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日车宽见两人度过了一段忙碌而和谐的美好时光。
唯一对现状感到不满的是真人。
考虑到客人们毕竟没见过真正的咒灵——与类人形态的怪胎近距离接触产生的惊悚感可不是远观天空裂缝能比拟的——加茂伊吹又把他关进了卧室。
他好不容易获得了在宅邸范围内活动的自由,即便是站在厨房炖汤的锅子旁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加茂家的佣人从起初的恐慌到后来习以为常,甚至有人会为了讨好加茂伊吹而向他主动表示友好。
真人不能从其中体会到任何善意,只觉得无非是出于利益考虑才采取的行动,连与加茂伊吹提起的兴趣都无。
但他依然会笑眯眯地应答,坦然接受来自外界的所有反应,偶尔在心情好时回答几个问题,累了便回到软榻上歪歪斜斜地发呆。
与羂索一同行动时,他即便要预备着杀人也会隐约感到无聊;到了加茂伊吹身边,能凭心意踏出卧室都成了一种奢求。
所以,因连名字都未曾听过的两个外人而再被拘束起来之后,他抗议和乞求的吵闹程度甚至让加茂伊吹睡在了偏房。
加茂伊吹懒得回卧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同的答案,也不想被真人没骨头似的缠在身上,磨人至极。
那天晚上,当意识到加茂伊吹明明已经走进院子、却在隔壁睡下,不会再推开面前这扇房门时,真人自搬入卧室以来,第一次在地板上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他原本做好了等加茂伊吹进门就谄媚地献上一个拥抱的准备,如今计划因客观原因被迫作废,实施者主观上却没想放弃。
真人站在原地,神经质地用犬齿咬着模仿人类塑造出的指甲,目光死死盯着门板,像是要用视线烧穿这个根本没有任何咒力加持的存在。
如果他想马上找加茂伊吹问个明白,只要伸直手臂就能打开房门,但——
他怪异的异色瞳仁微微颤着,明显正在思索、权衡。
——但他只是不知疲倦地保持着等待的姿势,直到加茂伊吹在第二日凌晨为拿取换洗衣物而进门时,补上了昨晚没能实现的拥抱。
动作的确有几分温情,双唇开合间说出的内容却显出一种天真的残酷。
“我会把他们生吞活剥。”
“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他像是在吐露亲密的爱语,“要么为他们收尸后再杀了我。”
加茂伊吹只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湿与热意,肉/体略感疲惫的同时,精神因大量的体术训练而抵达今日第一个振奋的高峰,很快理解了真人突然发作的始末。
于是他笑道:“训犬学校愿意收留你吗?我身边可不放会咬人的狗。”
不久前依偎在一起读书的温情时光仿佛从未有过,他们之间再次爆发矛盾。
真人将槽牙磨出明显的响声。他圈着加茂伊吹的脖颈,双脚却不愿朝前再走一步,于是斜着身体、像孩童似的吊在加茂伊吹胸前,此时正仰头看人。
“随你怎么说吧。”他的嘴角咧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像是家养的肉食动物突然展露獠牙,倒真有点特级咒灵的威势,“你最好别给我留下任何能触碰到他们的机会。”
加茂伊吹垂着眼眸,凝神与他对视片刻。
真人本以为会听见他道出几句讥讽,早打好了回击的腹稿。
加茂伊吹说:“好吧,你可以继续在家里玩。”
“你总有不在的时……”真人的威胁蓦地卡在喉咙间,他面上凶狠的神情一扫而空,竟然浮现几分迷茫,“……诶?”
“但今天不行,”加茂伊吹话锋一转,“我得让他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真人又接上了后半句话:“你总有不在的时候,我会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的。”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一声,应道:“好吧,今天就可以出门。”
读不懂人类心思的特级咒灵彻底被加茂伊吹释放的糖衣炮弹弄迷糊了。
真人好像一只正在努力消化语句深意的大型犬,不自觉将头歪来歪去,唯独目光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猜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反正你们迟早要见面的,我没必要因为某些必须克服的顾虑让你反复受挫。”加茂伊吹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赶紧走开,“我知道自己得在要求你忠诚的同时更维护你才行。”
真人上次的表态使加茂伊吹意识到,或许已经是时候放开紧紧勒在掌心的狗绳了。
曾经应用在五条身上的理论,将再次用来检验真人。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
真人有些无措地退开,又在加茂伊吹打开衣柜时紧紧黏在他身后,不依不饶地询问:“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睡?”
“我太忙了,真人。”加茂伊吹边利落地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贴身衣物,边回应道,“如果你非要让我在最想休息的时候解决你的情绪问题,我更倾向于直接解决你本身。”
真人马上被这个说法说服,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开朗的笑容,安静地在门口等候,直到吃完早饭的加茂伊吹带着两位客人即将照常进入书房办公。
脚步声在院子中停了,他听见加茂伊吹说:“先生们,我想向你们介绍一位有些特殊的、加茂家的成员。”
名为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的人类明显早就从加茂伊吹口中得知了咒术界的相关情报,比起疑惑咒灵究竟是何种存在,他们更多正为类似于“加茂伊吹饲养了一只非人生物”的认知感到惊讶。
在正式的介绍声中,真人从加茂伊吹的卧室里得意地闪亮登场。
他清晰地明白自己身上的缝合痕迹在人类眼中有多特殊,于是将两人面上的惊愕看作一种正常的赞扬,并从其中找回了些许身为特级咒灵的身份认同。
但他奇怪地发现加茂伊吹也正感到惊讶。
世界意识会自动兼容不同漫画作品中的不同力量体系,《BSD》世界中的异能者基本等同于《咒》世界中的咒术师,织田作之助能看见真人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加茂伊吹此时在思考,为什么日车宽见看不见他特意释放的咒力,却把视线准确地落在了真人所在的位置。
在织田作之助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有一道咒力成刺状飞驰,转瞬间袭至日车宽见面前,尖端距他的眼球不过仅有分毫远。
加茂伊吹的动作太快,织田作之助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句“危险”,一切便都已经尘埃落定。
日车宽见没有眨眼,加茂伊吹彻底陷入沉思。
“啊啊——我理解了!”自认颇为善解人意的真人看出了他的疑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确认日车宽见的视线的确在追随自己移动后开口,“虽然他只是个普通人,但他说不好有术式呢!”
