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东京校众人急匆匆顺着咒力残秽一路找到两位特级术师时,本来打算在一旁渔翁得利、抓住空挡淘汰加茂伊吹的心思立刻歇得一干二净,甚至朝前一步的勇气都随之一同消散。
——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战斗中,其他学生大概与地上随意一粒尘埃没什么区别,只要敢踏进风暴之中,就要做好被波及而瞬间粉身碎骨的觉悟。
立于明处的夏油杰死死盯紧两人的动作,又尝试捕捉空气中化做实体般锐利的咒力的动向,直到双眼酸涩到要流下泪来,终于缓慢地转移了视线。
正是因为清楚地明白自己与两人的实力差距有多么明显,夏油杰才会难以生出哪怕半分不甘。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是同个世界的天之骄子,即便他们以坦荡的姿态接纳并向外界释放善意和好感,旁人也依然能明显地体会到彼此间那道无形的壁垒,最终自觉保持沉默,无法同样将真心双手奉上。
越是强大的术师就能离那道壁垒越近,而距离越近,就越能意识到那壁垒的确是道天堑。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从每日都与自己插科打诨的挚友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他蓦然觉得五条悟变得陌生起来,六眼神子的分量终于迟迟传递到他手中,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在这场战斗之中,五条悟变得更强了。
他们之间再也不只是一级术师与特级术师的区别,而是更加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穷尽凡人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家入硝子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夏油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按住额角,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在大量新鲜空气灌入肺部后冷静许多。
他回眸看去,发现几位同伴同样被巨大的实力差距震慑,方寸大乱。队伍中实力最强的一级术师自然成为了主心骨,他们等待着夏油杰的指示,如同刚才打算听从五条悟的命令一样乖顺。
夏油杰想,五条悟总不能顾及到世界上所有麻烦,比如现在——咒术界中总会有需要凡人挺身而出的时刻,正为队伍做出不可代替的贡献的挚友实在无辜,不该被他迁怒。
于是他彻底镇定下来,也找到了适合众人的正常任务。
“这是伊吹哥和悟的战场,强行掺和进去的风险太大,我们去找京都校的其他学生。”夏油杰提醒道,“无论比赛结果如何,姐妹校交流会都不是两位家主的个人秀场。”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头顶正尽心尽力地完成直播工作的黑鸟。
东京校众人会意,两只咒骸再次被外部咒力激活,手牵着手朝产生感应的一处小跑而去,最终停在附近茂密草丛的前方,其中一个怪叫一声,赫然有只手机直直从草丛中飞出。
手机没头苍蝇似的在低空中飞速转了一圈,却没能找到合适的攻击对象,仿佛有生命般悻悻地落地,最终被夏油杰拾了起来。
他按亮屏幕,发现桌面是张花里胡哨的壁纸,能从中看出手机主人张扬的性格。夏油杰心中有了些猜测,默念一声抱歉,随即点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中记着大大小小的课程安排,还有禅院家要求手机主人在某场宴会中的发言稿件,只写了一个开头就被扔在一边,也不知道日期临近,他究竟能否按时完成家族的任务。
——虽说现在查明了手机主人的身份,但显然麻烦事还在后头呢。
“……这是禅院直哉的手机,之后我会为翻看备忘录的内容当面向他道歉的。”
夏油杰无奈地叹息一声:“我想,京都校应该已经猜出了咒骸的能力,所以马上放弃了所有可能被我们找到的电子产品。”
家入硝子上前去,摸出了咒骸嘴里的摄像头,又朝其中塞进一块屏幕的边角,催促道:“试试这个。”
加茂伊吹正与五条悟战斗,虽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手段获取到了那高清的直播画面,但假设手机直接与屏幕连接,如果咒骸能根据屏幕碎片锁定相应手机的位置,就说明它们的术式没有出错。
咒骸转了一圈,最终还真找到了加茂伊吹丢在空地旁边的手机,也算验证了夏油杰的猜测。
就在家入硝子再次弯腰从咒骸口中摸出嗅认道具时,她的动作突然出现了不寻常的卡顿。
——此处早已被划出十八分之一秒的精度,违背者将被短暂冻结,虽说时间不长,但对于本就在速度方面占据绝对优势的禅院直哉而言,零点一秒都已经足够。
他闪身落在家入硝子背后,甚至没有压低重心,而是一脚扫向她的脚踝,鞋尖正好停在与皮肤刚刚接触的位置,直接留下一点咒力。
“警惕性太差了,前——辈——们——?”
