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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71章

若是将番外发生的时间与地点结合起来判断,加茂伊吹认为自己可能已经猜出了把两部作品连接到一起的具体契机。

加茂家与咒术界的高层之间有着相当紧密的联系,因此对总监部的各项安排都有所了解。

加茂伊吹曾经从加茂拓真的书桌上见过一份文件,大致是说日本咒术界与意大利咒术界将进行一次为期一年的商磋。

意大利并不是个咒力繁荣的国家,咒术界在国内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极为有限,好在与之相对的是较少的咒灵数量,日本的术师常常称欧洲为度假胜地也正是因为如此。

但由于近年来□□的活动愈发猖獗,国民的负面情绪极速增加,意大利咒术界已不堪重负。

因此,意大利官方出高价请日本咒术界派遣一支队伍前去支援,毕竟有利可图,总监部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由于交流过程中大概率要涉及到术式信息的交换,总监部要求御三家推选出一位真正与日本咒术界利益相关的本支成员带队,主要起到监督作用。

总监部属意的人选显然是禅院直毘人那几位已经成年的儿子,否则不会非要划定御三家与本支的范围,毕竟五条家与加茂家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只有十二岁。

但禅院家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

意大利方面给出的好处会全部落进总监部的腰包,千里迢迢远赴欧洲一年也得不到可观的回报,在这种情况下,任谁也不会希望是自家人前去受苦。

更何况,若选人的条件不这么苛刻,说不定禅院家还会想要争上一争,但总监部摆明有备而来,反倒叫这个本就离经叛道的家族打定心思绝不按照高层安排的道路走。

于是这个难题一直被积压至此时,直到队伍即将启程也未能得出最终结论。

加茂伊吹起初没将这件事与所谓的番外联系到一起,但此时想想,这大概也正是黑猫曾在他们初见时提过的“屏障”的作用。

——组成这个世界的多部漫画间存在无形的壁垒,来自作者的设定会使不同作品中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忽略其他作品的存在。

从这个设定中也能看出,如果加茂伊吹选择参与番外剧情,等待他的就必然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黑猫更希望他选择到意大利去。

毕竟两权相利取其重,前往意大利比固守日本的存活率高出许多,如果加茂伊吹表现够好,还正好可以吸引到本作之外的读者为他投票。

但毕竟行动的实施者是加茂伊吹,他的顾虑总要比黑猫更多一些。

语言、风俗与生活习惯方面的不同在这时都已经不算什么难题,对于加茂伊吹来说,全新的力量体系与全然陌生的主线剧情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如果选择前往意大利,加茂伊吹就不得不抛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从零开始揣摩新一批角色的性格与喜恶。

能在主线结束后依然存活的角色一定人气不低,加茂伊吹来自其他作品,无法借助自己的排名便利行事,就不得不再过上原本那种向导鱼的生活。

向导鱼从鲨鱼的牙缝中获取食物,加茂伊吹也不过是要混迹在高人气角色身边才能求来生命的延续。

如黑猫所说,在权衡一番利弊之后,这个选择究竟是救赎还是缓刑,加茂伊吹难以在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的答案,只能用沉默回应黑猫的期待。

黑猫看出他正在因此感到为难,也理解他的犹豫,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轻快地跳到院子中吹风去了。

加茂伊吹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做。

他从桌面上摸起手机,直接按出快捷拨号的一号位联系人,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屏幕之上,铃声刚响了两拍便被接通。

听筒对面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响声,倒是长久都没人说话。

本宫寿生大概早已从部下口中听说了加茂伊吹今日的行动。

私下里的小动作终于败露,他多少觉得有些愧对加茂伊吹的信任,又怕接下来出口的话都变成无意义的狡辩,干脆便等着加茂伊吹先发制人。

加茂伊吹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一副已经准备领罚的模样。”

“……正是知道你把禅院甚尔看得相当重要,所以自作主张做了这事以后,我其实很心虚。”

本宫寿生大概是终于拿起了手机,一瞬间,呼吸声与说话声都显得近了许多:“你知道了也好,所有处置我都一概接受,绝无二话。”

加茂伊吹无奈道:“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只是想来问问原因。”

不知道本宫寿生被这句话触发了怎样的联想,他的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虽然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加茂伊吹却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异常。

“寿生,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存在能令你私自做出这种选择的秘密。”

加茂伊吹耐心说道:“禅院甚尔对我来说并非只是相当重要,而算得上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我不允许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出现任何差错,所以我需要一个答案。”

本宫寿生突然反问道:“那你呢?”

加茂伊吹一愣,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对你究竟有怎样的恩情,只知道你为他帮了多少忙、做了多少事。”本宫寿生的音调蓦然拔高,显出他情绪的变化。

“你不能看着他深陷险境,于是一次次为他解决暗地里的麻烦,但他从来没看见过你的辛苦,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你提供给他的一切便利。”

本宫寿生的情绪愈发无法收敛:“他甚至不懂得感激,又怎么能明白我通过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见你差点将水果刀插进颈动脉时的心情!”

