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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人能理解加茂伊吹了。

他在众人眼中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偏偏平时积累下的威望还让人觉得他的每个选择都必然有其深意,因此无法下定决心违抗。

考虑到加茂伊吹绝不愿离开横滨的坚决态度,即便还看不穿此举背后的真实原因,目前也没人敢为了验证一个不知真伪的猜测将他强行带走。

二之宫兄妹和太宰治在协商后各自让步,以遵守加茂伊吹的命令为首要准则,同时兼顾他的生命安全。

二之宫朝明亲自驾车带加茂伊吹前往城市的另一侧,在不脱离横滨范围的情况下尽可能远离事发地,果然发现烧伤蔓延的速度越来越慢。

十殿成员在东南郊区的一处私人住宅安置了许多必要的医疗设备,等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的加茂伊吹被顺利安置在一楼最安静的房间中后,所有人都不免松了口气。

织田作之助最后检查了设备的电源,叹道:“看来太宰的结论是正确的。”

“好在横滨很大。”太宰治苦中作乐。

他多希望这个麻烦根本没有发生。

加茂伊吹陷入昏迷后的几天里,外界简直乱作一团。

回到总部汇报情况的中原中也如实向森鸥外传达了自己在医院的所见所闻,难以避免地引起了港口黑手党势力的警戒。

首领大人再也无心策划拖延已久的谈话,转而嘱咐太宰治务必时刻监控加茂伊吹的情况,并一定要站在港口黑手党干部的角度做出理智的决策。

“太宰君,我知道你对组织有些其他想法,但目前不是能以轻松语气讨论个人心愿的时候,我们要共度难关。”森鸥外的语气非常诚恳。

他可不希望太宰治的一时任性为如今本就不安定的局面雪上加霜。

“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到负责任的极致了,”太宰治用两根手指提着手机,听声音就能猜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我最近几天可是一直守在加茂先生身边呢。”

森鸥外欣慰地说道:“我让中也君去换你的班如何?”

“森先生,现在不是要靠拳头说话的时候,中也那家伙读气氛的水平可不如我吧?”太宰治一本正经地用刚才森鸥外所说的句式小小还击了一番,“要不还是你亲自过来好了。”

森鸥外知道这不过是太宰治正在宣泄情绪,并没当真,毫无诚意地回应道:“爱丽丝好像正在叫我,那就辛苦你照顾加茂先生了——我会为你们准备好接风宴的。”

挂断电话后的标准提示音与耳边加茂伊吹的心跳节奏交错着响起,太宰治长叹一声,扬手把电话丢在一旁。

“说什么接风宴,”他咕哝着,“今天朝港口撒一把鱼苗的话,等加茂伊吹醒来那天,它们的子孙后代估计能占领太平洋了。”

“太宰,别说这样的话。”织田作之助不赞成地说道。

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宰治的心情。男人疲惫地朝沙发靠背上倚去,近些天尽可能不间断发动异能的结果是即便看护病人的工作由众人轮班承担,他也几乎累到昏厥。

“怎么样,你都练习这么多天了,状态总该稍微恢复些了。”太宰治伸手去扯织田作之助的手腕,从对方拿着的本子上看见了本次的测试成果。

织田作之助因太久不使用而呈现退化趋势的异能被他飞快练了回来,从他预见太宰治双唇开合的动作到真正听见声音为止,能通过计时粗略判断出如今的具体水平。

“五秒以上,不满六秒……”太宰治的语调因终于收到了难得的好消息而微微上扬,“这不是和以前一样了吗。”

织田作之助按了按额角,他应道:“身体还没全部忘记,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太宰治打量着织田作之助,能从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色看出他暴增的焦虑不安。

