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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邀请留在电梯轿厢内:“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个计划,就跟我一起离开。”

在电梯门再次关闭前,从未回头的加茂伊吹听见了梶井基次郎匆匆朝前小跑着赶来的脚步声。

自称敢于用科学挑战神明的恐怖分子弯下腰凑在加茂伊吹身边,问他:“我能到场观看吗?如果不行,至少也要给我录像、啊——录音也行!”

加茂伊吹笑作者将一柄利器递到自己手中,也不知对方在抉择是否要给他“书”时还能不能怀揣同等程度的善意。随意应付着梶井基次郎的请求,加茂伊吹看见了正在十殿专车旁等待的太宰治。

对方同样正被纠缠,陷入的困境与应对的态度却和这边截然相反。

一位发色呈黑白色渐变的少年正站在太宰治面前,明明垂首的姿态显出十足的恭顺,抿紧的唇角与似乎有话诉说的眼眸却都暴露出沉默下汹涌的情绪。

太宰治一副对他不感兴趣的模样,右手扶着拉开的车门,左手则像驱赶什么似的在空中随意挥挥,开口道:“训练就等明天吧,我已经和你说过我有约会了,不是吗?”

他才发表了听上去歧义颇多、因语气原因而疑似出轨宣言的内容,那少年便望向加茂伊吹的方向,两人正正对上了视线。

加茂伊吹从他身上窥见了自己的模样。

不如说——是“原作中的加茂伊吹”长大后的模样。

那少年的确比加茂伊吹稍矮一些,但变本加厉缺失的体重同时使他与纸片没有太大分别,加上想开口时先溢出唇瓣的剧烈咳嗽,加茂伊吹毫不怀疑他马上就要直接呕出双肺。

但,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那凶兽般的眼神。

像在守护巢穴中宝物的病弱恶龙正向加茂伊吹毫不收敛地散发出排斥的信号,他应当是辨认出了车主的身份,因此更不愿让太宰治就此离开。

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加茂伊吹,露出了对峙以来的首个微笑。

“加茂先生,好久不见~”青年向他打过招呼,再不动声色地瞥过梶井基次郎,最终转向自己带回港口黑手党的麻烦学生,“芥川,让开吧?”

连在真人身上用尽了驯兽手段的加茂伊吹也不禁感叹,太宰治的态度真是恶劣。

与在中原中也面前展现出的挑衅态度不同,太宰治明显对面前的少年没什么耐心,说话时眼底的光彩都少得可怜,从始至终都只表现出严厉,全无半点关怀之意。

“找点自己的事情做吧。”他轻飘飘地拨开少年的肩膀,率先朝车里钻去,坐定后拍拍身边的座位,若无其事地扬声与加茂伊吹说道,“好久没见到织田作了,还真是有点想——”

眼前有黑红交加的光芒一闪,少年的异能如狂风般卷向双手插兜、悠闲围观的加茂伊吹,在造成伤害前先掀起极骇人的气势。

梶井基次郎夸张地大叫一声,对自己孱弱的体术水平并无自信,早在发觉有攻击袭来的第一时间远远朝安全地带跳去。

加茂伊吹却不避不让,在一阵飞沙走石后,他的身影再次于浮尘间显现出来。

数道血线彼此交叉着稳稳拦下了形态模糊的异能,加茂伊吹饶有兴趣地将面前少年的身份与脑内的资料对上了号:“芥川龙之介君……吗——你和太宰君是师生关系吧?”

少年一怔,不知被简短问句中的哪个要点触动了心弦,攻击的力道竟有所舒缓。

加茂伊吹也无意与他当场决出高下,那未免太欺负人了。

“我与你的老师有约,今晚就把他让给我如何?”虽是询问的语气,加茂伊吹却不打算真的讨要他的答案,已经用赤血操术四两拨千斤地弹开他的异能,擦肩而过时看清了变形的衣摆,不禁笑了起来。

“原来是风衣吗,你品味不错哦。”他说,顺带从口袋中掏出了织田作之助为他提前充满电的暖手宝,轻巧地塞进了芥川龙之介的掌心,“天气很冷,记得注意保暖。”

“搞什么,附近有摄像机在记录你的善举吗。”

芥川龙之介清晰地听见加茂伊吹关上车门前、从车厢内传来的太宰治的声音。

“因为那孩子看起来很冷嘛,我可是很清楚挨冻的感觉。”

这是加茂伊吹含着笑意的回复。

就连在港口黑手党内部都被视作怪胎的梶井基次郎也见缝插针地上前,最终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等十殿成员平稳地踩下油门驾驶轿车离开后,原地便只剩芥川龙之介一人还孤零零地站着出神了。

他正盯着掌心里形状可爱的暖手宝看。

嫩粉色的外壳与加茂伊吹的气质丝毫不搭,同样与芥川龙之介的形象不符。他又想起刚才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的一击,立刻感到更沉重的压力爬上肩头。

光是横滨便高手如云,仅凭他如今的实力,当然不能得到太宰先生的认可——芥川龙之介又咳嗽起来,立刻准备前往平时训练的场所自行加练,绝不放松一日。

但他的脚步并不急促。

天气的确很冷。他思索着,犹豫着,最终遵从本能,缓慢地用双手攥住相较下未免太小巧的暖手宝。

或许他可以把手捂热再练。

第377章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都不是不善言辞的类型,再见时竟没什么久别重逢的生疏感。

前者很自然地选定了一个话题,随口问道:“不觉得孩子们的能力越来越有现代感了吗?除了变化风衣下摆攻击以外,我还见过以智能手机的拍照功能为媒介的术式。我会不自觉想到,万一他们生在几百年前就麻烦了。”

“异能者诞生的历史也才几十年,没有咒术师的那种传承,我是无法理解你的担忧啦。”太宰治从车窗外后退的景色中抽出视线,看向加茂伊吹,“加茂先生怎么又到横滨来了?”

