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智客观的旁观者眼中,加茂伊吹的请求甚至不算正式的委托,而更倾向于异想天开。
无需江户川乱步开口,与谢野晶子就能给出唯一的合理答案:加茂伊吹大可命令十殿大海捞针似的排查出一位能派上用场的异能者。
“当然。”江户川乱步应声道,“更何况,这位先生明显只是想要一句答复而已。”
明明名侦探身周没有力量运行的波动,斗篷却像是无风自动。
加茂伊吹静静望着他。
江户川乱步说:“我的答案是——”
“只要你足够努力,就能心想事成。”
第286章
加茂伊吹下意识般抿了下唇。
这是个无意间暴露内心真实情感的细微动作。
毫无疑问,加茂伊吹正因江户川乱步那确凿的语气感到紧张,简单的答复像一颗坠入心湖的石子,在几乎快要结冰的水面上砸出了明显的涟漪。
身为十殿首领,加茂伊吹在面对各方力量时都游刃有余,生死关头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但他完全无法否认自己对于伏黑甚尔复活一事的敏感程度已经可以量化为百分制中的满分,在江户川乱步显然传达了作者意志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完美控制情绪。
于是青年将舌尖放在牙齿之间咬住,用脆弱处传来的尖锐疼痛唤醒了理智。
与此同时,脑海中瞬间如电影分镜般排布好抿唇动作后应当给出的反应,加茂伊吹自然地进行了一连串恰到好处的表演。
他微微捏紧手中尚未来得及端起的茶杯,上身朝前倾斜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便又卡住,像是强行克制住了冒昧探寻的心思。
青年尽量自然地朝沙发的靠背上倚去,同时调整双腿的角度,希望能令自己看上去放松一些。
他的刻意显而易见。
——江户川乱步、与谢野晶子乃至每位目睹这一切的读者都会认为自己难得看穿了加茂伊吹的慌乱,却一定想不到这也尽在他的计划之中。
“或许我不该这样问的。”加茂伊吹在此处停顿几秒,他在脑内飞快组建起合适的措辞,随后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我还是想知道,这是你的推理吗?”
……还是说,神明的旨意?
加茂伊吹本以为自己会得到类似于上次分别时那样含蓄的暗示,却没想到江户川乱步以理所当然的语气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既然我刚才发动了超推理的能力,这当然就是推理的结果。”江户川乱步用食指轻轻顶了下眼镜的边框,他说道,“只需要观察你的所作所为就能知道,其实你心中早有答案。”
名侦探此时此刻才对刚才的发言进行详细的解释:“我说过的吧——就在刚才——有关加茂伊吹来寻找我的目的。”
“随机抽问时间!”江户川乱步如电视节目中的主持人一般,颇有气势地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与谢野晶子的面部,声音洪亮地大喊,“他想要的是——?”
与谢野晶子一愣,她短暂地陷入了手足无措的慌乱之中,但好在江户川乱步才说过那话不久,她很快回忆起了有关的具体内容:“乱步先生是说……”
“加茂先生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少女看着江户川乱步脸上满意的笑容,尽管已经相当努力地使自己避免露出有些失礼的表情,却还是难以控制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完全能够从其中捕获少女的真实想法,而事实上,他也和与谢野晶子一样,因江户川乱步的结论竟是推理结果而感到不明所以。
这与他预期中的情况截然相反。
本以为江户川乱步会再次产生“命运正在指引”般的玄妙感觉而传达出作者的真实想法,却眼见这一过程之中似乎又要牵扯出什么连自己都难以尽数勘破的隐藏设定。
只是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就已经蹙起眉头,对剧情的发展感到有所不满。他的微表情同样被与谢野晶子捕捉,少女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江户川乱步的衣角。
“正解!”
仿佛正是为了验证加茂伊吹对他“超级计算机”的评价,名侦探没察觉房间中的“危险分子”已然面色不虞。
江户川乱步摇着手指转向加茂伊吹,他说道:“这场推理的依据正是你本人带到我面前的全部线索,从眼神到行动,甚至是对话时的用词与回复速度,都能帮我得出正确答案。”
“愿闻其详。”加茂伊吹示意江户川乱步继续说下去。
这应当是他首次真正见识到江户川乱步作为本作中最特殊的存在所展现出的巨大潜力,正是因为寻常听众完全摸不到头脑,才使得名侦探这一头衔的确有其存在的道理。
“你应该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江户川乱步勾起唇角,他说道:“虽然你专程为此事来到武装侦探社寻求我的帮助,但我的推理结果显然完全无法影响到你早已排进计划中的行动。”
“我是说,就算我在今日给出否定的答案,说你永远不可能找到复活伏黑甚尔的方法,你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江户川乱步稍微睁开双眼,他注视着加茂伊吹,不想放过青年脸上的每个表情。
“这是你为自己确立的强制性规则,也是你当前人生的首要目标。”名侦探能从加茂伊吹简要的描述中得出许多信息,甚至说,他有了更加深入的推断,“而且,你应该已经有头绪了才对。”
他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衣领的位置。
衬衫的纽扣被重新系好,将加茂伊吹脖颈上的秘密重新完全掩盖起来,但在场的三人都知晓那条项链的存在。
江户川乱步说道:“你就连‘该通过哪些媒介复活伏黑甚尔’这一问题的答案都一清二楚,这无疑是你抱有必胜决心的最好证明。”
少年重新闭上双眸,他慢条斯理地扯下眼镜,将其别回斗篷之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把自己抛进沙发之中,上下晃了几次才终于保持稳定。
“你知道世界上必然存在能令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方法,仪式将会用到记载着他身体信息的毛发、骨灰或血液,并且你确信自己一定能做到这点——”
“你来找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让我为你规划出无比明确且详细的行动方案,因为你一定明白,推理是在人的认知范围之内对已经掌握的信息进行分析的活动,我肯定无法凭空捏造一种复活法术出来。”
“就连你自己也还没察觉吗?”望着加茂伊吹凝重的神色,江户川乱步仰头笑起来,他悠闲地抱起双脚盘起腿,“你应该明白才对!”