禅院直哉咧嘴笑起来。
他是所有学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说这话时拖长了称呼的音调,因此显得格外嘲讽。
夏油杰倒是已经以最快速度做出了反应,虹龙的尾部迅猛地抽向禅院直哉刚才站立的位置,却依然没有击中少年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级好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对方淘汰。
家入硝子倒不是十分在意,她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确认其上的确附着着禅院直哉的咒力后,从口袋中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根香烟。
“动作还蛮利落的嘛。”她如此说道,“既然这样,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哟。”
少女轻快地摆摆手,拔腿就朝帐外走去,大概是在淘汰时表现得最为平静的选手。
禅院直哉乐道:“你们最好还是多向她学习一下,免得一会儿全部淘汰时恼羞成怒,反而在直播里丑态毕露。”
“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夏油杰抬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虚虚一抹,两只相貌丑陋、却俨然散发着实力不俗之气息的咒灵缓慢从另个次元踏出。
他眼底是强行压抑起来的怒意,面上带笑,回敬道:“上次单独见面还是在禅院家的训练室——吃瘪的感觉不好受吧,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的面色骤然阴沉起来,他显然想起了那日的具体情况。
如果不是他最后搬出禅院直毘人作为借口,恐怕加茂伊吹真要丢下他,亲自送只会装虚弱卖可怜的夏油杰回家了。
他清楚:加茂伊吹会选择留下,不是因为禅院直哉的分量重于夏油杰,而是因为十殿与加茂家的争斗比任何玩伴都更加重要。
——所以才会在夏油杰又提起这事时感到不爽啊。
禅院直哉舔了舔槽牙,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们打吧?就像伊吹哥和五条悟一样。”他问了一句,却不给夏油杰拒绝的机会,目光中明晃晃写着挑衅,之后收获了夏油杰同样明确的敌意:“正有此意。”
一级术师之间的战争也一触即发。
随后,此处的战斗由一对一逐渐发展为双方混战。
京都校学生躲在暗处,在捕捉到东京校学生的破绽后就果断出击,力求一击淘汰对手;东京校学生很快掌握了防御的节奏,在故意露出弱点引蛇出洞后进行反击,黏住京都校学生,以防对方再次撤回隐蔽的藏身处。
在身周的同伴与对手都逐渐减少之时,禅院直哉不得不承认自己尚且不够强大。
尽管他起初凭借凶猛的攻势暂时占据上风,但夏油杰不愧是被咒术界高层视作“预备特级”的优秀术师。
——那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咒灵断绝了速战速决的可能,又开始策划进攻,逼迫他必须反复发动术式、消耗大量咒力以限制咒灵的行动,最终遭遇了如今的窘境。
禅院直哉咬牙,他第二次在投射咒法尚未完全发动时被迫中断术式,脑内的某处正传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必须尽快停止任何需要释放咒力才能完成的行动。
他的咒力储量有限,应付不了夏油杰这般难缠的对手。
与年龄差距相伴而来的是心性方面和作战经验的差距,面对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他逼上绝境的夏油杰,禅院直哉必须接受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
“你总觉得自己比我更强。”在即将把咒力印记打在少年脸颊上时,夏油杰感叹般轻声说道,“但事实就是,你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优势。”
——而且和我一样,是个在面对仰慕之人时,甚至无法开口奢求更多关注的可怜家伙。
夏油杰如此想到,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生的怒吼。
“禅院直哉!”大平沙罗在淘汰前的最后一刻如此喊道,“你可别给加茂前辈拖后腿啊!!”
一道陌生的咒力竟随她的声音一同钻进禅院直哉的身体,少年也终于明白加茂伊吹之前为何会认为大平沙罗的能力将会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
投射咒法瞬间发动,夏油杰并没能完美做出符合禅院直哉预设条件的动作。
他的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顿,在察觉到僵硬感袭来的瞬间,盘桓在身侧的游鱼形咒灵已经接收到主人的命令,直直朝禅院直哉的脸颊撞去,于其上留下了一道咒力。
与此同时,禅院直哉抛出的咒力团也贴上了夏油杰的脸颊。
“那又如何?”年轻的次代当主对同归于尽的结局已经相当满意。
“如果这不是我们的战场,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两人皆因对方的攻击而几乎被击飞出去,截至目前为止,双方三级、二级与一级术师全部淘汰。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的胜负,就是京都校与东京校之间的胜负。
第202章
旁人的咒力尽数消失了。
等加茂伊吹注意到同伴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全都消散的时候,五条悟也终于在他密集的攻势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抽空以六眼俯瞰战场,同样认清了现状。
“看起来,帐里只剩我们了啊。”五条悟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胸口不断起伏着,唯有尽力控制才能让语句连贯一些,“休战?还是——继续?”
加茂伊吹的状态比他稍好一些,但此前发动反转术式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算是自讨苦吃。
他望着五条悟,眼中的战意没随动作停滞而退,而是处在一个可控的阶段,既不尖锐,也不软弱。
青年沉思一会儿,问道:“如果能尽早结束比赛,要不要到我家小住一段时间?”
“当然!”五条悟的情绪明显比刚才更加高涨,“一起去清水寺之类的地方逛逛呗~”
弹幕随之疯狂滚动起来。
【难道强者都是这样收放自如?明明他们刚才还在热火朝天地战斗来着。】