“想检验一下的话,就把他的大脑调整为术师的大脑模式吧~”
真人马上便要伸手触碰日车宽见的额头,加茂伊吹则果断压制了他的动作。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暗自想到——成为咒术师需要同时具备咒力与术式,他见过零咒力的天与咒缚,还是第一次见仅有术式的术师后备役。
看来他此前的判断没有出错:日车宽见的确是作者送到他面前的关键角色。他甚至具备命令真人赋予其咒力的能力,这在整个咒术界内都是独一无二的。
“感谢你的解答,”加茂伊吹捏住他的手腕,含笑说道,“但做出无礼行为的话,我会生气。”
察觉到加茂伊吹语气中的威胁意味,真人逗弄人类的心思依然未减,他发动无为转变,竟瞬间变成了主人的模样,微微笑着打招呼时,赫然是个挑不出任何问题的完美翻版。
“织田先生,日车先生——”唯有轻佻的语气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请多多指教哟~”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除了默默点头以外,基本无法给出什么额外的反应。
真人没给他们留下太多正面印象。
像是想要弥补此前缺失的陪伴一般,特级咒灵虽然走出了卧室,却也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加茂伊吹身边,甚至在对方处理公务时变成一条鱼的形状在桌面上装死,博得青年一笑便拍拍尾巴。
他终于摸清了加茂伊吹和两位客人的相处模式:三人一同工作,加茂伊吹想休息时会给织田作之助讲几句过去的事情,日车宽见看似不太在意,却盯着一个签名半晌没动。
加茂伊吹大概在前些天说了许多内容,今天已经讲到十几岁时建立十殿的过程。
他说十殿的另一位创始人本宫寿生与他其实不算熟识,他相中了对方契合现代潮流的术式,对方则要求他提供复仇的助力。
为了保证本宫寿生对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忠诚,加茂伊吹逼迫对方服下毒药,但那其实只是他吃剩的维生素片,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看向已经安静躺了许久的真人。
他与那只呆板的鱼眼对上视线,嘴角的笑容依然温柔,又似乎别有深意。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
加茂伊吹松开了狗绳。
——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第372章
真人会意识到加茂伊吹正在暗示他,他脑内所谓的咒文不过是个障眼法吗?
心中带着问题,加茂伊吹与再也没有恢复人形的真人处理了今日的所有待办事项,确定自己再没感受到对方做出的任何反应。
他几乎怀疑面前的真人已经被羂索悄悄调了包,也没想到特级咒灵在不知是陷入沉思还是感到消沉时会如此安静。
当然,真人也可能正因察觉被骗而觉得格外屈辱,因此愤怒异常,正在酝酿着报复的计划。
为了防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加茂伊吹甚至把真人鱼带进了浴室,还玩笑似的朝他的鳞片上撒了几滴温水,看见他有气无力地摇了下尾巴,终于确定他就是心情不佳。
“Ma——hi——to——”加茂伊吹拖长了声音叫他。
真人鱼依然呆呆地躺在浴缸的边缘,动都没动一下。
加茂伊吹只能叹气。他先擦干自己,又用一条干燥松软的毛巾包住真人鱼,为其擦干身体才放回软榻。
今天没有真人帮他关灯,加茂伊吹按下开关后站在原地数秒才适应房间中的亮度。
他的睡眠质量一般,于是在黑猫的提议下定做了遮光效果非常好的厚实窗帘,拉上后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主要家具自他住进来后就没再换过位置,他得以凭借熟悉程度顺利回到床边。
加茂伊吹坐下,摸黑卸下假肢,再将其放到触手可得的地方,接着翻身上床,照常进行睡前的每个流程。
蜷缩在被窝里的黑猫早将他脚底的位置捂热,接触到熨帖的温度,忙碌了一天的倦意终于在脑海中翻腾起来,遮蔽了清醒的思绪。
他掩唇打了个哈欠,躺下时把被子扯紧,严实地压住边缘,很快睡了过去。
真人的异常反应似乎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至少从他的举动来看,他甚至没有探究的欲望,更别提解决。
或者说,他表现出的态度分明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今天讲述的往事能与现今的情况联系起来。
加茂伊吹的说辞当然会令真人有所怀疑,但他的坦诚又减弱了猜测的说服力:哪怕相同的事情发生过两次,真人都会笃定自己是第三个被蒙骗的可怜虫。
而且,无法得到毒药是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所面临的困境,二十一岁的加茂伊吹不见得真对咒文一窍不通,非得用谎言控制他的行动。
真人再次陷入了那个是否要推开房门的难题之中。
——加茂伊吹的确不在意真人的感想,事实上,他只想要个答案。
如果真人愿意保持忠诚,加茂伊吹自然会给他更多信任,将他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但要是真人决心打击报复,他就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应对,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真人知道他的软肋。如果加茂宪纪为此受伤乃至死亡,加茂伊吹必然生活在永世的懊悔之中,再也不敢采取任何冒险的行动。
除了一同屠杀总监部高层之外,加茂伊吹至今为止还没给真人派发过任何需要独自行动的任务,但这不代表他对真人没有期待。
羂索费尽心力唤醒的特级咒灵一定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意义,如果命运允许他以更自私的方式思考,他必须承认,他希望真人选择自己。
当感受到有谁从背后靠近过来时,他确信自己已经睡了有段时间。
身体在睡梦中上升的温度不会作假,此时至少已经凌晨三点。
咒灵不需要睡眠,但真人一向安分,并早被人类作息影响,也学会了用睡眠抵抗无聊时光的方法——今天总归是不平凡的一天。
有双冰冷的手抚上他的后颈。加茂伊吹认得熟悉的触感,没有动作,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发动了无为转变,在他体内引燃过于灼热的痛苦。
加茂伊吹失望地想:野性难驯。
他意识到他非杀了真人不可,否则必将引发祸事。他用自身受到的伤害验证了猜想。
彼此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都心知肚明,但真人没有退缩,加茂伊吹也不会留情。
就在加茂伊吹即将运行赤血操术的前一刻,他听见真人低哑的声音。
“我恨你。”
真人当然知道加茂伊吹已经醒来,最强咒术师不会忽略身周的任何一点异常情况,即便是在睡眠之中也非常警觉。
更何况,他了解加茂伊吹,青年甚至可能被窗外某声响亮的鸟鸣惊醒,在遭遇术式攻击时又怎么会无法察觉呢?