加茂伊吹坦诚地答道:“刚与森先生谈了有关合作的事情,我应该会在这儿待久一些。”

一个少有的灿烂笑容从太宰治的脸上绽开,无声地彰显出他晴朗的心情。

事实证明,不仅是作为旁观者的森鸥外,就连当事人太宰治都以为加茂伊吹愿意将他吸纳为十殿成员,至少能帮他洗白身份。

只要他能带给加茂伊吹足够丰厚的利益,青年一定会愿意为此与港口黑手党为敌,然后在横滨如波浪般不断涌动变化的局势中再借某个契机达成组织间的和解,冰释前嫌,最终迎来大团圆结局。

他甚至想当然地觉得加茂伊吹来到横滨的理由正是听说了他的叛逃行径,才想带着织田作之助来向他递上橄榄枝。

太宰治细细地数出了近些年积攒下的可观战绩:“138起参与谋杀,312起恐吓,625起诈骗和其它犯罪——虽然安吾统计出的数字看上去非常夸张,但我想,对十殿而言应该不是难事呢~”

加茂伊吹十指交叠,居于最上方的左手拇指轻轻磨拭着右手的指节,明显正在考量为太宰治洗白身份的难易程度。

他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回复:“总归要花费一些时间,大概一年左右可以解决。”

“该怎么说呢,已经是非常惊人的速度了。”太宰治瞪大了少有激烈波动的鸢色眼眸,“安吾说就算走动七号机关的关系也得两年时间呢。”

“大概是因为十殿可操纵的范围更大些吧,如果不局限于‘抹除犯罪痕迹’,而加上‘封口’之类的手段,肯定会更快捷些。”加茂伊吹耐心地为他答疑解惑,“如果你愿意更换新身份生活就最省力了。”

太宰治果然摆着手拒绝:“还是别那样吧~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所以呢?”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和森先生的协商结果是?我们要直接离开横滨避避风头吗?织田作在哪儿和我们接头?”

“嗯……”加茂伊吹悠闲地转移视线,能从斜后方看见前排的梶井基次郎脸上有窥探到惊天秘密的恐慌表情,嘴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我们没谈过有关你的事情。”

他平静道:“不如说,我从开始就没打算帮助太宰君叛逃哦。”

太宰治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的位置。

一种不出所料的感情浮上心头,太宰治长长出了口气,重重靠回椅背,脸上又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他将手肘支在车窗处托住脸颊,多少还是有些气闷。

“嘛——”他拖着长音说道,“虽然对话节奏还挺合得来,但我也猜到会是这样了。”

“这不是什么值当和我生气的事吧,我可是真把织田先生带到横滨来了哦。”加茂伊吹收敛了笑容,避免在做出解释前就完全触怒对方,“但说实话,我确实没有相关打算。”

“毕竟你还没有提出期待啊,洗白身份可不是个小工程,你对我没有任何要求才不正常。”太宰治睨着加茂伊吹,“好奇怪,你应该明白森先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你结仇吧。”

当组织的规模扩张到港口黑手党与十殿的级别后,首领的角色大约是政客与商人的结合体,公私恩怨都排不上名次,只有眼下和长久的利益才是结盟与否的决定性因素。

“我当然知道,但让你加入十殿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和织田先生可不一样。”加茂伊吹没忘记自己此前推测出的太宰治的主角身份。

没有任何一部漫画的主角会被联动角色带离作品,加茂伊吹本就可能在这趟旅途中遭遇世界意识造成的巨大危机,他不想再为太宰治冒险。

“等你找到合适的、十殿以外的去处,说不定我能帮忙。”加茂伊吹还得再观察一下《BSD》作者对太宰治脱离港口黑手党一事的态度,“今晚就简单吃个饭吧。”

太宰治摊开另一只手,懒洋洋地问道:“有什么深意吗?我听不懂啊。”

加茂伊吹握住他摊平的手掌,将其压在后排座椅上,像是在通过实质性的动作打消他刨根问底的心思。

暖手宝的余温早散得一干二净,即便车载空调的温度开得很高,加茂伊吹的手依然凉得刺骨,尤其用指尖碰人时简直像递上了一块寒冰。

太宰治几乎打了个冷战,却没急着甩开禁锢。

他只用了一秒时间就做出了决定,反握住加茂伊吹的手,反而制止了对方撤离的动作。

“加茂先生明明该很信任我才对,在新横滨站的领域里也是,在天空裂缝上也是。”他压低声音,放慢语速,语气显出缱绻的意味,像是某种爱语,“难道说,又是什么秘密?”

“现在没有必须说真话的强制力量,所以不能告诉我吗?”

太宰治没系安全带,轻而易举地靠到了离加茂伊吹更近的位置,从下至上与其对视,嘴角玩味的笑容证明以亲密的姿态进攻也是他的战术之一。

“就说给我听听看嘛,加茂先生,就当是……出于私情。”

他凑得愈发近了,呼出的热气轻轻洒在加茂伊吹的下颌,像有羽毛舞动。他分神发现加茂伊吹的皮肤细腻到几乎看不出毛孔,不禁为青年夸张的美貌感到惊讶。

——真是非常美丽的容貌。

他在心中暗暗评价。精致的五官拼凑在一起得到了更高的分数,能在柔和的微笑时具备毫无攻击力而包容至极的魅力,严肃时又显得凌厉,杀气从眼角眉梢的任意峰处溢出。

直到车在车站外停下,负责接应的十殿成员带梶井基次郎赶向前往东京的列车,太宰治才回过神来。

加茂伊吹不希望中途生变,于是决定第一时间将梶井基次郎送到禅院直哉处,再带太宰治返回。

如今将人顺利带到车站,基本已经无需挂念,他终于能拿出全部精力应付面前正不遗余力撒娇的青年了。

“你说‘私情’……”加茂伊吹低声笑着,与太宰治正面交锋也不显露丝毫弱势,车内的暧昧气氛几乎浓郁到滴出水来,“如果你想领取恋人的号码牌,大概要排在十几名了。”

“啊~?竞争对手的数量比我预计中少很多诶。”太宰治笑眯眯地说道。

加茂伊吹则扬眉回道:“或许我只数了有胜算的选手吧。”

“那,至少给我入会优待。”太宰治无赖似的讨要好处。

“不行哦。”加茂伊吹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他单方面宣布终止这场推拉游戏,脸上的笑容也全无刚才令人心醉的暧昧意味,只是依然温和,“因为我绝不会说明理由,所以太宰君可以不用继续了。”

“诶——怎么这样——”

太宰治立马挺直上身,做出失落的样子:“我要向织田作告状!”