一道灵感闪过脑海,加茂伊吹在电光石火之间蓦然捕捉到了江户川乱步的话外音。
他想,江户川乱步果然是被作者与读者双双偏爱的能者,不凭异能力辅助进行的推理竟然毫无错处,反而为自己提供了来源绝不寻常的底气。
“你来找我的本质目的,就只是让我在‘是’或‘否’之间给出一个答案而已。”
江户川乱步猛地一拍沙发上身旁的位置,双掌之下发出闷闷的响动,他同时借着这股力道将脑袋摆正,重新看向加茂伊吹:“你以为你带着问题过来求助——”
“但在我眼里,你身上还同时携带着解题思路,才能让我给出正确答案啊。”
短暂的沉默之中,加茂伊吹简直豁然开朗。
江户川乱步的分析绕晕了与谢野晶子,却足以让最为了解过程本质的两人双双捋顺思路。加茂伊吹完全听懂了名侦探的说法,并且由此拓展了观点。
他意识到,复活伏黑甚尔的钥匙实则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按照江户川乱步的推理过程,加茂伊吹来到横滨寻找名侦探的帮助,想得到自己是否能找到复活伏黑甚尔的办法这一问题的答案,表面上只是在单纯询问旁人的看法。
但实际上,加茂伊吹表现出的种种细节都证明他对伏黑甚尔能够复活一事几乎有着十拿九稳的信心,这恰好符合加茂伊吹甚至打算在必要时逼迫作者进行选择的觉悟。
江户川乱步敏锐地捕捉到了加茂伊吹在言谈举止中表现出的信心,并且据此做出了“伏黑甚尔的确能被复活”的结论——加茂伊吹的信心正是他所说的“解题思路”。
如果将这个推理过程代入伏黑甚尔复活一事本身,加茂伊吹又能发掘出全新的角度。
他为了防止羂索利用伏黑甚尔的尸体展开行动而亲手火化了挚友,考虑到能够使人死而复生的仪式必然需要获取死者的身体信息,因此提前保留了伏黑甚尔的部分载体。
加茂伊吹一直固执地认为,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利用吊坠中的线索复活伏黑甚尔的方法,因此无数次尝试套用两面宿傩传授他的法阵,还企图在其他作品中找到相关能力。
但既然他无论如何都要复活伏黑甚尔,那么很显然——
——能令人死而复生的能力是否真的存在,实际上并不重要。
如江户川乱步所说的一样,加茂伊吹只需要付出大量努力进行不懈地寻找,就算漫画世界中原本没有白骨生肌的奇妙能力,作者也必然会为了稳定命运运行的趋势而创造新的成果。
简而言之,这都是加茂伊吹总是以惯性思维思考自己的行动惹出的麻烦。
他只看到“需要让伏黑甚尔复活”是因、“不断寻找死而复生之法”是果这一事实,却完全没有看到“不断寻找死而复生之法”作为因所对应的结果。
——那一结果,应当正是他所期待的未来才对。
也就是……
——“使伏黑甚尔依据加茂伊吹留存的线索顺利复活”。
第287章
正如江户川乱步所说,推理是在人的认知范围内才能进行的活动。
在的确无法判断作者将会为伏黑甚尔的复活提供怎样的契机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此时就给加茂伊吹提出详细的行动计划。
顺水推舟地使加茂伊吹前来寻求帮助的目标变得模糊,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凭江户川乱步给出的答案判断此事是否行得通一般——世界意识为名侦探、或是说作者的毫无准备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而加茂伊吹也认为这合情合理。
他来到横滨本就是要逼迫神明世界给自己提供一个令人感到满意的说法,能收获全新的思路已然是意外之喜,话已至此,他当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依照作者们的吝啬程度,再套出更多信息无疑相当于异想天开,就算为了作品的严谨程度也绝不可能实现。加茂伊吹不打算过分地追问下去,转而谈起其他话题。
他一心二用,为了避免对话突兀结束而与武装侦探社的两人随意聊着什么,还对江户川乱步做下了日后专程为其送来京都和果子的承诺。
另外,加茂伊吹还猜测着织田作之助的心思。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是,随着接手了咒术界内越来越多的权力,加茂伊吹逐渐成为了高层权贵最标准的模样。
他像是代表着如十殿、加茂家等各方势力本身的标志性支柱,客观来讲,加茂伊吹存在的意义比他的存在本身更加重要。
这使他在名气更盛的同时变得不可或缺——作用正如同行军中的大纛——而在所有术师的固有观念之中,加茂伊吹的名字与京都这一地点紧密连接。
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及时调整自己的定位,从命令的实际执行者变为坐镇后方被旁人簇拥的掌权者,除非形势紧急到不得不由首领亲自出动的程度,最好不要随意做些什么。
这关乎敌我势力的士气与军心,加茂伊吹明白自身的重要性,如果不是联动世界并非随意何人都能随意行动的场所,恐怕他将长期扎根京都,很难再大范围进行移动。
就像总监部的高层、乐岩寺嘉伸、或是加茂拓真一样,化作一棵立在原地便能被他人感知到的巨木,通过庞大的根系为远方层层叠叠的植株输送养分,完全无需多做什么。
因此,加茂伊吹想尽快回到京都。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维持局势的稳定比实现更大规模的扩张更加重要,他必须坐稳如今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位置,无论从咒术界还是从人气角度而言都是如此。
他表面上愿意给予织田作之助充分的思考时间,实则已经开始盘算着提供给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的可能性有多大。
“时间不早,我就不再叨扰两位了。”加茂伊吹捕捉到了对话中几秒的空窗期,他自然地起身,终于为离开做好了足够多的铺垫,“组织内还有要事处理,我们改日再见。”
与谢野晶子跟着他站起身子,先行过去打开会客室的大门,礼貌道:“我来送……”
“我有问题——现在就离开,好像还有点早呢。”
江户川乱步突然出声打断了与谢野晶子的好意,使原本正常的道别显得不对劲起来。加茂伊吹微微眯起双眼,无法勘破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名侦探眸中的情绪,脑内的警铃却分明狂响起来。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在预测危机时一向灵验。
