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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有趣。

加茂伊吹的心情不错,或许是想到终有一天能够大仇得报,一举铲除包括羂索在内的、所有参与了当年那场袭击的诅咒师,他只觉得连一直隐隐不适的右腿都轻快起来。

本宫寿生将他送到加茂家的主宅门前,对自己暴露在人前一事仍有顾虑。

——单独作为十殿首领之心腹出现时,他只需要编造出合理的身份背景即可,但如果和加茂伊吹一同行动,之后的话题就难免要涉及到更详细的信息。

在没提前进行准备的情况下,这恐怕又是件劳心劳神的事情。

他不愿让本就虚弱的加茂伊吹费力思考,于是决定返回本部,等辅助加茂伊吹完成交流会的个人战部分后就第一时间重新投入工作,尽量早日成功追凶。

加茂伊吹没有强行留他,只是让他多多留意消息,有大事发生时尽快汇报上来,以免部下拿不准主意,反倒延误了最佳战机。

最终,加茂伊吹自己回了家,佣人过来迎接,说客人们都已经回到安排好的院子里休息,又特意分别带他去了安置着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房间,介绍了两位贵客的情况。

禅院直哉在与夏油杰的战斗中消耗太多,凭大平沙罗的场外援助才勉强打了个平局,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一直都没恢复意识。

五条悟的状态比他好些,虽说战斗更加激烈,但毕竟本身实力强劲,伤势不算严重,现在只是因疲惫和亏空而沉沉睡着。

而且,他有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在同个院落内的其他房间守着,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加茂伊吹想了想,最终还是去了五条悟那边。

禅院直哉没醒,他过去也不过是给读者进行一场单方面兄友弟恭的表演,倒不如直接将人气第一作为关怀对象,还能省下不少力气。

——万一能赶上五条悟恰好睡醒,加茂伊吹的选择就会对两人之间关系更进一步有所帮助。

院子里很安静。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在自己的房间中休息,加茂伊吹进门时的脚步放得很轻,没有惊动完全放松状态下的他们,自己安安静静进了五条悟所在的房间。

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士大概真是累惨了,他以相当狂放的睡姿瘫在床上,连加茂伊吹坐在了他身边也没打扰到他丝毫。

五条悟口中溢出重重的呼吸声,频率均匀,间隔较长,一看就知道睡得很熟,也难怪会在朝加茂伊吹的邮箱中狂轰乱炸时突然倒下。

加茂伊吹伸手拨开了他被细汗黏在额头上的凌乱短发。

他左右看看,找来床头柜抽屉中的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到了合适的程度,又在五条悟身上压了一条薄毯,以免他吹风着凉。

加茂伊吹表情平淡,动作流畅,仿佛将相似的流程做过了千百遍,举手投足间都有种说不出的熟稔,身周漂浮着一层“慈爱”的光辉,立刻树立起了体贴的兄长形象。

与其说他擅长照顾他人,不如说只要他想做,他能做好目标内的每件事情。

周全而缜密的思维是加茂伊吹人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将幼弟从小带大的经历也并非作假,在考虑如何才能提高五条悟乃至读者的好感时,这套动作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成为了默剧表演的开端。

加茂伊吹为自己倒了杯茶,杯壁上温热的触感说明佣人正严格执行加茂家的待客之道,没因人数过多而松懈下来。

之后,他没再回到床边,而是在椅子上坐下,与五条悟隔出了一段距离。

如果对加茂伊吹的喜爱是构成如今的五条悟的重要部分,神明世界的创作者就不会令五条悟心中的加茂伊吹居于一个与旁人一样的普通位置。

——加茂伊吹很期待作者能令五条悟做到何种程度。

为他答疑解惑的是不一会儿后、身后黏过来的一具睡到发烫的身体。

五条悟还没完全清醒,他将嘴巴埋在加茂伊吹肩头的衣服中打哈欠,一双澄澈的苍天之瞳中因困倦盛着泪水,从而更显得闪闪发亮,其中还带着股极罕见的茫然与纯真。

“开始时睡得不太舒服,反而没能很快醒来。”这是五条悟用沙哑的声音给出的解释,“但是房间里突然凉快起来了,我想睁眼看看,所以就睡醒咯。”

“伊吹哥身上好香……怎么回事?”

五条悟像是块因高温而融化了大半的糖果,带着股不同寻常的甜腻气味,直直朝加茂伊吹粘来,还不安分地在他颈部嗅来嗅去,真的寻找起所谓的香气的来源。

加茂伊吹很难从他撒娇似的动作中产生不适感,加上知道他平常就是幼稚的性格,在意识迷蒙时恐怕只会以加倍的任性凭心意行事,所以干脆任他动作。

少年的两只手臂从后方伸来,环住加茂伊吹,用这个姿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加茂伊吹背上,最终将鼻尖抵在加茂伊吹的颈侧,不依不饶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气味?”

加茂伊吹扣着他的手腕,微微弯着腰,托住他的身体,以免他因再次突然睡过去而滑到地板上。闻言,青年无奈地回道:“只有悟说我身上有明显的香味呢。”

“是吗?”五条悟懒洋洋地拖着长音,他歪了下头,枕在加茂伊吹肩膀上,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朝后者扑去,“但我没有骗人哦。”

他的声音清明了不少,应当是在刚才的交流中缓过了神。

加茂伊吹听出了其中情绪的变化,点了点他的手背,问道:“既然已经完全醒了,就从我身上起来吧?”

“不要——”五条悟耍赖道,“今天的战斗是伊吹哥赢了耶,我还有点伤心呢,大获全胜的一方当然要拿出些补偿来。”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补偿?”

对方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人生中没有太多挫折,即便实力强劲,也绝对难以早早成熟起来,会因落败而感到不快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五条悟开始认真思考,依然半趴在加茂伊吹背上,因熟睡而升高的体温就隔着秋季不算厚重的衣料传递至后者身上,使后者常年低温的身体短暂回暖了些。

“补偿嘛……”

五条悟沉吟着,还没等得出什么答案,房门便被某人敲得咚咚作响,气势很足。

“五条悟!”

禅院直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伊吹哥在你房间里吧?”