“织田先生的话,至少现在得对我百依百顺吧。”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回答。

他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进门时,织田作之助才把特意为好友准备的螃蟹端上餐桌。

他明明已经和太宰治对上了视线,却仍先对加茂伊吹道:“我在市场买到了新鲜的牡蛎——虽说你平时不吃鱼虾以外的海鲜,但我听老板说牡蛎锅有补血的效果,所以做好后为你那份去了壳,可以稍微尝尝。”

“哟,太宰。”他举起带着隔热手套的右手,看上去像宣传家政服务的代言人,“好久不见。”

“呜哇!好可怕,人夫感已经满到溢出来了!原来你在电话里说的工作是这种事情……”

太宰治惊愕地看着身着家居服与围裙的织田作之助,半晌才又向加茂伊吹发出质问:“拿到一号号码牌的家伙是织田作吗!”

加茂伊吹倒是习惯了如今的生活方式,他右手抵住下巴,故意沉思一会儿才说:“我想不是吧。”

暂停工作过来帮忙的日车宽见拿着碗筷出现,他看见太宰治一愣,同样先向加茂伊吹点头致意,以先后次序表达对雇主的尊重。

“还是两个人——”太宰治一噎,“虽然有些冒昧,但你不喜欢女生吗?”

走到厨房门口的织田作之助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猛地咳嗽起来,面色涨得通红:“太宰……!你在胡说什么!”

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子,决定保守号码牌的秘密。

“你好,我叫日车宽见,是加茂先生的私人律师,目前正在随行配合工作。”

十分钟后,与加茂伊吹坐在一侧的日车宽见向对面的太宰治递上了一张名片,他明显比织田作之助更早明白太宰治的揶揄,但工作的疲惫让他无暇顾及微不足道的误解。

织田作之助扶额,他以同样的格式自我介绍道:“太宰,我目前也正出于工作原因和加茂先生一起行动,主要是写写……文书,还负责三人的饮食。”

太宰治眨了眨眼。

他说:“大家好,我叫太宰治,是被十殿拒绝的现港口黑手党,作为加茂先生的客人过来吃饭~”

普通人律师先生只想叹息。

——啊……早知道客人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他就出门避一避了。

——正在堕入黑暗呢,日车宽见。

第378章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有吃下汤碗里鲜嫩的牡蛎肉。

太宰治注意到他在上桌后只是轻轻搅了搅碗里的内容便又放下了勺子,然后专注于桌上的其他食物,再也没向汤碗投去半分目光。

织田作之助发觉后轻叹一声,像是拿家中挑食的孩子没什么办法,伸手把汤碗拉到自己面前,又把剥好的蟹肉换到了加茂伊吹手边。

感受到太宰治正安静地观察情况,织田作之助做出了解释。

“加茂先生的饮食习惯比较特殊,平时不吃贝类、内脏和生食,甚至小刺很多的鱼和没剥壳的虾也最多稍微尝上一口。至于螃蟹,如果把可以直接食用的部分剥在碗里,他也能吃下一点。”

“但牡蛎锅的尝试失败了呢。”他感叹一句,倒并非是在抱怨。

加茂伊吹明显不喜欢烹饪后还基本维持原状的肉类,也认为过于滑嫩的口感有些奇怪,最终没有赏光一尝,牡蛎锅将被其他三人全部分食。

好在他并不抗拒织田作之助递过去的蟹肉,这让本餐的厨师长长松了口气。

“你观察得还挺细致的嘛。”太宰治实在很难评价前职业杀手将对于环境的感知力运用到服侍加茂伊吹一事上的行为,目光在两人间穿梭几次,更觉得对加茂伊吹的印象有所变化。

正微微笑着安静用餐的青年马上从一个无所不能的可靠成年人变成了被娇惯着的孩子,从他淡定的状态来看,这样的日子应当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

“说实话,我也是来到横滨后才发现这些细节。”

织田作之助见加茂伊吹伸筷夹取蟹肉的频率慢下不少,接下来便开始把拆好的螃蟹放在自己碗里,动作没有刚才那么细致,必要时还会直接用牙齿咬下藏在坚硬壳内的软肉。

他说:“毕竟加茂家的佣人已经完全掌握了家主的喜好,饭桌上绝不会出现他忌口或不爱吃的食物。”

“我懂我懂,”太宰治笑嘻嘻地接道,“就像是一家人只有孩子在挑食的原因是做饭的大人不会把不符合自己口味的饭菜端上餐桌。”

“我应该比那种不懂得照拂孩子、只会一个劲儿指责人的家长更优秀吧。”织田作之助笑着,看见加茂伊吹和日车宽见都配合地点头,“现在的食谱是按照我们的口味仔细调整过才确定下来的结果。”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终于插了句话:“别把我说成很任性的家伙啊,如果你也能像日车先生一样每天都很辛苦地工作,请位佣人到家里来也没问题吧。”

“哈哈……”织田作之助干笑两声。

他伸脚把一旁早准备好的垃圾桶勾到桌下,用餐巾纸将自己与太宰治面前小山似的蟹壳尽数扫下桌面,随着垃圾掉落的声响,他额外解释了一句。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道,“只是我觉得,既然加茂先生能放弃被佣人侍奉的便捷生活,为了让我们更自在而来到横滨,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我很乐意效劳。”

更何况,即便没有脱离佣人照顾的机会,织田作之助也一直想为加茂伊吹做点什么。如果他的包容能略微弥补加茂伊吹童年时的遗憾,他当然会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加茂伊吹向太宰治投去一个类似“你看吧”的眼神,状态十分轻松。

太宰治猜,虽说织田作之助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前者顶替禅院甚尔身份的经历大概还是给两人带来了一些影响。

如果不是那段时光的铺垫,恐怕加茂伊吹再和织田作之助同居两年,也很难坦然接受对方体贴入微的善意与纵容,甚至为此隐隐有些得意。

实在好奇两人如今的关系,太宰治便真的直接问出了口。

“我记得你们之前会称呼彼此的名字,居然现在还在使用敬语吗?”