但他还是抱着虔诚的、想要杀死加茂伊吹的心愿发起自己唯一能做到的攻击,然后在不出所料的又一次失败后,留下了近乎绝望的宣言。
“我恨你。”他喃喃着说,像是在向加茂伊吹宣泄不满,也像是想通过不断地重复让自己真正认可这一念头。
当他第三次诉说所谓的恨意时,加茂伊吹终于能够确认——
——驯养真人的可能性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愈发高了。
加茂伊吹没有睁眼,他像姐妹校交流会上模仿六眼的运作一样,通过咒力波动捕捉了真人的位置,然后一把扯向自己,令对方的身体瞬间丧失了平衡。
真人非常抗拒,但该说是加茂伊吹的体术训练卓有成效、还是他心底仍有隐秘的期待呢——他最终还是被禁锢在青年的臂弯之中。
让他无法行动的存在从来都很脆弱,比如一扇单薄的木门,比如一双人类的手臂。
“我恨你……”真人的声音坚定起来,他几乎嘶吼着说道,“加茂伊吹,我恨你!你毁了我!”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梦呓似的问他:“你杀过人吗?”
“我是咒灵!我和你不一样!”真人喘着粗气,讥讽的语气证明这场对话不同于平时的小打小闹,因此听上去异常刺耳。他想要激怒加茂伊吹,“不对,我忘了,你也杀过人!”
“总监部的事情不算——该死的人不算。”加茂伊吹平静地做出解释,“跟在羂索身边的那段时间里,你杀过人吗?”
真人大声说:“当然杀过!”
真人想错了。加茂伊吹不是要审判他的罪孽,而是要衡量洗白他的可能。
在编辑部和读者的要求下,罪大恶极的角色不可能在结局拥有幸福生活,加茂伊吹不想在花费许多精力培养真人过后、再发现对方背负着不可饶恕的反派战绩。
但他看出了真人答话时的外厉内荏,庆幸羂索提前唤醒了真人,才能让自己在对方走上剧情、大开杀戒前出手截胡。
真人没有充足的捕猎经验,战斗的老手一眼就能读懂他的无措。
真人有着特级咒灵的战力、成年人的体型和孩童似的天真与残酷。他遵从弱肉强食的自然守则,明明深谙人性的阴暗,却更倾向于任性地凭喜恶划分自己所在的阵营。
加茂伊吹知道他最讨厌家里吸入花粉就狂打喷嚏的园丁,原因也不过是觉得对方像强行塞进正方形槽位里的圆形积木。顺带一提,真人对旁支的一个女孩很感兴趣,因为她为他提供了一个非常适合印在衣服上的花纹。
如果放任不管,真人就会变成“讨厌体重超过二百斤的胖子,因为会在人体拼图里占据太多空间”“喜欢爱打扮的高中女生,因为即便把她变成拇指大小也依然会散发香气”的恶劣家伙。
——如此稚嫩。
加茂伊吹将手插进真人的发丝之间,从上到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再到脊背。
——如此……易于掌控。
真人感到青年的身体泛起一种潮湿的感觉,只以为是安眠的痕迹,却没想到是忍耐剧痛后从毛孔中溢出的、生理性的汗水。
他咬着牙,想不通加茂伊吹为何还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与他沟通,不禁更加屈辱,因为自己发自内心的愤怒没能得到丝毫重视。
他的弱小甚至无法激怒加茂伊吹——这个认知让他恨不得当场死去——但他不知道,加茂伊吹其实已经对他有所改观。
加茂伊吹发觉真人不是狗,而是一只被他强行带入人类社会驯养的猛兽,他想享用对方的忠诚与力量,就必须忍受一次又一次驯化对方时遭遇的痛苦。
他腹腔中仍有被无为转变的力量灼烧过的疼痛,但鼻尖嗅到的胜利的气息更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我说——”真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恨、你。”
加茂伊吹回答:“咒文是假的,恨与爱都无所谓,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真人口中的“恨”大概与前几日所说的“服从”含义相反,加茂伊吹却含糊地混淆了“服从”与“爱”的含义,如强行将真人扯进怀抱以营造气氛一般,又将他拉进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一个名为“爱”的圈套。
五条悟、禅院直哉与夏油杰都深受其害,加茂伊吹也曾被渴望折磨,最终将其化作武器。
对加茂伊吹更有利的是,咒灵没有性别之分与伴侣意识,只要将真人心底的那份不安与不甘强硬地定性,他就能彻底接管真人的故事。
“等我再醒来时,我们就当作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他放松身体,也松下了手臂上的力道,任由真人自行思索彼此间的感情到底是否算得上“爱”。真人维持着被抱住的动作没有动弹,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是因为中途醒过一次,加茂伊吹睡到七点才起,衣柜处传来的响声是吵醒他的元凶,罪魁祸首正将所有深色大衣和打底扔在地上。
真人见他醒来,大声喊出了自己一定要清空这个衣柜的决心。他早对加茂伊吹雷同的品味有所不满,今日才敢真正实施。
加茂伊吹果然只是支起脑袋看他,一副随他便的纵容模样。
事实上,此时的加茂伊吹甚至愿意让真人把整座家主的院子都翻新一遍。他很久没有这种程度的好心情了,在织田作之助问他遇到了什么好事时,他完全无法克制嘴角的微笑。
“是的,的确发生了一件好事。”加茂伊吹能从书房隐约听见真人正在卧室里对送来当季新款穿搭的佣人表达的不满。
“有只勇猛的猎物落入了圈套……不如今晚庆祝一下吧。”
话音落下,加茂伊吹略微有些怀疑自己继承了加茂拓真对于举办宴会的热衷态度。
随年龄的增长觉醒了吗?算了——
他想——毕竟真的有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发生了。
第373章
日车宽见基本整理完加茂伊吹在东京的资产后,三人一同外出喝了次酒。
