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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白天里三人没能成功起誓,一同前往冲绳水族馆的约定却定了下来。

加茂伊吹当晚便开始安排相关行程,打算甚至提前找由头清场,至少将水族馆里的八成游客都更换为十殿的内部成员,以免五条所担忧的、羂索极力想要促成的事件发生。

虽说如此行事未免有过于谨慎的嫌疑,但加茂伊吹和五条都默契地恪守着尽量不因对未来的了解改变此时之事的原则,因此并没再交换更多情报,谨慎些也不算过分。

尤其经过今天以后,两人越来越担心蝴蝶效应会影响全局的稳定,还不如叫故事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以免惹出比平行时空中更棘手的麻烦。

为了使今日五条突然出现一事不会在那对挚友间暴露,加茂伊吹还要抽出心思排除隐患。

他从十殿和加茂家掌控范围内的咒灵中精心挑选出相当多的一部分,都是危害较小、却也如蚊虫一般会令人徒增困扰的杂鱼,大量投入人类社会,为咒术界骤然增添了许多工作量。

之后,他联络了高专的内应与正在总监部内工作的本宫寿生,为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分别安排了许多任务,叫两人不得不长时间分离,没有半分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加茂伊吹同时派人密切地对两人的通话进行监听,一旦两人在对话时谈论起有关夏油杰的晋升任务中出现的六眼术师,就会立刻有人介入其中。

那或许是落脚酒店中一场伪装出的火灾、一个迫切询问目的地距离的背包客、一次不慎被送餐车溅起的泥水弄脏衣服的意外。

也或许,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的电波信号会使两人不得不挂断电话。

关于冲绳水族馆之约,五条不打算再次登场,赴约者就必然是这个世界的五条悟本人。为此,加茂伊吹还需要以夏油杰的口吻向其传达邀约,再时刻陪伴,控制两人的对话走向,别让前期努力都功亏一篑。

青年每布置好一个准备就会在手帐上划去相应的一条,五条就伏在他身边看着,因巨大的工作量而越来越显得低落。

在加茂伊吹挂断今晚拨出的第五个电话后,已经去倒了第二杯水的五条将手中温热的瓷杯从身后递来,就放在加茂伊吹唇边,示意他温度已经恰到好处。

加茂伊吹含住杯沿,轻轻抬头,目光都没离开手机屏幕上不断闪至下一页的通讯录,很快找到了十殿名古屋负责人的号码。

他再次拨号,与此同时,五条将温水轻轻倒进他口中。

惊讶于五条照顾人的贴心程度,加茂伊吹趁对方接起电话前笑笑,对身后就趴在软榻靠背上的男人说道:“你也帮了我许多,不用感到愧疚。”

“一码归一码,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五条轻快地笑着,但若加茂伊吹回过头来,也能从他眉眼间捕捉到一丝忧愁,“也只好看看能为你做些什么,至少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他说完,又从软榻的一侧绕到前方坐下,一手稳稳捏着瓷杯,一手扶住加茂伊吹膝头的笔记本,问道:“可以看吗?”

“当然。”加茂伊吹口中的工作部署停了一瞬,他抽空回答了五条的问题,“每座城市的具体情况不同,虽说整体计划大致相似,但也要适当进行相应的修改。释放咒灵不是小事,我得亲自确认每个细节才行。”

“原来如此……”五条点了点头,将手帐摊平放在两人之间,自己也读起上面的内容。

他想:加茂伊吹的确无愧于最强术师之名,等再过几年,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

青年的强大不仅体现在实力的绝对压制之上。

凭借十殿首领的身份,他心中收纳了甚至整个日本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详细情况,还能将信息与身为术师的需求一一对应,据此做出最优选择。

他在乎京都寺庙与神社中的大批游客,也不愿吓到神户面包超人博物馆中的孩童,怕大范围骚乱引起首都东京的安定程度,更不想影响札幌新千岁机场雪季期间也能正常运作的强大功能。

所以他要因地制宜,亲自调整每个城市投放咒灵的位置与数量,即便这要多花费成百上千倍的精力,他也唯独将自己排在了需要考虑之要点的最后一位。

虽然不想在五条面前展现出太多疲态,但加茂伊吹还是忍不住在挂断电话后轻叹一声,右手下意识似的抚上了眉心,轻轻揉捏起来。

“要休息一会儿吗?”五条问道,但紧接着又想起五条悟的任务不知何时就会结束、绝不能让他与夏油杰碰面,于是又改口道,“我能做些什么吗?”

加茂伊吹合上双眸,他喃喃着重复道:“……做些什么。”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说起来,我的确要叫你去做一件事。”加茂伊吹将目光投向五条,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按着男人的肩膀将他推远了些,“你该研究一下如何控制完全控制自己的咒力。”

五条眨了下眼,因这个答案而疑惑万分。

“说不定是因为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我都习惯了你的咒力的存在,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点——但今日白天时,我只不过是刚出现在杰面前,他就提起了你的名字。”

加茂伊吹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我是说,我可能已经成了罐子里的甜醋腌菜。”

“噗——”

五条的反应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加激烈。

“什么?甜醋腌菜?”五条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与加茂伊吹之间的距离便被猛然拉近一截,他惊奇道,“你居然会将自己比作这种东西吗?真有趣!”