第207章

五条悟圈在加茂伊吹肩头的双臂明显一紧。

他烦躁起来,仍有些低哑的不满哼声甚至震得加茂伊吹耳朵发麻,他却丝毫没意识到此举对旁人的影响,见没得到满意的回应,甚至变本加厉地碎碎念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伊吹哥在这……”五条悟开始思考继续装睡的可行性,于是立刻直起身子带着加茂伊吹朝床上走去,“我不想他进来,伊吹哥和我稍微躲躲吧?”

加茂伊吹虽然顺从地随着五条悟的力道站了起来,却并不打算陪他一同敷衍禅院直哉。

——毕竟给禅院直哉通风报信的家伙正是加茂伊吹本人。

加茂伊吹早就料到五条悟必然要借姐妹校交流会暂告一段落的机会朝他撒娇到过分的程度,因此提前吩咐佣人在禅院直哉醒来时告知其自己的去向。

他算准那少年肯定会立刻过来打断屋中的暧昧气氛,他就既能扮作一位关爱他人的兄长,又能顺理成章地逃过与五条悟过于亲密而在读者心中绑定的可能。

现在看来,加茂伊吹并没算错,禅院直哉来得很快,想必是不想让加茂伊吹和五条悟再多相处哪怕一秒,因此清醒后就立刻过来找人。

不过,若是禅院直哉没有醒来,加茂伊吹也留有后手。

虽说那招必定没有此法显得自然,但也足以帮他在不引起读者反感的情况下与五条悟拉开距离,继续站在旁人难以轻易触及的高度,以平和的态度应对每份炽热的感情了。

有关少年漫画中的恋爱支线,加茂伊吹似乎想通了一些关窍。

既然他将“为读者提供绝无仅有的爽快观感”作为获取人气的途径,就要同样关注实力以外的其他任何方面,将人生的每个部分都制作成独有的爽点。

比如——被视作需要奋力追逐以获取更多垂怜的月光,总会比建立起一段稳定平凡的关系更吸引人。

加茂伊吹以旁观者的视角分析高人气的来源,最终决心完全以读者的喜恶作为行动指南:只要他能抓住令读者倾心的要点,就一定能够获得成功。

于是他轻巧地反握住五条悟的手腕,微微使力令对方停下脚步,无奈地笑着,眼底流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让五条悟难以在正确的做法就摆在面前时再使他更加为难。

“悟,至少从家主之位的归属来看,我们都不是能只凭喜好行事的孩子了。”

加茂伊吹为五条悟的屈服添了最后一把火:“况且,我们和直哉可是老朋友了。”

他暗示五条悟不应该毫无理由地讨厌禅院直哉,后者又不能将两人私下里的矛盾直截了当地告知加茂伊吹,最终在僵持了几秒过后,五条悟沉默下来。

就算再不情愿,五条悟也无法继续固执地任性下去了。

继承家主之位使他对加茂伊吹的辛劳程度有了全新的认知,加上对加茂伊吹过往的了解实在如亲身经历一遍似的深刻,五条悟不想逼他非要二选一,也不能让他认为自己是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还没长大的孩子。

于是他又念叨着低语了几句禅院直哉的不识趣,最终屈服于加茂伊吹抬手抚摸他头顶的温柔。

等凌乱的短发都被整理妥当之后,五条悟又猛地凑上前去,展臂圈在加茂伊吹的腰侧,重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速度快到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撤回右手。

这套动作使两人正以极其暧昧的姿态依偎在一起,在不明情况者眼中看来,赫然是比确认关系不久的恋人还要更加亲密的氛围。

——禅院直哉便是这个因不耐烦等待而大声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门走了进来的“不明情况者”。

“伊吹哥……”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来客投来的目光有多么锐利,撒娇般喃喃道,“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和禅院直哉那家伙,果然还是我更好吧?”

与禅院直哉对上视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加茂伊吹被五条悟紧紧搂在怀里,由于身高差距,甚至觉得胸口上压着的重量来自一只擅长撒娇的白色大型犬。

——对方没法完全听懂主人的指示,因此只是凭本能行事,颇有些不顾场合的豪气。

不过,他没忘记禅院直哉已经进门。

放在少年头上的右手下移,加茂伊吹尝试将五条悟推远一些,勉强找到一丝空隙,他费力地转头,朝禅院直哉露出一个笑容。

“直哉,你感觉怎么样?”加茂伊吹急急喘了口气,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五条悟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尽力抽空向禅院直哉释放善意,“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五条悟仍没放开加茂伊吹,只是稍微松了些力道,饶有兴趣地看着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看过去时极快转变的表情,终于找到了令对方哑口无言的“战斗方式”。

“我还觉得很难受呢,”五条悟接话道,“大概是因为咒力消耗太多,身体里都干巴巴的,像干裂的河道一样一直发痛。”

“悟,别用那么奇怪的比喻,我们理解不了你的思路啊。”

闻声过来的夏油杰虽无法共情,却能抓住其中的笑点,一时间也眉眼弯弯。

禅院直哉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一抽,对两人接连抢走他开口机会的故意之举有些不满,却没在脸上表现出一丝一毫,而是疲惫地闭了闭眼,下意识靠在了身边的门框上。

“还好。”他给出了与苍白面色截然相反的答案,“伊吹哥不用为我担心,倒是你的情况——在十殿有输过血吗,这可不是小事。”

加茂伊吹果然微微蹙起眉头,正色起来。

青年拍了下五条悟的肩膀,使了些力道,令对方感受到这个要求的强势。五条悟看不见加茂伊吹的表情,却瞟见夏油杰轻轻摇头,立刻放开了手,转为从侧面单手揽住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终于得以转身正面朝向禅院直哉。

他将禅院直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注意到对方衣领下方露出的绷带边缘,脸上自然浮现出愧疚的表情。他示意三人到桌旁坐下,随后才继续这次“不健康”的对话。

五条悟因力竭而长眠一场,刚刚醒来不久;禅院直哉将咒力消耗殆尽,身上带伤,只因夏油杰释放出的咒灵并非全能被称得上“温和”;