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动容的神色,他感叹般喃喃道:“难怪那天……”

他第二次做出莫名之举,正是在和本宫寿生通话的过程中。

那时的加茂伊吹不自觉地握住果篮里的水果刀,又在即将真的犯错前被手机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

电话里是本宫寿生连声的道歉,他只说最近过于疲惫导致咒力一时失控,并未提到真正的理由。

本宫寿生以为是来自各方的压力击垮了加茂伊吹的精神,于是为了尽可能削减加茂伊吹的负担来源,他选择以欺上瞒下的方式切断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的联系。

他让禅院甚尔有事时与他联系,又总在第一时间删除两人手机收件箱中与对方有关的内容,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本由加茂伊吹进行的工作,承担了对禅院甚尔极尽关怀的任务。

越是接触,本宫寿生便越是认为禅院甚尔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术师杀手形象不符,正如同他越是注视着加茂伊吹,就越会感到加茂伊吹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一样。

——因此他更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付出的、堪称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

他想,加茂伊吹在某些时刻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在路边随便捡到一只流浪的猫狗便非要带回家养育,固执到了极点,也容易吸引到一些甩不脱的扭曲家伙。

禅院甚尔也是,本宫寿生也是,他们被加茂伊吹安置在一个位置正恰当的地方,从此有了一个能称为归处的去所,再也不愿离开。

——本宫寿生有多厌恶早期那个只会为加茂伊吹添麻烦的自己,就有多厌恶此时光顾着与恋人经营那方破院子的禅院甚尔。

“我绝不后悔。”

本宫寿生是在说给加茂伊吹听,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仿佛成功切断了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系,就等同于掩埋了几年前的自己。

“如果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抵达终点前先被压垮,我宁愿和你从无交集。”

加茂伊吹不想让气氛变得如此沉重,于是他故作轻松地笑道:“若是真有那一天,你要记得继续好好经营十殿,可别因为我而一蹶不振。”

“不可以。”本宫寿生的声音有些发哑,他也使用了玩笑般的语气,问题却显出一股令人几乎感到刺痛的尖锐:“你打电话来,不会是要向我交代后事吧?”

他的神经本就因为繁重的工作与加茂伊吹的异状而绷紧至一个即将断裂的节点,此时触发了极度糟糕的关键词,让他连尾音都微微颤着。

“……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了。”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子,又将话题转回最初的分歧,“我和禅院甚尔之间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人与人的交往并非要事事都衡量清楚,他支付给我的报酬已经足够可观。”

“正如你一样,寿生。”

加茂伊吹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实他并非没能察觉到本宫寿生的真实想法,只不过还无暇顾及,却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过于不合时宜的夜晚抵达了爆发的边界。

“或许你认为曾经的自己配不上我的慷慨,但我从不后悔带你来到我身边,恰恰相反的是,我将当时的决定视为人生中最成功的选择之一。”

“守护禅院甚尔同样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我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是我长久以来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标。”

加茂伊吹笑道:“那时我说‘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你知道吗,我和禅院甚尔两人,无论少了谁都不是当年的‘我们’。”

脑海中突然无比清明。

这番对本宫寿生的劝慰同样为加茂伊吹指了条明路,随着记忆逐渐回笼,他终于能够选择勇敢地踏上那条艰难却绝对正确的道路。

想达成目的就要拼尽全力活下去,他与禅院甚尔,少了谁都不行。

想通这点,加茂伊吹突然生硬地扯来了另一个话题:“过段时间,我会代表御三家前往意大利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在此期间,十殿就拜托你了。”

听筒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唯有平稳的呼吸声证明本宫寿生还没挂断电话。

“寿生,回答我。”加茂伊吹要求道,“向我保证你会照顾好自己和十殿。”

“……嗯。”

本宫寿生想了很久,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他似乎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了,因此即使此时还没到分别之时,也依然说道:

——“祝你一路顺风。”

第三卷 天国病栋

第72章

那不勒斯的夏天闷热而干燥,即便机场中的空调将冷风吹得很足,加茂伊吹也依然在漫长的等待时间中忍不住连续喝下一整瓶矿泉水。

他很快便将空瓶准确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在舒展一番手脚之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那人,也是名义上的领队与监督者,于是二十九位成年人都跟着他一同呼啦啦地起立,这番大动作瞬间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加茂伊吹无奈地摆了摆手,众人又不约而同地一齐坐下,为整套动作再次平添了几分奇怪的意味。

也不知这群咒术师忌惮的究竟是加茂家还是十殿,总归加茂伊吹与他们注定不可能像寻常朋友般以普通礼仪相处,干脆就任由他们恪守着那些完全没必要的繁琐规矩。

——欣赏队伍中年轻些的几人虽然满心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与前辈共同行动的憋屈表情,在加茂伊吹眼中倒也勉强算是一件乐事。

但这点乐趣无法与此刻的烦躁相抵消。

他垂眸望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询问道:“上次联络他们是什么时候?”

身旁的男人摸出手机看看,眉头紧缩道:“已经是二十分钟前了。”

“不等了。”加茂伊吹面色平静,做出的决定却使整支队伍都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为了证明这的确不是个用来活跃气氛的玩笑,加茂伊吹已经扯出了行李箱的把手,朝着机场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率先朝那边走去。

咒术师们彼此对视一眼,皆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敢怠慢,只好再次齐刷刷的起身。

行李一同滚过地面的声响像是天空中划过的小小一道绵延的雷声,即便是在声响本就杂乱的机场之中,这样整齐的集体行动也格外显眼。

“加茂少爷,您的意思是……”说话的依然是那位主事的一级咒术师,他紧跟在加茂伊吹身旁,手指却飞快拨弄着手机按键,似乎是要再联系本该前来接应的意大利方询问一番。

加茂伊吹一把压下他的手机,反问道:“队伍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成员都会说意大利语,其余三分之二也擅长英语,我们的确是初来乍到,但不是寸步难行,离了意大利官方的接待,照样能安置好自己。”

“航班时间是双方共同敲定的结果,他们不仅没有提前在机场等候,反而一次又一次推迟接机时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起,我们凭什么要接住这个下马威?”

