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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伏黑甚尔本就怀着必死的决心,计划失败也绝不后悔,唯独在他预料外的突发情况是羂索的背叛。

那页白纸以他的血肉为燃料,唤醒了加茂伊吹被封存的记忆。

伏黑甚尔的谋划白费了,加茂伊吹的后半生也毁了。

夏油杰因孩子们牵住他手的动作回过神来。

她们一同把还没吃过的可丽饼朝上递来,想将第一口分享给他,枷场菜菜子举得手酸,大声问他:“夏油大人,你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两个口味都很好吃,”夏油杰做出思考状道,“但我最近嗓子不太舒服,还是少吃甜食为妙呢。”

枷场姐妹都露出可惜的表情。

“伊吹大人还给我们带了糖果,如果夏油大人没能尽快好起来,就只好由我和美美子吃掉了。”枷场菜菜子拍拍身侧的挎包,其中发出塑料包装摩擦的沙沙声。

夏油杰带着两人走远,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应和声:“是这样吗,至少为我留几块吧?”

“那夏油大人得多喝热水才行,我们会监督你的!”女孩们兴致勃勃地说道。

加茂伊吹从十殿成员处接到有关三人动向的情报,下达不必继续监视的指令过后,略有疲惫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又看着窗外的雪景发了好半天呆。

他分不清自己刚才的情绪是有感而发还是太入戏了,总之夏油杰刚一离开,他就又恢复了平日里麻木的状态,即便再刻意回忆伏黑甚尔身死的那天,心中也并没太大波动。

这个认知让他将自己看作一具清醒的尸体——他总以俯瞰的视角居高临下地审视所见所得,从作者、读者乃至其他角色的心意出发,精心规划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可他有多久没考虑过加茂伊吹的心愿了呢?

不是作为加茂家家主、十殿首领、最强咒术师的加茂伊吹,不是作为众多主要角色的爱慕对象、加茂宪纪的嫡兄、联动世界中无所不能的加茂伊吹。

如果他只是一个断腿后勉强挣扎着活到今日的普通人,他想做什么呢?

加茂伊吹捏着茶杯,掌心的温度从高到低,天色也逐渐晦暗,脑袋里只有两个答案。

——让自己活,让伏黑甚尔活。

他甚至没有爱好,除了日夜练习的赤血操术与内外揽权的手段算得上优秀以外,简直一无所长。

况且,对于现在的加茂伊吹来说,选择后者的含义与放弃前者并无实质上的区别。

在乍一听说他的计划时,黑猫百般反对,希望能令他打消脑内过激的念头。

[你被近年的高人气蒙蔽了双眼,你被读者宠坏了。]黑猫从无明显变化的合成女声依然温柔,过快的语速却暴露了它的情感模块正激烈运转的事实,[你不该拿多年来积累下的人气去赌一个绝不会成功的可能。]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道:“所以我正在做出努力,我相信前期准备会有用的。”

[科研组提供给你强力的道具,不是为了让你主动置身险境。]黑猫不停在书桌上踱步,平日里还会小心地避开摊开的文件,今日则不客气地在其上印上爪印,像在宣泄不满。

它总结道:[我知道我们没法达成共识,所以我向你提出抗议——我不同意。]

[伏黑甚尔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因果关系,是作者早决定好的关键剧情!]加茂伊吹不说话,它便又换个角度劝说,[想想他吧,他难道会想让你这么做吗?]

“他能为我付出生命,我也能为他做到同样的程度。”加茂伊吹用指尖刮着钢笔外壳的接缝处,也因无法获得肯定而显出焦虑的情绪。

支撑他非要复活伏黑甚尔的理由有太多太多:他对自己为帮对方逆天改命而付出的精力全部付诸东流感到不甘,他不愿欠下以生命为代价的天大人情,他已经将此事印入脑海、成为不解决就不痛快的执念。

或者再简单些——他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两人曾经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当然,这其中也有更能说服黑猫的理由。

“先生,直到新一代咒术师成长起来之前,我很难再得到展现高光的机会了!我的人设和人物关系已经固化,我不能在日常里消磨时间——读者需要刺激,而我需要机会!”

他深吸口气,捧住黑猫的脸,与它直直对上视线:“先生,如果我甚至不能在反抗命运的过程中铤而走险、为自己争一口气,我就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活着了。”

“让我反将一局吧。”他说,“要么我为甚尔去死,要么他作为我的战利品复活。”

黑猫长久地凝视着他,直到败下阵来。

它说:[你真是疯了。]

它以为加茂伊吹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安全,只要能平安度过剧情尾声的巨大浩劫,他就能幸福又自由地活下去了。

它甚至很久没再编出一条Lesson了。

尽管仍有满腔疑虑,它还是为加茂伊吹记下真人模拟出的、伏黑甚尔的身体数据,并帮他在每日新增的体术训练中细致地纠正动作,调整仪态。

它是加茂伊吹最信任的同伴,是不用回头也知道必然就在身后的支柱。

或许可以再拜托灰原麻烦家人多做几份便当给先生吃——在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加茂伊吹认为养猫勉强称得上是自己的爱好。

一味地抱怨不会起到任何作用,迷茫时就先朝前走,加茂伊吹是个毋庸置疑的实干派。

他想,是时候将加茂宪纪的治家课程提上日程了。

“诶——真希和真依居然没有咒力吗!我都没发现!”

加茂宪纪惊讶地捂住嘴巴,结合加茂伊吹向他描述的禅院家家风,即便是想象力再贫瘠的家伙也能基本猜出禅院姐妹糟糕的境遇。

更别提旁听课程的真人一直在配合地发出“啧啧”声表示惋惜。

“所以为了防止你再遭遇类似的情况,我决定以次代当主的标准对你进行辅导,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加茂伊吹难得严肃,还用骨节轻叩真人面前的桌面,“你也要认真听讲。”

真人双手托腮,顺从地回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非得拉上我一起——但我会好好执行主人的所有命令~”

“你、你应该叫哥哥‘加茂大人’。”加茂宪纪抿唇,他仍然无法习惯一个与成年男性无异的特级咒灵以太亲密、太暧昧的口吻称呼兄长,“这实在太失礼了!”