——港口黑手党与织田作之助会陷入异常状态之中,实在是人之常情。

太宰治再次精准地总结了当今的局势:乱作一团。

十殿正以地毯式搜索的形式追查袭击者是否还有同谋,由于成员多且杂,竟然显得仿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令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都弥漫着些微恐慌。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一同把守别墅,既要防止敌人入侵,也要提防内部出现违背首领意志的情况——如果加茂伊吹只是睡着,一定会被他们不间断接打电话的声音吵醒。

在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的注视下,兄妹俩接到了迄今为止最重量级的两通来电。

“是我,我在横滨。”二之宫朝明口头应付着电话那头的加茂宪纪,挥手示意二之宫朝美把加茂伊吹的手机彻底关机。

原来是加茂宪纪多次给加茂伊吹致电都没能得到回应,惊慌失措之下,只好通过书房中十殿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寻找兄长。

加茂伊吹的手机和其他随身物品在手术前被二之宫朝美收走,下意识调成静音后再未来得及理会,现下才想起关机,难免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但二之宫朝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他耐心地安抚男孩的情绪:“宪纪少爷,首领还抽不开身,等他结束工作,我一定马上让他给你回电。”

加茂宪纪强行忍着泪意,因不想令加茂伊吹为难而故作坚强地表示只是想确认哥哥没事,直到挂断电话才匆匆擦了擦眼角的湿痕。

他抬眼看向面前目光沉沉的真人,强调道:“你不许和哥哥说我因为联系不到他就哭鼻子的事情。”

“谁管你。”真人用力撇嘴,转身就走。

加茂宪纪并没看见真人脸上的表情在背过身的瞬间尽数消失。

特级咒灵回到加茂伊吹的卧室之中,用房间里的座机拨通了加茂宪纪刚打过的号码。

才松了口气的二之宫朝明看着备注上的“首领(本宅)”微微一惊:“这是……”

织田作之助恰好坐在他不远处的位置,立即想起真人的存在,催促他马上接通电话。

“加茂伊吹昏迷多久了?”电话那头的青年音色直截了当地道出了真相。

真人在加茂宪纪还没联系到十殿负责人时,就已经猜到加茂伊吹出事了。他不知道被兄长过度保护的男孩是否因为同样有所预感才忍不住流泪,但至少他无法忍受继续坐以待毙。

织田作之助接过了电话:“真人,我是织田。”

“是吗,那听好了——”真人的声音非常平静,与宅邸中撒娇卖痴的样子没有半点相同之处,“等你回到京都以后,我会杀了你的。”

织田作之助唯有苦笑:“伊吹遭遇异能袭击,目前已经快昏迷六天了。我们出于特殊原因不能离开,宪纪少爷那边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只有加茂宪纪?你还真好意思说。”真人讽刺道,“总监部联系不到他,只差上门掘地三尺了;昨天是他和禅院直哉视频通话的日子,你们没接到那家伙的狂轰滥炸吗?”

意识到加茂伊吹的昏迷还会引发更多混乱的局面,织田作之助一时有些词穷。

好在真人来电的目的根本不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特级咒灵语气阴冷,他说:“让十殿设置呼叫转移,把打给加茂伊吹的通话全部接进本宅卧室里的备用机。”

电光石火之间,织田作之助明白了真人的意思。

“你是要……!”织田作之助倒抽一口冷气,“伊吹会允许你这么做吗?”

“一口一个‘伊吹’‘伊吹’的烦死了!”真人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床头柜上没设置密码的备用机,其中有完整的通讯录和已经处于登陆状态的社交软件。

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就是他希望我做的事情,你只要配合就行了。”

加茂伊吹离家前的嘱托犹在耳边:他允许真人“在必要时以家主的外貌便捷行事”,不就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会有难以隐瞒下去的今天吗?