【如果是我,就算是停战三秒,手里的刀都要凉得像铁一样。】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朋友,刚才的战斗不过是有分寸的切磋,不是殊死搏斗。】
【咒术师间兄友弟恭的画面真的碍眼得要死,迟早有天要把你们两个全杀掉ww】
在观众们还围绕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关系进行讨论时,随着两人再次抬手摆出发动术式的动作,场内气氛一变,所有旁观者都为之一惊。
五条悟将右手举在颊侧,两指回拢,拇指与食指伸直,中指则勾于食指之后;加茂伊吹则两手仰掌相叠,右掌置于左掌之上,拇指相柱,最终推去腹前,结成弥陀定印。
虽然观众早就知道他们要加快比赛进程,却没有一人想到,他们竟要直接用领域对撞。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两人身上迸发出的大量咒力简直到了骇人的地步,即便只是隔着屏幕收看直播,其震撼程度也依旧不可小觑。
两个领域同时形成,咒力以摧枯拉朽之势争夺地盘,加茂伊吹甚至还有余裕伸出手臂接住朝他滑翔而来的黑鸟,将此处仅剩的摄像头也带入领域之中。
或许是因为构造者的初衷不是为了置对方于死地,两人的领域并没因术式精度与咒力量等因素分出高下,随后由胜者覆盖败者。
因幡白门与无量空处竟然隐约呈现相互融合之势。
加茂伊吹一侧,有几层流转着多色光晕的圆环叠在一处形成瞳孔似的形状,仿佛天空睁开单眼,以诡异又神圣的姿态注视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令他逃无可逃。
而五条悟一侧,一轮巨大的金色圆环从大片白色中浮现出来,像是其他星球周边的尘环被引力拉到极近的位置,带着马上就将坠落的压迫感,正正悬在六眼术师头顶。
两人身周是领域拼合在一起的痕迹,黑白双色斑驳杂乱,难说哪方占据上风。
空气中有星辰碎屑似的光点朝加茂伊吹滑动,隐约在他脑内灌进了少量错乱的数据,令他微微有些失神。
但自己领域的存在感同样明显:无数道白门以两人为中心拔地而起,比他上次正式展开领域时又有了很大进步。
“还不错,”加茂伊吹点评道,“但也还不够。”
因幡白门不是攻击型领域,一旦被无量空处吞没,加茂伊吹将会在必中效果的影响下失去反抗能力。
可在横滨利用人气死里逃生的经历令他受益匪浅,他隐约摸索到了把握命运的窍门,将相关感想运用到领域中去,竟然成功令这方空间更加可控。
五条悟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但依然只以为是加茂伊吹提前发表了获胜宣言,并没考虑到他的自信来源于何处。
少年带着些轻狂的笑意,回道:“这可不是全部,伊吹哥,别将我看扁了。”
话虽如此,五条悟却能感觉到,两个领域呈现平局之势的情况实则与术师创造领域的目的无关。
他输出的咒力不足以推动无量空处继续扩张,因此停在中途,想必加茂伊吹的感受也与他类似。
——但他的确没有用尽全力。
身周外放的咒力量再次暴增,五条悟加快构建无量空处的速度,做好了与加茂伊吹以领域强度一较高下的准备,却蓦然发觉青年并无互推领域之意。
五条悟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意识到对方还有后手,极快地完成权衡,决定一举用无量空处吞并因幡白门,之后再以必中效果化解加茂伊吹的攻势。
加茂伊吹完全看穿了五条悟的内心所想。
他轻笑一声,平举右手,将掌心对准五条悟,似乎是要释放咒力进行攻击。
五条悟说这不是全部,他却说:“不,这只能是你的全部。”
数十道白门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开启,像是被狂风轰开般发出“哐”一声巨响,门后的空间展露出来。五条悟的视线飞速扫过每扇门后的场景,总觉得有种熟悉之感。
农田、民房、密林。
白门后连接着领域外的比赛场地,将本该间距极远的地方都聚在一起,一同展现在五条悟眼前。
在五条悟还不明白加茂伊吹的领域究竟有何能力时,门后的树叶与草丛都以一种不寻常的幅度沙沙抖动起来,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却令人看不透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了这场躁动。
下一秒,五条悟有了答案。
无数道细不可见的血液瞬间从每个躁动的源头穿过白门朝他激射而来,速度之快几乎叫他无法反应,他只能下意识展开无下限术式裹挟在身周进行防御,以免赤血操术近身,在他的眉心与胸口留下咒力。
五条悟强迫自己飞速思考,他搞不清加茂伊吹怎样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仿佛一切都恰到好处,连领域所依靠的因果都在帮忙。
“你看起来很疑惑。”
在五条悟不得不将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应付无穷无尽的血线时,加茂伊吹竟已经毫无声息地闪身来到距他极近的位置。
血线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生机,要分神在其中准确分辨出加茂伊吹的存在,五条悟只觉得更加吃力。
“还记得吗,我曾经射出三支血箭。”
加茂伊吹笑着,他抬手,动作却毫不留情,直朝五条悟的眉心而去:“那可不是玩具,而是用反转咒力特制而成的诱饵,或者说——”
五条悟瞪大双眸,他首次在姐妹校交流会中露出惊愕的神情。
“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铡刀。”
加茂伊吹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五条悟来不及朝后闪躲,只能庆幸隔绝外物接触的“无限”能再为他争取到短暂的时间,令他逃过此时就被淘汰的命运。
盯着又以同样的手段占得上风的加茂伊吹,他只觉得豁然开朗。
加茂伊吹用咒力覆盖整座矮山,目的从来都不是要证明他能完美复刻五条悟的行动,而是令炸开后分散铺在密林中的血液全部处于咒力的控制下,随时能被激活。
那三支箭在射出后炸成血雾,每个分子都可以再次汇聚为唯有赤血操术才能唤醒的利刃,像是加茂伊吹埋在林中的暗钉,现在齐齐扎在了五条悟身上。
——他计划了一切,又诱导五条悟踏入陷阱,甚至连其他学生将会全部淘汰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谁也猜不透他究竟聪慧到何种地步。
但那又如何!
五条悟咬牙,他将咒力输出开到最大,无量空处的构建速度抵达极致,眼看仅给因幡白门留下了手掌大的残余时,情况再次发生变化。
在屏幕后观众的惊呼声中,加茂伊吹主动取消了领域。
取而代之的是,他转而发动领域延展,在周身施加一层必中效果,用来中和五条悟身边无下限术式的防御作用,使得两人能再次于同个高度战斗。
——赢得了吗?