而夏油杰所受到的威力最大的攻击就是禅院直哉的最后一击,后者那时只想着进攻,没有收敛力道,也打出了可观的伤害。

“淘汰赛本就有一定风险,实力差距较大的两方反而更能控制分寸,但一旦战斗因实力相近而变得激烈起来,恐怕就难以顾及太多了。”

加茂伊吹倒了三杯茶水,分别推到三人面前,最后才慢慢给自己面前的瓷杯倒满。

“姐妹校交流会不过是两校间的友谊赛,即便东京校和京都校都想取得胜利,只要离开赛场,我们就不再是对手关系了。”他为本该属于不同阵营的两方打圆场。

“大家都放松一些吧?”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暗示的意味,仿佛只是单纯想要化解暗潮涌动的气氛。

但他精明通透的印象在人心中实在深刻,其他三人都疑心他看出了彼此视线中的剑拔弩张,纷纷低头喝茶,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便都换上了一副笑脸。

“禅院同学的术式可真是相当精妙。”夏油杰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在速度方面没有突出的自信,如果不是积累了数量足够庞大的咒灵,恐怕很难占据优势啊。”

他明褒暗讽,又提醒禅院直哉别忘记实力不济的事实。

禅院直哉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夏油同学比我年长,实力随年龄增长而增加,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则暗指夏油杰年纪更大。

加茂伊吹强行创造出的平静并没维持太久,只是两句话的功夫,空气中就又仿佛隐隐漫起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第208章

夏油杰和五条悟显然暂时处于同一战线。

他们听见禅院直哉的反驳便默契地笑起来,一人说“是吧,年长也有好处,和伊吹哥年龄相近,话题当然也多些”,一人说“伊吹哥比我更强,也正是因为历练更多吧”,令禅院直哉一时哑口无言。

少年将话吐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只顾着让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吃瘪,却没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身份——不过归根到底,在这场三人的争斗之中,加茂伊吹本来就不是以参与者身份存在。

毫无疑问,他是战利品,这个形容并非是对他独立人格的不尊重,而恰恰是他在三人心中至高地位的体现。

无论是五条悟还是禅院直哉都的确有所成长,他们尽力克制自己别再犯下四年前的错误,在没能顾及加茂伊吹感受的情况下,只以获得胜利为目的进行争吵。

更确切地说,此时的战利品不是加茂伊吹本人,而是更亲密地接近加茂伊吹的机会。如果口头方面占了上风就能令旁人暂时羞愧地知难而退,他们当然乐意如此去做。

“……伊吹哥,”禅院直哉望向加茂伊吹,面上有些无措,内里却暗暗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说道,“我不是在讽刺夏油同学,更没在暗示你什么。”

加茂伊吹闻言有些惊讶,他咽下口中的茶水,将茶杯放回面前的桌面上,这才露出一个满是安抚意味的笑容,用玩笑的语气化解了尴尬。

“我当然不会这样觉得,我也才十七岁呢。”

黑发青年唇角微勾,神情从容,细白的指尖扶在温热的茶盏上,时不时轻轻磨拭一下杯口,好像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其余三人并无明显矛盾而没将他们的对话上升到另个高度。

在今日,加茂伊吹于少见的“被争夺”环节中展示出了一种几乎只能在长辈身上发现的迟钝与镇定。

夏油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三人都意识到加茂伊吹不会发觉对话中的针锋相对之意,因此“战斗”立刻变得更加激烈。

禅院直哉率先抓住进门时五条悟挑衅般的言论,笑着问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那时问伊吹哥‘非要选一个’的结果——我以为凭你和夏油同学的关系,不会将他排除在选项之外呢。”

“只是因为你当时闯了进来而已。”五条悟听出了禅院直哉想先化解东京校同盟的心思,轻松地朝椅背上一靠,懒懒说道,“而且,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询问伊吹哥了哦。”

五条悟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朝身后的方向一比,仿佛在示意某个具体的时间点,随后才解释道:“在伊吹哥从意大利归国的洗尘宴上,我就问过相同的问题了。”

禅院直哉面色一僵,他下意识蜷缩起手指,使力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五条悟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直切重点,禅院直哉知道他一定对这个话题的胜负有十足把握才会专门提起,于是感到心脏都被微微揪紧。

禅院直哉甚至不敢立刻进行深入思考,他怕自己在意识到加茂伊吹可能早就对五条悟做出了某种认可后因嫉妒失态。

他竭尽全力才保持住嘴角的笑容没因这句示威般的言论改变分毫,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问道:“所以呢,伊吹哥是怎么回答你的?”

五条悟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加茂伊吹那时以为他在和禅院直哉赌气,因此只是包容地笑笑,并没给出明确答案——但如果他将真相公布出来,禅院直哉恐怕会立刻变得嚣张。

于是他咧嘴一笑:“关于你是否有资格与我相争,你就算没听过伊吹哥的亲口认证,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吧。”

在两位世家公子讨论着那段只有参与者才清楚细节的旧事时,夏油杰一直默默关注着加茂伊吹。

大到喝水的次数,小到眉间蹙起的弧度,他的双眼仿佛一台尽职尽责的仪器,将每个细节都尽数记录在脑内,由此分析出了加茂伊吹的感想与偏好:

显然,身为最为沉稳多谋的大家长角色,加茂伊吹不希望禅院家与五条家发生争执,即便面前上演的不过是两位少年的拌嘴戏码,并不会影响到家族决策。

——再深入思考一番,或许可以推断,加茂伊吹看重新一代力量,不仅是作为将要改变咒术界秩序的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也是作为一位因早熟而过于宽厚的兄长。

他希望疼爱的几位弟弟能够和谐相处,若是争端因他而起,恐怕他会更加不快。

夏油杰适时打断了五条悟即将出口的嘲讽,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在场的四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不是世家出身呢。”

“我没怎么参与过贵族间的聚会,唯一一次还是悟的继位仪式,真是叫人感到紧张。”

他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眼中是浅浅的笑意:“但还好我很早就认识了伊吹哥,因此对贵族有了完全不同的认知——我之所以会踏入咒术界,多多少少都与伊吹哥的启蒙有关。”

加茂伊吹放在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对话上的注意力被转移到夏油杰身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果然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似乎是想起了与夏油杰的早期交往,他眉眼间浮上一抹轻快的笑。

“想必杰也会在两年内升为特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推荐人。”

加茂伊吹想到了相当有趣的说法,他拍手笑道:“我带你正式踏入咒术界,如果再能见证你走向最高峰,那该是件多有成就感的事啊!”