江户川乱步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指尖相对,比出一个镜框似的圆圈放在面前,探究般朝加茂伊吹的方向歪斜身体。
少年凝神思索半晌,问道:“在日本这个注重隐私的国家,十殿执行任务的过程一定不是绝对合法,但考虑到情报工作正是具有这一特点,我们先将这事放在一边。”
“问题与你有关,首领先生——”江户川乱步直白道。
“你的表情可不太好看,应该不会是要主动支配庞大的势力去做坏事吧?”
加茂伊吹百分百确定自己刚才的想法没暴露在脸上一丝一毫,至于江户川乱步是如何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他更倾向于是作者的执笔者视角带来的便利。
身为漫画世界的角色,加茂伊吹虽说能够勉强逃离被人完全支配行动的命运,却无法摆脱自身与作者之间的奇妙连接。
他早就对此有所发觉:作者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却能凭借冥冥中的感觉对行动进行完全合理的解释,以使漫画剧情保持流畅,且令自己仍能大致把控加茂伊吹这一角色。
两位作者之间只需要进行一番类似于“以加茂伊吹的性格,他应当不会安分地等待织田作之助拖延至约定的尾声”的交流,便能对加茂伊吹要实施的手段有所防备。
《BSD》的作者不愿笔下角色被进行联动的使者伤害,《咒》的作者也不一定愿意多承担全新角色的剧情创作工作,更何况,除非使织田作之助彻底沦为背景角色,否则漫画将会开创史无前例的长期联动。
甚至包括出版社在内,没谁乐见其成。
也就是说,加茂伊吹邀请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的提议会被所有外力反对,江户川乱步似质疑似提醒的疑问正是加茂伊吹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
但说真的,加茂伊吹才不在意。
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最终目的都与作者的心愿相反,这次也一样,他一定会逼织田作之助做出正确的选择,使两部作品之间的桥梁时刻保持畅通状态。
只要有一次成功的经验,加茂伊吹就可以逐渐将所有能够接触到的漫画世界串联成一个整体,等到作者终于意识到这一角色已经为了复活挚友而令局面逐渐无法挽回的时候,就是伏黑甚尔回到他身边的时候。
加茂伊吹朝江户川乱步微微一笑。
他说:“划分好坏界限的权力,从来都掌握在能够建立秩序的强者手中。我有权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不会被仅凭几句漂亮话敲定的标准束缚手脚。”
江户川乱步的表情逐渐消失,名侦探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与上次见面时大不相同了,我希望你最好别丢掉最重要的东西。”
“有变化是正常的,因为我一直在经历漫长又难熬的生长痛呢。”
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又深几分,他说道:“至于我最重要的东西——”
“刚来时我就说过了。”青年轻叹一声。
“甚尔死了。”
留下因这一发言而陡然有不祥预感砸下、甚至没来得及出门相送的两人,加茂伊吹独自转身离开。
楼下停着一辆轿车,驾驶位上是十殿司机熟悉的面孔。
男人称已经打发了港口黑手党派来送人的车辆,又简单向加茂伊吹交代了事故的始末与最终处理方法,最终反思起自己的松懈,态度相当诚恳。
加茂伊吹知道车辆损毁并非司机的过错。这不过是太宰治套出他目的地的手段之一,反正加茂伊吹不在乎港口黑手党与武装侦探社之间的关系,也就不打算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他坐上车,命令司机返回十殿总部,刚按亮手机屏幕,准备向部下发送一条特殊指令,屏幕上便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见来电人是织田作之助,加茂伊吹接通电话,两人疏离地客套几句,很快进入了对话的正题。
男人的声音在电波的影响下略显失真,他委婉地说道:“关于你傍晚时的提议,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孩子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他们生长在横滨,梦想都与此处有关,或许不太适合离开家乡。”
“你认为十殿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危险的存在,所以不愿将孩子们的安危作为天平托盘里的砝码,尽管另一侧可能放置着你毕生追求的梦想。”
加茂伊吹忍不住微笑起来,语气温和,嘴角的弧度却带着冰冷的无奈之意,像是隐约嘲笑着织田作之助的优柔寡断。
或者说,是在嘲笑作者竟也会在角色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的情况。
他说:“但你没想过的是,十殿同样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强大的存在,它有摧毁安定美梦的力量,也有守护重要之物的力量。”
织田作之助一时沉默下来。
他心中的顾虑被加茂伊吹直白地戳穿——在意识到加入十殿可能会令自己与孩子们的生活陷入更加不可预测的境地之中后,织田作之助就做出了拒绝邀请的决定。
“但我当然会尊重你的选择,你的想法是影响事件发展的最重要因素。”加茂伊吹安慰他道,“即便你不是十殿成员,我也会永远记得与你保持挚友关系的那段时光。”
他的语调有些奇异,似乎带着些许暗示意味,但脑内一直挣扎着于孩子们的安危与自己的梦想之间拉扯的织田作之助并没意识到这点异常。
两日后,他所收养的五个孩子被未知势力绑架,行踪不明。
第288章
在发觉仅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找出有关绑匪的任何线索以后,织田作之助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相当下作的猜测。
太宰治接到好友的求助消息便第一时间赶到了孩子们最后一同玩耍过的儿童公园,首先与织田作之助碰面确认了大致情况,一向镇定的少年都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