这是两国咒术界的官方交流,团队的举动就是高层的态度,加茂伊吹加入队伍的根本目的便是维护总监部的地位与形象,当然拿不出面对朋友时的宽容态度。

“意大利人本就不太守时。”身后一路小跑才跟上大部队进行移动的一人接话道,“说不定是加茂少爷想多了,毕竟西方人生来就没有东方那样多的繁文缛节……”

加茂伊吹冷淡地扫他一眼,甚至没有理会他这番过于偏颇的解释。

他只说道:“直接去问意大利方安排的住所在哪,如果他们不说,我们就先找其他酒店住下,等见到足够的诚意再做事也不算迟。”

他们本就是咒术界精挑细选才组织起的术师队伍,加上早就知道意大利高价求援之举,大部分人心中都有股傲气,只不过在外行动束手束脚,虽然被意大利方怠慢,却还是碍于两国高层而不好发作出来。

此时加茂伊吹做了领头的那个,对于他这般不留情面的说法,有人反对便自然有人赞同。于是在那男人编辑着短信的工夫,已经有几位青年自告奋勇到机场外联系出租。

有钱赚的地方从来不愁人少,按照加茂伊吹一车三人的安排,很快便有十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的靠边位置,只等上车就能出发。

“从机场到市中心,十五万里拉一程。”一人返回机场门口的阴凉处向加茂伊吹汇报,“原本是这个价钱,但我们讲了讲价,最终只付十一万里拉即可。”

加茂伊吹并没犹豫,他点点头,左脚使力支起身体,站直后径直朝打头的那辆出租走去。

他步行的速度不快不慢,经过数年的矫正,乍一眼看不出右腿裤脚下的不寻常。

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全都迁就着他的节奏,众人都绝不逾矩,很轻易便使旁人的关注都倾注到他身上,令他成为机场中的焦点人物。

正是因为如此,任谁都能看出整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人便是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率领二十几人的东方面孔脖颈上还卧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猫,各种神秘的要素集合在一起,共同说明着他身份的不平凡。

当一位梳着耀眼金色卷发的青年拦住加茂伊吹的去路时,几乎周围所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警察与司机都露出了极为微妙的表情。

感受到身周气氛的变化,加茂伊吹淡定抬眸,视线恰好撞进那双澄澈的绿眸中。

标准的意大利语在薄唇开合间流畅地吐出许多信息,加茂伊吹眨着眼,试图用临时记住的应急词汇理解对方口中冗长的句子,最终却只能辨认出最开头的“你好”。

于是加茂伊吹微不可见地皱眉,微微侧头,一直跟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男人便自动俯下身子担任起翻译的职责。

“他说他正巧要结束今天的工作返回市中心,希望我们能乘他的车离开,只收一万里拉。”男人的表情有些疑惑,“的确是非常实惠的价格。”

加茂伊吹不禁又望了那人一眼,干脆利落地以英语吐出了似乎没有转圜余地的回答:“不用。”

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绿眸中显露出些许失望的情绪,对方沉下语气又说了什么,迅速被男人翻译成日语,交由加茂伊吹判断。

“他说虽然他只有十五岁,但开车技巧已经足够熟练,一定能比其他出租车更快地将我们送达目的地。”

加茂伊吹恍然,意识到这个外表比真实年龄更加成熟的少年实际上只比自己大了三岁。

他或许是家中有些特殊情况才会早早出来打工,此时那黯然神伤的表情也的确能轻而易举地引起旁人的怜惜。

队伍中已经有几位年轻的女性露出了动容的表情,一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朝加茂伊吹靠近,似乎是想劝说他给那少年一次机会。

——加茂伊吹讨厌意外。

意外的到来通常代表他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接一场或大或小的灾难,但不得不肯定的是,漫画剧情的发展往往都是凭借意外向下进行。

“加茂少爷……虽然我们的经费还算充足,但毕竟交流还有一年时间,初来乍到,我觉得能省则省会更好些。”一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女性如此建议道。

在这番纠缠下,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神明那双无形的大手已经在他落地意大利的瞬间发挥起作用,将他搅进剧情的漩涡之中,同时剥夺了他最后的抽身机会。

——或许这个金发少年与主角关系匪浅。

加茂伊吹在应对时因为这个猜测而多出几分耐心,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少年的全身,同时嘴角划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已经在数秒内锁定了对方身上若隐若现的力量痕迹。

那种痕迹与咒力有十分明显的相似之处,却在具体的输出方式上有所差异。

这就类似于以相同的材料和方式制作的面团通过蒸和烤两种不同的形式制作成的不同美食,虽然本源相同,最终却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存在。

由于作品之间存在壁垒,加茂伊吹从未听说过咒力以外的其他能力。

少年靠近过来的目的并不单纯,以观测咒力的方式便能发觉他身周萦绕着的金黄色气息,这是正预备发动能力的最好佐证。

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下定决心要从这个金发少年身上开启对另一部作品的了解与探索,终于点头应道:“那就这样定了,我来坐你的车。”

他是在对着那少年说话,吐出的内容却是日语,本是打算让同行者翻译给对方听,却没想到少年脸上蓦然绽放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开朗地用日语向他打了招呼。

“刚才没真正听到您与同伴的对话,还不太能确定,现在一看,您果然是从日本来的吗。”金发少年眉眼弯弯,他笑道,“我有一半日本血统,因此能用日语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神来:“幸会,那还真是够巧。”

少年来到加茂伊吹身侧,已经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拉杆箱的把手,扯着箱子向停靠在稍远处的那辆出租车走去。

尽管加茂伊吹一行人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但少年并没问东问西,而是随意介绍着那不勒斯的风景名胜,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热情至极的本地人。