——无量空处已经成型,发动必中攻击的速度必然快于落下的拳头,如果加茂伊吹的精神遭受损伤,接下来,只要五条悟抬起手来,就能将他轻松淘汰。
在绝对来不及仅以体术能力与加茂伊吹拼个高下的情况下,面对算无遗策的对手,五条悟心中第一次涌现出技不如人的无力之感。
犹豫的想法只是在一瞬间闪过心头,加茂伊吹就已经宣告了战斗的结局。
但与五条悟想象中的重重一击不同,加茂伊吹在突破了无下限术式制成的屏障后,在最后一点距离里变了手势。
他张开手掌,又将拇指与中指相碰,圈出一个圆环。
就像一对真正亲密无间的兄弟一样,加茂伊吹轻轻弹了下五条悟的眉心。
“将军。”他笑道。
五条悟的眉心上有团不属于他的咒力正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跃动着点燃了加茂伊吹过往十年的所有悲痛与艰苦,烧出的灰烬在黑鸟的瞳孔中飞扬起来,将咒术界最强之名号的归属送往日本的每个角落。
“更努力地长大吧,悟。”
加茂伊吹的红眸在无量空处创造出的浩瀚星海中闪闪发光。
“终有一天,你会像我一样,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
他对作品中稳居人气第一宝座的角色如此总结道。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将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第203章
迎接加茂伊吹归来的是来自整个咒术界的敬意。
甚至连马上就将被十殿通缉肃清的诅咒师都在战斗刚结束时暂时忘记了即将来临的困境,只是单纯地被他精妙的计划与强大的术式震撼,再不敢因旧日的小胜再轻视他一分一毫。
更别提本就仰赖强者统治秩序的咒术师们了。
加茂伊吹的名字早在战斗结束的瞬间成为新的神话,气势甚至压过六眼神子。
人们不约而同地为所谓正义一方的光明未来感到欢欣,毕竟五条悟仅凭出生就能改变咒术界的平衡,比五条悟更加强大的加茂伊吹只会引领术师奔向更美好的前方。
学生们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为加茂伊吹欢呼,将成年人远远拦在外围。
加茂伊吹朝除眼前外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望去,发现乐岩寺嘉伸不知何时也已到场,显然是被他闹出的大动静吸引,这才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面前的每张面庞,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看见禅院直哉在猛地松懈下来后倒在负责治疗的医师手边,也注意到了夏油杰的笑容中似乎带着几分勉强。
笼统地谢过同伴们的善意,他来到夏油杰面前,轻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特意做出端详他一阵的姿态后才问道:“……怎么兴致不高?”
“有吗?”夏油杰反问一句,他若无其事地笑笑,试图将话题重新转回大众所关心的重点上去,“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伊吹哥呢。”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幅度极小地耸了耸肩膀,像是打算包容夏油杰的言不由衷。
但他没急着离开,而是伸手摸进夏油杰外套腰侧处的口袋,从其中拿出两块橘子硬糖,一颗塞进口中,另一颗则扔回了对方手心。
夏油杰下意识地合拢双手接住,难得露出了有些无措的表情。
“有人对你说过那句话吗——”加茂伊吹神态轻松,他眉眼间带着暖融融的笑意,令夏油杰不自觉感到刚生出的距离感又消失得一干二净,“从头到尾,我都有关注你的表现。”
“你做得很好。”
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你就像一棵寻常花坛里的名贵植株,由我发现并亲手栽进盆里。几年过去,虽然此时的情况与你的个人预期不符,但无论是从存在意义还是成长进度来看,我都已经很满意了。”
夏油杰没向他倾诉任何烦恼,他却早已看透了少年的内心所想,因此能够再以坚定的语气重复一遍刚才那话:“你做得很好了,杰。”
少年埋头撕开糖纸,将糖块含在口中,用舌尖轻轻抵住,直到甜蜜的滋味蔓延至整个口腔,才终于朝加茂伊吹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好像永远都会被伊吹哥的温柔治愈啊。”他无奈道,“正因如此,我、或者说我们,才会因逐渐变大的差距感到焦虑不已。”
“我不想做个令你担心的别扭家伙,但再进一步的想法,我也实在说不出口……”
夏油杰的目光越过加茂伊吹的肩膀,望向拖着疲惫脚步朝这边走来的挚友,抬手向对方晃了晃手臂,这才继续说道:“伊吹哥,老师们都在那边等你,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不好,或者说根本没打算隐藏对这个话题的回避之意,不过,既然他不愿多说,加茂伊吹当然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加茂伊吹点了点头,交代夏油杰将加茂家已经做好迎客准备的消息转告两校学生,自己便穿过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朝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所在的位置走去。
途中,一道黑影从众人脚下灵巧地绕到青年身边,扒住他的裤腿朝上攀去。他感受到熟悉的重量,微微弯腰伸手去接,黑猫就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窜上了他的肩膀。
[完全没有发挥空间啊。]黑猫找到了合适的休息位置,一段时间后才附在他耳边说道,[还好你没让我等待太长时间。]
加茂伊吹一笑,他说:“这也算好事。实话说,虽然我为先生分配了一项工作,却也没想好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比赛局势没有变得更加复杂,是有利于我的局面呢。”
——早在比赛开始前,加茂伊吹就安置了“两双眼睛”。
其一是本宫寿生。对方发动术式,提供了清晰且毫无延迟的直播画面,甚至避免了摄像工具被对手发现并破坏的可能,最大限度地为他能够顺利获取弹幕信息保驾护航。
其二则是黑猫。加茂伊吹将黑猫留在帐外,监控东京校学生的动向,一旦事态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加茂伊吹就会靠近帐的边缘,从黑猫提供的信息中获取破局之法。
不过,后者刚刚随着五条悟等人的步伐从农田附近转移到密林附近,仅是过去这点时间,比赛便进入到了由双方王牌决定胜负的白热化阶段,最后也没有发挥作用。