他盘算着这个比喻背后的含义:“也就是说,房间是罐子,我的咒力是甜醋,而你是被我的‘气味’侵入的腌菜?”

“正是如此。”加茂伊吹被他故意强调什么一般的说法弄得又有些脸颊发烫,但他还是坚持道,“或许收敛外泄的全部咒力会使你感到疲惫,但为了减少我遇到的麻烦,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五条笑着,他反问道,“那如果我说——”

“我是故意的呢?”

加茂伊吹的眼睫不受控制地一抖,他眼底缓慢浮现出惊疑的神色,甚至使他忘记拨通下一座城市负责人的号码。

“因为我太喜欢你,所以想让你全身上下都沾染我的咒力,这才刻意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整个房间,只为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叫你在还没察觉时便被我标记。”

“这难道不是个相当合理的理由吗?”五条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捧起加茂伊吹的脸颊,却被他微微朝后靠去的动作躲过,“你是怎么想的?讨厌我这样做吗?”

加茂伊吹眯起双眼,注视着五条湛蓝的眸子,许久都未曾开口。

五条能看见加茂伊吹身周的咒力流转发生了改变——青年将咒力尽数汇集于双眼之上,用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回视自己。

“怎么了,怀疑我被咒灵掉包了吗?”五条悟眯眼笑着。

加茂伊吹却并不认可他的玩笑。

“你与刚来到这个世界那时,有了相当微妙的不同。”

青年放下手机,反倒伸手抚上了白发男人的脸颊。

五条本就白皙,加茂伊吹的右手却不显逊色,以稍有不健康的苍白“略胜一筹”,辅以两人的姿势与他袖口滑下时露出的赤红线条,呈现出令人看过一眼便永世难忘的反差。

仿佛神使正在赐福人王,又像鬼魅正在迷惑圣子。

但他吐出口的内容未免显得太过冰冷了,他说:“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又独自行动了吗?我无法相信对咒力的把控早已抵达炉火纯青之地步的六眼术师没有发现身体的异常。”

五条仍没接话,他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男人在赌,赌加茂伊吹猜不出他的变化,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加茂伊吹实力与智谋两方面的进步速度。

加茂伊吹问道:“你从什么时候感到咒力开始失控了?”

“啊,被发现了。”五条弯了弯眼睛,却并非真心实意露出微笑,而是表现出对此事的满不在意,“不过你这样直接问出口的话,我也觉得很难回答。”

“你不知道咒力开始失控的具体时间?”加茂伊吹显然并不相信。

五条坐直身体,自然地与加茂伊吹拉开距离,也使脸颊远离了对方冰冷的掌心。他们重新回到相似的高度,以平等的姿态对视,飞快投入下个话题之中,不再玩笑。

六眼术师回应道:“我想,可能是‘命运’之类的存在想要削弱我的实力,以防我在这个世界大闹一场,破坏了事件的原有轨迹。”

“被温水煮青蛙的家伙是我才对。”他终于乐了起来,“如果你想彻底摆脱我的咒力,可能就得把我安排到其他房间去了哦~”

他故作轻松,却并没说出实话。

事实上,五条分明知道,他越是对加茂伊吹感到心动,对咒力的掌控便越是微弱。

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世界正拒绝他的存在,禁止他与原住民产生链接一般。

第232章

宽敞的实验室中,寥寥几位科研人员正于无数滴滴作响的仪器中紧张地穿梭,尝试以最快速度解决引起警报声响彻整座建筑物的问题源头。

——躺在意识传输仪器中的志愿者即将失去生命体征,这是项目组极力想要避免的意外情况。

没人希望一直隐蔽进行着的研究会因为一场人命关天的大型事故引起政府关注,这个失误不仅必然破坏当前的全部研究成果,还会再次搅乱加茂伊吹辛辛苦苦奋斗出的人生,叫两个世界同步进行的工作功亏一篑。

代号“纸舞”的系统已经许久没再返回现实世界寻求帮助——世界间的流速不同,比起它前段时间往返的频率,最近它的确显得过于安静了。

这大概与加茂伊吹正忙着应付来自平行世界的六眼术师有关。

无需全力为系统解决不可知的麻烦,项目组好不容易才能将精力放在向漫画世界投放真实人类意识的研究上,却因一个微小数据计算错误而即将惹上大麻烦,这令众人感到焦虑的同时也懊恼不已。

“我就不该提出这个设想。”双手扶着意识传输仪器的操作台,其中一人边尝试调节氧气与营养液的输送量,一边大声抱怨道,“而且我们干嘛这么心急?”

另一人手持纸质报告记录着志愿者的生命体征,在本子上写下一个个象征着人体正处于濒危状态的数据。

他头也不抬地答道:“我们本以为这个项目的成功能为加茂伊吹提供一些帮助,没想到适得其反,现在反倒可能叫整个实验停摆了。”

“实验室被封,昂贵的仪器尽数充公,辛苦收集的数据作废,尽力隐藏的科研成果也会引起世界规模的轰动,我们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有人烦躁又绝望地怒吼一声:“——我甚至已经开始后悔参与这个计划了!”