如果加茂伊吹没看到那股金黄色的力量正逐渐包裹了整个拉杆箱,他说不定真会认为对方是个毫无其他心思的好人。

第73章

除开手提箱上包裹的意义不明的力量以外,金发少年实在是个合格的向导。

他的日语没有母语者那般流畅,但言谈举止都相当温和,恪守着不会令东方客人感到不适的社交礼仪,不会轻易跨进过于亲密的距离中。

因为擅长与人交往,注意到加茂伊吹似乎没有太强烈的回话欲望以后,他便自然而然地将交流的对象切换至每每都能对他的分享给出适当回应的几位女生身上。

“诶——日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

“啊!竟然是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噫……那还真是要多多注意才行。”

少年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将意大利人的多情与浪漫演绎到极致。

他在询问日本风俗时并不显得十分无知,介绍意大利时也毫不傲倨自得,时不时吐出的玩笑将原本有些排外而不愿接话的几人也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加茂伊吹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

这般游刃有余的少年,即便塞进更加重大的场合中也不会显得突兀,他合该有与能力相符的远大志向,而并非只愿在机场以远低于市场行情的价格开出租车。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显得别有所图。

原本的十辆出租车因少年的加入而不得不挤掉一位同伴,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司机不想因此发生争端,骂骂咧咧地自行倒车离开。

那司机临走前专门摇下车窗朝加茂伊吹大喊:“相信乔鲁诺那家伙的话,你就做好口袋被掏空的准备吧!”

加茂伊吹没听懂,只从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到不寻常,侧眸望向身边的男人,听过大致的翻译后,终于又开口道:“谁是乔鲁诺?”

金发少年面色不变,他开朗道:“我,我的意大利名字是乔鲁诺·乔巴纳。”

他眸中闪过极细微的什么情绪,加茂伊吹很熟悉这种感觉,那是调动思绪准备应对某种危机时才会出现的神情,大概他已经想好了面对接下来的质问时该给出的解释。

但加茂伊吹没问。

来自远东的少年只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鲜血般殷红的双眸中是早已窥探一切的了然,仿佛无论马上会发生怎样的意外,事情都只会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两人对视,乔鲁诺只觉得心惊。

乔鲁诺在不久前觉醒的特殊能力能将物品变为生物,因此,他在机场工作的根本目的实际上是偷取旅客的行李。

他原本一直秉持谨慎为先的原则,尽量与机场的其他司机和警察打好关系,今天会主动出现来抢生意,也只不过是对这样一支新奇的队伍感到好奇,从而觉得能获得更大利益罢了。

在此之前,他本以为行动的最大阻碍将会是一众显然身有所长的护卫,但仅从刚刚这次对视之中,他便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真正的强敌并非是占据了数量优势的成年人,而是领头的那位少言寡语的男孩。

乔鲁诺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他已经将行李箱握在了手中,显然没有在此时此刻退缩的理由。

自己的特异功能截至目前为止还未尝败绩,乔鲁诺有理由相信,就算此时站在这里的是总理的护卫队,他也依然能够安全脱身。

这个想法支持着他先将加茂伊吹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然后在本该作为乘客的三人靠近之前,先钻进驾驶位踩下油门,开着早就准备就绪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从后视镜中望着那少年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乔鲁诺终于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但还没等他完全吐出一口气,汽车尾部猛然传来巨大声响,与之相伴的是整个车身的剧烈摇晃,使他不得不猛打方向盘才能较为平稳地停下车子。

借此机会追上前来的是那两位成年人,加茂伊吹则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乔鲁诺猛踩两脚油门都没能顺利驱动轿车,只好跳出驾驶位,朝后看去时,立刻发觉此时的后轮轮胎已经像是漏气的气球般干瘪。

轮胎的表面没有明显的破损,但若是聚精会神的观察,便能发现其上有许多相邻不远的小孔。

那是血线反复贯穿又抽离才留下的痕迹,这番动作瞬间放光了轮胎中的气体,同时破坏了轮毂部分,使轿车再难以前进哪怕一米距离。

乔鲁诺自然来不及检查轮胎。

他与加茂伊吹遥遥对视一眼,隐约看见对方在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便被这样轻松的神情略微击沉了一些。

收回目光,乔鲁诺毫不犹豫地弃车逃走,凭借对本地路线的熟悉,顷刻便逃到了远处,只留下两位咒术师一左一右地站在轿车旁咒骂。

虽然没追上那个不安分的小贼,但对方空手离开,好在加茂伊吹的行李没有丢失。

他们从驾驶位上拔下钥匙打开后备箱,本想先取出拉杆箱再做下一步打算,却没想到眼前竟然只剩下一只身上还沾着粘液的青蛙,此刻正睁着呆愣无辜的双眼看人。

——那足有少年半身高的行李箱竟然凭空消失了。

见同伴半晌都未能做出反应,加茂伊吹终于向前,在青蛙跳下后备箱前成功地一把握住了它湿滑粘腻的身体。

旁人都下意识露出嫌恶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加茂伊吹只是定定地望着手中与真实的生物触感无异的青蛙,拇指甚至还无意识地磨拭着青蛙背部正中央处那块极不显眼的红色。

或许只有他知道,这只青蛙正是他丢失的行李箱。

他在每样贴身物品上都留下了作为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绝不会认错的特殊标记,正是为了应对类似此时的突发情况。

咒力存在的痕迹分明就昭示着行李箱的位置,属于他本人的咒力绝不会骗人,青蛙背后甚至还有他抹在行李箱上的血点。

先不论该怎样找出乔鲁诺的去向……

加茂伊吹有些苦恼地皱紧眉头。

——他的行李箱要如何才能恢复原状?