见加茂伊吹眼中的完美弟弟竟在自己面前摆出了老古板的架势,真人饶有兴趣地挑眉,故意反驳他道:“是你哥哥让我这么叫的——至于‘加茂大人’……”

“你不是也姓加茂吗?”真人以玩味的语气说道,“我就这么叫你好了。”

加茂宪纪在家族内外得到的称呼总归逃不开“加茂少爷”和“宪纪少爷”两个,是人们基于对加茂伊吹的敬重选择的最佳答案,既能表明他的身份,也不至于令他的名号越过兄长。

他还是第一次被谁正式称作“加茂大人”,被高高举起的虚浮感让他涨红了脸颊,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应对。

他直觉自身在吵架上的天赋远低于真人,于是跑到加茂伊吹身后,将脸埋在他宽大的衣袖间不肯出来,试图让兄长出面为自己撑腰。

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加茂伊吹竟然拽出了他手中的布料。

力道不重,态度却十分坚决。

——加茂伊吹拒绝了加茂宪纪的求助。

男孩迷茫地再次伸手,对方却干脆后退一步。

加茂伊吹以一种连真人都感到惊讶的复杂目光,沉默地望着加茂宪纪。

“哥哥……”加茂宪纪喃喃道。

长久的死寂后,加茂伊吹终于成功将课程的严肃性提升到了事前绝不可能有所预料的高水平。

“宪纪,我为自己没有太多时间用于等待感到抱歉。”他说,“请你尽快成长起来吧。”

第367章

加茂伊吹大概很有做老师的天赋,他能教出像加茂宪纪一样整节课里都挺直腰板乖乖听课的优等生,也能处理如真人一般开够小差便倒头就睡的调皮鬼。

特级咒灵根本不需要睡眠,真人忍不住接连打哈欠的原因无外乎是觉得无聊。加茂伊吹第三次轻点真人的眉心示意他端正坐好后,终于肯暂时放他一马,让他回卧室等待。

加茂宪纪安分地留在书房听完了加茂伊吹对御三家过往与当前局势的分析。

男孩第一次被加茂伊吹厉色拒绝,虽然明白并非自己做了错事而不至于丧失底气,却仍然想用优秀的表现抚慰兄长的焦虑。

他连走出房门时都双手捧着笔记认真查看,一路小声复述着其上的内容,即便不能理解,也要通过死记硬背的方式尽数掌握。

加茂伊吹没有送他,只倚靠在门口,沉默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转角。

他本以为加茂宪纪一生都不必接触到这些复杂又严肃的话题,却没想到科研组的道具为他带来了新的希望,以至于他必须尽快培养起一个合格的接班人,将支撑家族运转的压力转嫁到对方肩头。

回到卧室中时,真人正瘫在软榻上发呆。

他和加茂伊吹很像,没有基于个人意愿的兴趣爱好,甚至不像加茂伊吹能强迫自己训练或读书,无所事事时便真的只是躺着放空大脑。

“单独授课时间——”加茂伊吹刚进门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宪纪的母亲名为藤本遥香,曾是我父亲的妾室,目前已经脱离加茂家,自行经营买卖。”

“如果宪纪在某日觉得实在难以支撑下去,你就让他与亲生母亲相认吧。”

真人又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你现在告诉他不就好了,反正这事和你教授的内容有着不相上下的无聊程度。”

“原来你知道我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吗,连宪纪本人都不知道呢。”加茂伊吹倒是有些惊讶了。

“如果你们是亲生兄弟,加茂宪纪明显是基因突变的结果吧——他才这么小就已经是个眯眯眼了,睁开眼睛也只会露出有些凶狠的三白眼,与你完全是风格相反的长相。”

真人耸肩:“你和五条悟是人类审美里标准意义上的帅哥,至于我的话,至少应该是个八分水平~”

加茂伊吹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的相貌,但能确认,即便是还没沦落到营养不良地步的他也远远不如现今的加茂宪纪娇憨可爱。

人气的变化影响了他的长相,这可比所谓的基因突变神奇多了。

“他的母亲自然十分貌美,我的父亲也面容端正,他理所当然不会为容貌发愁。更何况我会给他足够大的权力,没人敢当面议论什么。”

加茂伊吹来到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尚未拆封的精装书,用指甲轻轻划开了表面的塑封包装。

将垃圾随手丢在地上时,他抬眸瞥了眼真人,提醒道:“如果我死了,控制你的咒文将自动归宪纪所有,你最好更尊重他些。”

“没听说过式神还有继承的说法!”真人猛地从软榻上弹起,他大声质问道,“我要在你死了后效忠于加茂宪纪,再在他死了后任他的子孙后代驱使吗——我可是特级咒灵!”

——他可是、他可是从人对人的憎恨和恐惧中诞生的、真正的诅咒!

羂索在将他唤醒时明明称他有“玩弄全人类”的潜力!结果他甚至还未能大规模实施诞生以来就无比期待的人体变形实验,就被区区一个人类咒术师像养狗似的控制起来了!