五条悟立刻撇嘴,毫不掩饰地朝夏油杰投去不满的目光。

他升为特级术师时,加茂伊吹尚且还在横滨忙碌,咒术界中几乎没人能联系上他。

五条悟只想着加快脚步前进,没有过多考虑旁的事宜,别说根本没想到能拜托加茂伊吹推荐自己晋升,就算想到,肯定也不会专门将加茂伊吹叫去东京。

……早想起还有这种建立羁绊的方式,他就该再等一段时间!

五条悟争辩道:“虽然没能让伊吹哥成为我的推荐人,但我现在可是唯一一个和伊吹哥一起被记录在册的特级术师哦~”

“你被伊吹哥打到失忆了吗?”禅院直哉嗤笑道,“当前的特级术师明明有三位——九十九由基虽然长期在国外活动,也不是你私下睁眼说瞎话的理由。”

五条悟大声嚷嚷:“我是说我们之中!我当然不会忘记还有其他特级术师!”

“但你能思考的事情实在有限,”禅院直哉音量不变,面上挂着微笑,却透露出相当浓厚的嘲讽意味,“据我所知,你到现在为止都没能完全接管家族事务。”

他没忘了表示自己对加茂伊吹的赞赏与崇拜:“加茂家突遭变故时,伊吹哥可是匆匆接手家主之位,甚至在离家未归的情况下也依然让偌大的家族保持顺利运转两个月有余啊。”

禅院直哉望向加茂伊吹,眼中闪着晶亮的光,尽力让表情显得真挚,又迅速将他对五条悟的贬低一笔带过,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我一直很期待能以更高一层的身份和伊吹哥相处。”

加茂伊吹笑笑,他给出了与面对五条悟时类似的回应:“各家情况不同,家主与家主也是不一样的。直毘人先生正值壮年,治家风格鲜明,拥有上一辈中难得的开明与豪爽,直哉多多学习,总会收获益处。”

“我家老爷子的确比他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给人的印象更靠谱。”禅院直哉在为父亲感到骄傲,“当然,我不会与他相差太多。”

“哦哦——有志气呢。”五条悟见缝插针地泼冷水,“但毕竟禅院家的野心和旁支一样多到数也数不清,不知道你的三位哥哥和两位堂叔是不是会轻易松口呢。”

禅院直哉反唇相讥:“有些位置的归属容不得弱者指手画脚,这是禅院家的内部事务,就不劳五条家的家主费心提醒了。”

“世家的利益纠纷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家族成员的私人关系,真希望御三家的友谊能在新一代咒术师的共同努力下长久地维持下去。”夏油杰笑眯眯地接话道。

他似乎是在暗示什么,却又仿佛只是好心的提醒,顺带赞了加茂伊吹一句:“我相信伊吹哥一定能平衡好家族间的关系,为咒术界建立全新的、更加优秀的秩序。”

“但事实上——”夏油杰终于切入正题,“或许还是在和普通术师相处时才能少耗费些精力吧?无论何时,只要伊吹哥需要我,我都会尽最大努力为伊吹哥解忧。”

他笑笑:“伊吹哥是我踏入咒术界的神秘领域后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引路人,我一直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上呢。”

加茂伊吹无奈回道:“不过是家主之位的传承,比起外部的利益纠纷来说,族内的权力交接往往更叫人心烦。不过除了加茂家以外,另外两家也基本不会有这种糟糕的情况出现就是了。”

“——倒也没有你们说的这样严重。”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五条悟却已经以右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六眼术师开朗地笑着,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用极友善的语气询问夏油杰道:“杰,你这话的指向性也太明确了吧,要去外面单独讨论一下吗?”

“既然你都说很明确了,”夏油杰稳稳坐在座位上,同样在笑,“我还有详细说明的必要吗?”

加茂伊吹的眸光微微一闪,他沉默两秒,开口道:“悟比杰更了解世家的情况,杰也比悟更细心些,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好好相处啊,”他的语气使这句话更像是长辈的告诫,“我对包括我在内的‘我们’怀有很高期待。”

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现在——我叫人送晚餐来,吃完后回房休息,优先准备个人战内容吧。”

他浇灭了三人目光交接时爆出的无形火花。

——用一副对他们的心思毫无所知的无辜态度。

第209章

大概是考虑到两校学生都在激烈的战斗中轻则消耗了大量体力、重则负伤,总监部临时变更了原定为战斗项目的个人赛,又多留出了几日休息时间,以供学生们好好调整状态,在之后的直播中继续奉上精彩的表现。

诅咒师之间开设的火热赌局有十殿在其中隐蔽地主持局势,大部分钱款都顺利成章地被十殿控制,又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总监部的口袋中。

这笔巨款为加茂伊吹打通了各方关节,终于完全消灭了高层间对于肃清诅咒师计划的不满,使其态度从被动沉默变为了主动纵容。

除此之外,见到有利可图,高层自然大力支持将直播延长至个人战结束。

冥冥自称疲惫,借机狠敲一笔,大有一副被拒绝就要称病跑去国外疗养的架势,使总监部又将目光放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团体战结束后的第二天,由总监部与十殿一同操持着发起的人气投票就拉开了帷幕。

轰轰烈烈的二十四小时过后,加茂伊吹以压倒性的优势稳坐榜首,算是咒术界对他实力的褒扬。

直播的幕后规则十分简单:直播收入将用于举行姐妹校交流会的各项支出,其中包括冥冥的工资,剩余费用则作为奖金,全部划进投票第一名的个人账户。

总监部想让加茂伊吹支付冥冥坐地起价的费用,却没想到两人早就商量好对策,冥冥等加茂伊吹把钱投入十殿的运营后再提要求,刚巧制造出了充足的时间差。

此时,那笔钱已经像条奔流而下的大河一般,细密又井井有条地向日本各地散去,直接用作肃清诅咒师计划的前期准备经费,身负无数种用途,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如果总监部非逼加茂伊吹拿出相应的数额,就算直接将他的钱包抢走,恐怕也很难从他余额仅剩个位数的银行卡中抠出半角日元。