原本已经上车的其他人也因为这边的动静纷纷又靠拢过来,之前负责与出租车司机交涉的青年们也问清了情况,此时凑到加茂伊吹面前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听说他经常在这附近做类似的勾当,但因为和警察关系不错,从来没有人理会。”

“□□倒是也会在机场收取保护费,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似乎也没被那边盯上。”

“司机们一半因为不知道他的来路而担心被他报复,一半又有些看笑话的心思,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会尽量避免与他起冲突。”

一人总结道:“看起来,意大利的社会治安真是烂透了。”

从远处遮遮掩掩地观察这头的警察身上收回目光,加茂伊吹觉得自己似乎大致掌握了这部漫画的主要背景。

草包警察贪污受贿、营私舞弊,导致社会秩序紊乱,治安不过只是政府公文中才会出现的官方说法,恐怕真正能对民众起到些许约束作用的,反而是那些于社会阴暗面活动的□□组织。

“意大利竟然是这样的国家吗?”

加茂伊吹忍不住询问黑猫:“我在国内从来没有看到过类似的新闻,但从目前的见闻看来,这里发生的盗窃与抢劫案件比日本街边的绿化带还要常见。”

[这就要归功于不同作品的设定了。]黑猫懒洋洋地应声,此前在宠物托运的箱子中蜷缩太久,难得又能舒展身体,它已经在他的肩头化成了一摊捧不起的软泥。

[于你所在的作品中,意大利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欧洲国家,咒力不繁荣,因此连带在整个咒术界都没有太强烈的存在感,原著中甚至都从未被人提及。]

它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但在另一部作品中,意大利是罪恶的温床,这个国家由暴力、色情与毒品组成,主线剧情由此展开,好叫主角大展拳脚。]

“难怪。”加茂伊吹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刚想说些什么,远处便有尖锐的警笛声蓦然划破了机场门前的喧闹。

由警车与警用摩托开道,一排气派的黑色轿车在群众惊讶的目光中停在距加茂伊吹不远处的马路边,有位西装革履的男性下车后左右扫视一圈,随后直奔他而来。

“加茂少爷,路上有些堵车,我们只能专门找警察开路。”那人虽是标准的西方面孔,吐出的却是极为流利的日语,“还好你们还没离开,否则上司一定会怪罪我们待客不周。”

身为队伍中三位一级咒术师之一,一直陪伴在加茂伊吹身侧的男人自觉该拿出成年人的担当,按照加茂伊吹授意过的强势语气回敬对方的姗姗来迟。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刚才还显得相当强硬的加茂伊吹竟然露出一个笑容,语气温和道:“早听说那不勒斯是意大利内交通压力较大的城市,我们也没等太久,倒是能够理解。”

在加茂伊吹的形象即将从少年老成、一心维护总监部尊严的御三家使者变为只会耍嘴上功夫、实则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前,他话锋一变,还没等接应的使者松一口气,已经追加了一记重击。

“不过,我没听说哪里的宾客会在东道主的管辖范围、甚至是警察眼前遭遇抢劫。”

加茂伊吹笑得真诚:“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倒叫我们亲自经历了一回。”

五分钟后,加茂伊吹悠然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情相当美妙。

反正黑猫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一年内出事,他决心抓住机会,不再瞻前顾后,想在保证人设不出差错的同时,尽可能活得自由随性一些。

于是,在乔鲁诺还等待着由行李箱变成的青蛙与他会和之时——

机场的警察已经迫于咒术界高层施加的压力,将他设置成了短期内的通缉对象。

第74章

意大利方面带着加茂伊吹一众来到了那不勒斯郊区一处有结界保护的别墅,免去了众人出入酒店可能带来的麻烦,也更便于进行术式与战斗技巧的教学,可谓是做足了周全的打算。

婉拒了同伴主动让出的更加安静的楼上房间,加茂伊吹选择住进一楼走廊最深处的屋子。

这里虽然全天难见阳光,但好在有个直接与后院花园联通的小小阳台,进出都相当方便,最主要的是无需上下楼梯,为他省下了走路的力气。

加茂伊吹从不主动提及右腿的残疾,但也绝不敏感地要求所有人都共同避讳这个事实。

意大利方的负责人原本还在为他极力推荐三楼那间最为宽敞的屋子,或许是想通过此时的热情弥补之前迟到的错误——

而加茂伊吹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我使用的假肢不太方便爬楼”,便在对方揉杂了震惊、愧疚与惋惜的目光中顺利走进了自己选好的住处。

行李箱早在车子行驶出一段距离时变回原样,好在其中大多都是些衣物,猛然压在加茂伊吹身上时不算沉重,给足了旁人反应的时间。

此时将行李箱放在脚凳上打开,加茂伊吹从里到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见有任何物品丢失,抚摸表面也再找不到生物的触感,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于是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扯出那块被揉得发皱的手帕,其上的粘液还没干涸,连带他的衣服都被弄脏一块。

黑猫见他盯着手帕发呆,已经看破他心中的想法,轻声道:[不是假的。]

[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黑猫身后粗长的尾巴有力地在桌面缓慢地扫来扫去,它转头,目光从加茂伊吹身上移到庭院中茂密的植物上去,劝慰一句:[现在就当稍微喘口气吧。]