织田作之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望向加茂伊吹,生怕太宰治抛出的问题会唤醒加茂伊吹痛苦的回忆,也将他们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打回原点。

他没忘记自己曾被迫做过小偷——如果他的态度更坚决些、或干脆早早把真相告知加茂伊吹,说不定根本不会酿成挚友生死相隔的惨剧。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是在我的记忆恢复后就更换了称呼呢。”加茂伊吹双手捧着装有味增汤的、热腾腾的瓷碗,自然地接道,“要不要重新叫回名字?”

“诶、啊?”织田作之助下意识坐直身体,像是才从梦中惊醒的学生听见老师点名。

加茂伊吹沉吟道:“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我们认识也有四、五年的样子了。也就是说,你介意我还叫你为‘作之助’吗?”

“没问题啦~我猜这家伙第一次听你叫‘织田先生’时,大概心脏都快停了吧。”太宰治马上替好友接话。

加茂伊吹重返横滨宣布记忆恢复时,在织田作之助脖颈上方摇晃的、命运的铡刀终于重重落下,让他光是被自己的良心拷打便吃了些苦头。

织田作之助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眸,总觉得眼下说些什么都不太合适。

“说起来——”加茂伊吹被手心温暖的热度提示,想起了返程时的小插曲,“我把作之助给我装的暖手宝塞给太宰君的学生了,没关系吧?”

“让他还回来吧,他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时也没有好心人送上暖手宝,我可不想让他变成软弱的家伙。”太宰治以开朗的语气道出了过于冰冷的内容。

“不用!我买了很多,全都放在玄关备用,下次出门前我会再帮你装好的。”织田作之助连忙阻止太宰治堪称刻薄的行动,最后才不经意般低声接上一句,“……伊吹。”

加茂伊吹没露出任何像是正感到勉强的表情。

他还能转头问问身边的另一人道:“日车先生——”

“不,我还是维持原本的状态就好。”日车宽见比织田作之助要理智的多,他已经吃光了自己的餐食,轻轻放下筷子的同时说道,“感谢款待,请各位慢慢享用。”

他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回到房间为三观紧急避难,以免稍后听见像聊起家长里短话题般说出的黑/帮/火/并计划,只在上楼前留下一句“一会儿我来洗碗”就无影无踪了。

“……虽然现在问可能有些迟了,”太宰治道,“他难道是……”

织田作之助叹息道:“是普通人。我想得太简单了啊。”

大概也有地区差异的影响,生活在东京的日车宽见对港口黑手党的接受程度远比横滨本地居民更低,也难怪他会早早离席。

“没关系,正好我们谈些他不方便听的事情。”加茂伊吹暗自认为日车宽见当下抗拒的事物无非都是对未来转变为咒术师的铺垫,倒是觉得无伤大雅。

“是啊,我必须得和织田作好好控诉加茂先生的冷淡态度才行。”太宰治道,“其实我最近有脱离组织的想法,但安吾和加茂先生都不想帮我洗白身份,我连悄悄逃离横滨都做不到。”

他轻描淡写抛下的重磅炸弹让织田作之助目瞪口呆。

加茂伊吹已经在之前拒绝太宰治后想到了更能令对方接受的理由:“如果贸然和森先生提起要让你成为十殿成员,真的会出大事的。”

“为什么?”见加茂伊吹总算有了松口的意思,太宰治马上乘胜追击。

“之前发生的Mimic事件,你们应该都有所了解吧?”

加茂伊吹道:“我也是当时和森先生通话后才知道,他曾经有过主动引Mimic来到日本,然后利用作之助预知未来的能力解决麻烦以换取异能开业许可证的打算。但十殿为港口黑手党办理了证件过后,这个计划就被他放弃了。”

“但在森先生没有行动的情况下,Mimic还是登陆日本了——很奇怪吧?”

“如此说来,森先生有关制造异能奇点的计划,是在Mimic进入日本境内、十殿探明首领纪德的异能后才想到的吗?”织田作之助捕捉到了加茂伊吹想暗示的内容。

“我想是的。”加茂伊吹说,“作之助还因为险些被利用而有些不满,导致我之前都没机会和你坦白那件事情。”

太宰治嘴角一抽。

他比织田作之助更早预测到了加茂伊吹即将说出的内容,无语地轻声道:“不会吧……”

“Mimic的首领纪德应该是率领组织从法国出逃,和十殿的意大利分部搭上线后,重金寻求合法进入日本的途径,于是我母亲为他安排了驶向横滨港的国际客船。”

“虽然我因为某些原因事后才掌握到具体情况,”加茂伊吹无法解释自己身处并盛町时无法及时与外界沟通的理由,“但我努力为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提供了免费的情报,也算将功补过。”

“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早点说才对吧……!”织田作之助吐槽道。

加茂伊吹用指腹蹭了蹭脸颊:“我已经为此向森先生道过歉了,如今再冒昧地提出挖墙角的话,真的会让组织间结仇的。”

无法反驳。

就算太宰治再想尝试一番织田作之助如今的普通人生活,他也无法否认加茂伊吹的顾虑的确很有道理。

“这不公平——明明你把织田作带走时就很顺利来着。”

太宰治带着以上抱怨愤愤地坐上了十殿的车,直到离开时都没正式告个别。

织田作之助望着汽车红色的尾灯逐渐缩成两个小小的亮点,又在转过街角时彻底消失,迟迟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赶忙让披了件外套就出门送人的加茂伊吹回屋里去。

他只是从至今的经历中感受到身边的年轻人是容易麻烦缠身的体质,却没想到加茂伊吹之后的日常会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让他在人生中首次痛恨起——

——名为“命运”的存在。

自打加茂伊吹与森鸥外达成合作开始,作者与世界意识就都知道了他来到横滨的真实目的,并理所当然地从他安逸生活的状态中体会到了不达目的就绝不结束联动状态的决心。

按道理说,在世界融合已经大致完成的前提下,如今已经不该存在“联动”之类的说法。

但世界观的整合和大范围修改普通人认知的工作量不小,作者们默契地将行政区划看作原本的世界壁垒,尽可能做到不打扰其他作品的主线剧情。

本作角色只在主舞台上活动,以免引入新概念影响原有设计,还能提前预防战力崩坏等问题,可谓一举多得。

于是加茂伊吹必须回到京都。

除京都外,他的活动范围顶多再加上一个刨除了原创地址并盛町的东京;就算以排除法进行规划,也至少要避开横滨。

咒术师和异能者至今都没划分出明确的界限,他参与到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的日常活动之中,对《BSD》的主线剧情只有负面作用。