“别说那些丧气话了,你们讨论的内容对解决眼前的麻烦没有任何好处,别逼我为此发火。”看似领头人的一位制止了自暴自弃的同事,“只要我们确保志愿者仍然活着,实验就不会被勒令停止。”

“好吧——往好处想想,至少加茂伊吹那边正一路向好呢。”

最开始就不断提出质疑的那人给自己找了个乐观的理由,然后闭上了嘴。

一直没说话的一人终于算出了能够支撑意识传输仪器正常运行的关键数据,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白色长褂的衣摆都跟着飞扬。

“快让开!”他狂奔到意识传输仪器旁边,调出经过层层加密的控制面板开始对程序中的某段代码进行修改,“我会救下她!就像当年救下加茂伊吹一样!”

记录志愿者生命体征的那人笑了一声,他依然不紧不慢,语气和缓地答道:“以你一次性成功将纸舞投放进漫画世界的实力来看,我倒是真的不太担心。”

他平静的音调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下意识感到安心的意味,于是众人不再抱怨,纷纷以期待的目光看向正在修改代码的同事,希望能在进行解救的黄金时间内挽回志愿者的性命。

实验室中的警报依然在不断发出高频率的尖锐鸣声,像惊雷般敲打着几位科研人员的心脏,叫他们不自觉屏住一口气,直到意识传输仪器紧闭的舱门在一声巨响后弹开,房间中才爆发出一阵喘息。

“快!为她遮光!”

“拿支具来!她不能一下子独立行走!”

“连接仪器,连接仪器,监控她的生命体征!”

无数指令在瞬间被下达又执行,从休眠舱中醒来的女人于睁眼前就被团团围住,手脚被黏上单独连接其他仪器的电极片,连指尖都被多参数监护仪夹住,使她几乎与住在重症监护室中的患者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她刚从鬼门关走过一回,状态差得要命,甚至没能在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醒来,而是陷入了昏迷似的深度睡眠之中。

但随着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波动逐渐平稳下来,所有科研人员都显得无比激动。

“生命体征已经恢复正常,她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负责记录的那人满意地在“无异常”一项挨个写下呼吸、体温、脉搏等详细情况:“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五天,再不休息一下,被大家这样照顾的人就是我了。”

“辛苦了。”领头人拍拍他的肩膀,“对研究内容保密的代价就是项目组人力匮乏,你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虽然这段时间相当辛苦,但的确挽救了我们所有人没错。”

男人扬眉,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于同事们期待的目光中轻叹一声,答道:“我明白了……我会坚持到她完全恢复健康那天。”

这是所有人预料之中的答案,毕竟项目组内对医学有所研究的家伙仅他一个,连续工作五天甚至五天以上的可怜人却不止他一个。

被众人倾注了全部关注的对象——那位名为“王仁望结”的志愿者,最终在脱离休眠舱后的第三十四个小时醒来。

她明明大睡一场,却显得比紧闭双眼时还要疲惫,脑内遗留的痛苦记忆使她在见到有人出现的第一时间下意识瑟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藏进床底。

科研人员很快意识到事态有变。

王仁望结之意识的降落地点说不定并非是计划中那个和睦的家庭,而是其他会为她造成精神创伤的角落,这使她受到了极大刺激,甚至恐惧任何尝试靠近她的人类。

“或许你还记得我吗?”团队中唯一的女性尝试朝前走去,伸出空无一物的双手证明自己对她没有丝毫攻击欲望,“我曾教导你在漫画世界行动的基本原则,我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王仁望结的双唇激烈地抖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思想混乱。

这位科研人员并不气馁,她试图唤醒志愿者的记忆:“我们曾经以两天一条的频率熟悉基本原则——第一条,不要向原作角色透露任何……”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因意志坚定才被选作实验对象的王仁望结竟在此时崩溃。

这个总是阳光笑着的女性尖叫着大哭,她含糊不清地吼着什么,各项生命体征均变得紊乱不堪,几乎令她马上昏死过去。

科研人员只得重新为她留下单独待着的空间,退回监控室的电脑面前,希望能通过慢放音频得出她所哭喊的具体内容。

“求求……你?”

一人面色严肃,低声念着监控里复原出的内容:“不要……我……求求……”

“她究竟在漫画世界中遭遇了什么?”众人越听便越是感到心惊。

随着王仁望结念叨相同内容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逐渐能够完全辨认出对方想要传递的信息,凌乱破碎的音节如打结的麻绳般纠结在一起,最终共同拼凑出一句意义明确的恳求。

“——求求你,杀了我?!”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喊出了百分百正确的答案。

“她恐怕曾受到非人的折磨。”有人如此分析道,“具体原因不明,但以她对人类的恐惧来看,在她的精神状况稳定下来之前,我们难以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另一人咬牙锤了拳椅背:“纸舞的原始数据在上次躲避政府搜查时被无意损坏,否则我们就能复制出另个系统监控她的行踪了!”