“你是说,”太宰治环顾四周,脑中不断推演着能够在旁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接带走五个孩子的各种可能,“你只是在那边的冰淇凌店买了几个甜筒?”
织田作之助仍然觉得心脏正在胸腔内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狂跳,他尚且没能从灾难中完全回过神来,却还是立刻问道:“我没发觉有人过来——你能派出多少人手?”
“有点难办。”太宰治摸了摸下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开始调遣能够出动进行搜查的力量,嘴里低声咕哝道,“森先生昨夜下达了行动指令,大部分人手都有外勤工作。”
想到这里,他正输入号码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织田作之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试探道:“十殿应该会比港口黑手党做得更好才对,你没想过向加茂伊吹求助吗?”
织田作之助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犹豫的明显程度令太宰治心中都莫名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加茂伊吹……不久前才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织田作之助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那句明显表现出怀疑的复述:“十殿同样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强大的存在,它有摧毁安定美梦的力量。”
太宰治微微一愣,随后皱起眉来。
“这是加茂伊吹对你说的?”他喃喃道,“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绝不会是会令自己存有如此大的嫌疑的蠢货。”
少年试图分析出织田作之助猜想的不合理性:“他只是要离开横滨,又不是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算仍想为你保留加入十殿的机会,也不存在给你下达最后通牒的必要。”
“聪明人也不只会将思维调转一次,我无法确定这是十殿的手笔,却也无法百分百排除。”织田作之助看了眼太宰治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终于下定决心,“我去找他吧。”
太宰治立刻扯住他的衣袖,制止道:“加茂伊吹或许已经乘上了返回京都的新干线,就算没有,你总不能直接逼他交出几个孩子。”
“要知道,揣测事件幕后黑手之身份的最重要信息就是动机,就算是制造街头随机杀人案件的罪犯,也总具备报复社会的心理或该被送去精神病院终身监禁的疾病。”
“但很明显的是——虽然这种表述可能会令你感到有些挫败——很明显的是,”太宰治相当客观地说道,“加茂伊吹好像并不会认为十殿内唯独少你一人。”
织田作之助默然,他也肯定太宰治的说法。
十殿是放眼日本范围内规模最大的组织,广泛吸纳各种人才,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特殊目的,就算应下他的邀请,织田作之助也不过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
换句话说,织田作之助没有值得加茂伊吹为他大动干戈的价值,他显然不是对方的人生轨迹中必须存在的谁——两人现在甚至以“先生”之类的敬语称呼彼此。
“……你说得对。”织田作之助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紧紧抿住双唇,理清思绪后,终于勉强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我不该无端怀疑加茂伊吹的。”
太宰治耸了耸肩,他不置可否:“但说实话,你的怀疑也不算完全意义上的‘无端’,如果是我遭遇了同样的事情,应当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判断。”
“距离孩子们被带走已经过了一小时十三分钟,无论这是不是十殿的手笔,我都必须采取行动才行。”织田作之助也同样取出手机,“太宰,之前麻烦你了。”
太宰治饶有兴趣地挑眉,他稍微踮着脚探出头看向织田作之助的手机屏幕,赫然发现男人打开了通讯录,正选中了加茂伊吹的姓名,于是又有些惊讶起来。
“你真要向十殿求助了?”太宰治思索着,“森先生还不知道你拒绝了加茂伊吹的邀请的事情吧——以此作为筹码要求港口黑手党出动,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织田作之助轻声叹息道:“我所说的拒绝,恐怕要不作数了。”
“果然啊~”太宰治微微笑起来,他说道,“我会支持你的。”
——织田作之助的想法十分简单。
如果绑架孩子们的幕后黑手是加茂伊吹,那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要借此逼迫织田作之助向自己低头,只要男人同意加入十殿,青年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对五个孩子动手。
而如果绑架孩子们的幕后黑手与加茂伊吹无关,织田作之助想要在与十殿撇清关系后再寻求十殿的帮助,必然要付出相等价值的回报,他唯一能想到的、令加茂伊吹感到满意的报酬便是加入十殿。
不管加茂伊吹将营救行动看作对组织成员的保护和支持,还是会要求织田作之助作为十殿成员行动、直到付清发出命令的人情为止,织田作之助都会欣然接受。
在与加茂伊吹的对话之中,他称五个孩子为“最重要的家人”,这个形容绝非作伪,他尤其无法接受本该健康快乐成长的幼童因他的失误葬送光明的未来。
因此,他深呼吸一次,终于按下了拨通键。
一道熟悉的铃音响起。
太宰治露出难以置信中带着欣喜的表情——他一向对能够展现出自己感兴趣的对象聪慧或强大的一面的事件格外有兴趣——少年飞快帮织田作之助按下了接听键。
——在织田作之助拨号的前一秒钟,加茂伊吹的电话竟然正好打进这台手机,简直是场叫人忍不住怀疑对方就站在一米内距离的巧合。
“喂!太宰……!”