“那又如何呢?”明显看出了真人的怨气,加茂伊吹以近乎轻蔑的态度笑笑,但客观来讲,他日常的笑意都很浅淡。

“羂索早该知道你的能力对我没用,毕竟是他亲手在我腿上刻下了拒绝重塑肉/体的的咒文嘛。他把你送到我手里的那天,你就该有类似的觉悟了。”

真人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熄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如同一朵枯萎的花,重新缓慢地蜷缩起来。

加茂伊吹翻开书的封皮,见咒灵半晌都不再说话,还是忍不住叹息道:“你忘了羂索在水族馆里说过的话吗,他不知道无为转变对我无效,除了分头逃离战场后没再营救你以外,他不算抛弃了你。”

“而且,你也不用考虑他故意让你进入加茂家作为内应的可能,因为他无法控制我的思想,不能保证我不会杀你,而我看中了你。”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真人过来。

真人意识到自己正被加茂伊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垂头丧气地移动,改变了灵魂的形状,像一滩烂泥似的从软榻滑下,再蠕动着爬过地面,最终攀上加茂伊吹的卧床。

“……以咒灵的标准来看,你应当还很年幼吧。”加茂伊吹轻轻抚摸着不明物体上保留了头发的部分,从零散的五官找到脸颊,将掌心覆在他的颊边,“我没想一直控制你,我们一定有成为敌人的那天。”

加茂伊吹的掌根稍微盖住了真人的一侧嘴角,咒灵就孩子气地使劲朝里吹气,直到加茂伊吹无奈地松手为止。

“只是在你大开杀戒之前,再帮我照顾宪纪几年,他不了解人对人的恶意,你是最好的老师了。”加茂伊吹说的话总能轻而易举地牵动真人的情绪,“其实宪纪没法控制咒文,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什么啊……你撒了好多谎!你知道你说的这段话里有多少转折吗!”

真人抱怨道。

加茂伊吹先称他是受世袭制支配的家传咒灵,再骗他说曾经在他眼中只是实力不济加分外倒霉的合作伙伴羂索故意抛弃了他,等他因陷入圈套而萎靡不振时,再告诉他以上两点全是谎言,还用对待幼年期人类的温柔方式抚摸他的脸颊。

“这是托孤吗?”他想起了加茂伊吹希望加茂宪纪尽快学有所成的嘱托,第一次用上了从羂索口中了解到的词语,“你身体不好吗?”

“我总该早为宪纪做好打算。如果你不愿意,我们签订束缚,你保证不会报复他,我会放你离开。”加茂伊吹把目光移回手中的书本,又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真人就保持着史莱姆的状态爬到了加茂伊吹的身上——后者绝对会在人形的他做出相同动作时将他踹到床下——他很轻,没有温度的身体里此时看不见五官所在。

加茂伊吹从书本和身体的缝隙间瞧他,猜他应当是把脸埋进了自己怀里。

直到把书的序言读完,加茂伊吹才听见真人声音极低的回复。

“我只是——我只服从于你。”

他答应了。

他无法抗拒加茂伊吹的温柔,于是他答应了。

他想,他迟早要杀上几千、几万人来找回身为特级咒灵的尊严。

“一起看书吧。”加茂伊吹邀请道,“这是一位朋友写的小说,昨天才邮寄到京都来,我很期待呢。”

真人朝上蠕动,两只玻璃球似的眼睛不知从哪调转出来,面向书本。

加茂伊吹将书合上,把封面展示给他看。

“织田……作之助。”真人念道,“很耳熟。”

加茂伊吹笑笑,并没答话,而是又翻到了自己刚才读到的位置。

或许要归功于十殿精心打造的和平环境,织田作之助的创作事业相当顺利,他将正式出版前印刷出的第一本样品连同一封私人信件一起寄给加茂伊吹,算是阶段性的成果汇报。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在这些年间从未给他下达任何指令,反倒是他在生活上遇到困难、试图向十殿寻求帮助时总能得到积极反馈。

而且,织田作之助从太宰治口中得知,欧洲的异能犯罪组织Mimic登陆日本后,即便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早了解到其首领的异能可以预测短时间后的未来,也耗费许多才解决对方造成的麻烦。

“实在挺惊险的。”太宰治在电话中说,“如果你还留在港口黑手党,我猜你会被森先生派去正面战场,那就糟糕了。”

织田作之助也认同他的看法,自己与首领森鸥外算不上熟悉,如果献祭他一人能为港口黑手党换来可观的利益,对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再加上几个孩子读书的事宜都被安排得分外妥当——

他们在学校遭遇突发情况时,十殿成员在他得知消息前就能完美解决,织田作之助完全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报答加茂伊吹的好意。

他不想打扰加茂伊吹的生活,怕对方见到他就会想到伏黑甚尔,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最终选择每隔一段时间给加茂伊吹写封纸质信件,是否拆封全凭心情。

织田作之助直到写好第一封信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加茂伊吹的住处,只能拜托十殿成员转交,如此一来,连信封是否能被加茂伊吹看见都要由他决定了。

好在织田作之助听十殿成员说加茂伊吹每封都读。

但他从不回信,只是会在读过信后再从组织成员口中了解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的近况,似乎是在核对寄信人有没有故意隐瞒什么难处。

——其实加茂伊吹只是懒得回复。

他暂时没有想与织田作之助交流的内容,便干脆不交流了。

“你不觉得这个角色有点像你吗?”真人伸出一只触手似的东西点点纸面。

加茂伊吹惊讶于他的阅读速度比自己更快,跟着看过去后,问道:“哪里像?”

“感觉。”拥有野兽般直觉的咒灵坚定地回答。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扬眉,突然想起了织田作之助顶替伏黑甚尔身份时,两人日常相处的画面。

他心中微微一动。

半月后,织田作之助收到了通过十殿成员传达来的、加茂伊吹亲自发出的邀请。

“……京都吗?”他惊讶地望着手中的信件,难以置信的心情溢于言表。

第368章

比起这是一次久别重逢的老友会面,织田作之助更倾向于加茂伊吹终于想到了他的用武之地,尽管多少有些放心不下孩子们的衣食住行,他还是第一时间收拾了行李。

织田作之助现居地函馆市到京都府稍有些远,纵跨半个日本有余,最快捷的交通方式是乘坐飞机,航程约四个小时。

但他提出坐火车,于是经过三次换乘、共八小时左右的行程终于抵达京都,已经在漫长且充足的思考时间中做出了决定。

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他顺利完成并出版了一本完整的小说,五个孩子的未来也一片光明——