出于这个角度的考虑,世界开始排斥他的存在。

起初是加茂宪纪在打来电话时抽噎着说想念他到每晚都睡不好觉,加茂伊吹做出口头安慰,全无返程的意思,那孩子便马上因意外事故摔折了手臂。

照片里幼弟手上打着石膏、眼泪汪汪忍耐疼痛的模样实在可怜,加茂伊吹联系了家入硝子,问她是否方便前往京都为人治疗,得到了果断的肯定回复。

后来几日,加茂伊吹几乎二十四小时与加茂宪纪保持通话状态,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都对他难得一见的坚决态度感到相当惊讶。

他对加茂宪纪的宠爱已经到了过分的地步,使人很难相信他即便并不忙碌也不肯返回京都。

面对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加茂伊吹只能苦笑。

他又何尝不想让加茂宪纪蜷缩在他怀里好好睡上一觉,只是不能在对抗的开端就高举白旗认输罢了。

在世界意识凶猛的攻势下,他仅剩的自信来源单一:与他相比,加茂宪纪才是在作者原本的设定中将支撑起加茂家的重要角色,那孩子一定不会受到造成终身影响的严重伤害。

[如果要你在伏黑甚尔和加茂宪纪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谁呢?]黑猫在加茂伊吹哄加茂宪纪勉强入睡后,终于提出了困扰它许久的问题,[我只是出于好奇心理,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加茂伊吹抱起黑猫,直白道:“先生是想问我为什么会为了实施拯救甚尔的计划,而放任宪纪被世界意识欺负吧。”

“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思考是否值得的问题,然后得出了很有价值的结论。”他诚实地回答,“我发现,复活甚尔似乎也只是我欺骗读者、甚至骗过了自己的表面目的。”

“仔细想想——他对我非常、非常重要,但我又没有因他的死而选择自/杀,这实在算不上根本动力呢。”

加茂伊吹浅浅呼出口气,像在吹散蒙在眼前的、不存在的雾气:“我还是为了拯救自己才对,我要利用这个计划完全掌握命运,向世界意识证明主动权在我手上。”

“与其说我为了甚尔放弃了宪纪,”他笑,“不如说我为了自己……放弃了其他所有人。”

加茂伊吹说的没错。

下一个为他的任性付出代价的倒霉鬼是十殿的东京负责人。

世界意识转而采取迂回的策略——如果不能让加茂伊吹直接回到大本营京都,至少让他脱离横滨范围也算胜利。

一直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副手为了保护下属而身陷险境,夏油杰得知消息代加茂伊吹前去支援时,对方早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彻底断气。

没能等到加茂伊吹联系家入硝子返程支援,夏油杰只能先把他送进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加茂伊吹看着夏油杰发来的照片,下意识将呼吸面罩下模糊不清的脸看成了当年同样担任东京负责人一职的本宫寿生,不禁有一瞬心神震荡,随后陷入长久的苦涩情绪之中。

他最终还是忍耐下来。

十殿早被他调整成了即便是暂时与首领断联也能顺利运转的模式,负责人身受重伤还不至于令整个组织停摆,他依然选择留在横滨。

夏油杰出于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并未提出异议,只说自己会照看好医院的情况,让他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就好。

挂断电话后,加茂伊吹站在窗前没动,电话那头最后的安抚像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令他明白自己注定要辜负许多人的好意。

织田作之助与日车宽见为此感到更加忧虑。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他们能看出如今加茂伊吹的生活愈发闲了,偶尔甚至算得上无事可做——如此一来,青年迟迟不归的理由就更值得考究,让人忧心是不是有惊天秘密正在暗暗酝酿。

织田作之助旁敲侧击地问过加茂伊吹,得到一个浅淡的笑容作为回应。

“至少你们不会有事。”加茂伊吹说。

世界意识当然会保护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以保证他们随时有充足的行动力跟随加茂伊吹撤离横滨——他们可不能成为滞留的理由。

眼见加茂宪纪与十殿遭遇的意外都无法让加茂伊吹让步,世界意识终于将目光放在了加茂伊吹本人身上。

接到日车宽见的电话、急急赶往事故现场时,织田作之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呈现在眼前的一幕竟会如此惨烈。

团团围在路边的人群中央,一向镇定的律师先生被猩红的液体染上醒目的颜色,正颤抖着双手用外套为身前的青年止血,他们的不远处倒着一具尸体,能看出死因是细线似的攻击手段。

加茂伊吹同样倒在地上,面色灰败,也与死人没什么两样。

织田作之助只觉得头脑发晕。

他清晰地看见加茂伊吹的右腿正莫名喷出大量血液,日车宽见当然无法止血,因为被假肢包裹的断肢处甚至没有伤口。

如今的场面与他从照片里看来的、多年前的事故现场缓慢重合。

救护车在此时赶到,织田作之助一把握住精神状态已在悬崖边缘的日车宽见的手,掏出手机给太宰治拨号时才发觉自己也正抖个不停。

出门时还在细致地整理购物清单的加茂伊吹、离开后又专门回家把暖手宝装进大衣口袋的加茂伊吹、难得露出轻松的微笑说着“我出门了”期待着午饭的加茂伊吹——

——好像快要死去了。

“太、太宰,现在马上到市立大学附属医院来!”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语气与音量,显然将电话那头的太宰治吓了一跳。

织田作之助想:同一处的伤势在加茂伊吹七岁时没收了他的右腿,又会如何对待二十二岁的他呢?