虽然加茂家的食物明显比店铺中售卖的普通食材更加高级,但久违地脱离那个梦境似的宅邸、回归现代社会,毕竟只是普通人的作家和律师还是暗自松了口气。
感受到同伴无意间显露出的轻松,加茂伊吹不禁心生些许歉意,决定暂时搬出加茂家的本宅。
无非是大量资料的迁移,他还没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织田作之助靠灵感写作的传记自然不能急于一时,日车宽见负责的部分倒是进度神速。在闲暇时刻,加茂伊吹甚至带他完成了对加茂家本宅的清点工作。
加茂伊吹一边讲述自己小时候的生活,一边把故事和冰冷的建筑一一对应,然后提前对死后事宜做出安排,切换速度之快让听众总是产生相当跳脱的割裂感,他自己倒是适应良好。
“加茂先生,恕我直言,旁系族人不属于你的私人财产,你不能像移动摆件一样随意支配他们。”
日车宽见有些头痛地向似乎完全不懂法律的加茂伊吹解释:“在不能向法院或公安机关寻求帮助的情况下,你甚至不能和平地把他们赶出宅邸。”
他的雇主无疑精明而缜密,但总以过于简单粗暴的方式思考复杂的法律问题,频繁颠覆他对现代社会普法工作的最起码认知。
就像现在,加茂伊吹让日车宽见在遗嘱里写上“保持忠诚的旁支有权得到更多利益”,还点名了几个可能会在他死后谋篡家主之位的家庭,打算让对方直接搬出本宅。
加茂伊吹正以强横的态度为加茂宪纪扫清障碍。
这份遗嘱迟早会有变化——日车宽见相信加茂伊吹会在结婚生子后把权利和地位留给自己的血脉,而非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不会说出来。
面对日车宽见的反驳,加茂伊吹笑笑,坦然答道:“因为这种安排不需要运用法律知识就能被完美实施,支配他们必须履行义务的从来不会是法院或公安机关。”
“我不是咒术师——我只能宣读遗嘱。”日车宽见冷静地预判出自己将在异能者们大打出手时可怜地陷入窘境,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怎么保证不安分的族人会在家主死后乖乖听话。
很简单。
因为加茂伊吹规定遗嘱只有在五条悟、禅院直哉、加茂宪纪、九位十殿负责人和其他将会继承遗产的咒术师们全部在场时才会公开。
这能保证一定有多方势力会倾尽一切为加茂伊吹实现遗嘱的内容,并保护日车宽见的人身安全,同时形成对彼此的监督和制衡。
虽然日车宽见对人们到场的效率也有所怀疑。
再说得绝对一些的话,加茂伊吹相信,就算只有五条悟一人读过遗嘱,六眼术师也会以不容置疑的决心守护加茂宪纪在加茂家的地位。
他邀请的其他对象不过是层层缠绕的安全措施罢了。
加茂伊吹无需向日车宽见解释太多,只是坦然展现出自己的恶意,他说:“就算我死了,忤逆我的家伙也不可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好吧,我就当作这不是对我的威胁了。”日车宽见在已经有了雏形的遗嘱中填上这条。
织田作之助轻咳一声,实则已经露出笑容。
“他们毕竟不太一样,”他斟酌着措辞,试图安慰同事疲惫而破碎的心,“而我们总有一天能干完所有活的。”
日车宽见闭了闭眼,用两次深呼吸平复了心情。
出于责任感和想要回归正常生活的迫切,接近东京阶段——他用地名作为工作代号——的尾声时,全靠浓缩咖啡才能整日都专注地高效工作。
疲惫让他总是面无表情,由于相貌凌厉而难免显得像是整日臭着脸,使织田作之助格外担心他的健康问题。
加茂伊吹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肯出言阻止,只是不断为日车宽见提升薪水、安排体检,一副同样很赶时间的样子。
想起日本除去东京还有多少行政区划、又分别代表多少工作量,日车宽见就完全无法打起精神。
“或许早点猝死还能更轻松些。”日车宽见以低沉的声音和尖锐的态度回应织田作之助,他对自己劳累的生活做出总结,“织田先生,还是不要让你抚养的孩子们学习法律为妙。”
织田作之助想到自己相较之下完全不值一提的创作量,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嘛、我会让他们好好做决定的。”
日车宽见默默点头,再次投入工作之中。
考虑到加茂伊吹的资产实在太多,这位专业的律师首先制定了一个大致框架,将待分配的内容划分为不动产、动产、金融资产、家族势力与十殿势力等多个板块,只需要在整理出新的内容时朝相应部分填充即可。
他总结出的工作方式已经大大减轻了压力,但一百减十等于九十,他还是偶尔会产生人生无望的想法。
在添加加茂伊吹对旁支族人的安排时,日车宽见无意间瞥见前段日子写上的最新一条内容,不禁感叹加茂伊吹真的怪癖颇多。
加茂伊吹于讲述幼年的故事时曾提到自己在家里最偏僻的居所住了一段时间,在他手握大权之后,那座代表他饱受冷落的象征一跃成为家主最隐秘的办事处——
加茂伊吹曾在父亲身死的当晚与挚友密谈,也曾将名为真人的特级咒灵关在其中。
“请在遗嘱中写上,别让任何人靠近。”加茂伊吹向日车宽见提出要求,“那个院子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不需要被人观赏,也不能被人破坏。”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一同驻足,他们同样只被允许远远观望,加茂伊吹自接出真人后就再没放人进去,能在这个距离下隐约看见内里杂草丛生的混乱场景。
他补充一句:“我自己也很久没去过了。”
加茂伊吹珍惜过往的回忆,却不允许自己过度沉迷,只好将其强行剔出生活。
在补完加茂伊吹额外强调的内容之后,日车宽见按下文档上的保存键,又划掉日程上的“东京阶段”,终于获得了休息的余裕。
他本以为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边喝酒边闲聊就已经是假期中的全部娱乐活动,加茂伊吹却突然提出一个惊人的想法。
“我们到横滨去吧,”加茂伊吹似乎早有计划,“反正工作在哪儿都能完成。”
织田作之助非常惊讶,他有些迷茫地看看加茂伊吹,总觉得这个提议还有其他深意:“横滨吗?”