“这是场意外,那也是场意外,我们……”团队中常扮演和事佬的那人尝试让同伴们冷静下来。

“意外!都是意外!”他被人愤怒地反驳,“可加茂伊吹是个活生生的人,王仁望结也是!科研工作从来不允许意外存在,我们所进行的研究本就不同寻常,遇见的意外更会叫人感到难以收场——”

“如果我们仅仅用‘意外’一词推卸准备不足、操之过急的错误,我们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弥补可能根本无法挽回的损失!”

团队中不是第一次产生不同的意见,却是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论。

科研人员各抒己见,却没人注意到,监控屏幕之中,歇斯底里的王仁望结吐出了新的内容。

“求求你,杀了我吧——”

“——羂索……!”

第233章

世界意识在主动削弱六眼术士的力量的确是加茂伊吹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一时间感到愕然,又很快平静下来,发觉这正是黑猫提过的“离开之契机”——恐怕等五条的力量在这个世界完全无法发挥用处之时,就是五条应当离开之时。

与其说这是力量的衰弱,不如说这是价值的减损。

在漫画之中,价值无疑是衡量某事所能采取的最精准标志,也是加茂伊吹绝不会估算错误的倒计时。

他必须关注这一信号,因为五条的留存事关他计划的执行进度。

——失去一个强大战力并非加茂伊吹所要面临的最大损失,而他显然无法承受重要角色突然人间蒸发造成的意外状况,即便对方本就是突然出现。

万一作者借势将五条的离开画成本作灾难的起点,真使局面变得极为混乱,那从整体来看,系统的奖励很可能起到反作用,弊大于利。

五条误会了加茂伊吹的犹豫。

他将两人刚才匆匆对视的一眼看作加茂伊吹下意识流露出的惶然与无助,一时间便更感到心中的情绪柔软了几分。

这是历尽千帆的成年人在难得对谁感到怦然心动后给予对方最坦然的优待。

但也正是因为他见过了太多或好或坏的事情,在明知与加茂伊吹不会发生更多故事的情况下,他只想为对方尽可能留下什么,然后再将清醒的自己完整地抽离出来。

“如果我迟早有一天会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不希望在这儿丢下太多东西。”五条意有所指地说道。

“但给予你的除外,我将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看作一段非常宝贵的经历,无论如何都不会因做出的选择感到后悔。”

听了他的话,加茂伊吹又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我多希望自己能回报给你什么啊。”

青年将承接对方的情绪当做刻入骨血般的下意识反应,令五条无端便感到自己真挚交付出的感情落到了实处,很快也软下眉眼。

男人想:他又何必向加茂伊吹提起这些事情呢?苦难组成了青年的全部,他不该为对方灵魂的重量再添一份砝码。

他当然要回到原本的世界,那儿有他的亲人、朋友、学生与必须为之奋斗一生的伟大事业。

虽说唯独没有这样一位仿佛从现实向悲剧作品中脱颖而出的角色,但他们曾短暂相遇,五条已然认为自己足够幸运。

“你的回报相当丰厚了。”

五条也笑着,已经学会平静地接受必然到来的离别。

他想着回家后要调查一番那个本该拥有光明前途却早早于十二岁夭折的少年,然后用目光描摹下加茂伊吹脸上的每寸皮肤、最终定格在青年宝石似的双眸之中,从瞳孔里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表情。

——还没失去便已然开始怀恋,这对结局绝对固定的彼此而言究竟算不算好事一件,五条无法给出乐观的答案。

令他唯一感到安心的是,加茂伊吹似乎误会了他的情绪——到底谁眼中才是真相,只能凭猎人的手段一较高下——青年以为他在因力量的流失感到不安,便转移话题道:“我不记得自己给过你回报。”

“加茂家的优越生活、因时代变迁而消失的美食和游戏、不用因执行任务而满世界团团转的悠闲时光——”五条笑嘻嘻地说道。

“最重要的是你,伊吹。”

“我?”加茂伊吹于感情方面的迟钝简直在此时体现到了极致,他很快将五条如此表示的原因归结于十殿的力量,“但也的确,或许你能利用我当前掌握的情报在未来便利行事呢?”

“我知道每位政府官员的情妇的住处,知道作为国民品牌的企业究竟偷逃了多少税款,更知道总监部的弱点与把柄——如果我能帮到你,我愿意将任何情报与你共享。”

“啊,还是先谢过你的慷慨咯~”五条又退回到软榻的另外一侧,歪倒在扶手之上,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朝前方橱柜上的一张合照投去,“不过,我说的并不是这些东西。”

加茂伊吹歪了歪头,他问道:“那是什么?”

“……”

五条一时有些出神,又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什么时紧急止住了话题:“我早就说过答案了!”

他紧接着问道:“那是谁?”