他无能为力,只有祈祷。

第379章

加茂伊吹做了个很长的梦。

说来惭愧,他本以为自己早已能够克服童年时的痛苦记忆,毕竟他见过了所谓的幕后黑手,也从中了解到世界运行的关窍,目前更是走在寻求彻底解脱的路上。

但当他真正置身于那台在爆炸后被熊熊烈火包围的轿车中时,被炙烤的剧烈痛苦依然令他窒息、痉挛、本能地想要逃跑却无法支配四肢,更是难以从体内调动丝毫咒力反抗。

从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有人手持一柄闪着光的利刃靠近。

虽然视野受限,但他清楚那是羂索——准备好了足以切断人类骨头的凶器和克制反转术式的咒文,将在不久后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与七岁时从昏迷中再被痛醒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不得不以清醒的状态体验当时的疼痛。

刀片深深埋入腿肉,接着被持有者使劲下压,尝试几次才砍断腿骨,因此不慎将周边切得血肉模糊,之后的过程才又顺利起来。

加茂伊吹如今才想起该痛骂羂索为什么不肯找具力气更大的身体。

他咬牙忍下简直冲击灵魂的痛苦,但承载了记忆的□□依然发出小兽般凄厉的哀嚎,直到最后即将因失血过多且吸入太多烟尘而殒命时,才幸运地彻底陷入无法被轻易唤醒的深度昏迷之中。

身临其境地复盘旧时的处境无疑是对精神的折磨。加茂伊吹很快便感到疲惫。

他以为笼罩在眼前的黑暗代表本场戏剧即将终结,正暗自猜测下段剧情的内容,却没想到再次睁开双眼迎来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循环。

他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正在靠近的羂索。

世界意识尽最大努力设计出一位异能者向他发起袭击,显然打算通过意外事件一举将他送出横滨,但他留下的态度同样坚决,因为知晓自己如今只需要等待,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刀刃再次陷入腿肉,加茂伊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他甚至不用忍耐,只是理智要求他尽可能保护精神状态——实际上,无论通过何种方式挺过这段时间,他只要等到结果公布就好。

加茂伊吹早预料到自己失去意识后外界将迎来多混乱的糟糕局面。

太宰治从织田作之助异样的状态中判断出事件发展一定远远超出了可掌控的范围,于是在离开时给同样正在港口黑手党总部办公的中原中也打去了电话。

等他下楼,可靠的重力使早从窗口一跃而下,第一时间把车开到建筑出口等待,连半句废话都无。

“加茂先生那边是什么情况?”中原中也将油门死踩到底,跑车的发动机在路上发出夸张的轰鸣声,引来阵阵惊呼,也提前清空了前方碍事的车辆。

太宰治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快到极致的车速,身体本能地感到不适:“早知道就不叫你来了——织田作说加茂先生遭遇异能袭击,已经濒死,需要人间失格帮忙。”

“考虑到已经不得不在我赶到之前把人送进医院抢救,他应该受了很严重的外伤。”太宰治又想起餐桌上碰到的新朋友,“也有可能是他的律师并不懂得正确的应对方法,反倒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这不就是你叫我过来的目的吗?”中原中也轻嗤一声,却不是在对加茂伊吹表示不满,而是讽刺太宰治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事件说明的怠惰态度。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道路前方,专注驾驶的同时暗暗磨着牙:“加茂先生对我也算有救命之恩,至少我能负责安保工作,至于解密破案之类的责任,你就自告奋勇承担起来吧。”

太宰治在中原中也猛打方向盘时身子一歪,要不是被安全带捆住,恐怕要直接飞出座位,手机也险些脱手。

如果放在平时,他恐怕要气恼起来,但如今越快抵达医院就能让加茂伊吹越早脱离生命危险,时间的紧迫程度让他甚至只有在车上才来得及向森鸥外打个报告。

森鸥外比两位年轻的干部更重视加茂伊吹的遇袭事件。

加茂伊吹从港口黑手党挖走了织田作之助和梶井基次郎,或许还有对太宰治下手的计划,组织在与他打交道的过程中常常处于被动地位,却又获益良多,森鸥外很难用常规的喜恶判断自己对加茂伊吹的看法。

但他明白,十殿首领遭遇意外可能引起以自卫反击为目的的大规模行动,如果十殿想从横滨开始排除异己或对异能力者展开报复,引起的动荡必然波及整座城市。

森鸥外实在不想再陷入混乱的局面之中。

他将发动组织力量查出的结果发给太宰治,希望已经抵达现场的学生能够妥善处理危机,至少别放任事态进一步扩大,表示自己将会在最大限度内提供帮助。

发送的邮件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俨然石沉大海,森鸥外便知道,如果太宰治连查看手机的片刻时间都挤不出来,恐怕事态已经演变到相当麻烦的程度——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大人的话……请看在我一心为组织服务的份儿上满足我的愿望吧。”森鸥外在爱丽丝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地出声祷告。

“请快点把整本‘书’放在加茂伊吹的床头,然后让他离开横滨吧。”

爱丽丝犀利地做出评价:“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想也是。”森鸥外失望至极,夸张地长叹一声过后,侧眸看向窗外尚未被地面上的异动影响分毫的天空与海洋,心中隐约觉得不安,“要有麻烦事降临了啊。”

如他所料,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以最快速度赶到手术室门前时,本来已经做好了用武力让医护人员通融一番的准备,却被等在门口的十殿成员马上带了进去。

“我们是横滨地区的负责人,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

同样金发蓝眸,能在眉眼间捕捉到明显相似之处的两人先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与如今的情况。

二之宫朝明早在姐妹校交流会时就表现出对加茂伊吹的关注,二之宫朝美则认为没理由拒绝上位者主动提供的优厚待遇,他们在毕业后分别加入了十殿,又被特意安排来到横滨共事。

加茂伊吹愿意重用他们,特意确认过两人的确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助推他们成为了组织内首对平分权力的关键人物——即横滨负责人一职。

兄妹俩明明都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当下却甚至挤不出礼节性的微笑,严肃的神情下透露出几丝慌张,足以证明加茂伊吹的确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

“我方已经查明,袭击者是当年被咒灵摧毁的组织、圣天锡杖的幸存者,尸体已经纳入十殿的控制之中,当务之急是解除对方的异能造成的负面状态。”

二之宫朝美甜蜜的声音因情绪紧绷而显出几分尖锐,她的手腕被兄长按住,温度传递过来才稍稍平静一些。

二之宫朝明接话道:“异能的效果似乎是‘使身体复刻过往某时的状态’,或许还有‘最糟糕的’或‘最痛苦的’之类的限定词,现在正折磨首领的无疑是他七岁时的记忆。”