一旦加茂伊吹失踪或丧失意识的消息散布开来,当今咒术界的平衡就会被蓦然打破,诅咒师一方就算有再多顾虑,也一定会出现勇于尝试的莽夫愿意以生命为代价试试真伪。

加茂伊吹不想给咒术界造成任何影响,只有真人能在其中发挥作用。

“给我等着——”真人放下狠话,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织田作之助想到真人要做的事情便感到心脏狂跳,直觉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却又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收到过加茂伊吹的指令。

他将电话还给二之宫朝明,在后者问起时沉默着犹豫了一会儿。

从二之宫朝明的反应来看,兄妹二人应该不知道加茂伊吹在卧室中养了一只人型特级咒灵的事情,即便让织田作之助从头解释,他也没法详细地讲述整个过程的始末,反倒很有可能暴露加茂伊吹的秘密。

必须将问题简化——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真人是否值得信任?

——不……应该是……真人对加茂伊吹的忠诚是否值得信任?

织田作之助的瞳孔微微颤着,眼前有加茂伊吹与真人相处的日常飞快闪过。

在二之宫朝明第三次呼唤他的名字时,他终于得出了答案。

“请给伊吹的号码设置呼叫转移,”织田作之助说,“本宅中有应急措施。”

第382章

暂且不提真人当晚如何变化出加茂伊吹的模样,于加茂宪纪半梦半醒时用一通电话把男孩好歹糊弄过去,又在总监部面前露了个脸,没能为各项工作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只像灯塔似的以存在的形式发挥作用——

他一向依照毋庸置疑的攻击性风格行动,思考模式也总是简单粗暴到过分的地步。

既然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那两个废物找不出令加茂伊吹痊愈的方法,还非要留在横滨不肯回来,将真正的高手派遣过去总归能起到帮助。

真人不介意提供一些变数以打破僵局。

羂索刚将他唤醒时,他以为与古怪的诅咒师结成同盟就已经是自己此生与人类和平相处的极限,哪怕就在昨天,他都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给六眼术师打去电话。

身为咒灵,他对五条悟没有半点好印象,如今却不得不将对方视为最优解。

在等待视频通话被接通的时间里,真人用手指在房间的日历上打圈,从加茂伊吹离家的日子画到六天前,最后停在今天的位置,暗自猜测起对方陷入昏迷的经过。

织田作之助的声音苦涩又憔悴,说明加茂伊吹是被动遇难,并且至今都没能找出足以解决问题的方法,但失去意识的症状大概还不足以威胁生命。

横滨负责人选择用谎言蒙骗加茂宪纪,说明十殿已经知晓加茂伊吹的真实情况,并判断该情报不能轻易为旁人所知;另外,十殿必然有不愿、或不能转移加茂伊吹的理由。

在两条线索间补充上以自己的视角窥探到的绝密发言,也就是加茂伊吹对他使用无为转变的宽泛许可,真人能顺理成章地推断出正确答案。

——加茂伊吹早预料到今日的危机,于是在离开前提前安排好真人作为应急手段,之后出于未知目的向十殿下达了保守行动的指令。

既然加茂伊吹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真人不认为他会真的放任自己丢了性命。

可那又无法解释加茂伊吹以前的怪异行径:突然开始以次代当主的标准严格教导加茂宪纪,向特级咒灵托孤,还找来律师草拟遗嘱。

不对不对不对——真人甩了甩头——加茂伊吹就算去死也不会选择在病床上拖延十天半个月再悄悄停止呼吸的死法,以上几点明显不是该在此时揭露的伏笔。

那,加茂伊吹在等什么?

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倒映着与青年别无二致的面容,因沉思而略显冷酷的神情倒真有些像他运筹帷幄的模样。

真人简直像真在与加茂伊吹对视,直到画面突然变换为五条悟的正脸才猛然回神。

或许是因为来电的备注上写着加茂伊吹的名字,五条悟接通的速度很快,即便被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真人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的好心情。

明明此刻已是深夜,对方却没在休息,正于街道上漫步,画面随他迈动步伐的节奏微微摇晃,通话的气氛轻松得像是他要询问该带什么口味的汽水回家。

“伊吹哥,你已经回京都了啊。”五条悟看见了真人身后的背景,“这次的工作很棘手吗,我前天还给你打过电话,虽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直到他的尾音被一阵变了调的厉声嘶鸣吞没,真人才意识到他还在街上游荡的理由。