本来已经做好了主动联络的准备,织田作之助却还是在地位调转变为被动的时候感到有些慌乱。随着手机进入通话状态,他将挚友的名字吞入腹中,迅速在相互问候前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根本没像之前一般彬彬有礼地对他问好,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十殿截获了载着咲乐、幸介五人的小型面包车,好像不是你安排的转移呢。”
“十殿找到了孩子们吗?!”织田作之助脑内的草稿立刻烟消云散,他的语调骤然拔高一截,“他们在一小时前被不明势力带走,我和太宰一直在尽力寻找。”
“嗯,找到了哦。”加茂伊吹的声音被风声模糊,中间几句以温和语气吐出的安抚话语便显得不太清晰,只听见他又说道,“至于你口中的‘不明势力’,倒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陌生人。”
听筒那边又传来新干线车厢内特有的播报声——在织田作之助专心致志地聆听着加茂伊吹说出的每个字时,最细微的声响也被放大成最生动的音符,他甚至能判断出青年寻找座位后坐好的时机。
对比织田作之助的心急如焚,已经将局面完全控制起来的加茂伊吹几乎算得上平静到了冰点。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龙头战争时期侥幸逃脱屠杀的残留力量而已。”
“圣天锡杖,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加茂伊吹轻描淡写道,“或许是注意到你和我之间有比较特殊的关系,所以想到要趁我即将离开横滨的时机对你的弱点下手吧。”
——圣天锡杖。
这个名字时隔许久再次出现在认知中时,比起他们曾经闻名于横滨地下社会的诸多代表词来说,马上浮现在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脑海内的,实际上是同一个形容。
——龙头战争中第一个被完全摧毁的组织,被天空裂缝中逃窜出的两只凶兽直接在一夜之间灭门,由加茂伊吹亲自宣判最终结局。
而在所有知情者的猜测之中,制造这场屠杀的始作俑者分明正是加茂伊吹本人。
视频讯息中,青年温和的语气和友善的笑容看似是在安抚因圣天锡杖的惨状而感到惊慌无措的各大组织,实则却是一种别样的威吓与震慑。
这招果然有效,自那以后,似乎没谁敢再直接挑衅加茂伊吹的权威,龙头战争的局势也因十殿站队港口黑手党而逐渐明朗起来。
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称五个孩子被绑架一事是圣天锡杖残党的蓄意报复,结合织田作之助的确与加茂伊吹亲密地度过一段短暂的时光来看,这的确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太宰治望着织田作之助,朝男人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眼中传递出的意思十分简单:加茂伊吹说幕后黑手是圣天锡杖,幕后黑手就一定是圣天锡杖。
青年朝车窗外望去,站台的风景已然开始朝后移动:“我已经上车了,剩下的事情,就由我的部下与你交接。”
“等等——”织田作之助立刻接话道。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是对你说。”
第289章
面对织田作之助的请求,加茂伊吹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解。他右手搭在膝头,因陷入思索状态而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抠弄着长裤上的布料,半晌后才给出回应。
“我已经乘上了返回京都的列车。”加茂伊吹委婉地说道,“要是当面才能说明的事情,恐怕会有些难办。”
织田作之助一愣,随后马上回过神来接道:“不是……!不是当面才能说明的事情,因为我想,十殿内应当只有你拥有决定的权力,因此要和你说才行。”
“是吗?”如太宰治所说,加茂伊吹是个聪明人,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猜出了织田作之助接下来将要吐露的内容,因此说道,“如果是为了加入十殿,你倒是不必将这起绑架事件作为考虑因素之一。”
加茂伊吹停顿一瞬,确保织田作之助理解了他话中的内容。
几秒后,青年才继续朝下说道:“截下那辆轿车,不过是因为追查圣天锡杖残余力量的十殿成员注意到车内孩子们的状态太不寻常,情急之下才会选择直接动手。”
“孩子们的身份是在逼停轿车后才有人注意到的,并不存在为你专门花费精力的情况。”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十殿内的大多数成员都具有最基本的正义感,开展行动不过是时机先后的问题。”
加茂伊吹轻快地交代了事情的始末,逻辑缜密到没有丝毫漏洞,同时表明中立立场,甚至绝无邀功之意,坦然的态度令织田作之助下意识为自己此前的怀疑感到羞愧。
男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好在未被对方发觉那点卑劣的心思,加茂伊吹便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侥幸的心理。
“圣天锡杖动手的时间节点实在太过暧昧,应当是在我来时确定了我与你的确仍有联系的事实,才选择在我离开时制造绑架案。”加茂伊吹说道,“还好十殿解决了麻烦,否则……”