“是啊,如果能回到熟悉的地方寻找灵感,说不定能取得一些成果吧。”加茂伊吹说话时眉眼弯弯,却分明是在刺他,“至少把我们在横滨生活的部分写完,你不能再拖延了。”
察觉到加茂伊吹的视线正在向自己的方向移动,日车宽见立马低头看向面前清澈的酒水,却依然没能阻止对方再朝他说道:“日车先生休息一下后就继续整理横滨的资产吧。”
加茂伊吹确信自己听见了两人的叹息。
但他心意已决,第二日便带着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一同前往横滨。
加茂宪纪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撒娇,得到兄长会定时打来电话的承诺才肯松手,真人则因刚才领到的任务而郁郁寡欢,只是冷淡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加茂伊吹明明打算外出,却依然允许真人在必要时以家主的外貌便捷行事,这显然正在暗示他应帮助加茂宪纪应对兄长长时间缺席所造成的麻烦。
真人有种不祥的预感,询问加茂伊吹是否非要等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推动可观的进度才会返回京都,只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心中没底,转去恶狠狠地威胁两人提高效率,织田作之助唯有苦笑,日车宽见则额角直跳,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他肯定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真人在加茂伊吹摇上车窗时突兀地开口。
加茂宪纪皱着眉头反驳:“哥哥说他处理完横滨的事务就会回来。”
真人冷哼一声,他转身朝回走,并没向加茂宪纪公开说明加茂伊吹的嘱托——对方一定不希望恐慌的情绪在男孩心中不断蔓延,只好由他承受一切。
再次站定在横滨站的站台上时,加茂伊吹的确因自己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感到心跳加速。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的工作不过是他顺利回到横滨的借口,直到远远望见港口黑手党打造的地标性建筑正屹立在城市之中,他才确定自己真的凭自身意志轻而易举地来到了《BSD》的世界。
[毕竟如今有世界融合的趋势帮忙,开展联动的要求也不是很高了。]
黑猫趴在他肩头,一双金瞳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来往的每个旅客:[但第二次找到创世之书依然是个非常艰巨的挑战,那可是主线里的关键道具。]
“上次那页被甚尔用了,和我无关。”加茂伊吹借着混乱的人潮,低声回应道,“我早在第一次与五条悟相见时就验证过这招有用了。”
他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要倒逼命运向他屈服。
如果作者不想让加茂伊吹永远留在横滨,并参与《BSD》的剧情,就最好给他一页创世之书;
如果作者不想让加茂伊吹在拿到创世之书返回京都后,依然于使用的过程中影响到《BSD》的剧情,就最好在作品完全交融之前给他,让他只能操纵《咒》的故事。
加茂伊吹先在十殿内发布了有关创世之书的悬赏,随后照常生活起来。
此时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并没料到,一次计划中的短期休假竟然会使他们在横滨停留整整四个月时间。
第374章
打着为织田作之助寻找灵感的由头重回横滨,加茂伊吹当然要去拜访森鸥外。
他出于礼节向地头蛇问候,将自己的行踪过了明路以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港口黑手党成为作者驱逐他的工具。
森鸥外十分精明,自然不会等加茂伊吹主动上门以表现自己的优越感,而是在得知他的到来后马上派人向十殿发出邀请,询问他是否有空一聚。
日车宽见则已经投入了如海的工作之中。
他发现横滨阶段里,加茂伊吹名下的资产非常零碎,如果说东京那些令人惊掉下巴的巨型产业是头大象,眼下所看见的便是密密麻麻的蚁群,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发展趋势。
加茂伊吹知道,主因是不同漫画作品中的隔阂,十殿必须采取与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不同的行动路线才能在不影响主线剧情的情况下顺利生存,自然要寻求全新的道路。
加上初次联动时,十殿在龙头战争中保持中立、售卖情报的形象已经基本定型,加茂伊吹干脆将这一策略贯彻到底,舍弃了大规模的扩张,换取到深扎横滨的机会。
以上依然是无法向日车宽见解释的理由,他决定将责任推到负责人身上:“我给了他们自主决策的权力,只要能满足我的需要,无论组织如何发展都行。”
“也请给我一样的待遇……”日车宽见立马提出要求,“我拒绝和你们一起去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做客。”
虽说不知道横滨为何会放任黑/帮如此明目张胆地掌控政治与经济、甚至拥有独立的武装部队——他在新干线上听织田作之助进行了详细的介绍——但他明显有预感到自己的律师生涯正在逐渐走向末路。
日车宽见保留了公派律师的身份,却自小林健太郎的案件后一直处于长期休假状态,完全来不及实现自己想借十殿的力量达成的美好愿望。
最重要的是,身为加茂伊吹的私人律师,他已经跟随雇主踏入了异能者的领域,勉强能与真人正常相处,却绝不愿再和犯罪组织谈笑风生。
加茂伊吹正在一步步侵蚀他的底线,虽然那并不是对方的主观意愿。日车宽见曾面对许多物质与精神上的诱惑,他相信自己现在也能坚持本心。
“我没意见,那——织田先生做好准备,我们下午过去。”加茂伊吹爽快地批准了他要在住所继续处理工作的请求。
本不该对港口黑手党存在抗拒心理的织田作之助却也有些犹豫,他问加茂伊吹知不知道先前发生在横滨的Mimic事件。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Mimic流亡至日本后,为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其首领怪谲的异能也令人头痛万分,还是十殿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情报。
“你怎么会知道纪德的异能是预测短时间内的未来?”织田作之助还是第一次从太宰治以外的对象口中听说有关此事的情报,不禁多问了几句。
“只要你见得够多,战斗经验足够丰富,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后,剩下的就是正解。”加茂伊吹说,“我曾经还认识一位能删除时间的异能者呢。”