截至今日为止,织田作之助的所有愿望都被毫无折扣地实现,更何况还阴差阳错地因脱离港口黑手党而保全了性命。

他想,他会接受加茂伊吹的一切指令,也不得不做好如此觉悟。

与接站的十殿成员碰头后,他注意到轿车正朝远离城市中心的郊区驶去。

眼见已经在不见人烟的狭窄公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似乎还遥遥没有尽头,织田作之助不动声色地避开司机可能从后视镜中投来的视线,下意识将手按在腰侧,又迟钝地想起自己早已不会随身配枪。

他略感紧张,又因相信加茂伊吹不至于非要把他骗来京都再杀,缓慢靠回椅背,似乎放松下来,眼底却依然藏着警惕。

忽然,织田作之助发觉车窗外的景象似乎微妙地变了一下。

即便为了学习写作已经拼命补习过描写的技巧,他也很难在脑内马上搜罗到合适的形容,只是莫名觉得道路逐渐宽敞起来,公路两侧的树木也不再给人刚才的荒凉阴森之感。

眼前的气氛转瞬显出一种玄妙的静谧幽深,仿佛轿车已经载着乘客驶离现代日本的范围,开进了影视剧中的某个古朴的时代。

当一座绝不可能安静地回避开所有媒体与游客、却偏偏过分清闲的庞大宅邸出现在道路前方时,织田作之助原先对加茂伊吹真实生活的诸多猜测都被推翻了。

他早知道,能白手起家组建起十殿的人物要么是摸爬滚打挣扎求生的社会底层,要么是家底丰厚又野心勃勃的富家少爷。

可他没想到加茂伊吹给出的答案竟再次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织田作之助最多能猜到他背后依靠的是某家企业或财阀——当被管家领着穿过这座标准的日式宅邸,而目力所见的所有佣人都恭敬地低头垂眸向客人致意时,他几乎不自在到头脑发晕。

这是什么独属于贵族的酷刑……

为了避免尴尬,他也将头埋得很低,显出几分匆忙与局促。

“宪纪少爷,日安。”面前的管家缓缓停下脚步,向拐角处走出的一人问好,织田作之助能从加茂家的阶级食物链中判断出对方已经达到主人级别。

“这位就是哥哥的客人吗?”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名为“宪纪”的少爷比织田作之助想象中更加年幼,大概与他抚养的几个孩子年纪相当,“正好我也要到哥哥那去,就由我来引路吧。”

织田作之助闻言抬眸,与一双和加茂伊吹如出一辙的红眸正好对上视线。

男孩露出得体的微笑,说道:“日安,我叫加茂宪纪,是加茂伊吹的弟弟。”

有印象——织田作之助确信加茂伊吹曾以非常宠溺的态度提及这个男孩——果然孩子的性格会与长辈的教育有关吗,家里的几个小家伙活泼得太过头了,他或许得反思自己的育儿策略才行。

“你好,我是织田作之助。”他并没显出轻视的态度,而是同样友好地进行了问候,“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加茂宪纪抿唇笑笑,转身朝前走去。

在这位嫡次子的带领下,织田作之助毫无疑问地收获了更多关注:此前只有佣人看在管家的份上向他致意,如今他跟在加茂宪纪身后,许多衣着华贵、同样有黑发或红眸等特征的旁系也会在问好时一并捎带上他的那份。

其实这不是加茂家的族人教养良好的象征,而是加茂伊吹绝对强权的佐证。

因为尊重加茂伊吹,所以自然尊重他的胞弟、客人乃至他选择的管家。

似乎是看出他陷入沉思的原因,加茂宪纪回身仰头看他,小大人般满是歉意地笑笑:“抱歉,织田先生,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不不,”织田作之助马上否认道,“我只是不太习惯这么、呃、严肃的场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栋宅邸里的异类——自打进门后,织田作之助甚至没见过哪怕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现代服饰的“同类”。

“毕竟加茂家是传承千年的贵族世家,人们又有咒术师的血统和天赋,多少有些自视甚高,保留某些传统的生活方式与等级秩序也是区分他们与普通人的好办法之一。”

加茂宪纪在加茂伊吹的教导下明白了许多道理,如今已经能灵活运用起来,他微笑着安抚织田作之助道:“但哥哥的院子很安静,不会打扰到你的。”

——织田作之助可不会称呼自己为“织田家”的后代。

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无法全面地想象出“传承千年”“贵族”“血统”“等级秩序”等用词组成了一棵多么庞大且夸张的、扎根在建筑载体中的血缘巨树。

在这种联想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加茂宪纪的体贴,只能沉默着点头,希望加茂伊吹至少还保持着两人上次分别时的状态。

他可不确定自己能应对那种封建大家主的性格啊……要是太宰治也在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加茂宪纪终于带他踏入深藏在宅邸内部、属于加茂伊吹的院子,宽敞整洁、低调奢华是织田作之助的第一印象。

男孩先去敲书房的门,无人应答,便再敲卧室的门。

“伊吹有客人哟,他大概两小时前就带人出门了。”卧室里传来懒散的应答声,眼看一旁的窗子即将被推开,又被男孩从外部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加茂宪纪瞥了眼织田作之助的脸色,终于暴露出些许孩童本色,不满地对真人说道:“我也带了哥哥的客人过来,你别吓坏人家。”

他讨厌这个能霸占哥哥的卧室、时刻陪在哥哥身边的缝合脸。

“那你们就在偏房等呗,”真人满不在乎地笑,“反正伊吹今天本来就只要求我待在房间里呢~”

加茂宪纪气鼓鼓地拍拍窗框,回身时又平静下来,热情地带织田作之助坐下,又找人前来招待,眨眼间便有热茶与点心奉上。

“我们一起等哥哥回来吧。”加茂宪纪笑眯眯地捏碎一块点心喂给黑猫。

织田作之助应了一声,侧眸看着与黑猫玩耍的男孩,猜想这会不会是加茂伊吹童年时的写照。

而如今的加茂伊吹,正陪受邀登门拜访的日车宽见游览加茂家的本宅。

“因为没想到你只有今日能空出时间,我还邀请了其他客人,你不介意认识一下吧?”加茂伊吹收到了织田作之助已经抵达的消息,转头问他,“你们应该也算得上是合作伙伴。”

“当然,以你的安排为准。”日车宽见理解加茂伊吹会聘请多位律师以求完美答案的做法,他没什么压力,“请问是哪家律所的律师?”