他的尾音稍微拉长,温和的语调便显出些许吊人胃口的别有深意。
“否则,我还真怕你打来这通电话是为了兴师问罪,想从十殿手中救回五个孩子呢。”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全然没有猜测意味的定论,像是完全勘破了织田作之助的犹豫与担忧,甚至还有心思调笑一句。
“如果由十殿动手,我会做得更加周全,至少不会在你陪孩子们共同行动时下手。”
他语气中的暗示意味太浓,令织田作之助心头不自觉一惊,回过神来前,道歉的语句已然脱口而出,生怕青年迁怒几个刚刚虎口逃生的孩子。
“抱歉,加茂先生。”织田作之助非常诚恳,他说道,“我为我对十殿的怀疑感到羞愧,好在太宰帮我分析,我们一同排除了这种可能。”
这位精明能干的杀手也绝不是无能之辈,并且因为专程修习过文学知识而能够更加熟练地掌握语言的艺术,这番解释实则很有分量。
他三言两语便交代出了思想转变的合理过程,试图向加茂伊吹传达自己不过是短暂地误入歧途的意思,同时表明太宰治也在自己身旁关注此事,提醒加茂伊吹的任何言论都可能变为港口黑手党内部的情报。
加茂伊吹一时没有接话,织田作之助便强调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到十殿总部向开展营救行动的成员们道谢。”
“……我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还会说这种漂亮话。”加茂伊吹终于回话,语气中带着点不算嘲意的笑音,还没忘记纠正道,“不是‘营救行动’,而是‘剿灭行动’。”
织田作之助感受到他的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垂眸犹豫两秒,终归还是抓住了重新回到原本话题的时机。
男人说道:“关于我刚才想说的那事——”
听着电话那边仍然暴露出些许犹豫的语气,加茂伊吹用左脚的脚尖轻轻在车厢内的地板上打出一串有规律的节奏。
与口头上的不满相反的是,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料,就连织田作之助会求助太宰治、并在太宰治无意中的误导下主动排除十殿嫌疑的情况都与他的计划一模一样,这令他感到安心,同时有丝愉悦的罪恶感浮上心头。
——加茂伊吹在无数次幕后操盘的过程中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则与神明世界的作者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同样采取各种手段操纵旁人的命运,只不过加茂伊吹凭实力与智谋行事,作者的意愿则更加不讲道理一些。
但那又如何?
如果有谁为此指责加茂伊吹的狂妄,他只会报以轻蔑。加茂伊吹早就主动摒弃了心底所剩无几的善意,他一直都在朝着目标奋力前进,此时不过只是又多了个不择手段的标签。
[Lesson 4:永远不要把读者当作视角片面的傻瓜。]
黑猫在他独身来到横滨之前,曾特意推进了许久未有新内容增加的课程。
它默许加茂伊吹大胆地尝试摧毁世界壁垒的存在,这也是科研组讨论过后所得出的一致结果,所有力量都将为加茂伊吹的行动提供支持。
上次科研人员介入漫画世界已然引起了出版社的关注,作者只有管理作品内容的权限,编辑却有义务对异常事件进行调查。
在对方甚至考虑到报警处理的情况下,科研组显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领头人预感到留给这个项目的时间可能不太多了,因此决心批准加茂伊吹放开手脚行事。
只要能令黑猫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探明发挥漫画世界对神明世界的反作用力的合理范围,项目的成果就将震惊世界,同时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研究手段被别有用心的家伙滥用。
[而Lesson 15:在某些时刻,也不用把读者当作全知全能的神明。]
黑猫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兽面上传达出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句告诫并非是系统对加茂伊吹将做些什么有所察觉而特意做出的指导,而是一句被埋藏进代码中的提示。
换句话说,这并非是黑猫与加茂伊吹之间的沟通,而是科研组与加茂伊吹之间的沟通。
面对更高维度的科研组的意愿,加茂伊吹像是获得首领特别批准的兵士,终于被拧紧发条灌注了一大截行动力,几乎立刻便展开了行动。
这世界上只有他与执行任务的几名心腹知晓的秘密就此诞生。
——当首领发出“一号指示”时,领取到了由特殊暗语发布的指令的分队就将以二八比例完成任务。
八成成员于咒术界内开展大规模清扫行动,以最轰轰烈烈的阵仗排除异己,以波及整个日本的、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宣告十殿的铁骑正镇压一切危险的苗头。
而剩下的二成成员则尽数在横滨行动。
他们伪装成圣天锡杖的残余力量,在一个漏洞百出、风险极高、却恰好为首领制造了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时机绑架了五个孩子,再自导自演,自行解救出了那些孩子。
加茂伊吹的铺垫早在前往横滨之前就开始进行。
对正常文字进行特殊加密是十殿内某咒术师的能力,在加茂伊吹确定对方一定不是拥有读者视角的重要角色后,他沉默着背负了组织中的许多重要秘密,被首领严密地保护在一个偏僻又隐蔽的位置。