织田作之助叹息一声,他解释了自己不想回到港口黑手党的原因:“听太宰说,森先生曾想过要通过引发‘异能奇点’杀死纪德,如果不是我加入了十殿,恐怕会成为组织争斗里的祭品吧。”
“就是那个‘令相同的异能碰撞而被彼此抵消’的战术吗,我倒确实有所耳闻,但总归他因为没能找到除你以外的异能者而不得不放弃了。”加茂伊吹安慰道。
在十殿提供了更加简单有效的行动策略后,森鸥外毫不犹豫地推翻了港口黑手党的原定计划,派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执行任务,非常顺利地摘取了胜利的果实。
但加茂伊吹也不是不能理解织田作之助的想法:虽然他客观上没受到任何伤害,可森鸥外的考虑无疑提醒了他,他完全无需因曾在港口黑手党工作而为组织蒙上任何滤镜。
既然没有深厚的感情,也就没必要专程以旧日部下的身份去面见首领了。
“你们两个……我至少还有个‘十殿首领’的身份啊,不用尊重我吗。”加茂伊吹故作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又在织田作之助下意识露出抱歉的神色、态度有所松动时微笑起来。
他说:“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就会回来,做好晚饭在家等我吧。”
为了方便三人的生活,他们一同住在一栋空置的独栋住宅之中,没有佣人服侍,除了无需担忧钱财以外,衣食住行基本都由自己负责。
织田作之助手艺最好,也最清闲,承担起了做饭的工作,他暗自觉得叫同伴洗手吃饭时的感觉相当温馨。
“对了,我可以和太宰见面吗?”他在加茂伊吹出门前如此问道,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他才因不愿前往港口黑手党而拒绝了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从玄关处的衣架上取下围巾,对着穿衣镜慢慢围好,随口应答:“我会把他带回来的,你可以准备四人份的食物。”
织田作之助微微一愣,不禁又为自己的多疑而感到羞愧。于是他来到加茂伊吹身后,接过了青年手上的围巾尾巴,帮他系成了当下流行的款式。
“看来给小孩系围巾的技巧也能应用到成年人身上呢。”他从镜中与加茂伊吹的倒影对视,隐约感到面颊有些发烫。
——很可爱。
他意识到自己出格的想法,精神一震,赶紧上移视线,唾弃起无端将加茂伊吹当作幸介等孩子照顾而引发的联想后,双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催促道:“路上小心。”
加茂伊吹转过身体与他面对面站着,通过余光的窥视,织田作之助知道对方把下半张脸藏在柔软的布料之中,正抬着漂亮的、红宝石似的眸子瞧他。
过了二月四日便已经步入春天,但天气往往无法飞速回暖,加茂伊吹不想生病,出门时总裹好围巾,却不肯戴上帽子与手套。
他清晰地知道:除开作者设计下各有特色的长相以外,他外貌上的优势在于比起其他高人气角色更纤细秀气的体型、苍白的肤色和能灵巧地传达出所有情绪的、会演戏的双眸。
他不会为了保暖遮住作为角色锚点的、掌心的许多痕迹,也绝不可能用帽子破坏发型并遮掩眼底的情绪。
就连围围巾时,他也尽可能令布料显得单薄,好将如今近乎完美的面容全部展露出来,只要迈开双腿便是一副精心打造的街拍大片。
但——
[果然是照顾孩子的人才能掌握的方法。]迟迟赶到加茂伊吹肩头的黑猫有了围巾作为靠垫,正舒适地用脸颊在其上蹭来蹭去,[为什么你自己围时没有这么松软?]
加茂伊吹本来还在打量织田作之助眼中的情绪,听见黑猫的问题,不禁放松下来,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第一次这么暖和,谢谢。”他道谢,声音闷闷地压在围巾之中,“我出门了。”
织田作之助马上回复:“路上小心!”
加茂伊吹掩上房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寒风又被挡在室外。
织田作之助久久地盯着再寻常不过的门板,加茂伊吹离开时的话和其幼年的形象不断在脑海中闪过,让他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在加茂伊吹年幼时就——
“织田先生,”日车宽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疲惫的私人律师倚靠着墙壁,揉着眉心询问他道,“你有客人吗,我可以出门回避。”
“只是一位朋友,比加茂先生年龄还小一些,请别在意。”织田作之助连忙向他解释。
加茂伊吹替织田作之助想着邀请太宰治回家做客的事情,倒不太确定森鸥外是否能放心地放人。
据他所知,太宰治最近都在消极怠工。可能是织田作之助的新生活激发了他的某些灵感,在一天结束了与老友的通话之后,他竟马上计划了一场并不严谨的叛逃。
但此事被中原中也定性为针对自己的报复行动——因为港口黑手党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把太宰治抓了回来,整个过程中出现的唯一损耗便是他被太宰治炸毁的爱车。
他和太宰治大打出手,逼问出了对方非要兴师动众折腾一出大戏的理由。
“我只是突然不想跑了而已。”
太宰治双手插兜,性格没随年龄的增长有半点大人的模样,不满地大声抱怨:“明明是朋友的家伙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帮我洗白身份,这难道不是一种对友情的背叛吗!”
“我对你白痴似的叛逃计划没有兴趣——”中原中也咬牙,额角青筋直跳,“炸掉我的车到底和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半边脸上缠着绷带的青年晃晃悠悠地抬起一只脚,轻快地跃上更高处的位置,玩闹似的避开了中原中也的一记重拳:“是庆祝啦,庆、祝。”
“庆祝我已经找到能帮忙的人了,”他笑着如此说道,“因为我的另一位朋友已经靠谱到惊人的程度了呀~”
第375章
森鸥外吃尽了与十殿交往的红利,招待加茂伊吹时非常热情,相同的态度也体现在常跟在他身边行动的女孩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与森鸥外坐在同侧的沙发上,双手捏着加茂伊吹从京都带来的八桥饼小口品味,目光则一瞬不瞬地锁在客人身上,好奇心在天真稚嫩的面庞上暴露无遗。
加茂伊吹能从爱丽丝身周看见每时每刻都以她为中心飘荡的大量力量波动,考虑到就算是咒力总量最可观的咒术师也不能、且没理由维持类似的状态,他基本可以断定眼前的女孩是森鸥外的异能造物。
这个答案很好地解释了“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为何会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如此关照”的问题。
既然她是森鸥外的异能,她的所作所为自然等同于森鸥外的意志。
“京都是什么样的?离这儿有多远呢?”爱丽丝摇晃着小腿,宽大的裙摆便随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朵盛开的红色鲜花,“你为什么会到横滨来呀?”