手术室里,医护人员严阵以待,织田作之助沉默地站在靠墙的位置,他脚边则是蹲坐着的日车宽见,明明没有受伤,面上却好像也死过一回般疲惫又憔悴,好在已经恢复镇定。

“太宰!”织田作之助见好友赶到,连忙迎上前来,“伊吹的身体重新经历了夺走他右腿的那场车祸的伤害,虽然袭击没有对他造成外伤,但他失血过多,皮肤也有烧伤痕迹。”

男人眉头紧锁,把视线转回手术台上,萦绕在鼻尖的浓厚腥味使太糟糕的记忆于脑内复苏。

“首领剩余的右腿完好无损,却有大量血液于咒文下端、也就是曾经的伤处喷射出来,朝美要求医生重新剖开断肢,才通过新开的断面顺利止血。”

二之宫朝明咬牙说道:“但现实生活中没有可扑灭的火灾,他烧伤的情况还在加重。总之,请太宰先生发动人间失格。”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眸中看出隐隐的惊愕。

前者快步来到手术台前,直接搭上加茂伊吹的手腕,一阵代表异能发动的耀眼白光闪过,人间失格再次帮加茂伊吹逃离了最危险的难关。

“出血情况在好转!”“可以缝合了……准备好工具!”“烧伤不再扩散了!”

专业的医护人员迅速交换了情报,与此同时,后方的中原中也正试图了解更多细节。

“加茂先生是为了保护你才会中招?”中原中也的视线落在明显甚至疏于锻炼的日车宽见身上,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叙述中的重点,“但你也说了,那人明明死得比他更快……”

“死后还能保持效果,甚至更加强力的异能——”

中原中也喃喃着道出了他与太宰治惊讶感的来源,获得了织田作之助的肯定。

在场的三位异能者都为此感到困惑:“——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单纯从症状判断,首领更像是被诅咒了,但附着在他身上的能量波动的确更偏向异能没错。”没有捕捉到异样咒力残秽的二之宫朝美提供了新的线索,“所以还请三位继续从这个角度寻找答案。”

织田作之助反问道:“倒是不能排除有这样的异能,但如果真是异能,想必交给太宰就……”

手术室中又有白光闪过。

太宰治再次发动了人间失格,随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不行,”青年面色阴沉,没想到竟会碰壁,“对身体造成持续伤害的部分能被清除,至少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附着在脑内的部分控制了精神,人间失格对其无效。”

“首领还有可能被困在当年的记忆里吗?”站在手术床另一侧的二之宫朝明低声道出了太宰治的结论,“看样子是了,这种陷入梦魇的反应不会骗人。”

气氛立刻又紧张起来。

“……‘射程距离’,有人听过这个概念吗?”

只能听见交接医疗器械与电子仪器嘀嘀声的、近乎死寂的沉默过后,太宰治突兀地提出了新的猜想。

“来自与咒力和异能力都有所不同的力量体系——”

“替身。”

第380章

在如今的场合听说超能力还有第三个种类,织田作之助只觉得头大。但他同时感到庆幸,至少在场众人中还有太宰治掌握了相关情报,或许能起到些许作用。

“因为是之前在Mimic事件中与意大利方面的黑/帮联络时才偶然得知了替身的存在,我也不算非常了解。”虽说如此,但太宰治既然敢于提出猜想,就说明他心中至少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底气。

“可以将替身简单理解为持有者精神的具象化,大多是人类形态,且需要接触目标才能发动能力。”

在此前提下,替身使者通常从六个角度评价替身水平,除力量、速度等常规要素以外,名为“射程距离”的概念是咒术师与异能者都很少关注的方面。

太宰治尽量采用了准确的说法:“射程距离有两种含义。”

一是替身与本体间相隔的最大距离,一旦双方的间距大于这个数字,替身就会自动解除;

二则是替身能力的影响范围,假设某替身的能力是令物体隐形,射程距离是五米左右,当本体带替身撤离到距受影响的物体五米外的位置,隐形效果就无法维持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攻击加茂先生的家伙有可能是替身使者?”中原中也配合地顺着太宰治的思路追问一句,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如此说来,异能其实也有相关限制。”

就像在龙头战争中所向披靡的中原中也无法同时控制美国的重力,异能当然也存在射程距离。

“正是如此。”太宰治望向安静听了许久的二之宫朝美,寻求意见似的说道。

“从杀手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异能者的身份就已经失效,要想检验对方的能力到底是否受到射程距离的影响,恐怕只能由十殿安排加茂先生转移了。”

二之宫朝美并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爱的面容上反倒浮现出不合时宜的奇异神色,介于吃惊与早有预料两种情绪之间,难免引起了太宰治的关注。

她沉默一会儿,问道:“太宰先生说的‘转移’是指——”

“我想,至少得离开横滨才行。”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眸,并未放过她暴露的任何一丝破绽,“猜想是否正确,只要脱离横滨就无论如何都能得到验证。”

如果有效,但效果不够明显,那就继续北上,然后通过远离事发地脱离射程距离,直到加茂伊吹不再被异能折磨为止。

他总算提供了一个可行的解法。

贸然转移重伤患者似乎并不理智,但考虑到留在原处只会令情况愈发糟糕,加上十殿应该能在路上为加茂伊吹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只要速度够快,尝试一次总归利大于弊。

因此,即便结果未知,织田作之助、中原中也与日车宽见都稍微放松下来,就像于悬崖边缘坠落的人们总算度过了漫长的下落时间,砸到了谷底的平地之上。

就算前途未卜,但心中多少出现了“走下去就能逃离险境”的希望。

本该积极配合实施计划的二之宫兄妹却没在第一时间表态。

他们隐晦地交换了视线,随后由二之宫朝美作为发言人,提出了确切的反对意见。

她说:“首领的身体状况不好,手术刚刚结束,救护车肯定没有医院的病房安全,或许我们该再做考量。”

“但伊吹的烧伤还在不断加重,现在不是可犹豫的时候。”织田作之助马上反驳,他迈开步子朝病床走去,想看看缝合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二之宫朝美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是不想让他未经讨论就擅自行动,织田作之助没在第一时间停下脚步,不过是刚向前一点距离,就感到两人身体接触处传来一阵剧痛。