加茂伊吹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

之前在电话里,对方的态度可没这么坦然。

听说日车宽见按照十殿提供的线索深入探查,竟发现就连司法支援中心的官员也会借法律援助事业贪污腐败。亲眼看见上司用政府拨款讨好情妇后,日车宽见拨通了加茂伊吹留下的电话。

十殿负责人为他简单介绍了组织的基本情况,日车宽见在听说范围覆盖全日本的势力全部为加茂伊吹个人服务时,不禁为这世上的不公平心生万千感慨。

有人因没钱聘用优秀的律师或贿赂法官而被判处过重的刑罚,有人却能凭心意操纵庭审的结果,甚至藏在幕后无需露面就决定了旁人的生死。

他们行动的目的不同,日车宽见不能指望加茂伊吹在得到每个政客或商人的把柄后都马上向法院提交证据,因此无法评判十殿的存在是否称得上邪恶。

但在追求正义的路上,他心中怀揣着决不能退让的觉悟,原本以为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向前,如今则有条更轻松、更迅捷的道路正摆在面前。

他决定借力直上青云。

在难得的假期受邀来到加茂家与加茂伊吹详谈,他一路走来的感慨恐怕比织田作之助只多不少,毕竟加茂伊吹在向他介绍宅邸之前的开场白是:

“日车先生,你相信世界上有特殊能力存在吗?”

千年来一直站在社会影子里的咒术师,永不休止的人类与名为咒灵的怪物的争斗,加茂伊吹正为之不懈努力的、争取永世和平的宏大梦想——

日车宽见依然看不见所谓的咒力波动,却被在加茂伊吹指尖舞动的血液牢牢抓住视线。

那条红色的细线灵活地在空中游走、变形、翻转,用片刻工夫将他自认为相当健全的世界观绞得稀烂。

“如果你做好了加入这个世界的准备,”加茂伊吹笑着说,“作为对你的奖赏,我会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日车宽见该到一旁抽根烟缓缓,但他没有那种习惯,只是背过身翻了翻笔记本里的内容。

半晌后,他对加茂伊吹说:“我要求依然保留我的公派律师身份,但如十殿负责人提出的首要原则所说,在为你工作期间,我的一切安排以你为先。”

“我同意了。”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应道,“继续逛逛吧,每块地都要写进遗嘱才行。”

他带日车宽见随意转了转,然后便提出要一同回去接待织田作之助。

“请问是哪家律所的律师?”日车宽见问。

加茂伊吹笑笑,答道:“不是律师——我请来了一位作家。”

日车宽见认为自己得正视雇主的需求,他在草拟遗嘱时应尽可能做到辞藻华丽、语言精妙。

……不。

他还是忍不住腹诽着吐槽。

这根本不是遗嘱应有的风格吧——不如说,加茂伊吹为什么会请一位作家来与他合作!

第369章

回到加茂伊吹的院子中,三人见面后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尽职尽责的加茂宪纪得到了出门探望枷场姐妹的许可,欢呼着朝院外跑去,给兄长留下了充分的谈话空间。

主人一方准备了足够丰盛的晚餐,餐厅中没有佣人服侍,但需要自行完成的步骤也只有吃饭和倒酒。

三人的座位前各放着一瓶掩去了标签的酒水,有效缓解了由价格引发的诸多联想带来的紧张,识货的客人自然能从醇香的味道中品出金钱堆砌出的口感。

加茂伊吹深谙待客之道,加上早对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有一定了解,在递话活跃气氛时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令人感到冒昧,也不会让谁生出被冷待的错觉。

“织田作之助先生吗,”日车宽见若有所思道,“虽然我不太了解文学方面的事情,但最近常听见您的名字。”

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笑道:“那要归功于加茂先生了,他总会把承诺过的内容做到最好,十殿就在宣传工作上出了不少力。”

日车宽见由此断定织田作之助也是被加茂伊吹以重利诱惑加入十殿的成员,对方得到的丰厚报酬无疑验证了他的选择没有出错。

“织田先生的文章很优秀啊。我已经读完了全本,确实是拥有独特气质的文字。”加茂伊吹谦虚道,“你真把几年前一起讨论过的情节写进去了呢。”

“啊、那个,”谈及过往的相处,织田作之助多少有些局促,他含糊地回答,“毕竟是很宝贵的素材。”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从表情上看不出丝毫责怪之意:“你啊,别再一直想着从前的事了,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可以把你的手稿给我,我会让人卖个好价钱的。”

“手稿已经被圈画成了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字的样子了。”织田作之助为难地婉拒道,实则对前半句内容秉持不置可否的态度,“但我会好好保留下一份的。”

注意到日车宽见的表情也很轻松,加茂伊吹在气氛正好时为两人正式介绍了邀请他们过来的真正用意。

——他希望两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与他一起行动,日车宽见负责草拟遗嘱,织田作之助则要为他整理出一本传记。

两人都没对自己的任务有太大异议,但显然对另一人的职责心存疑虑。

“你说遗嘱……!”织田作之助正在饮酒,他猛地呛了一口,接着咳个不停,多少有些狼狈,“你今年才二十几岁吧,我还以为只有太宰会早早为这种事情做准备。”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当然也有区别,前者准备遗嘱,而后者准备的多半是毒药或麻绳。

但织田作之助实际上想问:这该不会是种对他擅自配合伏黑甚尔行动的报复吧。他在抵达京都前从未考虑过类似的发展,但眼下则不得不重视起“加茂伊吹决心去死”的可能。

加茂伊吹表情很好,他大概早就对织田作之助的反应有所期待:“因为我很有钱嘛,加茂家和十殿也需要得到妥善安排才能避免生乱。或许森先生也早就立下了遗嘱吧。”

“钱的话——确实很难有人能胜过你啊。”织田作之助顿了顿,转头向日车宽见投以怜悯的目光,“日车先生要辛苦一番了,加茂先生名下的资产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日车宽见借喝汤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抽搐的嘴角。

该怎么说呢,是因为对首领还不够了解吗——至少日车宽见目前只发现自己存在这个印象——加茂伊吹实则给他一种……有点自恋的感觉。

普通人会想到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请人撰写传记吗?