森鸥外故作无奈地阻止她一连串地吐出更多问题,然后笑着向加茂伊吹致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小爱丽丝完全被我宠坏了。”
“没关系,我很擅长和孩子相处,也算养育过一对双胞胎姐妹吧。”加茂伊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同样没忽视森鸥外想探听的情报,坦然答道,“我这次来,依然是为了可以起死回生的‘书’。”
欧洲异能战争中由异能技师们制作的异能制品“书”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只要写在其上的内容具备一定逻辑性和故事性,幻想的内容就会化作真实。
即便早知道十殿的信息搜集能力堪比无死角的百科全书,森鸥外也依然为加茂伊吹当下掌握的情报感到心惊。
加茂伊吹本人会直接来到横滨,说明他已经知晓“书”的大致位置,至少能将进一步展开搜查工作的范围缩小到整座城市之内——这是个过于危险的信号。
“书”是世界各大异能组织争夺的关键道具,一旦走漏风声,才从龙头战争造成的损耗中恢复元气的横滨恐怕又要成为混乱的战场。
森鸥外没想到加茂伊吹一来便抛出如此棘手的麻烦。
“毕竟欧洲异能战争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加茂先生认为‘书’正在横滨吗?”森鸥外露出不赞成的表情,“恕我直言,港口黑手党从来没听到过任何相关情报。”
加茂伊吹笃定道:“绝对在哦。”
他道出一个从未向港口黑手党方披露的秘密。
“曾经被圣天锡杖奉为‘创世之书’的圣器就是‘书’的残页,教徒将改变世界的能力看作神的赐福,无神论者才明白那是异能的效果。”
“我第一次来到横滨时,甚尔找到了残页,并将其用于抹除我的记忆。”加茂伊吹看见森鸥外的笑容正缓慢转化为震惊的表情,“我想,横滨应该还有我没发现的宝藏才对。”
“你是说,”森鸥外勉强消化了超量的信息,“‘书’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真的拥有改变现实的巨大威力,甚至就在横滨。
他还亲自见证了产生作用时的完美效果——森鸥外不会忘记加茂伊吹将织田作之助看作挚友时表现出的真切情谊。
身为毋庸置疑的野心家,森鸥外很快意识到,比“不希望横滨因此陷入危机”的想法更快浮上脑海的是“必须找到‘书’为己所用”的决心。
他同时察觉了加茂伊吹递出的合作邀请。
“不知道加茂先生打算将‘书’的力量运用在何处呢?”只是转瞬间的工夫,森鸥外已经整理好心情,再次将加茂伊吹的地位从私交甚少的朋友提高到了盟友的级别。
他脸上没了客套的笑意,还轻轻拍了下爱丽丝的肩膀,示意女孩到一旁独处,足以证明认真的程度。这场寒暄了半晌的虚伪聚会终于成为两大组织首领间的正式会谈。
“我很想说要拿‘书’复活甚尔,但考虑到直接达成目的的成功率基本为零,我会用它创造和某人的见面机会,总之不会影响到港口黑手党的正常运作。”加茂伊吹非常坦诚。
他很喜欢与聪明人谈话,敲定合作的过程就像出售商品,一人亮出报价,一人看看余额,最后对细节问题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很快便能达成一致。
森鸥外愿意相信加茂伊吹不会说谎。
这位年轻有为的十殿首领看似智多近妖,还掌握着庞大到惊人的权势,行动目的却往往简单得过分。
至少在至今为止的接触中,森鸥外能感受到加茂伊吹对复活挚友的执念,他不认为自己能为友情付出相同的精力与代价,于是从中读懂了合作对象的忠诚。
如果可能,他倒还挺希望他能在加茂伊吹心中获得相同地位的——但太宰治曾直白地指出此事难度不亚于让黑蜥蜴进攻火星。
“我很满意横滨如今的秩序,这很不错。”森鸥外示意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加茂伊吹开门见山道:“合作的具体内容非常简单,最终要保证我能拿到边长十公分的正方形残页,除此之外的部分全部归港口黑手党所有,我会亲自把它交到森先生手上。”
也就是说,如果加茂伊吹获取的残页小于如上要求,计划将持续推进;但如果十殿真能找到整本‘书’的所在,他也只会拿取对比之下微不足道的一页。
森鸥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他的心跳正在逐渐加速。
即便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手账本也比边长十公分的正方形大,更何况欧美书籍的惯用尺寸要明显更长。就算最终只找到一张残页,裁下加茂伊吹所需的部分后,大概率还有残余能归森鸥外使用。
加茂伊吹不仅毫不吝啬,甚至十分慷慨。
只要不让港口黑手党付出太大代价,森鸥外愿意赌上一把。他问:“我需要做些什么?”
“港口黑手党不用提供任何帮助,只要给我一个保证就好。”加茂伊吹早预料到森鸥外不会否决自己的提议,他悠闲地道出后半句内容,“保证绝不向我个人发动袭击。”
森鸥外微微眯眼,心中暗自盘算,却想不出自己会在何种情况下与加茂伊吹反目成仇。
更何况,若是组织间的争斗已经上升到需要对彼此的首领开展斩首行动,横滨的局势大概要比龙头战争时更严峻了。
这对港口黑手党而言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加茂伊吹怎么会生出这种担忧?