五条悟仍在祓除咒灵。

即便早从加茂伊吹口中听说夏油杰叛逃的消息对他打击不小,真人也没想到本该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竟然能拼命到这种程度。

见电话这头久久没有应答,五条悟单手捏碎直直朝他扑来的咒灵的头部,无事发生似的朝手机凑得更近了些。

“奇怪……是网络不好吗?”他嘟囔着。

“五条悟,好久不见。”恰恰相反,真人变回原本相貌的过程被流畅的网络全程直播,连最后微调头骨的步骤都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五条悟面前。

六眼术师明显一愣,下意识抿紧唇角。

他的情绪在瞬息间跌到谷底,真人隔着屏幕都能感到暴增的怒气。突然安静的背景音就是最好的证明,残余的咒灵被猛然暴增的咒力一扫而空。

“我可是带着重要情报来的。”真人马上抛弃了心底隐隐的不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着说,“你去横滨看看伊吹吧,我出不了门,也没有具体地址——”

“听说他已经快昏迷六天了,同行人员都没……”

真人对着通话已被挂断的提示说完了仅剩的一点内容:“……办法。”

“太失礼了!”真人鼓着脸,用人类社会的标准对五条悟大加指责,“连还没睡醒的小孩子都知道要说完再见才能挂断电话!”

但这不过是在宣泄自己难以给予任何实质性帮助的怨气,硬要给匆忙行动的五条悟一个评价的话,他依然会勉为其难地为其贴上一个“可靠”的标签。

如今的加茂伊吹正需要这份一往无前的强大。

不过是少了主人的存在,房间便显得过于空旷了。真人带着手机回到属于自己的软榻上,与平时一样摆好枕头的位置,再盖上被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加茂伊吹不在便不需要严实地拉好窗帘,他呆呆地窥视夜空,终于读懂自己的感受。

——空荡荡的东西分明是他本不存在的心脏。

与静谧的京都相比,夜晚的横滨堪称被六眼术师的到来点燃了一把难以控制的大火,烧得昏昏欲睡的二之宫兄妹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正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敲敲打打的日车宽见停下动作,以探究的目光看着两人,在判断出令他们感到惊慌的事情不在自己能触碰的领域后,又转头望向加茂伊吹。

青年所在的卧室一直大敞着门,看护的人们便能在沙发的位置直接看见床铺,不用挤在同个房间之中,还能随时掌控他的情况。

被褥的弧度依然纹丝未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显得微弱,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与敲击键盘的声响好像电影里最令人紧张的片段,轻松渲染出焦虑的气氛。

自意外发生以来,加茂伊吹保护他而身受重伤的一幕就总是划过日车宽见的脑海。

他闭上眼便能看见当天溅了他全身的大片血色,然后因过速的心跳惊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实在难以支撑下去而昏沉地睡了一会儿。

没人责怪他的无能,他也不能因被宽恕而变本加厉,厚着脸皮找谁倾诉一番。实际存在的资产、文件和法条令他勉强从回忆里抽身,他便开始用工作麻痹神经。

“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横滨!”二之宫朝美因下属的汇报而痛苦地抓乱了一贯精心打理的金发,“如果他要带走首领,就算把枪口塞进首领嘴里也没用的!”