加茂伊吹的注意力被顺利转移,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橱柜上一张几乎已经发黄的合照,心中漫起一股真切的思念,于是连语气都和缓许多。

“那是我在高专中结识的好朋友。”

加茂伊吹如此回答:“高专的档案中倒是有许多活动时拍摄的学生合照,但都是些太严肃的照片,不适合摆在家中纪念,选择遗照时就相当方便了。”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余光里果然见到五条怔愣一瞬。

“也就是说——”五条试探着发问。

加茂伊吹坦然地点头:“这大概是我们之间留下的唯一一张真正的合照了。”

画面之中,朝气蓬勃的少年比出一个胜利手势,以相当刻意的姿态在画面的另一侧让出一块位置,将男孩身周孤独的氛围霍然打破,虽说距离很远,两人间却显出种别样的默契。

这是本宫寿生曾发送给加茂伊吹的合照,加茂伊吹没和他说,却将这张照片保存至今。

等做了家主、房间不会被人随意进入之后,他更是将这张照片光明正大地摆在橱柜上,算是作为那时的纪念。

给五条的答案不算说谎。

本宫寿生在假死事件之后彻底更换了面貌,此时的长相是十殿成员以“绝不引人注目”为原则设计出的最为平庸的样子,与他原本清俊的面庞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无论为公为私,加茂伊吹都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他已然为复仇付出了生命中的全部,此事不容有误,十殿必然全力配合。

“……抱歉。”五条最后看了眼那张合照,仍无法将记忆中的任何一位咒术师与其对号。

他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还同样经历过挚友离世的悲伤。加茂伊吹是如此坦然地提起了这段记忆,正如他在夏油杰死去时对学生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五条一时有些恍惚。

加茂伊吹问他:“休息吗?今天你应该也很累了。”

他趴在扶手上扭头看过去,脸颊便挤出一道有些可爱的隆起:“可以哦。”

于是两人起身,五条将加茂伊吹扶至床边——后者今日用假肢步行了太久,到家后没多久就将支具卸下休息——甚至帮他盖好被子后,五条又折回门口附近的位置关灯。

“晚安,伊吹。”

他在按灭灯光前轻声说道。

加茂伊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仪式,他不再像起初听到五条的问候时一样会在第一时间陷入沉默,而是温和地回应道:“晚安,五条先生。”

五条笑笑,虽说他知道加茂伊吹无法在浓厚的夜色中看清他的表情,也知道——

也知道,加茂伊吹并不会在关灯后如春心萌动的少女一般、以期待的目光朝他看来,只为尽可能窥探到他松懈时的任何一个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的表情。

事实上,加茂伊吹并不在意他。

五条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对于成年人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却又莫名有些残酷的事实。

他凭借六眼的能力顺利回到软榻之上,扯着被子躺下,夜深人静之时,总觉得加茂伊吹刚才倚靠的枕头都带着股特殊的气味。

不是沐浴露或洗衣液的香味,而是一种钝钝的、极淡的、铁锈似的气味。

加茂伊吹似乎对此没有任何自觉。

青年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股常年为使用赤血操术而制造伤口所留下的血液气味,他分明是被自己的术式浸透了全身,又怎么能将责任尽数推到无法控制咒力溢出的五条身上呢?

五条深深吸了口气。

他突然感到面上有些发烫,然后意识到自己正在感到羞赧,因为他在深呼吸的这口气中,的确意识到了并非从自己身上溢出、而是通过加茂伊吹的身体残留在枕头上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

他无端联想到了用气味标记领地和所有物的雄兽,又感叹成年人心中竟然会生出如此暧昧的幻想,破坏加茂伊吹心中纯洁至极的师生与战友情谊。

而此时的五条还不知道,等第二天睁开双眼之后,将会有另一只“雄兽”来到加茂家的本宅之中,为加茂伊吹极力想要避免的相遇拉开一次极不愉快的开场,令后者为遮掩五条存在痕迹的一切布局都瞬间化为虚无。

换句话说,此时的五条完全没有料到,十五岁的六眼术师竟会在两人进行日常教学之时直接闯入训练场。

他兴高采烈地带着一个想要与加茂伊吹分享的喜讯,就那样将两人以极近距离相对而立的亲密姿态尽收眼底。

五条悟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他心底几乎要重塑认知的惊愕,这使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展现出任何敌意。

“伊、伊吹哥……?”

他只是结结巴巴地呼唤了加茂伊吹的名字。

第234章

加茂伊吹与五条的训练时间并不固定,毕竟前者每日要务缠身,后者则几乎全天无事可做,因此基本都是五条迁就着加茂伊吹,随时待命。

他们总会根据不同的安排在休息时间见缝插针地塞入任何教学计划,在学生极诚恳又极真挚的情况下,效率如何则由教师的选择决定。

好在五条的确是位拥有足够教学经验的优秀老师。

他将加茂伊吹仍需要学习与练习的内容分门别类准备出来,只等加茂伊吹一空出时间就将训练满满塞来,叫加茂伊吹立刻投入下一个战场,连片刻喘息的机会也无。

这并非是对加茂伊吹的压榨——五条已经能轻而易举地从青年的精神状态中窥探出他的真实心意,因此他相当清楚:加茂伊吹享受因变强而感到疲惫甚至痛苦的过程。

不,其实这个说法不太准确。

加茂伊吹是个看重结果的实干家,他渴望变强,因此路途中感受到的疲惫与痛苦都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甚至说痛苦的堆叠会带给他一种有理由的错觉,仿佛他正真的离成功越来越近。