但这反倒令黑猫更加高兴,因为加茂伊吹可谓在姐妹校交流会与人气之战两处都大获全胜——它有种奇妙的预感,因此决定专程返回神明世界一趟。
它叮嘱道:[我大概在几天后才能返程,期间会像之前一样失去生命体征,不要担心。等回来时,我会为你送上一份礼物。]
还没等加茂伊吹接话,黑猫又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的人气排名能够进入前三,我的开发者一定会有所表示。如果没进,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可不是会进行人气投票的时候。”加茂伊吹提醒一句,“今年的人气投票已经结束了,我们还看不到排名的变化。”
[测算人气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二次创作的数量、相关话题的热度、名字在论坛中出现的次数——]黑猫答道,[能将虚无缥缈之物变为确切的数字,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话音落下,它口鼻间扑在加茂伊吹脖颈处的温热气息停了。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将黑猫抱进怀中,以免它因脱力摔到地上,也能更好地遮掩它已经了无生机的事实。
随着他的人气越来越高,神明世界的科研人员对系统愈发重视起来,逐渐完善的情感系统使黑猫容易在激动时做出不太理智的举动,比如大庭广众之下突然令身体断气。
加茂伊吹不会因此举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些麻烦而生气,反倒只想微笑。
——看来他真的打了场漂亮的胜仗。
来到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面前,加茂伊吹朝两人微微鞠躬,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显出了比以往更郑重几分的尊敬。
“感谢两位大人的期待与信任,伊吹幸不辱命。”
无关京都校与东京校的立场之别,他们是加茂伊吹人生中的伯乐,都于他最困难无助时伸出援手。
如果夜蛾正道没在他绑定系统不久时收留他住在家中几日,他可能要被迫放弃留在东京寻找五条悟的计划,错过与主角患难与共的绝佳机会,难以拥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如果乐岩寺嘉伸坚定地拒绝了他在京都高专内寻求庇护的请求,他不会遇见冥冥与本宫寿生,反倒可能被家中压抑的氛围逼疯,绝不会有现在这番成就。
无论是出于师者对学生的惜才之心,还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他们总归希望加茂伊吹能摆脱童年时那场灾难的阴影,最终成为一名足以独当一面的咒术师。
——而加茂伊吹比他们预期中的结果做得更好。
夜蛾正道显得有些激动,他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后背,口中反复说了几个“好”字,一时竟想不出其他评价。
他自认自己对加茂伊吹的帮助早已得到了过量的回报,毕竟高层在选择东京高专校长之位的继承人时,也同样将他那“曾推荐加茂伊吹成为一级术师”的经历纳入了考量范围。
但显然,加茂伊吹还觉得远远不够,并依然对他持有十二分的尊敬。
面对青年温柔和煦的笑容,夜蛾正道不自觉就回忆起那个强撑着一股勇气站在他面前请求收留的男孩。
再想到刚才直播中那场精彩的战斗一定以最快速度在咒术师间流传起来,甚至会被发往海外,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当年给加茂伊吹写下纸条时的郁气尽数吐出。
——他所看重的星星,终于又焕发出绝无仅有的璀璨光芒,必将震撼整个世界。
乐岩寺嘉伸到底还是比好友年长许多,他倒是相当沉稳,只是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也在为关门弟子的优异表现感到欣慰。
点头允许加茂伊吹留在京都校时,他从未想过那个手段拙劣、性情单纯的孩子会独自一人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乐岩寺嘉伸有过期待,却不将这份期待强加于幼童身上,他任由这孩子如同一棵疯长的树般从各方汲取养分,最终看着参天巨木感叹:加茂伊吹竟然做得这么好。
“我能看见,你前方还有更远的路要走,却也能爬上更高的山巅。”
这位对加茂伊吹而言亦师亦父的长者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
“但至少现在……一直以来都辛苦了,伊吹。”
第204章
加茂伊吹的确感到辛苦。
以平静坦然的姿态迎接万众瞩目的终局是本次人气之争的最后一块拼图。
于是加茂伊吹忍耐着身体内部漫长又迟钝的痛感,尽量展现出了游刃有余的模样。但即便意志足够坚定,躯体能承受的压力也依然有限。
他勉强坚持到应付完所有寒暄,之后叫众人一同转移到加茂家主宅进行修整,自己则上了另外一辆轿车,称十殿有突发事件需要处理,会稍微耽搁一些时间,这才与两校师生分别。
本宫寿生亲自驾车,接他朝京都的十殿总部而去。
男人从后视镜中向加茂伊吹投去担忧的目光,在见他拿手帕拭净嘴角的血迹时更是震惊,当下就要调转方向前往医院。
“这是使用反转术式的正常结果,我在横滨已经充分体验过和咒文抗衡的代价了,所以不用惊慌。”
为了最大限度骗过读者,加茂伊吹甚至不能坦诚地将真相告知心腹,只是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收回口袋,取过一旁的温水轻抿了一口。
在此期间,他组织好了毫无真实性可言的谎言:“身体的反应比较强烈,但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就在总部那边简单检查一下好了。”
本宫寿生早就不是能被几句话随意蒙骗的少年了。
他眉头紧锁,一心二用,一面驱车加速赶向总部,一面分神审视着加茂伊吹的状态,似乎是想要根据微表情判断首领之言的真实程度,却最终感到挫败。
“你总是这样。”他收回目光,“但你无法完全信任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我也都能理解。”
脑内闪过禅院甚尔前段时间发来的消息,虽说也曾感到莫名其妙,本宫寿生却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决定。
于是男人轻叹一声,不愿多提,瞥了眼导航上标注的测速探头,默默再次踩下了油门。
“总之,恭喜你得偿所愿,伊吹少爷。”