“我同意。”森鸥外在权衡后依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并请加茂伊吹说完未竟的要求。
加茂伊吹对上男人的视线,放低声音说道:“我要带走一位港口黑手党的成员。”
——还是来了。
森鸥外心中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从任凭织田作之助脱离组织时隐约浮现出来,在太宰治叛逃失败后达到巅峰,终于还是于今日得到了验证。
他亲眼目睹了太宰治逐渐摇摆不定的整个过程。
织田作之助大概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过上了非常和平幸福的生活,每当和太宰治通话后,都会令电话这头的听众捏着手机陷入长久的沉思。
“森先生,就连前杀手也能从摊出了一个完美的煎蛋中汲取到快乐的情绪,人生很奇妙,对吧?”
太宰治随口说出的问题在森鸥外心中疯狂敲响警钟,他意识到,如果想保留太宰治的忠诚,就必须使其和织田作之助划清关系,才能避免加茂伊吹再来横插一脚。
但显然他没能交上满分答卷,眼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照看的孩子究竟与加茂伊吹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对方便来光明正大地要人了。
仅是织田作之助对太宰治的吸引力就足够可观,更何况,洗白身份并安排新的工作岗位对十殿而言大概比吃饭喝水更加简单。
除了强硬地否决之外,森鸥外想不到既能拒绝加茂伊吹、还能打消太宰治脱离港口黑手党念头的回应。
他不禁懊恼于没能早些和太宰治深入谈谈。
“……希望加茂先生能给我更多时间再做考虑。”面对加茂伊吹探究的目光,森鸥外只能硬着头皮试图争取到更多转圜的余地,他同时觉得有点恼怒,“太宰君毕竟也是五大干部之一,这不是能轻易决定的事情。”
加茂伊吹似乎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沉默一会儿,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下巴,像在思考乘胜追击的台词。
森鸥外抿紧双唇,显出不退让的态度。
“森先生好像误会了什么。”加茂伊吹缓缓说道,“我想带走的那人——”
“是贵部的梶井基次郎。”
在强烈反差的巨大冲击之下,森鸥外甚至想到:港口黑手党里有这个人吗?
“啊、啊……嗯,没问题。”他回答,“我让人把他叫来。”
约莫十分钟后,以通缉犯身份闻名于横滨的炸弹狂魔疑惑地站在了首领的办公室中,不懂为何森鸥外要以射线般锐利的眼神反复打量他的全身。
——他连续三天三夜沉浸在化学实验之中,应该没做错什么事吧!
第376章
“说起来——”加茂伊吹没忘记织田作之助的愿望,“我确实要借太宰君一用,织田先生难得回到横滨一趟,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森鸥外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花费几息时间克服了露出异样面色的本能,像才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原来织田先生也在,他们确实是好朋友呢。”
加茂伊吹既然知晓太宰治曾尝试叛逃的情况,就不会故意令森鸥外陷入极度忧虑的状态,他连忙补充道:“只是吃顿饭而已,我会在十点前送他回来。”
听见如此保证,森鸥外倒是真有些吃惊。
太宰治闹出的大动静当然瞒不过十殿的眼睛,加上有织田作之助作为媒介,森鸥外基本可以确定加茂伊吹至少能掌握事件始末的七八成内容。
他以为以加茂伊吹经营十殿的一贯策略而言,青年一定不会放弃拉拢太宰治的大好机会,毕竟太宰治绝对是稀有人才——对方特意带织田作之助返回横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请放心吧,”加茂伊吹看穿了他的想法,平和地笑道,“我不打算让太宰君加入十殿。”
森鸥外从善如流地接话:“这不是在谈晚餐的事情吗?我让太宰君在楼下等你吧。”
别说太宰治最近常常像是株蘑菇般深埋于办公室深处,根本不愿执行任务,就算他真在某处忙碌,加茂伊吹的愿望大概也具备随时召唤他的分量。
见目的已经达成,加茂伊吹不打算久留,他爽快地起身向森鸥外道别,带着愈发迷茫的梶井基次郎踏上返程之路。
他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满意地看见梶井基次郎并没露出夸张的震惊表情,不禁对传闻中其疯狂科学家的形象多了几分确信。
十殿掌握的情报显示,梶井基次郎是以炸弹作为唯一武器的杀人狂魔。
能轻易造成大规模破坏的炸弹全部由他手工制作,黑市高价悬赏炸药成分,十殿成员曾尝试通过收集现场残骸进行专业检测,最终却一无所获。
加茂伊吹侧眸,视线扫过身旁身材瘦削到能轻易加深神经质印象的男人,耳边仿佛有命运的齿轮缓慢合拢时发出的咔哒声。
他在来到横滨前接到了禅院直哉的电话。
对方称已经联络到对相关技术有了解的咒具师,只是那人目前仅制作过约纽扣大的咒具机关,没自信能扩大炸弹容量至加茂伊吹所需的程度。
加茂伊吹拜托禅院直哉先将人留下,技术问题由他再想办法,上车后才到横滨,部下便把梶井基次郎的资料送到了面前。
作者大概自以为预判了加茂伊吹的目的,于是主动为他提供便利,此刻正忍不住扬扬得意。加茂伊吹乐得接受馈赠,马上将“借用人手”也列入待办事项之中。
“我会为你提供日本境内最先进的实验室,请你按照我说过的要求和另一位匠人研发炸弹。”加茂伊吹在电梯下降时做出了总结性的陈述。
梶井基次郎明显并不情愿,他接连按下几个最近的楼层,想尽快与加茂伊吹分道扬镳,絮叨着回绝道:“我拒绝,我只沉迷于美丽的纺锤形炸弹,对开发新品种没有兴趣。”
“我会提供报酬,”加茂伊吹向前一步,伸手拦下他朝外走的步伐,顺带轻轻按下关门键,还一起取消了亮起的其他按键,“你不会失望的。”
“我不缺钱,对十殿也不感兴趣,情报贩子和我的形象差别太大了。”梶井基次郎没想到堂堂十殿首领竟会如此难缠,他发出近乎哀叹的声音。
加茂伊吹笑笑,他抬眸望着不断跳跃着变化的红色数字,待电梯片刻后就将触底时说:“我会用你研发的炸弹制造惊动整个日本的巨大爆炸,一位重量级人物将在爆炸中凄惨死去。”
“如果你依然想拒绝,可以原路返回。”加茂伊吹尾音刚落,电梯便响起清脆的提示音,金属大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他先行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