痛苦是加茂伊吹衡量人生进度的重要标准之一,这与他的过往经历有关,或许还有其他隐情。

但五条同时也明白:如果不能长久相伴,过客最好别去尝试对此进行更深入的了解,以免再次触碰他的痛处,令他因分离或被窥探而受到二次伤害。

所以,五条所能给予加茂伊吹的最大限度的帮助就是倾尽全力使他变强。

加茂伊吹擅长以绝对的耐心反复执行大量重复的工作,这是年幼的他所能采取的最有效的练习方式,也作为习惯保留到了现在。

于是五条就叫他反复利用同一条血线进行成百上千次穿血,提高血液的利用率与术式对血液的控制力度,顺带还能锻炼咒力对血液的保护与强化功能,可谓一举多得。

加茂伊吹不畏惧以跌跌撞撞的方式前行,即便要付出许多代价,只要能够有效变强,他都愿意毅然决然地去做。

于是五条依然令他每隔几天便将体内的咒力全部排空,像挤净海绵一般直到将最后一丝力量都散进空气才能停止。

加茂伊吹的确因此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使咒力总量扩大到了更可观的程度,但他同时也得承受排空咒力后每根血管中传来的干巴巴痛感,所以当天总是团在软榻中处理纸质文件,不愿外出活动。

由于房间不能让佣人自由进出,五条自觉承担起了照顾与保护他的义务,全天贴身与他待在一起,只差洗澡时都寸步不离。

加茂伊吹在他开玩笑扶上浴室的门把手时朝外丢出一条浴巾,正好蒙在他头顶,也制止了他继续打扰他洗漱的动作。

说回训练——五条还发现加茂伊吹极了解思考的正确方式。

问题会在青年脑中化做无数条四通八达的道路,始末分别连接着事件的源头与结果,他既能将全景尽收眼底,又能轻易注意到路旁的分支,敏锐地发现看似完全无关之事之间的微妙联系,然后破题。

为了进一步锻炼这种俯瞰世界的能力,如果休息时间太过短暂,五条便会丢给加茂伊吹一个或与咒术界局势、或与赤血操术有关的刁钻问题,叫他自行寻找答案。

“正解?”在听过加茂伊吹缜密的分析之后,五条笑嘻嘻地将手头的甜点整个塞进口中,脸颊鼓鼓,颇有些可爱的意味,却也显出些孩子似的顽劣,“我也不知道诶——”

加茂伊吹的思绪都微微一顿,这种无措明显地表现在他的表情之上。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问道:“‘不知道’的意思是……”

“我没有思考过哦,这本身也不是个为了考验你才产生的问题。自始至终,给问题赋予一个合理的答案才是我的目的,而事实证明,你的确做得很好。”

五条扬了扬下巴,示意加茂伊吹将目光放在他面前那张用于整理思绪而被写满推理过程的白纸之上,随即嘴角勾起一个笑容,说道:“这不是收获满满了嘛~”

加茂伊吹长久地注视着那双莹亮的蓝色双眸,好半晌后才露出释然的神色。

“我总能在相当无助的时候遇到极优秀的老师,夜蛾先生、乐岩寺大人等人帮过我许多,而这段日子里,五条先生也给了我太多启发,使我能够成为一名更优秀的术师。”

“但越是对你的存在感到庆幸,我便越是会不受控制地想到——”

不知为何,五条在他盛满笑意的脸上看出几分黯然神伤。

加茂伊吹叹息似的说道:“我竟是以这样一副阴暗又狼狈的模样和你相遇……如果你能来得更早些,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拥有更好的结果。”

五条沉默一会儿,反问他道:“现在有什么你完全无法接受的糟糕事情发生了吗?总是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之中,人是很难向前迈开脚步的。”

加茂伊吹很快摇头,面上又绽开一个开朗许多的笑容。

“我对今日的生活感到十分满意,并希望明日也能如此。”

五条与他对视,心口又有些莫名的悸动。男人想,要是能拿出那部因为没法充电而早早自动关机的手机给加茂伊吹拍张照就好了——他永远不会忘记眼前的一幕。

这或许是加茂伊吹第一次对世界产生感激之意吗?

五条不希望他丧失奋进的斗志,却也不希望他被仇恨束缚。

在咒术界中处事多年的六眼术师相当熟悉正邪双方彼此制衡的必要性,因此并不看好加茂伊吹的肃清诅咒师之计划。

他担心对方会在察觉到无论如何都难以彻底复仇后瞬间失去前进甚至是存活的动力,才特意设计了今天的话题。

但他也明白,放弃该计划绝不是加茂伊吹会做出的选择——青年就是支一往无前的利箭,开弓便朝目标疾驰,打从开始就从未给自己留下回头的可能。

总之,正是在这样的关怀与陪伴下,加茂伊吹与五条的关系愈发亲密,等两人已经将随时进行各种训练看作生活中最寻常的一部分时,外来者的闯入打破了这片平和。

“悟……?”