加茂伊吹没法完全放松下来,听了黑猫的话,脑海中闪过的唯一一个想法是:看来乔鲁诺是这部作品中的重要角色之一。

他的思维早就形成了先迁就人气思考的定式。

如同商人会下意识用冰冷的数字概括一件艺术品的价值,如同医生的职业病会使其在和人对话时本能地关注对方的健康状况。

加茂伊吹能流利地将Lesson 1到Lesson 6的内容倒背十遍,却做不到抛却人气,单纯以普通人的心态与身份凭真实想法行事。

他的真实想法本就与对人气的考量融为一体,让加茂伊吹变成了文学作品中才会出现的、被科学怪人改造过身体的怪胎,从起点便失去了与正常人为伍的能力。

不过于他而言,这些都是无所谓的挣扎,他早就不会再用蠢事折磨自己了。

身体只不过是刚碰到那张柔软的大床,十七个小时的航程带来的疲惫便一股脑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灌下半杯凉水才振作起来,他将衣物与日常用品归置到合适的位置,又边洗漱边等待洗衣机轰隆隆地运转完毕,直到将衣服晾去窗外才倒了下去。

“好累……”他无意识地抚摸着右侧胯部,那是他右半边下肢所剩余的为数不多的躯干,“稍微歇一会儿再清理假肢吧。”

黑猫轻快地跳到加茂伊吹的枕头上,用温热的身子圈住他的头顶,亲昵地靠着他,又伸出舌头为他舔舔头发。

它知道一个孩子在说出那些看似没什么用的话时所持有的心态,于是以温柔的语气肯定道:“毕竟坐飞机与单纯在房间里休息不太一样,感到疲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反正时间还多,你先把假肢脱下来,等有力气时再清洗好了。”

加茂伊吹有了些精神,他解下假肢放在床上最边缘的位置,再躺下时果然感到轻松许多。

随松驰感一同袭来的是难以抵御的困意,加茂伊吹在陷入睡眠前强撑着从手机的备忘录中翻出未来一段时间的大致安排,确定今日已经再没有待办事项后才安心合眼。

黑猫不会被□□的状态影响,它既不会感到疲惫也不会感到无聊,在与加茂伊吹共同闭眼小睡了一会儿后,就跳下床跑进了院子,利用这段时间将整栋别墅的构造摸了个一清二楚。

加茂伊吹比同龄孩子要少眠一些,在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彻底打散了睡意。他很快便起身整理好睡皱的衣物,借阳台前的落地窗投射过来的月光打开了房门。

他的右侧身体隐在门后,因此叫人难以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敲门的女生仅是因为这过快的速度微微愣了一瞬,随后便回过神来说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加茂少爷也来一起吃些吧。”

“好。”加茂伊吹顿了顿,他补充道,“不用等我,我要简单收拾一下。”

那女生离开,加茂伊吹合上房门,转过身时顺手打开大灯,目光落在床上的假肢与手机上。

他嘴角微微一抽,终于想起了此前被自己彻底忘在脑后的大事是什么。

*——————

“所以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

禅院直哉的声音通过昂贵的跨国电话穿到已经位于另一个国家的加茂伊吹耳中,却足以将他的不满尽数传达出来:“他们都说本该由我那三个废……”

他猛咳一声:“废、废……废老爸好大心思才培养起来的哥哥去。”

有了这样一遭口误,禅院直哉的气势弱了些,可听着听筒中加茂伊吹满是无奈意味的轻笑声,心头那股火就又烧起来,支撑着他的音量再次拔高了许多。

“你干嘛总要给别人收拾烂摊子!”禅院直哉似乎是忍无可忍,“我家再不想答应,也轮不着你到意大利去,加茂家与总监部关系那么好,想要拒绝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加茂伊吹还没说话,那少年却突然福至心灵。

他恼怒地询问:“我知道了!是加茂拓真那家伙有了新儿子才故意把你支开的吧!他到底知不知道该如何当父亲,怎么能让你去做那个什么狗屁领队!”

眼看他越说越过分,小小年纪便口无遮拦,又要原形毕露,加茂伊吹连忙咳嗽几声。

大概是学得极真,禅院直哉果然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愤怒,如同围在主人身边团团打转的小狗般担忧道:“你怎么了?是意大利的咒灵太强还是天气太差,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加茂伊吹擦拭残肢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随口说道:“刚刚在喝水,一时有些着急。”

“你着什么急?”禅院直哉嘴快道,“我有好多事想问你,你急着干什么去?”

“我没要挂电话,我还有事想要问你呢。”加茂伊吹不急不躁,他关掉通话的免提功能,将电话举在耳边,传进禅院直哉耳中的声音便显得亲密了许多,“我问你,我为什么做不了领队?”

没等禅院直哉说话,加茂伊吹便继续追问几句。

“是因为我父亲是总监部面前的红人,还是因为我不过只有十二岁,又或者,你觉得我是个残疾,连自己的身体还没能顾好,更别提代表日本咒术界出使其他国家?”

禅院直哉的呼吸声愈发急促,他听起来像是要气坏了,像个刚学会几个词语、便在兄长面前显得格外笨嘴拙舌的小孩,再开口时已经隐约带上些气急的哭腔:“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加茂伊吹几乎已经能想到他脸颊滚烫、眼圈红红的模样,立刻宽慰道:“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这样看我,你与我常常相处,当然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但这不代表所有人的看法。”

“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只不过是我临走前所面对的恶意中的一小部分。”

加茂伊吹的声音依然十分温和,旁人吐出的恶言似乎再也难以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有我真正做成了这件事,他们才能意识到当时说出的那些话有多么愚蠢。”

“直哉,看不见我与看不惯我的人太多,他们怎样不理解都与我无关,但唯独你不行。”

加茂伊吹说道:“你要看着我,直到我抵达终点,即便我死在途中,你也要亲手把这具咒术师的身体覆上封印。”