但青年用极短的时间打破了日车宽见的刻板印象,身体力行地向他证明:

加茂伊吹与普通人的概念压根不符,他完全有资格凭心意为自己立传,并且,他真有因过劳而英年早逝的可能。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于加茂宅住了下来,他们随时为加茂伊吹待命,起初倒是比平日里还要清闲,但慢慢跟上青年的节奏以后,只觉得每日忙得几乎喘不过气。

加茂伊吹凌晨才睡,五点便醒,等两个从没有赖床习惯的靠谱成年人出现在餐厅里时,他已雷打不动地完成了晨练内容,快吃完早餐了。

织田作之助观察到,加茂伊吹晨起后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像是某种刚启动时需要自行运转一会儿的机器,虽然也能针对外界信息作出反应,却一般主动选择保持缄默。

通常情况下,加茂伊吹会笑着向进入餐厅的两人道句早安,然后听管家向他讲解日程安排。今日还是两人第一次赶上“现场直播”。

“……整个上午都要处理公务吗?”日车宽见不确定地问。

“考虑到家主大人要尽可能全面地掌握家族、总监部和十殿的运作情况,工作时间通常会持续到下午一点左右,但我会正常为两位客人准备午餐,请按您的生活习惯行动就好。”

管家继续宣读道:“加茂家在下个月将担任总监部轮值主席,下午三点时,总监部会以通话形式和您确认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内容,同时讨论五条家递交的人员更替名单。”

“宪纪少爷和真人的课程被安排在四点左右,将依照您的具体工作进度作出调整。您要求进行述职的几人已经来到京都,随时等待和您会面。”

“客人的晚餐安排在六点整,但请不必担心错过时间,厨房为配合家主大人的生活习惯会随时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如果需要下午茶或夜宵也请尽管吩咐。”

他又转向加茂伊吹:“在晚间训练之前,您有和禅院少爷通话的计划。您需要的漫画书已经由我送进院子、被真人带回卧室里了。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已经目瞪口呆。

虽说管家的语气非常平淡、加茂伊吹脸上也没出现任何不妥当的神色,但笼统的说法下涵盖的详细事务和庞大工作量让人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如何能每天都应对此等高压。

“十殿已经把我需要的资料整理好了,你们也开始工作吧。”加茂伊吹含笑说道。

两人吃过早饭后随他一同来到家主专用的书房,屋里不知何时准备了两张单独的办公桌与相应的座位,分别放在距加茂伊吹不远的左右两边。

加茂伊吹将几叠厚重的文件全摞在左侧办公桌的角落,将手搭在电脑显示器的上沿介绍道:“日车先生,请你先确认我的可支配资产。”

日车宽见简单翻看了几份最上方的文件,已经被估算得出的房产数量吓了一跳:“这些全在加茂先生名下吗?”

“十殿想盈利是件太简单的事情了,毕竟已经达到覆盖全日本的规模,雪球滚起来后,获得收益比想象中更轻松呢。”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悄悄加深几分,带上些许狡黠。

“位于东京的资产都在这儿了,我的大本营京都也是块硬骨头。”

来不及安慰几乎想象到猝死之景的日车宽见,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朝另一张办公桌看去,发现其上只有一台电脑、他常用的纸笔与一本相册。

“虽然说有了完整记述人生的想法,但我对重复旧事的兴趣不大,可能偶尔才会和你分享。”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说,“请你把我叙述的零碎回忆整理起来,再加工成完整的文章吧。”

他想了想,补充道:“今天可以用我找出的相册积累素材,开始创作我们在横滨相处的部分也行,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量跟在我身边,别错过我想旧事重提的时机。”

“我明白了。”织田作之助还不太习惯加茂伊吹以对待部下的态度和他说话,只能反复告诫自己,牢记曾经短暂的挚友情谊不过是担任帮凶的骗局。

一旁的日车宽见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不时有翻动文件和敲打键盘的声音传来。

织田作之助连忙也一同坐下,却酝酿许久都没什么动笔的欲望,于是按照加茂伊吹的提示,翻开相册寻找灵感。

相册的外观相当朴素,纯黑的外壳上有挤压与磕碰的痕迹,内部的塑料隔膜也因时间太长而泛黄发脆,连被覆盖的照片都微微褪了颜色。

相册里是加茂伊吹幼年时的照片。

男孩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身着与年龄不符、几乎快压垮肩膀的正装和服,不断出现在合照的角落与边缘,像只不起眼的幽灵,缠绕着一位能看出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成年男人,单纯游走在不同场所的集会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技术问题,织田作之助总觉得他双眼无神,脸上的微笑也刻板又古怪,像是努力想装出大人的模样,却难以遮掩毫无波动甚至低落的心情。

等相片里的男孩再长大一些,他便不再刻意笑了。

他大概是发现了故作严肃的妙处,拍照时便板着张脸,本来倒也能装出一副贵族子弟冷漠又高傲的模样,却在一张与一个白发男孩的合照中暴露了虚张声势的本质。

白发男孩身形不高,面色冷淡,眼里透出的鄙夷与不屑却能跨越时空似的令正在翻看照片的织田作之助心头一跳。

与他那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的气质相比,相隔许多成年人、站在另一头的加茂伊吹简直像只弓起背的流浪猫般可笑。

织田作之助迫不及待地朝下翻过一页,他发觉自己对加茂伊吹的好奇攀升到了两人相识以来的最高峰。

但——满目血色映入他的眼帘。

从右下角的日期来看,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不会与之前的合照相隔太久,但冲洗出来的时间要更靠后些,并不显得太旧,于是给人一种其中之事仿佛就在昨日发生的震撼。