可活动的资金早被加茂伊吹转移进本宫寿生与加茂宪纪名下的账户之中,他两手空空,反正吃喝都无需单独付费,总监部问起时只含混地笑,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冥冥的短信来得很快,她说总监部最终咬牙从诅咒师的赌资中付了她的工资,但心中有怨,所以在程序上狠狠折腾了她一番,她跑东跑西,两日后才收到银行发来的到账提示。

加茂伊吹收到消息时正忙着清点悄悄留下的赌资——他将收来的钱三七分成,大头上交给总监部,小头则叫十殿吃下。这是组织该得的酬劳,加茂伊吹一点儿也不心虚。

他回应了冥冥的喜悦,目光定在报表中的一行,心中有些感慨。

名为“孔时雨”的诅咒师中介豪掷十亿日元赌加茂伊吹大胜五条悟,此时赚了个盆满钵满,加茂伊吹好奇这份信任从何而来,派人去查,对方却似乎早有防备,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韩国人,前刑警,独自一人在东京落脚,目前从事着为诅咒师联络委托的工作,向来很有原则,从不亲自出手。

这是加茂伊吹所能得到的全部信息,他并没再深入探查下去。

孔时雨不是诅咒师,来到日本的年头有数,绝没参与十年前的车祸,目前看来,其实不在十殿的肃清名单之上。

他更多将对方获得这笔巨款的机缘看作强运使然。

十殿已经从赌局中获得了足够可观的利益,加茂伊吹不打算从胜者手中再夺出一部分战利品,孔时雨就算因此富裕到成了日本首富,也暂时不会成为他锁定的对象,进一步分走他的精力。

加茂伊吹早就预料到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忙碌程度,但他同样早就做好了为复仇燃烧一切的准备。

——如果代价只是操劳带来的精神方面的疲惫感与时刻可能到来的诅咒师势力的反扑,加茂伊吹倒觉得这不过是计划之中的、相较之下最不值一提的交换物。

诅咒师在面对十殿的肃清手段时还会抱团应对,加茂伊吹却不能将年仅七岁的无知孩童被世界抛弃时的痛苦复刻出来,更无法朝任何人解释因那场车祸而引起的一系列悲剧。

比如加茂伊吹的早逝——他此时可以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报复就是叫人以命偿命,唯一令人感到些许慰藉的现象是:诅咒师的确正因加茂伊吹说一不二的性格陷入了恐慌。

但比起似乎距生活还尚且有些遥远的、咒术师与诅咒师之间的战争而言,加茂伊吹眼下还有更紧急的情况需要去处理。

就在改为生活技能比拼的个人战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接近午夜时分,加茂伊吹仍坐在书桌前静静读书。

姐妹校交流会期间,他将十殿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由本宫寿生处理,加茂家则大致以惯例照常运行,需要亲自审阅的大事几乎没有。

但长年累月养成的生物钟作祟,他的睡眠时间少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于是在没必要早早醒来的日子里,加茂伊吹总会迟些合上双眼。

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后,门板轻薄的衣柜被轻巧地打开。

因从衣服中钻出而顶着一身乱糟糟毛发的黑猫抻直了身体用力伸了个懒腰,活动开四肢后,才不紧不慢地跳到加茂伊吹面前,如真正的猫咪般舔起了爪子上的炸毛。

加茂伊吹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柄宠物专用的梳子,自然地为它梳理起头顶和背部的毛发,好一会儿后才听见它完全适应身体后开口说话。

[通过对论坛关键词的出现频率、搜索引擎的热度、全网平台上的二创数量来看,这次姐妹校交流会可谓是大丰收了。]

[你的名字甚至曾经冲上热搜第一,虽然时间很短,但也是个难得的突破。]黑猫瞥了眼墙上挂钟里指针的位置,见仍有些时间,给加茂伊吹的解释便详细了许多。

[但也不用为此感到特别高兴,毕竟真进行人气投票时,读者将付出比讨论更多的精力与金钱,由此得出,我们实际上的进步并没表面看上去那么多。]

[加上部分角色仍具有很大潜力,在下次人气投票到来之前可能会有相当吸粉的高光场面,我们进行了综合分析,目前暂时将你的人气排名定为第二名。]

[经过讨论,开发者们一致同意给予你额外奖励,作为对你不屈不挠、不懈努力的褒奖。]

[伊吹,科研组的规模正在扩大,虽然人数并不算多,但他们都是你最忠诚的读者。]黑猫似乎有些感慨,它轻叹一声,尾音却因喜悦而下意识上扬,[无论我们是否能够成功——]

[你都将作为对整个项目而言最为重要的灵魂人物被他们铭记;而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真的能被打通,在你的贡献被公开发布之后,你将会作为科学的先驱,永远被整个世界拱卫为最勇敢、最伟大的开拓者。]

它显得激动起来,正为自己同样参与了这一伟大工程感到高兴。

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他想:返回神明世界一趟,黑猫变得更加生动,想必是情感模块得到了进一步完善,使它程序内类似于人的情感越来越丰富了。

他不知道这对于一个注定将被困在有限躯壳内的系统而言是否算是一件好事——从黑猫的变化历程来看,它显然没有两人最初见面时那般冰冷淡定。

黑猫开始真正以老师的身份被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神,会心软地透露“桥梁”的存在,也会为他的进步得到了读者的认可而感到欢欣雀跃。

加茂伊吹希望他和黑猫都能获得好的结局,无论神明世界是否看重他们付出的努力,无论他们踏出的每一步是否会助推科技进步,无论……

无论在一切落下帷幕之时,他们是否还能陪伴在彼此身边。

加茂伊吹清醒极了。

他没自信使能够于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之间自由穿梭的高科技系统在主线结束后还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做只黑猫。

但若是黑猫想要离开,加茂伊吹也没有任何阻止其重获自由、或是接下更富有挑战性的新任务的打算。

系统所能做到的事情太多太多,它能改变千千万万个与他命运相似的可怜人,当然不该被所谓的感情囚困在他身边。

如此想着,加茂伊吹又记起黑猫所说的奖励。

轻轻将最后一缕不安分的毛发压平,他轻声问道:“所以,先生,您说科研组为我精心挑选了一个绝对会让我大吃一惊的礼物……那到底是什么?”