“直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这番话实在相当谨慎。

——禅院直哉不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也并非前进路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需要的是禅院家高人气角色的支持,只不过那个角色正好是禅院直哉,如果未来变为任何其他人也无所谓。

但依照此时的情况来看,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拉拢至己方阵营的人选。

电话听筒那头猛然没了声响,禅院直哉像是被加茂伊吹震到,半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加茂伊吹笑道:“没与你告别是我的错,一年后我亲自登门向你道歉。”

“……哦。”过了许久,禅院直哉终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加茂伊吹清洁了右腿残端与假肢,穿戴好之后又整理了衣服,终于收拾好自己。穿鞋时不得不空出两只手,于是加茂伊吹再次打开免提功能,将手机放在了身边的床上。

“你别不开心,”他的声音有些遥远,“我不会再错过你的电话了。”

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回应,等加茂伊吹系好鞋带再抬头时,手机屏幕上已经是壁纸界面,通话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被对面挂断。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装进裤兜,终于打开了卧室房门。

他来到餐厅,意外发现桌上的晚饭基本没怎么动,此处的气氛也并不似他想象中那么和谐——围坐在桌前的许多人中多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黑蓝色短发、白底黑点西装、金色对称发饰、充满艺术感的拉链样装饰。

……似乎不是认识的人啊。

第75章

加茂伊吹出现在餐厅中的瞬间,几乎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都显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更是朝他投来殷切的目光,亲自为他拉开了主座的椅子,满脸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让人隐约能从其中看出一种心虚的意味。

众人皆以一个少年为重的奇怪场景让那个陌生的青年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显然正下意识地感到不解——

他不明白为何此前纷纷保持缄默的日本客人突然有余力表现出几分热络,更不明白这个面上尚且带着些不明显的睡意、身高还不及自己肩膀的少年怎么会成为日本一方的底气。

但咒术界是个神秘的存在,能代表一国咒术界出使他国的术师更是不容小觑,出于这个考虑,青年还是打起精神,准备以十成十的认真态度应对接下来的谈话。

加茂伊吹不是没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变化。

尽管他看似常常垂着眸子,好像是一副不愿与人正面交锋的含蓄模样,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使在场所有人的各种微动作自发从余光滑进他的脑海之中,下意识便在被拆解后分析得明明白白。

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伊吹能清晰地把握自己在旁人心中的定位。

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无法靠扇动翅膀掀起飓风,自然不会被投以过多关注与过高期待。

加茂伊吹不认为所谓的气场会让任何正常人忽略年龄与外表带来的偏见,于是为了避免青年认错己方领导而产生的尴尬,他打算主动发起话题。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已经在他入座前站起身子,一手按在腹部压住西装下摆,一手直直向他伸出,做出了握手的动作。

“您好,我是‘热情’在那不勒斯地区设置的组长布加拉提,直属于干部波尔波。”

青年不卑不亢,没因年龄的差距而显得过于高傲,也并不因为是在与对方的首领对话而将腰弯进地板下。

这让加茂伊吹在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的同时,心头也冒出些许警惕。

但他的唇角早在大脑运转完毕之前就自然地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带着不会令人感到失礼的疏离,轻轻握住了布加拉提的右手。

身后有人自动充当了翻译。

加茂伊吹注视着布加拉提的双眸,耐心地听完这段介绍,很快用日语郑重道:“您好,我是日本咒术界御三家中加茂家的嫡长子,总监部指定的领队,加茂伊吹。”

没等布加拉提回话,加茂伊吹先行以英语询问道:“如果您觉得方便的话,我能说些英语,这样我们就可以进行直接沟通了。”

“……好的。”布加拉提微微一愣,很快以同样标准且流利的英语回应道,“我没问题。”

主要人员到齐,众人终于正式落座。

别墅中身着执事服的服务人员将饭菜全部撤下重新加热,一时间餐桌上空空荡荡。

那位意大利方的负责人简单为布加拉提与加茂伊吹介绍着彼此的背景,插不上话又不擅长外语的咒术师只能静静坐着,没着落的视线尴尬地落在桌上,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试图听出些有用的信息。

布加拉提在作品中扮演的角色大概类似于游戏中的指引向导。

通过这番简单的交流,加茂伊吹掌握了与意大利有关的、更进一步的信息。

他了解到,此时统治意大利的势力基本可以被划分为黑白两面。

前者是成员遍布整个国家的□□组织“热情”,其力量已经渗透至极为深入的地方,下至街头巷尾最普通的餐厅酒馆,上至控制整个那不勒斯吞吐的港口运输公司。

后者则是意大利那控制不了毒品肆虐与□□火并的无能政府,如果他们能对热情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所能享受的权势、金钱与地位便不会被轻易剥夺。

——咒术界是这个国家中位于黑白分界线上的一抹灰色。

通常情况下,咒术界与咒灵打交道的机会比和人交往的机会更多。

正因如此,咒术师们大多有着各自的怪癖,加上高层汇出的高额薪资,他们基本不会因一些外物的诱惑选择投靠某方势力,也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同时获得两方的庇护。

如果计划于今日祓除的特级咒灵将会在车站大闹一场,咒术界就会向政府提出申请,希望对方出面暂时封锁相关道路,以免误伤普通行人。

而如果咒术界祓除咒灵时无意中破坏了属于热情的财产,无论是大楼还是船舶,热情不仅不会在事后追责,反而还要积极配合咒术师的行动,等风险解除后再支付一笔感谢费。

毕竟咒灵发起袭击时不看谁平时做了多少好事、账户里又有多少昧心钱,凡是出现在咒灵面前的人类都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就算是有特殊能力傍身的□□,在面对未知力量时也不得不多加小心。

“我此行正是奉命前来配合日本使团行动,尽可能为诸位在那不勒斯的活动提供便利。”

布加拉提眉头紧锁,他表现出的责任感远超□□所应有的程度。

“近期,本地居民深受咒灵之迫害,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所谓咒术界的存在,可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就摆在那里,想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他面色严肃,说到此处时,起身朝加茂伊吹深深鞠了一躬,显得非常诚恳:“热情中也并不全是穷凶极恶之徒,至少我希望能帮助那不勒斯的居民找回原本和平安定的生活。”

“因此,无论加茂先生与您的同伴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尽力达成,关于咒灵的事情,还要拜托您了!”