加茂伊吹深深望他一眼,觉得他说话时的停顿有些怪异,他却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于是加茂伊吹又想想,将那段停顿看做本宫寿生一时的难以启齿,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行为合理化许多。
“还远远不够呢。”加茂伊吹轻轻按了下胸口,将视线投向窗外,喃喃自语似的说道,“我的目标可不在与人争出高下之上。”
他说的完全没错。
想要登顶人气第一,就必须掀起旁人无法匹敌的大风浪,加上童年时的惨痛经历,加茂伊吹下定决心变革咒术界的秩序,整理上层的迂腐思想和陋习,指引咒术师们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时代变迁下的挑战。
于他而言,战胜五条悟、获得咒术界最强之称号不过是拿到了一张更加有力的底牌,而能否制胜的关键,依然是由读者的喜爱所决定的——人气。
加茂伊吹要借成事获取人气,又不得不依靠人气成事。
他的人生一贯这般复杂。
像是一本粗陋却非要阐述人性优缺的单薄的书,许多情节都拗口又费脑,生拉硬拽出一点为数不多的哲理,勉强支撑起名为加茂伊吹的角色不至于化作一具愚蠢的空壳,平白惹人发笑。
……身体里还有火在燃烧。
加茂伊吹要分不清了。
胜利的快感在现实面前极速冷却下去,他想不通负面情绪是来自□□的痛感还是灵魂的消极,又意识到自己简直像只耀武扬威的孔雀,一味地尽力展示着羽毛上的花色,只为获得更多喜爱——
他想:似乎缺了点儿什么。
在找回那样东西之前,流过心脏的血液中都藏着惴惴不安的情绪,一直无法落到实处。
车门上夹着一张日期很新的广告纸。
加茂伊吹迫切地需要转移注意力,将怅然若失的情绪丢出脑袋,以免影响到未来的斗志。于是他拿起那张色彩鲜艳的广告,轻声读出了标题的大字。
“美丽海世界……水族馆?”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水族馆宣传的特色内容,最终将视线落在地址与联系方式上,将广告翻到背面,随口问道:“与你的后续行动有关?”
本宫寿生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飞快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我不会把这种东西带上车的。”车速终于有一瞬明显降低,“有人来过。”
加茂伊吹心知这是来自某人的提醒或警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将广告纸揉出僵硬的声音,脑内已然浮现出羂索的面容。
——“这事没完,他还在盯着你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记忆的深处拱出一道弧度。
加茂伊吹太阳穴一痛,电击般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至整个颅内,叫他紧咬槽牙才勉强忍住一声闷哼,立刻疑心这又是羂索的手段,从而再次紧张起来。
本宫寿生下意识打偏方向盘,朝另一条路口驶去:“现在去哪儿?”
加茂伊吹展开水族馆的广告纸,从头到尾仔细阅读几遍,没能发现任何线索,头痛地合上双眸,用力捏捏眉心,长舒一口气,沉思半晌后说道:“总部。”
他拦不住羂索,只能暂时顺着对方为他安排好的路线行进。
“派人到冲绳去,多关注下水族馆的动向。”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每天都将各方面的信息汇总过来,我会亲自察看。”
羂索像盆随时蓄势待发的冷水,负责为加茂伊吹的情绪降温,使他每分每秒都沉浸在命运浪潮即将席卷而来的危机感中,因未知的未来感到惶惶不安。
但加茂伊吹不会畏惧。
七岁的加茂伊吹还只会无助地号哭,八岁的加茂伊吹却已经学会用十指死死绞住被褥来转移疼痛。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无法做到完全将自己看作漫画世界的角色,从而以冰冷而疏离的态度推开了太多提升人气的机会;十七岁的加茂伊吹却已经能够熟练地融入每个情节,甚至设计部分剧情以达成目的。
加茂伊吹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此时顶天立地的样子,他依然能够体会到体内仍蕴含着无尽的生机,只要这种生机永不停歇,他就能继续成长,继续变为更加不可小觑的巨木。
——如果羂索不能剥出他的大脑或心脏,就绝别想着让他停下脚步。
——加茂伊吹不会退缩,即便敌人是名为“命运”的恶意。
*——————
十殿没什么急需加茂伊吹在此时处理的紧急事务,他只是不想在两校师生乃至读者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希望能令此次取胜看上去显得更加轻松,以博得更多好感。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审阅了几份文件。本宫寿生看出他的不适,出言催促他快去医疗部门检查一番,他这才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相应的治疗。
好在没人太过在意他的伤势——他是说,没人以类似于“怜惜”的目光注视那份各项指标都不算健康的体检报告,所有部下都肃然起敬,并因十殿未来的任务感到热血沸腾。
加茂伊吹知道是自己过于平静的姿态麻痹了众人。
他终于松下一口气,对部下说要小憩一会儿,就在病床上睡了三小时左右。
等加茂伊吹再次睁开双眼时,体内的疼痛与疲惫都有所消退,他望着手上连接着输液瓶的针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知觉,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实则是陷入了昏迷。
在与身为主角的五条悟的战斗中取胜,是件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太多的事情。
赤血操术的消耗无法在短时间内补齐,加茂伊吹长期处于严重贫血状态,尽管他此前已经为姐妹校交流会专门进行了一个月左右的修养,此时也还是陷入了无可挽回的虚弱。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部分读者应该都会理解使用大量血液作战后的不适并非是弱小的体现,从而不会为他扣掉太多印象分。
加茂伊吹坐起身子,熟稔地调整了点滴的滴速,又掀开被子确认了身边的黑猫依然平安,最终打开手机——新的手机号码被通知给了原先的联系人,不少人借回话的机会出言祝贺。
来自各方的短信和未接来电已然塞满了小小的设备。
加茂家会按照他的提前安排照顾好两校师生,因此发来信息的学生不算太多。
禅院直哉和夏油杰各有几句,没收到回复便暂时作罢。唯独五条悟是一番狂轰乱炸,像是被教训后得不到主人爱抚的小兽,撒泼打滚地要加茂伊吹快点回去陪他。
“手臂好痛,后背好痛,过度使用的眼睛也好痛!”