在一辆被爆炸与烈火冲洗过的轿车残躯之中,重伤的男孩如一具尸体般倒在座椅的空隙之中,能看出身下的红色液体曾呈喷射状狂乱地溢出身体,失血量令人心惊。

织田作之助一眼就看见了男孩右腿的惨状。

他的右腿被谁生生割断,因凶器被骨头阻挡,必须加大力道,于是伤口中央的血肉格外凄惨,几乎像是被切片的香肠,很难想象他究竟承受了多大痛苦。

这应当是从事故调查报告中截取的一部分内容,共三个角度、八张照片,拍得不算很好,背景里有太多凌乱的救援者的身影,按下快门时手也在抖,所以画面模糊。

织田作之助不甘心地朝后又翻几页,失望地发现大半本相册都空置着,对灾难的粗略记录就像那个男孩的遗照,此后再无他的身影。

织田作之助用手遮住了眼睛,感性地觉察到隐约的泪意。

——那可是加茂伊吹人生中,第一张以他为主角的单人照片。

第370章

“你说那个啊——”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面上有些讶然之意:“抱歉,我忘记提醒你要小心翻看后面的部分了。”

“虽然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但说出来倒不是想让你道歉。”织田作之助移开视线,他盯着餐盘中的煎鱼与烤肉,思绪不禁又飘回相册中所见的凄惨场景。

他毕竟亲手杀过人,当然不会觉得食难下咽,只是将眼前的加茂伊吹与记忆里濒死的男孩两相对比后,不禁更为他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日的高度而心生感慨。

加茂伊吹眸光微微闪烁,接着将小臂支在桌上朝后扬去,隐蔽地、极轻地朝立在他身后的佣人招了下手,在对方弯腰凑近时与其耳语几句,又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

日车宽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暗自看着佣人离去的方向,同样有些心不在焉,脑中还想着不菲的公寓维护费用。

他慢慢把酱汁均匀地浇在肉块上,再转动食物,令酱汁涂满表面,终于因想起高层公寓的管理费和修缮费更高而愈发心烦。

那名仿佛不会开口说话的佣人又出现在餐厅里,手捧一张托盘,将一份色彩鲜亮的全素咖喱放在织田作之助面前,又为日车宽见奉上了一杯红酒。

“两人全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加茂伊吹直到此时才发出略有不满的抱怨声,“我分配给你们的工作有那么辛苦吗?”

“我只是还在想……”织田作之助低声说。

“还在想相册的事情,对吧?”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不把工作和生活明白地分开,会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感到疲惫呀。”

——那是他的工作没错,却也是加茂伊吹惨痛的前半段人生。

织田作之助觉得自己一定被十殿帮他建立起的新生活腐蚀了。他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杀手或港口黑手党的影子,如今正作为一位同理心过强、也太柔软的作家存活于世。

但加茂伊吹倒是一副仿佛在听旁人故事的轻松样子。

青年没有半分悲伤惆怅,又转向日车宽见问:“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除了由实际居住人自行承担的物业管理费和修缮基金以外,每年需要缴纳的税费也高到惊人啊。”日车宽见诚实地回答。

加茂伊吹又问:“那么,从今年开始逃税如何?”

“请务必别那样做。”日车宽见冷静地应对道,“这样的念头明显比税费数字更惊人。”

加茂伊吹笑着放下筷子,佣人上前利落地将他面前的餐具撤下,换上一杯热茶。

餐厅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两点整。

如管家所料,加茂伊吹一直忙碌到一点多才勉强抽出空来吃饭,与他同处一室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起先不好打断他专注的状态,后来则尽力配合他的步调行动,不知不觉也忘了时间。

前者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段内容,却都觉得不够厚重,以至于无法完全展现加茂伊吹实际的复杂形象,于是一直反复尝试,废稿很快积累出些许厚度。

后者则难得在毕业后找回了备考司法考试的感觉,身为刑事案件律师,再捡起民法与经济法的相关内容总得费些力气,很快淹没在许多房产证明与存款单据之中。

他们还做不到加茂伊吹那种从工作中抽身就能马上前往训练场操练一番的程度,如果不能尽快适应并打起精神,恐怕很快就要直接累倒在起跑线上了。

出于以上考虑,加茂伊吹决定牺牲约一小时的午休时间帮他们打起精神。

“现在要听吗——加茂伊吹故事会。”他问,“今天就讲完最无聊的部分吧?”

日车宽见大概只是怀着还在吃饭、不好拒绝的心态轻轻点头,织田作之助展现出的热情却非同一般,马上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本子。

加茂伊吹失笑,倒是没想到对方进入角色的速度如此之快。

他所说的“最无聊的部分”,无非是指自己断腿前的人生。

加茂伊吹的记忆开始于四岁那年被父亲扇在脸上的一个耳光。

他至今仍不明白,当时只有两三岁的六眼术师究竟在五条家举办的聚会上展现出了怎样出众的咒术天赋,才会让加茂拓真在归家后恼怒成那般模样。

他被成年男人的巨力掼倒在地,脑袋里晕乎乎的,没听见母亲拼命的阻拦声,因为加茂荷奈只是惊讶地瞪大眼睛,之后害怕地移开视线,根本没来管他。

听众会惊讶于女人的冷漠,加茂伊吹却很感谢她长久以来坚持明哲保身的选择——他失去了名为亲情的软肋,并在日后弑父驱母的过程中展现出了真正绝情的一面。

四岁的加茂伊吹成为了一个被暴力启动的机器人,与别家次代当主处处比较的生活便就此展开。

他还没见过五条悟,就已经听过千百遍对方的名字了。

织田作之助将所有内容用简单的语句记录下来,日车宽见也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

加茂伊吹将对六眼术师的介绍穿插在此处:百年一遇、出生就改变了咒术界的均衡、眼睛像红外线热像一般能看清咒力的流动、可以完美发挥蕴含停止之力的无下限术式。

“如今的悟甚至能做到瞬间移动,很了不起吧。”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说道,“但小时候的我,身上只有一个‘加茂家嫡长子’的标签,也因家族势弱而很不起眼。”

“‘如今的悟’是说……”织田作之助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们现在关系很密切吗?”