“一号指示”是个指东打西的障眼法。
加茂伊吹挑选出了组织内最为平平无奇却忠心耿耿的成员,确保众人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同时会为首领利益完成任何任务,随后挑选合适的时间点行动,令读者误以为清除异端才是“一号指示”的真正内容。
但谁也不知道的是,被部署在横滨的二成力量执行的内容才是“一号指示”的真正目的。
加茂伊吹早在想通过令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一事打通世界壁垒时,就意识到了对方拒绝的可能远大于万事顺利的可能,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威胁。
——他会为织田作之助提供一个绝对无法抗拒的理由,即便整个计划完全突破了他过往行动的下限,令他背负上了一旦暴露就要人设崩塌的风险。
但好在计划非常成功。
太宰治并不知晓加茂伊吹眼中的织田作之助堪称《BSD》世界最有价值的角色,织田作之助也从未得知圣天锡杖根本没有什么残余力量存在,被绑架的五个孩子更是被直接迷晕带走,完全了解不到被转移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在十殿成员将五个孩子带离织田作之助身边后,参与了绑架计划的所有人中,没有任何一人身负读者视角。
凭借信息差,加茂伊吹打出了完美结局,这是他抗击命运的过程中达成的里程碑式成就,也将对他日后的行动产生极深远的影响。
“……加入十殿……吗?”
加茂伊吹哼笑一声,他喃喃着重复起织田作之助的话,令听筒那头的男人紧张起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你现在是十殿成员了——考虑到你应该很难做出具体的形容,我不想追问理由。”加茂伊吹说道,“十殿位于横滨的负责人会与你对接,他会帮你解决遗留在港口黑手党的所有麻烦。”
挂掉电话,加茂伊吹不能明显地表达出愉悦的情绪,花了些力气才压下嘴角反复想要扬起的弧度。
——他完全骗过了读者。
第290章
加茂伊吹在返回京都后的第二天便收到了来自部下的汇报。
森鸥外一定怀揣着希望织田作之助在十殿内为港口黑手党提供便利的心愿才会爽快地与十殿进行对接,考虑到主角根本没在组织内部担任不可替代的重要职务,交接工作甚至在半天内便全部完成。
十殿的横滨分部派人到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带走了所有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资料并进行销毁,充分传达了加茂伊吹希望将人周密保护起来的意图。
“按照首领的意思,我们也会帮您摆脱旧时遗留的、您认为没必要继续保留下去的联系。”负责人在私下里对织田作之助如此说道,“十殿为您提供的新生活会排除一切危险因素。”
织田作之助能听出其中的话外音。
如果他决定向十殿交付完全的信任,就可以选择与过往的生活完全切断关系,上至港口黑手党,下至平时经常光顾的平民餐馆,然后获得更加安全的全新生活环境。
当然,以加茂伊吹的包容程度和十殿的力量来说,织田作之助也有保留已有人际关系的权利,这无疑能减小他处于十殿的庇护之下的心理负担,但同样会加大组织的护卫难度。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为您收养的五个孩子提供全新的身份证明,以确保他们完全不会再受到来自地下势力的骚扰与袭击。”
十殿负责人的考虑显然已经周全到了令行动变得相当繁琐的程度,但每位参与其中的成员都显得异常有耐心,这刷新了织田作之助对十殿的认知。
只是为了加茂伊吹一句话的指令便能尽职尽责到这种地步,这既是组织强大且富有凝聚力、行动力的证明,也是首领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和领导力的最好佐证。
“我需要做些什么?”织田作之助问道,他紧了紧握住提包的手,包内装着他一年来精心创造的小说手稿,“我同样会服从加茂先生的命令。”
“是的,这里的确还有些需要您亲自确认的事项……”
负责人在手机屏幕上点点,很快将一份文件传输到了织田作之助的邮箱之中,在后者接收文件的过程中,他解释道:“文档里是有关您未来安排的选项,您需要亲自做出选择才行。”
在加载符号因网络波动而有些迟钝地转着圈时,织田作之助已然预料到了文件里的大致内容。
果然,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他面前的瞬间,男人就凭敏锐的感知力发觉了无数地名共同存在于此的理由:几个地区都以美丽的海滨闻名于整个日本。
“考虑到您可能不打算将目光局限于国内,十殿同样提供了意大利的部分地址,至于其他国家,我只能保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您进行保护,并不推荐您纳入选择范围。”
负责人并不觉得这是太过纵容织田作之助的表现,以为面前的男人提供最优质服务的他甚至还善意地提醒道:“另外,要是您更喜欢自然美景,就不用考虑工业带附近了。”
织田作之助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朝下翻翻文件,发现底部甚至还有目前能为一大五小六人安排的最合理的新身份的相关说明。
“……我是说,或许加茂先生有需要我来完成的任务吗?”织田作之助问道。
“您太客气了。”负责人眉眼弯弯地笑道,游刃有余的态度像极了加茂伊吹本人就立于此处的样子,“十殿成员会在半小时内处理好最后的资料,从那时开始,您就该改掉对那位大人的称呼了。”