加茂伊吹惊讶极了,他下意识要朝站在训练场门口的六眼术师迎去,却忘记自己刚刚才在五条的引导下将咒力尽数排空、此时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他才迈开步子,便被站在近处的男人自然地揽住腰肢,对方只是轻轻一紧怀抱,他便避免了突然动作导致腿软倒地的命运,反而靠在了男人的臂弯之中。

“伊吹哥!”

五条悟像只炸了毛的猫咪般几乎从原地跳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快上前,甚至将手中的盒子都丢在地上,立刻伸手想去抢人。

五条一只手揽着加茂伊吹,支撑着他身体的大半重量,另只手插在口袋之中,没有变换动作,却在眨眼时间内闪到了距离五条悟仍有几步的距离。

加茂伊吹的身体因他突然发动瞬移而感到更无力了。

五条却没有因在意加茂伊吹的状态而立刻破功的意思,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游刃有余的弧度,反倒朝年轻时的自己问道:“他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你真要把他当作什么东西一样抢来抢去?”

五条悟的确不敢动作了,他看出加茂伊吹的面色不算太好,六眼也极快速地反映出对方体内已然没有任何咒力的事实。

于是他握紧拳头,紧咬槽牙,如临大敌,因怒气与惊疑而下意识压低声音问道:“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又想要对伊吹哥做些什么!”

“那就问问你的伊吹哥呗——关于我是不是坏人,他应当最有发言权了。”

五条眉眼弯弯,与五条悟如出一辙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狡黠:“毕竟我一直睡在他的卧室里,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对我有足够多的了解了。”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至极,仿佛只是为了挑拨五条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望着少年脸上那惊愕又伤怀的表情,加茂伊吹只觉得头痛至极。

好消息是,两个世界的六眼术师相遇并不会引起其中一方甚至两人的湮灭;而坏消息是,加茂伊吹为了隔离两人做出的种种努力完全无用,一切谋划都被作者在早期埋下的细微伏笔轻松化解。

他的目光转移到被五条悟情急之下随手丢在地上的盒子上,从手提处的商标可以辨认出这是某家两人曾提起过的甜品的品牌。

加茂伊吹那时随口说过想要尝尝,虽说甜品人气火热、每日限量,但如果凭十殿的力量而言,别说拿到一份,就算当天包场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没有安排下去,一是因为这不过是为了迎合五条悟发言的随口之语,二是因为他不希望十殿成员因他的任性而再被分配额外的工作。

他只对五条说:以最快速度从其他地区运输回来太过麻烦,恐怕也会丧失最佳口感,不如等有时间时亲自出差去吃。

——但他没想到的是,被他暗中安排了无数任务的五条悟竟会为了他的小小愿望专程风尘仆仆地护送一个蛋糕回来。

“……竟然是这样吗。”

加茂伊吹按住眉心,低头喃喃自语道。

——又被作者摆了一道,真是叫人感到不爽。

第235章

虽说心情的确因此低落下来,加茂伊吹却还要感激五条悟对他的用心,同时叫五条赶紧放弃宣告主权的心思,使两人至少能够平静下来坐在一起将事件原委阐明,以免激化矛盾。

青年扶住五条的手臂,做出因身体完全脱力而无力支持身体的孱弱姿态,很快将视线交织时仿佛要爆出火花的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情况很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清楚,但至少当下可以明确,你们绝非敌对关系。”加茂伊吹连语气中都透露出疲惫与虚弱,“就当是为我着想——进屋说吧?”

五条从善如流地应下,甚至稍微调整了姿势,让加茂伊吹更顺利地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半搂半抱着青年朝训练室外走去,连半分多余的视线都没分给年轻时的自己。

连他本人都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原本对初次见面的预想和计划不知不觉便完全作废,好胜心如潮水般在看见对方惊怒的表情时涌来,五条自知无法在终局取得胜利,便下意识想于此时占些上风。

他觉得:若是真有机会,五条悟说不定真能永久陪在加茂伊吹身边,至于他,不过是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不属于自己之地的游魂,只能短暂地在青年身旁驻足一段时日。

——既然如此,五条悟又何必非要与他争个高下?

虽说当前为止采取的一系列行动中的确有关于未来的打算,但五条不得不承认,他对加茂伊吹有太多私心,这甚至影响到他对于局势的判断,从而将五条悟激怒到了一个即将爆发的可怕边缘。

他终有一日将会离开,就不该在两人之间制造任何隔阂。

五条不禁想到,如果总有一个时空中的咒术界能得到救赎,或许也总有一个时空中的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能获得共度一生的机会。

正确的两人说不定就在眼前——五条竟为此短暂感到犹豫——或许他真该现在就将自己的身份解释清楚,为两人让出共处的空间,促成他们之间的感情再次升温。

就算加茂伊吹并不需要所谓爱情的束缚,能够得到五条家家主的鼎力支持,他的复仇大计也必然如虎添翼,可谓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他很快又想到:如果他怀中的加茂伊吹属于身后的五条悟,那属于他的加茂伊吹又在何处?