“当然,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一定会和他有接触。”加茂伊吹回答。

“悟肯定能平安长大,但我本该死的。”

他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与羂索引诱伏黑甚尔合作的发言遥遥对应起来。

加茂伊吹用为数不多的幸运继承了家传术式赤血操术,不至于彻底沦为弃子,却没能在家族刻板的教学中展现出令人满意的水平。

他从每天被指导术式的老师拽着手指割破皮肤,到自己面不改色地划出伤口,仅需要加茂拓真前来查收成果时露出的一个细微的、代表不满的表情作为激励。

好在他身为次代当主而无需自己洗衣做饭,否则甚至无法粘上创可贴的双手一定会让他吃尽苦头。

许多族人日日都来看他,希望他能突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不说超越五条家的少爷,至少也该胜过态度恶劣的禅院家才行。

加茂伊吹很久后才找到变强的正确方式。

如果说五条悟是靠吃饭睡觉时的灵机一动就能突破瓶颈的天赋型术师,他就是必须付出常人的千百倍努力才能看见成效的、实实在在的庸才。

家族安排的修习时间远远不足以让他熟练地掌握战斗技巧,在他下定决心必须变强以后,他才开始主动尝试使用六小时、八小时、十小时的时间来磨练自己。

“每天都有死而复生的感觉。”加茂伊吹语气轻快地说道,“我现在被誉为咒术界最强术师,早就亲手击败了‘宿敌’五条悟,今天也仍安排了早晚共四小时的训练时间。”

他的眉眼间流露出极浅淡的忧虑:“我不能停下脚步,有场灾难想要把我吞噬干净。”

日车宽见想:加茂伊吹依然在被童年阴影影响。

小时候的加茂伊吹非常讨厌咒术界的集会。

他跟随父亲穿梭在高大的咒术师间,由于对方的不管不顾,一不留神便会被人群冲散,要很费力才能再与家长会和。

他紧紧贴着父亲站时,有人会调侃他还是个娇弱的孩子,远不如禅院家的几位少爷勇武;他离父亲稍远些时,又有人说他看着性情寡淡,好像与长辈并不亲近。

这都是加茂拓真事后迁怒于他的理由。

上层集会不是同学聚会那种友好的场合,贵族世家和总监部的高层凑在一起商量咒术界的未来,实则更多是在相互讥讽。

加茂家势弱,又与近些年来有所动摇的保守派交好,成为众矢之的再正常不过,加茂伊吹便是最显眼的靶子。

“他非要每次都带你一同出席吗?”织田作之助忍不住问道。

“虽然如今仅凭我的讲述一定很难想象我父亲的形象,但除开他私德有亏的部分以外,他是个还算合格的首领。”斯人已逝,加茂伊吹愿意客观评价加茂拓真的功过。

加茂拓真又何尝不知道让加茂伊吹露面便是自取其辱呢?

但如果不以唯一的儿子作为诱饵,旁人必然会拼命挑拣出加茂家的其他错漏大肆攻击,批判谁的个人德行也就罢了……

他绝不会给人在加茂家处理的公务中挑错的机会。

加茂拓真迂腐又小家子气,却实实在在地支撑着没有底牌的加茂家完成了步入现代社会的转型,为了家族着想,他不介意将加茂伊吹当作工具使用。

“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从五岁左右就开始庇护这个家族了。”加茂伊吹还有心情开玩笑,身为听众的两人都已经说不出话,“家主之位合该由我来坐嘛。”

身为家主,加茂拓真护住了家族在总监部面前的颜面;身为父亲,他不仅主动推儿子上前挡刀,还要在自觉因此受辱后再将怒火发泄到对方身上。

加茂伊吹说:“我慢慢习惯了那种委屈的感觉,也不再害怕参与集会,只是感到厌恶,就想着等我不再是个能任人打趣的孩子、能承担起次代当主的身份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躯壳已经麻木,心底却暗藏期待。

这个梦在七岁时被血淋淋地敲碎。

“因为一场袭击,我发现我的人生还能变得更糟。”加茂伊吹垂着眼眸,已经陷入回忆,“诅咒师们不敢针对为他们带来麻烦的六眼术师,就决定拿我开刀。”

“他们制造了一场车祸,然后,策划者趁乱割断了我的右腿。”

他松开手中的茶杯,伸手扯起和服的下摆,两位听众下意识弯腰低头,看见他右腿的部分是一根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假肢,一直到大腿中部才有肉色。

织田作之助摒住了呼吸,日车宽见更是心中大震。

没人能在加茂伊吹不愿暴露时看出他的残疾。

“自那之后,我就被家族——”

闹钟的声音传来,把守餐厅的管家按时叩响了大门:“家主大人,快到与总监部通话的时间了。”

“我知道了。”加茂伊吹扬声应道,又朝两人笑着说,“下午我得独占书房了,你们可以在宅子里随意转转,或者回到房间好好休息,明天再工作吧。”

他毫无压力地将故事中止在最精彩的部分,起身离去。

织田作之助有意打破长久的沉默,却鬼使神差地询问道:“你要看看那些照片吗?”

“不,还是算了,我觉得那有些太挑战承受能力了。”他无奈地扶额,自行收回了混乱下的发言,“我太吃惊了……已经快要没法思考了。”

日车宽见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一饮而尽。

“我看过太多刑事案件的卷宗了,不怕血腥场面,请别在意。”他说,“但我暂时还不打算对他的私生活有太深入的了解。”

某种直觉驱使日车宽见持回避态度,他不认为怜惜的情绪应该出现在雇佣关系之中。

于是他善意地提醒织田作之助道:“织田先生,你也该振作起来,我们只需要完成分内的工作就好。”

“哦……对。”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来,他喃喃着应道,“分内的工作……”

——完蛋了。

他和日车宽见一同想到。

——织田作之助的工作正是“读透加茂伊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