年轻的十殿负责人以不容拒绝的巨力将他扯住,仅因事件进展不合心意就撒起了脾气。

“请别靠近手术台。”二之宫朝美毫不畏惧地仰视着前杀手,又缓缓将视线转向其余几人,“如果没有更可靠的办法,接下来就由十殿接管医院,我会派人送各位返程。”

织田作之助太松懈了。

与孩子们一起的时间里、作为作家活动的时间里、陪在加茂伊吹身旁的时间里——他没有一次主动发动过异能天衣无缝。

战斗本能早已在安逸的生活中被磨损大半,加上根本没对十殿成员抱有丝毫警惕,他与奔波在战场一线的二之宫朝美存在差距,并已经因为轻视环境中的危险因素受伤。

手腕被紧紧攥住所产生的疼痛让他的指尖都在痉挛。

“喂!不至于闹到这种程度吧!”中原中也立刻上前一步,不希望手术台上的精密工作因旁人的争斗遭到影响,他眉头紧锁着说道,“他也是为了加茂先生着想。”

留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二之宫朝明干笑着打圆场道:“真是抱歉,我妹妹虽然平时是很可爱的性格,但遇到涉及首领安危的事情就会非常冲动。”

“朝美,快点道歉,然后带织田先生去处理伤口。”他用长辈似的口吻教训小妹,三言两语便将单方面的突然攻击说成善意的保护之举。

两人在拒绝转移加茂伊吹一事中,默契地扮演了态度截然相反的角色,却传达出同样坚定的意志:他们不会履行太宰治的提议。

“……这是什么情况。”中原中也就算再迟钝也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看出了这对兄妹的异常,“十殿可不是那种会趁首领病危揭竿起义的末流组织吧。”

太宰治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略微一抽。

“中原先生说笑了,只是我们也有难以解释的苦衷,还请各位谅解。”二之宫朝明面色未变,“如朝美所说,如果不能得出其他结论,我们会再寻求另外的解决方式。”

“有什么不能让加茂伊吹离开横滨的理由吗?”

在搭档提出更不靠谱的猜测之前,太宰治先道出了两人百般抗拒的真实缘由。

他慢慢说:“让我猜猜,如果是加茂伊吹的命令……”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的表情有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但说不通啊,他会预料到自己将陷入生死危机吗?”太宰治不动声色地向中原中也的方向稍稍偏了下头,“原定计划没能跟上飞快变化的现实情况呢,你们也该变通一下。”

中原中也会意,边朝加茂伊吹走去边开口道:“我会帮忙进行护卫,要是担心加茂先生会在之后责怪你们,我们可以解……!”

脑内警铃大作,他迅速朝旁避让,才堪堪闪过二之宫朝美直朝他面部袭来的右手。

身材娇小柔弱的女生打出的攻击带起几乎刮破脸颊的凌厉掌风,能从中窥探出加茂伊吹对其委以重任的理由。

“好险!”中原中也咋舌,看出己方阵营中恐怕只有他能躲开这下。

她毫不恋战,足尖飞快后撤,拦在手术室中央,将房间分成两个部分。

身后是正在进行手术的加茂伊吹和医护人员,以及贴身陪伴首领的兄长二之宫朝明,身前则是被划进十殿以外人员的四人,连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也不例外。

“谁也不许再向前一步。”二之宫朝美像只护主的猫科猛兽,眼尾上挑的双眸中闪着威慑的光芒,将她战斗状态下高涨的敌意暴露无遗。

二之宫朝明也不再与众人虚与委蛇,他右手撑在腰侧,默默观看着不远处的对峙场景。

对加茂伊吹右腿的缝合已经完成,但他没让医护人员散开,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避免中原中也要凭武力强抢。

事实上,太宰治正有这个打算。

他从医护人员手臂的动作幅度判断出手术结束的时机,有意试探两位十殿负责人的底线,因此一直没有叫停中原中也的行动,打算尝试直接把加茂伊吹带离医院。

他没忘记加茂伊吹在天空裂缝前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对加茂伊吹而言,“活着是永远的头等大事”——太宰治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活下去的。

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中,中原中也被心电监护仪不间断的声音弄得烦躁至极。

他将双手的末端插进两侧裤兜之中,问道:“你知道放任烧伤蔓延的结果是什么吗,加茂先生很有可能会死在病床上的,即便如此,你也要挡在我面前吗?”

“是的,”二之宫朝美将微微颤抖的手攥紧成拳,克服了最后一点犹豫与胆怯,“即便首领会死,他也必须死在横滨。”

“……莫名其妙。”

重力使暗骂一句,果断朝手术台的方向袭去,欢迎仪式是二之宫朝美没有保留的一击。他不避不让,抽手将对方的拳头包在掌心,感受到能砸破岩石山体的沉重力道,咬牙发动异能。

红黑色光芒闪过的瞬间,二之宫朝美的身体霍然下沉一截,在重力的作用下直接压穿了坚硬的地板,陷进至脚腕深的废墟之中。

她迫切地想要克服异能的影响,竟真在强大意志的支配下挪了一步。

中原中也惊叹,却没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越过障碍便想继续执行任务,但织田作之助的警告强行制止了他的动作。

“快停下——!!”

声嘶力竭的吼声还未完全消散,中原中也看清了被医护人员挡住的加茂伊吹,和抵在加茂伊吹太阳穴上的、上了膛的手枪。

二之宫朝明默然地将食指紧扣在扳机位置,明明已经见到中原中也急停的动作,却依然没有放松的意思。

织田作之助面色惨白,旁人已经无需过问他究竟通过天衣无缝看到了怎样的场景,就能从两位十殿成员视死如归的表情中读出答案。

在明知道加茂伊吹无法接受任何非常规治疗的情况下,一旦中原中也逼近到不可控的位置——

——二之宫朝明真的会开枪。

这是兄妹二人接收到的、来自首领的最后一条命令。

“你也可以杀了我们。”二之宫朝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加茂伊吹只要离开横滨,就会遭到全体十殿成员的追杀。”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