二之宫朝明又开始朝外拨通电话,几次交谈后以同样崩溃的表情开口道:“晚上本就人手不足,我就知道会跟丢。”

“他本身就是用瞬移直接出现在街上的吧,不如说能跟上才很奇怪。”二之宫朝美边朝加茂伊吹的房间跑去,边吐槽兄长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能祈祷他会听得进人说话了。”

二之宫朝明连祈祷的力气都无:“他也只能听得进病床上的人说的话吧。”

两人在卸下了“亲手杀死加茂伊吹”的重担后逐渐接受了现实,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原本的性格,让其他人与之相处时的压力小了不少。

但代价是众人也必须承受他们的吵吵嚷嚷。

从浅眠中惊醒的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连鞋都没穿好便跑进了客厅,都是一副警戒的模样,前者甚至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武器还是从太宰治手上直接讨要来的。

“有人入侵吗?”织田作之助紧张地问道,太宰治也满脸严肃。

二之宫兄妹答:“虽然还没有,但估计很快了。”“啊,毕竟他已经在首领遇袭的地点露过面了,应该很快就能通过咒力残秽找到这里。”

太宰治眉头紧锁,他不满于这个含糊的解释,问道:“所以是谁要过来?”

兄妹俩对视一眼。

“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家主,六眼术师,五条悟。”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都在答案公布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曾经只存在于加茂伊吹叙述中的人物竟在此时隆重登场,两人简直像即将与只在电视上出现的影视明星见面一般,首先感到难以置信,随后便有期待与胆怯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的故事还没讲完,但五条悟精彩的人生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就算没对具体事件做好笔记的日车宽见都能在第一时间报出许多个夸张的头衔与事迹。

太宰治注意到两个成年人的表情,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刚想继续追问几句,不容忽视的、极强烈的存在感便瞬间出现在住宅的入口——

——不,是杀气。

房间中的所有人都在顷刻间被毛骨悚然的惊恐感包围。

强烈的杀气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克制不了牙齿打颤的下意识反应,只得朝大门前的白发青年投去绝望的视线。

“在说我的事吗?”五条悟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他打一进门就锁定了加茂伊吹所在的位置,只是还没想好是否要杀光这群似乎居心不良的家伙。

“五条悟来了——”

他甚至挥了挥手:“请多指教。”

第383章

五条悟以绝对的强者姿态登场。

无论是他那俊美至不似凡人的精致相貌,还是让承受者几乎没有喘息余地的强大实力,都完全符合所谓“六眼神子”的形象。

只是青年全然没有加茂伊吹口中“孩子气”的样子——还是说,肆意释放大量咒力用于恐吓威胁本就是幼稚的体现?

当他认为面前的众人与加茂伊吹的昏迷逃不开关系时,人类在他眼中和咒灵基本无异,都是挥手间杀掉也不会产生丝毫压力的存在。

正如二之宫朝明所说,即便是身为十殿负责人的兄妹俩也是排不上号的小角色。一旦五条悟的怒气和杀心达到巅峰,除加茂伊吹以外,没人能阻止他的行动。

绝对的实力压制使逃跑和反抗都是不现实的选择。

或许只有让太宰治找机会发动人间失格才能换取一线生机,但很明显,就算双方的距离真能拉近到触碰到身体的程度,五条悟也会在被攻击前先手拧掉对方的脑袋。

如果能给人留下解释一句的空间就好了,真是个太不讲理的家伙——织田作之助呼吸的频率很快,既是出于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也是胸膛被咒力压迫的最直观体现。

——早知如此,就该让加茂伊吹先引荐他们见上一面……!

以咒术界内的地位论资排辈,五条悟是抵达天皇级别的存在,至于不知名的己方阵营,本该连窥见天颜的资格都无,更别提详细辩白什么了。

五条悟明摆着打算向全员问责,再强行将加茂伊吹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在意识到这点过后,织田作之助甚至可以把生死问题暂时放在一边。

——他至少得向五条悟说明十殿收到的命令才行。

如此想着,他拼命克服“就算眨眼都可能被杀意刺穿”的本能判断,用哽住的喉咙强行吐出几个音节,但实在太不明显。

他的喊声被淹没在一声绵长的猫叫声中。

黑猫从加茂伊吹的房间中出来,尾巴尖端直直竖立,像正对五条悟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大概是整座房子中唯一一个持积极态度的生物。