答案也很明确。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十八年前,本该属于他的加茂伊吹孤独死在本家的偏院之中,直到连加茂家的庶子都以嫡子之名义即将从高专毕业那时,甚至无人能再记起那少年的名字。

五条几乎被瞬间于脑海中浮出的骇人情感吓到了。

加茂伊吹身上的热度几近于无,五条垂眸看去,只能以居高临下的视角望见青年柔软的发旋,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想象到对方脸上满是无奈的虚弱神色,于是因此感到更加恼火。

今天本该是他与加茂伊吹二十四小时近距离相处的一日,却偏偏被那小子破坏得彻底。

带着对命运恶劣玩笑的不甘之情,他下意识收紧圈在加茂伊吹腰侧的手臂,鬼使神差地放弃了让步的念头,重新放任私情填满心脏。

白发少年已经被他甩在身后,又在加茂伊吹回头唤人过来时回过神,立刻紧紧地贴在他们旁边,仿佛要靠站位就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争个高下,既孩子气又咄咄逼人。

加茂伊吹察觉到五条悟的心思,很快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将他真正牵到离自己极近的地方,并捉起他的指尖,算作无声间的安抚。

加茂伊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如进入防御姿态的小兽般死死盯着自己,虽说脸上挂着的表情似乎说明他心底并不想顺从加茂伊吹试图开启一次长谈的打算——

但他却诚实地回握住了加茂伊吹的手。

五条悟牵着加茂伊吹,心情终于平复许多,使他总算有精力更仔细地端详占据了加茂伊吹大半身体的男人。

脑内的神经已然拉出警报似的巨响。

五条悟的表情在六眼窥破眼前人术式的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人不仅有着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貌,甚至连独属于无下限术式的咒力波动都毫无区别。

“你是……”他在即将吐出那个名字之前猛地一噎,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对自己结论的质疑,于是他又改口道,“你到底是谁?!”

五条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男人轻笑一声,语气中说不出是轻蔑还是调笑,他反问道:“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自出生起便受到咒术界中万众瞩目的大人物,难道看不出我的真实身份吗?”

加茂伊吹迟迟才意识到:这场会面的激烈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两人针锋相对的势头太猛,一旦他无法尽快熄灭战火,恐怕事态会发展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他立刻看向五条,却与同样隐蔽朝他望来的男人正好对上了视线。

——放、心、吧。

加茂伊吹从五条的口型中读出了这个句子,一时有些怔愣,不懂他为何要故意刺激五条悟的情绪,却也顺着他的意思暂时保持沉默,没有贸然开口。

因此他只是再次握紧了五条悟的手。

很快,他听五条又问道:“但你也能看出来吧——关于我比你强大太多……这回事。”

五条悟并没应声。

“反转术式都用不出的小鬼,到底在想着争抢什么啊?”

男人如此说道。

第236章

加茂伊吹的确足够敏锐。

他察觉到五条所在意的破局之关键似乎正是被他专门提起的反转术式,因此迅速对比过两位六眼术师的能力,发觉无下限术式大差不差、基本只是欠缺深入探索,还真唯独仅在自愈能力上有些差距。

按照作者设置剧情的一贯作风,重要能力的突破往往需要一段隆重的铺垫,即便加茂伊吹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命运,却也难以逃出作为世界运行规则存在的习惯。

在横滨掌握反转术式的输出方法差点要了他的命,五条悟是作品的主角,更没理由轻而易举地实现每个突破。

——除非作者想把正红火的王道热血漫画变成不用过多用脑就能简单领会爽感的主角速通攻略,否则正因为五条悟是足够特殊的角色,他才会遭遇一些即便于旁观者角度来看也会感到痛彻心扉的灾难。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的状态足以印证加茂伊吹的猜测,之后,他又从与夏油杰的相处过程中掌握了灾难的形式与参与者。

此时此刻,加茂伊吹唯独最想知道令五条悟发生变化的契机究竟在什么时候出现,而看五条这气势汹汹的强硬态度,恐怕距离那日到来已经不算遥远。

——反转术式。

加茂伊吹默默念着这个短语,发觉这未免是作品中一个太过关键的存在。

有角色的人生会因无法接受反转术式的效果而被毁掉,就有角色的人生会因领悟了反转术式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发生,五条悟也必然能够掌握反转术式,等他成长至甚至超过二十八岁的自己的水平,已经近三十岁的加茂伊吹又该凭什么取胜?

加茂伊吹并没局限于眼前被两位主角争夺的修罗场情节所带来的好处之中,他将目光放得长远,轻易便窥探到自己的人生已经隐隐再次走入颓势的事实。

如果真是如此,下步棋就不能放在原本的位置。

加茂伊吹镇定地想到,然后终究选择开口打断了五条的刺激:“他才不过只有十五岁,你又何必和他如此计较?”

五条因加茂伊吹意料外的不配合而微微一愣,与此同时,两人身侧面色极差的五条悟脸上则又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的确在许多方面都还与你有些差距,你或许正担心他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变故,我理解你的不安——”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但别忘了,这儿还有个存在感明显的变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