“来给我包扎的医生好眼熟……可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伊吹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这可是你家,你不会彻夜不归吧??十殿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才会把你在姐妹校交流会这样的重要时期叫走呀???”
“我想起来了!我和你交换身体时,曾经见过这个医生,他当时给我包扎断肢的时候就弄得我超级痛!”
“我要把他叫进房间,让他重新给我包扎一遍!十遍!”
……无数消息在此处终结。
加茂伊吹打开时间最靠近的、夏油杰发来的邮件,终于明白了五条悟突然陷入沉默的原因。
“伊吹哥,悟因为情绪激动,完全闲不下来。”加茂伊吹基本可以想象到夏油杰发消息时无奈又忍不住感到好笑的样子,“咒力消耗太大,他现在已经睡着了。”
加茂伊吹也勾了勾嘴角。
他在键盘上轻快地按下一行回复,点击发送。
——稍安勿躁,马上返程。
第205章
加茂伊吹在回程的途中接到了来自总监部的通讯。
不用想也知道,那帮思想腐朽的高层大概自他公然宣布将要肃清诅咒师开始就没心思再认真观看直播了。
面对咒术界即将失衡的秩序危机,他们一定会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商量对策,想尽办法稳住下定决心开展复仇计划的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战胜五条悟的消息不可能因高层不愿接受事实而更改半分,各位大人迟迟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快要失去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将前往十殿的加茂伊吹拦截下来,又不敢强行上门传讯,只得等他从十殿离开才来请人。
简单答了几声,加茂伊吹挂断通话,示意本宫寿生将他带去总监部规定的接洽地点,说前来迎接的使者已经早早等在那边,随时可以指引加茂伊吹进入结界。
本宫寿生说道:“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应当也能出一份力。”
近年来,他以极为圆滑的处事态度与手中的十殿力量作为与人交涉的资本,在总监部中堪称如鱼得水,眼看有望打入权力核心,应当的确有些分量。
但加茂伊吹不希望自己的行为导致的任何后果对本宫寿生辛苦打拼出的成果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于是他没怎么考虑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能应付。”他甚至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咒术界里,已经再找不出有资格令我勉强行事的家伙了。”
本宫寿生见青年的确胸有成竹,就只是再次用术式连接起两人的手机,问道:“你没忘记相应的暗号吧?”
他们配合默契,早年间凭借术式的便利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暗号内容,完成了许多不得不隐蔽行事的工作。
甚至加茂伊吹只是将屏幕按亮又熄灭,仅看两个动作之间相隔的秒数,本宫寿生就能理解他想要传达的信息,之后做出相应的部署。
“当然。”加茂伊吹轻笑一声,难得找回些两人肩头的担子更轻时的感觉,“不过我有种预感,我们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新收获。”
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将目前所知的所有信息汇总分析后进行的预测。
加茂伊吹站在围成环形的数道屏风里的圆心位置,脚下是全黑结界中唯一一束白光。
总监部的成员们坐在光芒无法触及的屏风背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仅靠加茂伊吹对高层持有的最后的尊敬之心保证生命安全。
与上次的当面谈话相比,两方之间的地位又有所不同。
当总监部搞不清加茂伊吹是否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全部力量时,他们不得不将这位最强术师暴走的可能性一同放在考虑的范畴之中,由此生出些许对性命的担忧。
于是,就算他们对加茂伊吹擅自预告大动作的行为再怎么感到不满,也没人敢以过于不尊重的语气和他说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暂时奠定了表面相安无事的主基调。
“加茂殿,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总监部,祝贺你在姐妹校交流会中代表京都校于团体战环节大获全胜。作为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咒术师,你展现出了比寻常认知中更加强大的力量,真是少年英雄。”
老者使用了相当客气的称呼,同时将加茂伊吹抬高,似乎是想传递出友好的信号,至少让加茂伊吹多些耐心,不要因之后的对话内容与总监部心生嫌隙。
加茂伊吹听得好笑——如果他们真的明白他曾经的处境与如今的性情,就不会在将要谈起肃清诅咒师之事前抱有这种期待。
“过誉了。”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毫不留情地催促道,“不知诸位大人今日叫我过来是要商议什么大事?如果不太重要,两校同伴还在主宅等我回去,恕伊吹要先行告退了。”
总监部一方的发言短暂停了几秒。
他们这便明白了:加茂伊吹对总监部的目的早有预料,如果高层众人愿意接受暗示、选择闭口不言,今日就当无事发生,两方依然能够和平相处,不至于闹得难看。
——但若高层执意要拦,加茂伊吹也不会松口。
明知这是个无解的难题,总监部却不能不做尝试就无奈放弃。咒术师与诅咒师的制衡关系对内部团结有重大意义,一旦后者完全消失,前者的队伍中一定会出现新的问题。
总监部不在乎与稳定的权力相比几乎不值一提的争斗和伤亡,因循守旧的思想比生得术式更牢靠地印刻在大脑皮层之中,他们只想反复巩固已有的地位,不想尝试任何突破。
于是又有一人开口:“我们观看直播时,注意到你在比赛开始前提到了十殿的后续行动。加茂殿,肃清诅咒师一举事关重大,从总监部的角度出发,我们希望你能再慎重地考虑一下。”
加茂伊吹早练就出一手装糊涂的技术,在强夺家主之位时就有所体现,这时又露出了无辜的表情,很快接上话音。
“是吧,还好我并非总监部的成员,否则就无法这般爽快地做出决定了。”
屏风后有声恼怒的抽气声响起,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加深一些,轻轻咬了下舌尖,这才克制住又如潮水般泛上心头的愉悦,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战胜五条悟的兴奋感在身体状况转好的此时接上了信号,重新支配大脑。
——他喜欢达成目标时的快感,那会令他确信自己正处于为数不多的、完全支配着人生的宝贵时机之中。
“你身为御三家家主,自然应当为高层多考虑些。”还有人尝试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突然继位,族中人心不稳,在这样的情况下,获得总监部的支持对你而言绝对是件有利无弊的事情。”
“若是说突然继位是件坏事,还要怪我父亲走得突然。”加茂伊吹无奈摇头,“至于人心不稳,我倒没有什么明显感觉,不知道各位大人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为难:“……总监部总不可能在加茂家安插眼线吧?”