“喵——”黑猫边叫边在五条悟脚边粘人地打了个转,用力用脑袋磨蹭他的小腿,在一众面色苍白的人类中显出一种像是正处于另个世界的轻松。

五条悟微微垂下视线看着脚下的小兽。

织田作之助倒是明白作为加茂伊吹爱宠的黑猫大概率不会被粗暴地一脚踢开,但五条悟看上去实在心情不佳,他还是不免骤然一惊。

短暂的沉默过后,这场危机竟然就被黑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先生!你也在这儿啊!”五条悟惊喜地喊道,他熟练地弯腰,握着黑猫的腋下把它一把提起,近距离看了看它的表情,似乎是在确认刚才的咒力大放送是否有对它造成影响。

与此同时,众人的身体猛地一轻,空气中看不见的压迫像风般消散得一干二净。

黑猫挥挥前爪,五条悟就顺从地将它放到肩膀上趴好;它又朝满身冷汗的二之宫兄妹喵喵大叫,五条悟终于勉为其难地给出了解释的时间。

二之宫朝明抓住时机,马上做了自我介绍,毫不意外地得到了类似“谁啊、不认识”的表情作为回应。

就算不提数年前姐妹校交流会上的短暂接触——那完全是加茂伊吹和五条悟的个人秀,没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

“我们明明在新年时还见过面的!”二之宫朝美忍不住说道,“北海道、北海道啊!”

五条悟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他总算想起了这两个金灿灿的脑袋,至少能凭此确定对方十殿负责人的身份。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说明了事件的始末,包括加茂伊吹提前下达的命令与如今遭遇的困境,并当机立断地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他们开始求助。

“如果是六眼的话,一定能看出什么我们无法察觉的细节。”二之宫朝明试探着问道,“首领的伤势一直没能痊愈,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二之宫朝美刚才就已经站在了加茂伊吹的房间门口,更是直接伸出手臂做出邀请的姿势。

五条悟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因担忧而起的郁色。

他没忘记自己来到横滨的目的,爽快地迈开步子朝加茂伊吹那边走去,没分给至今未发一言的织田作之助、日车宽见和太宰治半分视线。

六眼术师独自进了房间,把门关得死紧,将一楼隔绝成两个空间,客厅里的人们反倒松了口气。

“啊啊,完全被看轻了~”太宰治重重朝沙发里倒去,坐下后还上下起伏着弹了一下。

织田作之助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苦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明明这几天一直都有刻苦练习异能,但完全没有及时发动的余裕啊。

比起他们而言,两位咒术师早已习以为常:“咒术界的强者基本上都是一个样子,首领那种难得一见的好脾气大概是几百年来的保底大奖吧。”

太宰治眼疾手快地扶了把险些从日车宽见膝头跌落的笔记本电脑,并没揭穿对方才回过神来的失态,而是玩笑似的问道:“说起来,一直没听日车先生提起过你的能力呢。”

“啊、太宰……”织田作之助试图阻止。

“多谢。”日车宽见将电脑扶正,接着按部就班地保存文档、关闭网页、最后关机,直到合上屏幕才平静地回复道,“我是普通人。”

二之宫兄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日车宽见,仍然能从对方身周捕捉到大量逸散的咒力。

只有咒术师和诅咒师才能得心应手地收敛咒力,日车宽见的身份据此得到确认,唯独有一点值得关注:

也不知是他可能还尚未发掘出身为咒术师的才能,还是他因加茂伊吹遇袭一事遭遇了太大打击,进而产生了难以承受的负面情绪。

两人的目光朝天花板上飘去。

……量也太惊人了。

“没有什么激活能力的办法吗?”太宰治随口接道,“说不定日车先生会成为比五条悟更强大的咒术师呢。”

织田作之助熟知日车宽见认真严肃的性格,不想让太宰治继续说出更冒犯的内容:“你又没什么依据,别说这种话了。”