[是机遇。]黑猫毫不犹豫地答道,[就像因幡白门一样,我们会提供一个机会给你,之后事件会怎样发展,全凭你个人的行动决定。]

加茂伊吹似懂非懂,面上并没显出多少情绪,又问:“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个机会?”

[在新一天来临的——]

表盘上的时针突然沉甸甸地挪了一步,明明幅度不大,却令加茂伊吹的心脏蓦地一跳。

[零点整。]

就在此时,房门前突然多出一个存在感极为明显、令人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咒力源。

加茂伊吹镇定地起身,实则心里有些忐忑——他已经认出了这股咒力的归属。

他轻轻推开房门,正与面前高大的白发男人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仍穿着高专制服,却与学生的款式略有差异,倒是和夜蛾正道身上的样式类似。

他的身高一定已经突破了190公分,在很近的距离下,加茂伊吹不得不以仰视的角度才能望进他湛蓝的双眸。

他依然有张足以被称作童颜的、满是少年气质的面庞,不过性格好像有所改变,比起现在而言沉郁许多,来到陌生环境时自然流露出的警戒与防备更是谨慎到令人心惊。

[我们将完全属于原作剧情的五条悟送到了这里——他在神明世界的观念中,最多不过是一串可粘贴的数据。]

[“原作剧情”……]

黑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地溜进加茂伊吹耳中。

[我是说,是那个“加茂伊吹该在十二岁时死去”……的世界。]

第210章

趁五条——为了区分来自不同世界的主角,加茂伊吹暂且仅以姓氏称呼这位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趁五条刚接受了大量与常理不符的信息、借饮茶的动作垂眸思考时,加茂伊吹用温和而含蓄的目光端详了他一会儿。

青年细细品味着对方与好友之间微妙的不同,同时规划着让对方自然地透露出更多未来之事的话术,以便百分百挖掘出这次机遇中包含的无限可能。

“根据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这个世界与我所在的世界拥有细微的差异,却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同样以正常的秩序处于平稳运行的状态之下。”

五条沉吟着总结道:“我来到了平行时空的十三年前,目前能够对比出的最大不同点就是加茂家的嫡长子并未在2000年早逝,反而于数日前击败了身为六眼术师的五条悟,跃升为咒术界最强。”

加茂伊吹看似对另个世界的自己早早死去一事接受良好,只是在初闻此事时抿了抿唇,随后便飞快冷静下来。

五条模糊的记忆令他对自己原本的命运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在交换情报时,这位五条家的家主甚至没能立刻将“加茂伊吹”这个名字与认知中的某个具体存在对上号,是在问过了加茂宪纪与他的关系时才隐隐约约想到什么。

他年轻时并没过多关注御三家间的关系,现在努力回忆,发现加茂家似乎的确有个命运悲惨的长子因一场意外失去右腿,最后杳无音讯。

“啊……”五条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杳无音讯,是因为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加茂伊吹平静地笑着,答道:“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真的有些联系,我在十二岁那年确实有过一段状态相当不好的时间。”

“所以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自他坦然接受了许多个平行世界中有某个自己没能坚持下来的事实后,五条看他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尊重。

五条意识到,即便自己的人生中没有一位名为“加茂伊吹”的最强,面前的青年也的的确确存在,并顽强地击败了命运的玩笑,长成了如今年纪轻轻却足以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如果十七岁的五条悟能像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一般细腻又坚强,或许这份能力能帮他挽回许多走失之人与难返之物。

……这个世界的五条悟虽说暂时失去了所谓“最强”的称号,但说不定,他会比自己更加幸福。

——五条在某一瞬间如此想到。

惋惜与哀伤的情绪很快流水般滑过心头,没有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却有串湿漉漉的亮光,唯有他自己知晓那股潮意给人带来的不适。

对话继续进行下去。

五条应当是早已用六眼窥破了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事实。

加上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加茂伊吹并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一直保持的怀疑与警戒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此时展露出的更多是一种接触到新奇事物的兴致勃勃。

五条摸了摸下巴,不禁感叹道:“我成为特级术师的时间要比他更晚一些,现在正在努力完成的事业也算不上十分顺利。”

“但若是他愿意与我走上相同的道路,在你的帮助下,他一定能得到更多也更有效的助力——你的存在无疑改变了许多事情。”

蝴蝶振翅扇起的微风会席卷出一场风暴,加茂伊吹因极微小的际遇而得以存活,必然能引起咒术界内规模更大的震动。

五条问过了现在的具体年份,表情中多了几分期待与明亮,他第一次在加茂伊吹面前显出些犹豫,好半天才问道:“……杰怎么样?”

加茂伊吹的猜测没有出错。

他在看过系统提供的预告未来的短片后就知道,夏油杰在作品中的定位一定不是纯粹的正派角色,这个想法从五条的反应中得到了验证。

“杰会在什么时候出事?”加茂伊吹比五条想象中更加镇定且敏锐,“是否会危及性命,又需要我做些什么?”

只有他与黑猫知道面前的六眼术师来自没被修改过的原作剧情,读者则大概率会将其视为作者创造的初版大纲中的遗留物。

考虑到要用周全的说法将系统带来的平行世界的访客合理化,加茂伊吹在沉默数秒后提出了第三个问题:“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杰吗?”

