越想越是奇妙。这是缘,是天意。把林礼的“礼”字搁在他的“信”字前面,更是中他的意——恣意的,敢提剑迎敌的林礼才是林礼。自己么,则一直在她身后,出了什么事都有自己给她兜着。她可以尽享她剑下的潇洒,总之有自己护着她。

“我是前朝的遗孤。”她也说得认真。

“我不在乎。”他一挑眉,“是你别把仇算在我身上才是。”

她不说话,神色不知为什么看着冷了几分。

尹信有点儿急了,难不成是那些贵女们的问题?她才上京来,合该没人有机会跟她说什么才是。这是怎么了?

“阿礼,那些女子,我是一点心思也不曾有过。每年宫里宴请王侯群臣,贵女们也会一并出席。倘若我真有那份心思,也就遇不到你了。”他这时候恨起了言语的苍白,不能把真心掏出给她看看,“我有你一人足矣,旁人不必去管他。”

林礼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想这么问。京城富贵繁华、威仪万千,却规矩森严、满目疏离。无从生处的,给她心里添了一丝不安。太聪慧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这皇宫朝廷里的事她一点就透,也一并看透了帝王家的身不由己,想到了面前这个人如今爱意炽热,往后却不一定发生什么。

就像中政城,原来属于她,后来又不属于她,往后也许还是属于她。

命啊,兜兜转转,说不准的事多了。

只能依仗男人爱意的女人,多悲哀啊。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过了一瞬,林礼瞧尹信那慌乱着急的神色,终于是咯咯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尹信心里放松了些,道:“是不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没有。”她摇摇头,“不过我有件事求你。”

“哦?倒是难得。”

林礼把沈驰说的,宫里为她留了东西这件事告诉了尹信。

“这般……你是希望我找到这样东西?”尹信思索着,“可偌大个皇宫,也许要费些功夫,只要你愿意等。”

“找不找得到,倒是其次。”林礼蹙一蹙眉,想了想,又道,“沈驰说的,也未必是真。”

“我只想晓得,我的父皇和母妃,究竟是怎样一双人。我不想要再听别人随意的评断,我要自己找到答案。”

是啊,别人的评断算得了什么呢?区区几句话,几个动作,就能决断一个人是清是浊。是非祸福,最怕人言——她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了。

“你这样想?”尹信点点头,“旁人的话或许不能信。但史官的话总是正直的——朝中关于前周的史书已经编了许久,找个日子,我带你去看看。”

“至于那说不准的东西,我留意着。”尹信抬手,将她的碎发撩到耳后,“总会给你个交代。”

“你且安置好了,我母妃要见你。”尹信又道。

“太子妃娘娘?你与她,都说过了?”

“放心,我都交代好了。今晚我父王不在,只是一顿便饭,不必紧张。”尹信眼里的狡黠又生出来,“我可是恨不得让全京的人都晓得,我宫里是我的意中人。”

“你这样,”林礼深深吸一口气,“就不怕给我招来个祸水的名声?”

“就算是祸水我也认了——更何况又不是,阿礼这样明事明理,甚清我心。”他眼里含笑。

她锤了他一下,要把他赶出去。

“怎么变脸这样快?”

“殿下——你是想看着我安置吗?”

“有何不可?”

“滚。”

他朗声大笑,一面求饶一面退出去。

*

便饭并不设在文华殿,而是在后苑的凌云阁。凌云阁建在假山之上,向外望去是压满了山的凌霄花枝。花期已经殆尽了,满眼青绿如瀑而下,里头夹了几抹橘红,很是可爱。

太子妃年氏,出身庆明的耕读人家,为人温婉,很通情理。若论心里话,比起尹济海,尹信自小还是与母妃多说一些。就像中意林礼这件事,与尹济海迂回婉转,算来谋去,要找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机会。

与母妃便用不着了。尹信回京那天便把这事讲清了,年娘娘晓得自己儿子的犟脾气,确定了心意哪有改的道理。她从小家碧玉到储君之妻,与那些京里旧式的贵女有几分不同。

尹济海身体孱弱,东宫侍妾少,女人少,是非少——这些年太子妃过得也安逸。毕竟有尹信这样一个儿子,前途自然是无忧的。尹济海没有寻花问柳的心思,一心扑在政事上,与年氏算是相敬如宾。

年氏的脾气自然格外好些,算是开明。

林礼原本有些紧张,连头都不敢抬。见了太子妃,大礼周全后,只敢用余光偷看一眼,便是这一眼,见着个眉目含笑、脸庞圆润的娘娘,心便骤然无缘由地放了一放——太子妃面善,尹信的眉目显然是像母亲多一些,英气大方,怨不得初见他时,便觉出玉山横立般的气度。

“林淑人。”她和善地唤道,“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林礼便把头抬起来。

“好孩子。”太子妃道,“也有一副好心肠,此番是大有助力了。怨不得阿信一提,陛下就把三品诰命都给了你。本是不能的,诰命只有功臣妻母才能得呢。”

“民女承蒙娘娘谬赞,一路为侠,不过都是举手之劳。”

“虽说还没有正式行过礼仪,但你身上已然有了诰命,就不是‘民女’了。”太子妃将她拉到跟前来,好好打量,唤了称呼,“小礼,现下在本宫这儿,这么拘束做什么?”

太子妃身上有种让人放松的气质,丹唇轻启便能把旁人脸上的笑撩起来——不知道这种本事是不是遗传给了她儿子。

林礼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面见娘娘尊颜,自然要周全。”

“听闻穿云乃江湖名门,穿云嫡派的孩子格外有风骨。本宫久居宫中,一直十分好奇。今天可算见着了,是名不虚传。”太子妃挥挥手,四两拨千斤地将她的顾虑化开,亲切攀谈起来,“本宫瞧的第一眼,便知道小礼的不同,身上浩然侠气,令人清爽。若是扭捏了,倒让人奇怪。”

说着,她看了一眼尹信:“怨不得这孩子喜欢。”

尹信低低笑了一声,把林礼而后那抹红又撩了起来。

太子妃递出个眼色,片刻后便有人将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皇家私厨,琳琅满目,精致可爱,看得林礼是有些情难自已。但这一路上历的多了,此时也很克制,再不会像当初在落霞关时那样,就着肉忘乎所以。

“阿信说,你很爱芙蓉蟹斗。”太子妃玉指一点,“乌苏名菜,不知宫里做起来,会不会有一分失色,应当是不会的。”

林礼看了一眼尹信,心情复杂。

真是什么都说啊。

作者有话说:

1.皇太孙所居之处,也称东宫,只不过尹信还没正是受封,没有住到分宫里去,还是住在尹济海的东宫

2.林礼封三品淑人,其实是不太正常的。因为诰命受封的一般都是功臣的妻子或母亲,自称臣妇。但是林礼么,身份比较特殊,,,实在想不出什么自称了,准备让她自称臣女。至于为什么能封吗,,,尹信真的是很爱很爱她,还觉得三品少了呢,,,

3.看来小殿下真的是很喜欢从背后抱人啊

4.林礼见过男方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