青年的语气相当坚定,从其中看不出任何弄虚作假的意味。

——身为□□的布加拉提简直比加茂伊吹目前所见到的那些警察更加正派。

考虑到这种反差在漫画作品中的优秀表现,后者有理由相信,布加拉提同样是主线剧情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对□□忠心耿耿,同时对保护居民持有一种过于强烈的责任感。

加茂伊吹用右手拇指的指腹磨蹭着餐具光滑的边缘,因餐厅中落针可闻的静谧气氛而拥有了更加适宜思考的空间。

东京飞慕尼黑转那不勒斯的航班表面上是跨越了半个地球,实则已经带日本代表团来到了另一个时空之中。

布加拉提不知道,他的家乡本不应该出现咒灵,制造出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实际上正是接收他请求的远东来客。

这部作品中的所有角色都会陷入与布加拉提相同的困境。

他们既不知道此前的人生中竟然有咒灵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又不能否认其存在的合理性;既会想要探究咒术界的奥秘,又会因为两部作品设定中的冲突,而下意识忽略咒术界那仿佛凭空出现的突兀性。

漫画强大的兼容能力会使其中的角色自动为心头的异样感找到借口,不同作品间的壁垒则会将本源不同的世界切割开来。

所以布加拉提一定不知道——

加茂伊吹原本平淡如水的目光中蓦然出现了几分惋惜的神色,他以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是怜悯的态度扶起布加拉提。

少年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对方的双眸,叹道:“咒灵来源于人类心中的负面情绪,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我想……”

“我想,意大利的现状与您所在的热情脱不开关系。”

加茂伊吹收回双手的动作似乎变得格外缓慢,布加拉提甚至能感受到那十根纤细的手指逐一离开自己肩头的顺序,原地只余下令人心惊的热。

少年薄唇轻启,流利的英文变成了闪着光的武器,直直刺进布加拉提往日最想回避、也最不愿去深入思考的关键之处,将裂缝硬生生破开。

“布加拉提先生,如果您真的希望我能从根本上改变意大利的现状,就必须先弄清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当两者的利益必然产生冲突时,你是选择保护民众,还是效忠组织?”

即便布加拉提依旧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额角蓦然滑下的一滴冷汗也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所受到的巨大冲击。

加茂伊吹说出这句话的目的并非是想离间布加拉提与热情的关系,正相反的是,他是出于几个相当自私的理由才会将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要在意大利人面前树立起一个不近人情而威严不容侵犯的形象,也要让同伴明白他仅代表日本咒术界与总监部的整体利益,更重要的是,布加拉提的请求太沉重,他背负不起。

他只不过是个会在此处停步一年的过客,在他离开以后,意大利的咒灵数量大概也会逐渐减少,直到最后随着咒灵这一概念本身彻底消失。

但在这个过程中,加茂伊吹要顾及使团同伴的性命、原著角色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

布加拉提却以自己那过重的责任感在他肩上架了一个太过沉重的担子。

加茂伊吹不愿接。

——与其叫他自己纠结,不如先把问题推回给布加拉提,先让对方为难一番好了。

第76章

布加拉提离开时,面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混浊的水来。

尽管他在热情之中地位不高,但毕竟也算个小小的领导,掩藏情绪的本事并不拙劣,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下缓过劲来,最多也不过用了半分钟的时间。

语出惊人的加茂伊吹甚至有余裕从桌上抽出一张平整的餐巾纸,折成掌心大小为他按了按额角,随后自然地将纸巾递给他。

少年轻声提醒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提出的问题从来不需要马上获得答案,擦擦汗吧。”

布加拉提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几乎有些失态地直起身子,手中将加茂伊吹递过来的纸巾揉成一团,随后剧烈咳嗽几声,制造出了一番不小的动静。

加茂伊吹不再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动声色地将右腿上无法自由活动的假肢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自顾自地为面前的玻璃杯添满了果汁。

就在橙色的液体摇晃着飞速上升至八成满的位置时,布加拉提终于回过神,他甚至无力再感到羞涩,行动和神情都显出一种强行打起精神的沉重。

“不如我们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布加拉提已经拿出手机,他试图用这个动作遮掩刚才的失态之举,“关于您说的话……”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苦涩:“……您的见解的确一针见血。”

加茂伊吹只是想要推开布加拉提赋予他的职责,而不是想击溃对方心中的信仰来源。

于是他见好就收,宽慰道:“既然我们已经来到意大利,自然会尽力维持咒术界的平衡,这点还请布加拉提先生放心。”

“当然。”布加拉提为加茂伊吹的电话号码修改了备注,他匆忙地欠身,“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今日多有打扰,我就先走一步。”

众人纷纷起身,加茂伊吹摆手示意不要多礼,只是安定地坐在原位,任由意大利方的负责人迅速跟上布加拉提的脚步,独自去送客。

面对许多疑惑不解的目光,加茂伊吹气定神闲道:“是意大利人有求于我们,我们没必要表现得那么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