加茂伊吹说完便笑了起来,马上解释说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语气轻快,状态松弛,全然不似作伪,但笑容中总带着某种意味颇深的寒意,叫人难以真将此看作无心之言。
“高层不过是为你考虑得周全一些,你却反倒向高层泼脏水!”
一人愤怒地拍了下木椅的扶手,也不知虚张声势的成分是否多过真心。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如果冒犯到诸位大人,倒是伊吹说错了。”
他与总监部兜起圈子,任对方如何敲打,自己都绝不提起放弃计划的事情。
最终,起初开口称赞他的老者不得不再次代表总监部做出让步。
他的说法也很直白,大意是让加茂伊吹带十殿假意抓住几人就结束行动,既能保全放出话去的面子,又能保护咒术界内现存的平衡。
“哦——原来还是在谈这事。”加茂伊吹拖着长音应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说道,“那还真是可惜,诸位大人说晚了,我将不再是十殿首领,自然管不了组织的后续行动。”
“什么!?”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总监部的预料,有人惊愕地追问:“你什么时候放弃了首领之位?”
加茂伊吹笑笑:“在总监部非要我做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否则不肯放我离开的时候。”
一人问他:“加茂殿何必将话说得这么难听,总监部一直都在与你商议,并不是要强迫你行事。”
“是吗?”加茂伊吹反问一句,“只要总监部并无此意,我当然还是十殿首领。”
他又开始以那种令人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的方式说话,像座铜墙铁壁的堡垒——总监部以温言软语或严词厉声都无法攻破他的防线。
接着,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按开屏幕望了眼时间,做出一副比高层更加无奈的表情,仿佛是这群年龄相加接近一千岁的老家伙们故意为难他一般,作为晚辈,甚至显得有些颓然。
“说到底,十殿不过是我年幼时组织起来的闲散队伍,成员的素质与能力参差不齐,很难比得过训练有素的诅咒师——由此看来,计划是否执行是一回事,能否成功执行又是一回事,诸位大人何必惊慌?”
他抿着唇,接下来的发言却完全不如他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友好。
“还请大人们仔细想想,十殿的大多数成员甚至不算术师,谁又能保证那些便利店店主、餐厅老板、酒吧招待或车站售票员一定能做到什么呢?”
“十殿成员多且杂,我管得住名字,却不一定管得住人心,朝令夕改只会无端磨灭部下的信任,他们手里杂七杂八的门路加起来使出去,万一真给咒术界添了麻烦,反倒不好办了。”
加茂伊吹微微张开手臂,他展现出了极自信的姿态。
“无处不在的尖刀可以悬在诅咒师头顶,也能架在咒术师的脖颈上,如果诸位大人不能做到让家人都一起永远闭门不出,又何必要给自己多找麻烦?”
很快,加茂伊吹感到衣兜里的手机传来一下震动。
他将手机打开,点击本宫寿生刚刚上传的一条视频,伸直手臂,把屏幕对准面前那扇屏风,又令身体缓慢转了一周,确保每位高层都能看清其中的内容。
“其实,十殿早就捉到几名诅咒师了。”
最后,加茂伊吹自己看看屏幕里那几具彻底丧失生机的尸体,依然轻描淡写地笑着。
“复仇的战争已经开始,螳臂当车只会自取灭亡,还请诸位大人再考虑一番吧。”
他很快又被使者送出了结界。
肃清诅咒师的行动,同样是加茂伊吹对高层态度的试探。
——今日之后,就连总监部都再也无法约束加茂伊吹。
——咒术界内的狂风,将由他踏出的每一步决定走向。
第206章
加茂伊吹于返回本宅时再次核对了死亡的诅咒师的身份,确定所有信息都与他认知中的相同,这才下令批准对尸体进行相应处理,最终火化下葬,归入十殿为肃清计划专门分出的新部门的管辖之中。
与此同时,该部门向外放出风声,通报般公布了数位诅咒师的死讯,在尚未平静下来的咒术界中又掀起轩然大波,算是真正吹响了复仇的号角。
与被动接收信息的旁人相比,加茂伊吹早早谋划着踏上再无归路的方向,此时气定神闲,甚至比真正推行计划实施时更加镇静。
——他已经做完了能做到的全部事情,接下来就只能等待命运的审判了。
而从十殿上报的最新信息来看,果然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前放话称要杀净诅咒师,只是引起了敌人的愤慨与不满,议论中尽是轻视,仿佛即便对方是掌控了加茂家与十殿的能人,也绝不可能轻易完成这般壮举。
现在,加茂伊吹真杀了人,诅咒师内部的消息网盘根错节,被列在十殿斩杀名录中的几人是否真的成了失联人口,甚至无需半小时就能得出答案,他们反倒不敢再站出来大声斥骂加茂伊吹异想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