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新芽和一叶时他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这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没有警告威胁任何人,他是在告诉自己不急。
他怕自己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这两个字落在地上不是平的,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不要急。
别急——
咔哒。
手中茶盏碎裂,沏好的茶洒了一手。
辜云翊静静看了一眼,还未曾做出什么反应,先听见了鸣钟声。
急切的钟鸣声响彻夜空,惊醒了所有的天衡弟子。
辜云翊望向窗外,很快看见玄衡真人御剑而来。
“出事了。”
师父一进门就面色沉重地这样告诉他。
辜云翊偏了偏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之色。
客栈里面,一叶深夜未眠,也远远听见天衡的钟声。
那钟声急切刺耳,天衡境内所有的百姓都跟着提起了心。
出事了。
上一次听见这样急切的钟声,还是妖王仍在的时候。
自从谪妄君横空出世,妖王死于缚丝剑下,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见这样急促的钟声了。
新芽也被钟声吵醒,她疑惑地睁开眼,头有些疼。
房门被人敲响,她拉开帷幔看了看天色,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出什么事了?”
开门时她看见了一叶。她在天衡三年,自然知道这样的钟声代表什么,暂时也顾不上扭捏,下意识询问了法师。
法师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好看。
再多的忧虑和烦恼,在看见他的脸时都会很快消解。
他本不是天衡弟子,不该知晓内情,即便知晓似乎也不该告诉新芽。
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她:“春涧山出事了。”
“什么?”
春涧山?
那不是合欢宗所在的地方?
出事的自然不是合欢宗,是整个春涧山。
原书里其实也有关于春涧山的剧情,可那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了,都快大结局了。
新芽原本想着在那之前提前避开,最好可以劝宗门其他人也先行离开。
可现在法师告诉她,春涧山这个时候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新芽手按着门框,有些用力,暗暗祈祷千万别是——
“有古怪秘境现世,就在春涧山上。”一叶蹙眉说道,“此前天衡请我到前线净化魔气,我本打算今日出发,但入夜时分,前线魔气骤然消散,春涧山反被魔气笼罩。那秘境悬于整座山之上,周围凝绕浓重的邪气,周围百姓被邪气影响,已半数入魔。”
“……”
大结局才会发生的剧情提前了。
新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理由啊??
如果说和她有关,可她什么都没做,就过来吃个药,怎么秘境就冒出来了?
新芽本能地想避开,可她想到师门,想到那内有玄机的秘境,为难片刻还是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师父他们。”
法师点头说:“我也正要回去。”
这意思是一起走。
这本来也没什么,换做之前新芽肯定不会拒绝。
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可是现在……
“带着我可能会影响行程。春涧山一出事,各宗门高修定然会全都赶过去。法师和我同行人若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新芽的考虑非常周到,处处为他着想。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法师自行赶路还走得快一些。”
她这样明事理,本该是合适的、为他所认可的。
可一叶看着她就此要走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她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那时也正值夏季,后山的菩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很吵。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裙摆,裙摆被她捏皱了,她手心全都是汗,黏糊糊的。
她说:“阿叶,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对她说过几句对不起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对不起的。
他是和尚,是佛修,他们自相识便彼此清楚。
不管他们之间产生怎样的俗世羁绊,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他又有什么错呢。
新芽看着他此刻明显不同之前的神色,心底这样想着:他又有什么错呢?
是她不该把不妥当的感情放在他身上。
无论是吊桥效应也好,还是雏鸟情节也罢,都不该加注在一个她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人身上。
这是害人啊!
不行不行,她不干害人的事,那时走得真是好,即便记不清走时如何走的,但总归是不欢而散,走都走了,过程也不重要。
他外出寻她那么久,甚至在合欢宗等她,还把……把身体给她了,总得来说她没亏什么。
倒是他,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惩罚,她哪里还要让他现在这样别扭难受?
新芽叹了口气,改变主意道:“算了,还是一起走吧,我有办法。”
她说着话,闭着眼睛念了个咒,人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法师僧袍的前襟处多了一朵菟丝花。
“好了好了,这样绝对不会被人发现了,你记得把我的妖气藏一藏就好。”
她大大方方,妥妥当当。
一叶要赶路,知道时间不等人,他本能地迈开步子,朝春涧山行去。
空中的风吹在他身上,僧袍贴着他,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肩算不得很宽,至少比不得剑修们。
他的腰又很细,整个人端的是有些弱柳扶风之感。
他望着前路,光有些迷人眼,他听见新芽问他:“一叶法师,前面那是?”
他因她的疑问观察前方,心思却不怎么在这上面。
她叫他一叶法师。一叶是他的法号,取的时候自是取好意。
一叶知秋。
一叶菩提。
全都是好意。
可他现今感受不到秋意,也感受不到菩提心。
他只觉一叶障目。
“是天衡弟子的队伍。”
玄青色道袍那么扎眼,在蔚蓝天际下很好认。
新芽会问自然不是因为不知道,她的目的是:“天衡的剑修鼻子最灵了,我怕他们会发现我,好麻烦的,咱们换条路走吧?”
自然无有不可。
他也不希望她被发现。
可刚转了个方向,就看见了新芽更害怕面对的人。
谪妄君一人一剑,御风而行。
他未曾御剑,剑被他握在手中,他屈膝御风,速度极快,眨眼间与他们擦肩而过。
新芽现在是原形,他应该看不见她,毕竟她那么小。
可她却觉得谪妄君一闪而过的视线,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呆呆地望着他飞逝不见的身影,谪妄君一个人赶路,御剑都嫌不够快,选择了御风。
他一个人,不带着她,也不用考虑舒适度的问题。
就是,怎么说呢,嗯……比起御剑的姿态,他御风时更落拓潇洒了。
黑黑的发那么长,披满了肩背,素净禁欲的道袍包裹着清劲的腰身,那回眸探来的神色似是而非,缥缈出尘。
总之就是……身材很曼妙。
“新芽。”
突兀地听见一叶唤她,新芽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嗯?”
法师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花瓣,问她:“你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不是原形吗??又没眼睛,他怎么发现的?
一叶沉默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不断调转的花朵,花蕊朝着哪边,自然就是在看哪里。
他忍不住想起少时,那时候她还没化形,也不能说话,每次他和她说话,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花枝轻轻晃,时而在点头,时而在笑。
但现在这些都不独属于他了。
甚至永远不会再属于他。
他忽然没了说话的欲望。
他不说,新芽也没再开口,直接把这个问题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竟有些相顾无言,尴尬寡淡的感觉。
这让一叶很不好受。
法师面色仍然清清淡淡,不染尘埃的模样。可他衣襟上的花在他落地之后,甚至不曾道别,稍微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就消失不见了。
她走了。
她急着回宗,走得快些都是寻常。
一叶法师到了春涧山,立刻被请到了秘境入口所在处,即便关切她的安危,好像也没身份和机会再做更多。
春涧山的秘境非常危险,结局的时候辜云翊和女主一起入了秘境,九死一生才出来。
合欢宗就在春涧山,也是因为这次秘境剧情才大受打击,弟子死伤众多。
新芽没想到剧情会提前这么多,她不觉得自己有本事拯救全宗,只想着回去报个信,叫大家能躲就躲,千万别因为秘境里可能存在的至宝而产生贪念。
贪心就会死。
新芽走得匆忙,完全是与秘境入口相悖的方向,此刻周围全都是修士,还都是厉害的修士,她生怕被发现,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一Ω一Ω的,十分警惕。
然后她就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
“小芽。”大师兄在她耳边忧郁地叹息,“真是叫师兄好找。”
他俯下身来朝着她的脸逼近:“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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