“不是‘加茂先生’,”他说,“是‘首领’。”
事实证明,他的估算还是过于保守。在织田作之助沉默下来、借专注地查看文件的机会感到纠结时,位于港口黑手党总部内检查遗留文件的成员已然传来回讯。
“是的,我们的任务只有保护,没有利用那些资料的必要,因此一定要确保全部销毁后再返回总部。”负责人低声与电话那头的部下沟通,“……我明白了。”
通话挂断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抬眸朝负责人看去,只觉得心脏都随那声响动猛跳一下。
“织田先生——”
负责人直视着他的双眸,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欢迎加入十殿。”
“你做得不错。”听到这里,加茂伊吹沉吟着,他对部下的行动给予了肯定的评价,随后追问道,“然后,关于你刚才所说的、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再重复给我听。”
负责人回应道:“如您所料,他选择保留过往的部分人际关系,基本断绝了与港口黑手党的联络,但太宰治是个例外。”
“我能理解,他的心思也很好猜。”加茂伊吹说道,“仍给森鸥外等人与他联络的机会无非是在为十殿的护卫工作增加难度,他本就有些心理负担,自然不愿再为十殿添麻烦。”
“但太宰治是他的至交好友,早在情报中出现过、也存在于他的选择里的坂口安吾也是一样——尊重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允许他们保持联系,但保证港口黑手党别顺着这两根绳索过河,森鸥外只会多生事端。”
加茂伊吹语气坚定,再次为已经被自己打通的世界壁垒进行破洞边缘的加固工作:“另外,保证我随时随地都能与织田作之助取得联系。”
“好的,”负责人应下,“我会再做安排,今天内给您反馈。”
对这一回应感到满意,加茂伊吹挂断电话,思绪瞬间发散出去,从织田作之助想到不同世界间的桥梁,又由此回忆起自己大动干戈的根本原因,从而想起了伏黑甚尔。
挚友逝去的浅淡忧伤再次浮上心头,加茂伊吹却已经能做到如品味茶酒般任低沉的心情在唇齿间细致地打转,最终化作一道极轻的叹息,逸散在空气之中。
“你又想到他了?”真人赖在软榻之上,只从加茂伊吹表情上大概只能用微米衡量的变化就能判断其脑海里的内容,“或许现在你需要我变幻出他的样子了。”
特级咒灵每日都将大部分时间用于注视加茂伊吹之上,大概有权自称自己是最为了解他的存在之一,此时故意吐出挑衅似的内容,但语气却分明无辜至极,还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咒灵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之中诞生,加茂伊吹自然不能强求真人能在环境的影响下养成正确的三观与积极向上的性格——甚至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无法做到这点。
“别再提起这件事,”加茂伊吹语气平静地警告道,“我不会因为看到甚尔的脸拥有好心情,却会让你明白弄巧成拙的糟糕后果。”
真人立刻高举双手摆出投降姿势,他嘻嘻笑着:“我显然有所进步——至少我不会在没询问过你意见的情况下就私自开展行动了。”
“你需要一直如此守规矩才行。”加茂伊吹用手指的指节轻叩桌面,“我始终相信,虽说你现在还没能展现出令人眼前一亮的价值,但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找到自己的用武……”
真人的表情明显因为加茂伊吹话语中传达出的别样信任而逐渐明亮起来,但还没等他心满意足地听完整句内容再细细品味,佣人便敲响了加茂伊吹的房门。
“家主大人,总监部来电。”女佣恭敬地说道,“电话打到了接待外宾的前厅,我们已经核实过对方的身份,的确是总监部没错。”
加茂伊吹的动作一顿,双眉间立刻拧出深刻的弧度。
他的目光转向摆在面前随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却从未响过一声的电话,先花了两秒时间用手机拨通号码,很快便听到了响亮清脆的铃声。
“诶?”真人凑上前来,他歪头注视着从头到尾都完好无损的电话,说出了加茂伊吹感到无比在意的关键之处,“这不是好好的吗?总监部为什么不给这台电话拨号?”
由此,加茂伊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总监部说了什么?”
他叫女佣进门回话,在对方推开门的过程中,以极快的语速和低沉的语调向真人说道:“恐怕有大事发生,他们无法隐瞒,又不敢直接与我通话,就想到要以这样的方式告知于我。”
真人不精通人情世故,思想却聪慧灵敏,他立刻理解了加茂伊吹的意思,拖着长长的音调嘟哝道:“会是什么事呢——你肯定又要出门去了,不如带我一起吧?”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将目光投向立于面前空地中央位置的仆人。
女佣垂着头,清楚地交代了刚才总监部的来电中的内容:“家主大人,来电人称,高层希望您能尽快到总监部中一趟,您在十三岁时要求追查的特级咒灵已经被调查队祓除。”
这的确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但加茂伊吹的心情不敢有半点放松。
“但是……”
此事果然存在转折。
“十殿派去配合调查的使者死亡,需要您去处理相关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