加茂伊吹将五条视作带来启示的拯救者,而事件主角大概是真的对挚友遭受的磨难感到难以释怀,如此玄幻的理由竟然被他瞬间理解,并且下意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五条有些失神,他凝视着加茂伊吹在灯光下仿佛闪闪发亮的红眸,不自觉去体会青年言语和表情间传递出的安定感。

虽然并不了解这个世界中的自己与对方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五条却还是因加茂伊吹的反应感到心安,仿佛已经能够理解他被许多后辈依赖的原因。

——从刚才的对话之中,五条得知至少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都对加茂伊吹持有特殊的情感。

只不过漩涡中心的那人在感情方面意外地迟钝,并没给予任何一人必要以外的回应,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平等地关照着每个需要他帮助的少年。

五条想到:加茂伊吹大概是咒术界中最难得的人才了,他完美符合诸如七海建人、伏黑惠等人对于一位可靠的领导的渴望,同时填补了新一代的强大力量中“守势”的空缺。

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必然能够成为咒术界最强大的壁垒与后盾,以一己之力撑起五条悟这柄利刃所难以顾及的地方。

如果把咒术界内上演的故事看作一部小说,加茂伊吹简直是创作者重新审视了整部作品后创造出的一个绝无仅有的重要角色。

他的性格、身份与实力都堪称完美,叫已经走过一次糟糕道路的人本能便会将他看做救世主似的存在。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不久前,五条才刚刚强行保下吞吃了宿傩手指的虎杖悠仁,并将其收作学生。

此时,他了解到加茂伊吹在应对总监部时总能采取更加圆滑的方式争取到高层的支持,竟然对此处只有十五岁的五条悟产生了些许羡慕之情。

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尽管五条对面前青年的了解并不充分——如果加茂伊吹能提前知晓命运的轨迹,或许至少这个世界的咒术界、这个世界的五条悟能够获得更圆满的结局……!

五条率先问道:“距离天元大人下次与星浆体同化还有多久?星浆体的名单是否已经在高层间公布?既然十殿手眼通天,你又是否拿到了某些内幕消息,从而察觉到了异常情况的存在?”

毫无疑问,五条是知晓后续剧情发展的,如果事关夏油杰,恐怕出事的时间与细节将被他终生铭记。

由此看来,五条提出的三个问题不过是对加茂伊吹的考验。

只有通过第一关、证明自己的确有实力解决即将到来的大麻烦,加茂伊吹才能得到更加详细的情报,同时获得五条的鼎力相助。

但加茂伊吹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

他定定地望着五条,目光沉静,在真正意义上的完全体主角面前不显丝毫弱势,于短暂的沉默后反问道:“你真的能保证,你眼中的近路绝对是通向美好未来的捷径吗?”

五条的双唇微颤一下,首次意识到加茂伊吹究竟是个多么通透的人物。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将事情考虑得太简单了。

或许能够成功挽救夏油杰的期待使他差点将事件的发展和盘托出,却没考虑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同样是对蝴蝶翅膀,出口的每句话都可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从五条口中直接得到前进的正确答案。

他还记得首次启动因幡白门时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对话。

明明在关门前还有几句话的时间,未来的自己却将这难得的机会用于吐出一句只有鼓励意味的肯定。

——那个加茂伊吹早就经历过他的人生,当然也知道他还远远没走到绝路,之所以没有趁机道来更多警示,恐怕还有更加缜密的考虑。

加茂伊吹是在很久以后才想通的。

以人气之战的残酷情状来看,要说十年间从未遇见过本能做出更好选择的情况,加茂伊吹绝对不会相信。

但每个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都没给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做出任何意义重大的提示,无疑是在传递一个信息:

谁也不知道被改变的未来是否会成为更惨烈的悲剧,在现状让人感到还能接受的情况下,贸然指示过去的自己避开某个风险,无疑就是最大的风险本身。

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或许已经亲身经历了类似的事件,才会在有机会与十二岁的加茂伊吹交流时选择闭口不言。

而此时的加茂伊吹仿佛突然看穿了世界意识罩下的大片迷雾,与平行时空来的五条交谈一会儿后才鬼使神差地意识到,那个“类似的事件”或许就正在面前发生。

于是他说:“我的存在本身就代表命运已经偏航,在甚至不知道你经历的一切是否会在我认识的悟身上发生的情况下,你或许能凭借对未来的了解暂时改变一个危机——”

加茂伊吹正为此感到担忧。

“但就像一个恶徒本来打算抢劫一家警戒松懈的银行,获得了未来记忆的警长却在银行加强了守备的警力,最终使恶徒走投无路,选择闯进小学中杀害几十位师生后自尽。”

“我们的确有可能回避已知的风险,而我想说的是……”加茂伊吹扯起嘴角,表情中带着难以用语言确切形容出的无奈与悲哀,“那由此而来的未知灾难,又该由谁买单?”

总是将糟糕的发展一同纳入考虑范围内就能尽可能做到谨慎,加茂伊吹显然无比擅长以悲观的认知联想到最现实的可能。

与他对视,五条能读出他因不愿否认两人善良的本意而未曾吐出的质问:

由谁买单?

是来自平行时空、不知何时就会因踏上归程而难以留下任何痕迹的五条,还是明明只是听从了可信任的对象的提示、出钱出力只为避免灾难发生却反而使情况恶化的加茂伊吹?

两个世界中的咒术界最强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聚首,试图讨论出能够创造出完美结局的方法,最终却只能陷入难以打破的沉默——他们又何尝不是最无辜又最无力的家伙?

加茂伊吹比五条更乐观些。

他问五条是否想与年轻时的自己见面。

如果年轻的五条悟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获得进步,他们或许可以尝试从这方面入手,为对方打造出一个类似的环境。

——也就是说,若是难以改变地震即将到来的事实,进行无数次防震演练同样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减小伤亡。

“再让我观察一段时间吧,如果我的确能停留一段时间的话。”

五条打量着加茂伊吹的卧室,确定这个宽敞的房间足以容纳两人一同生活。

“我还有很多想知道和想去做的事情,为了避免平行世界的两人相遇就会一同消散之类的设定……我觉得最近还是小心为妙。”

加茂伊吹赞同地点头,体贴地询问道:“我该为你做些什么?虽说今天才算是初次见面,但你总归也是‘悟’,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就请不要客气了。”

“啊啊——”五条露出微笑,他发自真心地感慨道,“真好奇这个世界的我究竟会在你的陪伴下变成什么样子,等有机会的话,我非得和他聊聊天才行。”

加茂伊吹真的顺着他的话开始思考,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只简单一句话就概括了对五条悟的全部期待:“我一直相信,悟拥有全世界咒术师间最强劲的潜力。”

“只要耐心等待,他将会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开拓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这一定是作者在塑造出封建腐朽的世家制度与接受新世代观念的强大主角时所持有的最本质目的。

与其将重点放在想要建立全新秩序的加茂伊吹身上,不如把目光投向最终将要完成这个目的的那人,也就是读者最为钟爱的主角。

——目前看来,那人正是五条悟没错。

但加茂伊吹的回应显然令敏锐的五条体会到了更深层次的感情。

如果五条悟喜欢加茂伊吹,恐怕要常常在示爱的过程中感到沮丧了。

作为旁观者,五条对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感情有着更加清晰的认知——加茂伊吹对五条悟持有不一般的信赖,情感方面却也止步于友情,并无任何特殊的情愫出现。

这两条结论会使深陷其中的家伙被朝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拉扯。五条可以完全确定,十五岁的六眼术师会在面对加茂伊吹时吃上好一番苦头。

凌晨三点时,加茂伊吹终于支撑不住疲态,掩唇打了个哈欠。

五条轻轻揉了揉额角,知道自己不该拉着一个正处于发育期的青年彻夜深谈,自然地使话题归于终结。

在这次对话之中,五条态度随和,不因实力方面断崖式的差距而俯瞰加茂伊吹,不以上位者的身份随意发号施令;

而加茂伊吹不卑不亢,加上在注视对方时,似乎不自觉就会将对待五条悟的态度转移至面前的成年男人身上……

比起利益相关的同盟而言,两人似乎自然而然地建立了初步的友谊,没有相识多年的老友那般无话不谈,却也丝毫不显疏离。

——这是身形高大的五条被加茂伊吹安置在软榻上过夜时的唯一想法。

软榻显然是按加茂伊吹本人读书时的姿态量身定做,同时兼顾美观方面的考虑,放在房间里时,不可忽略的精致感说明其注定是个不算宽敞的大型家具。

五条抱着加茂伊吹叫佣人送来的全新被褥在其上试躺了一下,要将身体放平就不得不蜷起双腿,委屈得像是条被主人强行塞进了狭小狗窝的大型犬。

“我不介意和你一起睡在床上的。”五条试图挣扎道,“床上很大,我睡姿很好,晚上不会随便翻身,就算再累也不打呼噜。”

加茂伊吹只是惋惜地摸摸亲自监工打造出的软榻的雕花扶手,忍痛割爱道:“如果无论如何都觉得睡不舒服的话,可以将一侧扶手切断。”

五条无言以对——加茂伊吹显然不打算和五条同床共枕,他的拒绝之意已经不能更明显些了。

半小时的时间里,加茂伊吹一直在为客人的入住忙碌。

感谢加茂家一户一院的设计,身为一家之主,加茂伊吹住在整个主宅里最宽敞的院落中,书房和卧室的面积也相应很大,于其中添置上双份的生活用品也并不显得拥挤。

五条安静地坐在软榻上看着加茂伊吹从被禁止进门的佣人手中接过一套洗漱用具,下意识摸摸身上干净柔软的合身睡衣,不禁对青年的行动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名为“十殿”的组织简直像是一把□□,完美匹配全世界的锁孔,从工作到生活都能给予加茂伊吹最圆满的帮助,就连凌晨时要套尺码完全合身的睡衣都能做到。

“还在在意没能到床上去的事情吗?”

加茂伊吹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按在顶灯的开关上,等五条躺好便要关灯。

他见对方半晌都没再说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是想为难你,但我的情况……并不适合与初次见面的朋友躺在一起。”

五条轻轻眨了眨眼,若有所觉地望向了他的右腿。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换上睡衣,本该空荡荡的裤管中依然有硬物支撑——他还没有卸下假肢。五条不懂截肢者的护理,却也知道加茂伊吹睡觉时不该也绑着假肢。

于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颇为乖顺地缩进软榻上,甚至盖严了被子,还没忘和加茂伊吹道句“晚安”。

他们之间,似乎加茂伊吹仍扮演着兄长的角色。

“晚安。”加茂伊吹温和道,“我将在七点左右起床去参加个人战,会安排十殿成员在门口服侍,你有任何需求的话,随时可以叫人。”

灯被关上,房间中陷入一片黑暗。

五条闷闷地应了一声,像是很快就要陷入深眠状态,连尾音都显得分外柔软。

加茂伊吹没睡,他轻轻松了口气,许久后才继续动作。

五条睁着眼,借助六眼与月色的帮助注视着床边的加茂伊吹,看他一点点卸下假肢,摸黑清理了断肢残端,将支具妥贴地放在一旁,最终放下卷起的衣服,任空荡荡的裤腿飘忽地垂下。

他看见了加茂伊吹腿上可怖的伤痕与咒文,同样能想象到其上凹凸不平的触感,甚至是翻身时无意中碰到空荡一片时下意识的惊悚。

“我的情况……并不适合与初次见面的朋友躺在一起。”

加茂伊吹的声音仿佛又于耳边响起,但青年分明已经睡了,他要打起精神应对明天的个人战与直播,不能把太多时间耗在胡思乱想上。

五条翻了个身,将视线投向被昏暗夜色笼罩的天花板,只能听见加茂伊吹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与庭院中细微的蝉鸣交织在一起的旋律,终于感到一直悬起的心脏完全安定下来。

——就算只是一场幻梦也好。

或许这样思考有些不负责任,但五条的确产生了类似的念头:作为他倾尽全力工作了十一年的奖励,请神明让他在此处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好了。

在这个五条悟仍能无忧无虑的世界,在这个夏油杰仍然作为高专学生活动的世界,在这个御三家呈现出前所未有团结趋势的世界——

在这个因加茂伊吹作为变数存在而显得充满希望的世界,他还想停留更久的时间,见证是否有哪怕一对挚友在星浆体事件后能够得以善终。

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或许未尝不能将他无数场午夜梦回时的想象变为现实。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合上双眸,做好了迎接新一天朝阳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