“现在的轻小说全是类似的走向,织田作也该了解下严肃文学以外的潮流了。”太宰治摊开双手,“队伍中唯一的非能力者实则是隐藏最强,想想就觉得很有看点。”

日车宽见眸光微闪,却被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尽数掩住。

他很快收拾好了茶几上摊开的文件,也借整理纸张的时间一并收拾好了混乱的心情,并没多说什么。

以他之前在餐桌上的表现来看,太宰治相信他应该很想直接回到房间里去,但最起码的责任感将他强行按在原位,至少要等五条悟报告结果才能做出下个行动。

好在六眼术师没让他们等待太久。

或许是夜色太浓,也或许是治疗过程比想象中更加无聊,五条悟开门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没擦干睫毛上的泪花便马上又回到了加茂伊吹的怀抱之中。

——说是“怀抱”倒有些夸张,不过也绝不符合普通朋友间的社交距离。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向床上的病号,脸上是与初登场时截然相反的乖顺表情,足以令最为铁石心肠的家伙动容。

加茂伊吹本就不是难相处的性格,即便还没完全驱散疲惫与痛苦,也依然将手放在五条悟头顶,用拇指小幅度抚摸着对方的发丝。

他靠坐着,微微侧眸就看见一拥而入的人们,勾起嘴角露出笑容,浑身都散发出肉眼可见的虚弱感。

加茂伊吹的声音还很嘶哑,他却依然不吝惜地说了许多,“朝明和朝美先去准备工作报告,顺带把我醒来的消息告知港口黑手党,如果太宰君需要,就带他一起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之后会再去拜访森先生的。”

“帮大忙了,猝死可不是我想要的最优解。”太宰治耸肩。

“请作之助回住处找找有没有被人或咒灵入侵的痕迹,如果出现任何本不属于家里的东西,务必保留好再带给我。”加茂伊吹接着道,“日车先生,我会为你安排心理咨询,如果你有其他要求,还请尽管提出。”

织田作之助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他犹豫着说:“那个……”

“别再让伊吹哥说话了,你们听不见他的声音吗?”五条悟懒洋洋地开口。

“袭击者的术式残留在大脑深处,需要用咒力精准覆盖才能完全剔除,虽说对普通术师而言难度很高,但我不到十岁时就做过相同的事了。”

他抬眼看向加茂伊吹,语气中的得意意味快满溢出来:“和上次一样。”

“是啊,和上次一样。”加茂伊吹笑着,又朝门口的众人说,“让大家担心了。”

他还需要更详细地了解近日的大事小情才能进一步判断当前局势,恢复意识后马上出现在眼前的五条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加茂伊吹可没想过带主角一起开展联动剧情,但既然事已至此——

他轻声问道:“悟,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在五条悟略带不解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

“可以暂时陪在我身边吗?”

第384章

仅是说话便让加茂伊吹感到很累,他还没等到五条悟的答案,先下意识合上眼睛缓了口气。

脑海里昏昏沉沉,身体也提不起力气,他目前只想在无尽的折磨后好好睡上一觉。但再次醒来不知道是多久后的事情,为了防止功亏一篑,五条悟必须留在横滨。

加茂伊吹又睁开双眼。

站在门口的人们都领到了各自的任务,却默契地显出几分迟疑。加茂伊吹的苏醒就像每个清晨必然发生的事情一般,平静到令他们六天来的严阵以待都成了笑话。

虽说不清楚为什么连二之宫兄妹都没想过要向五条悟求助,但好在加茂伊吹如今平安醒来,总归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局。

织田作之助很快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二之宫兄妹之后还要对六天来的见闻进行详细汇报,加茂伊吹会揪出每个不寻常的细节,无需旁人过多关注。

“我们走吧?”他看出加茂伊吹没有寒暄的精力,转身率先朝客厅走去,即便等十殿分派车辆过来还需一段时间,也不打算留在此处给对方徒增负担。

二之宫兄妹脚步匆匆,干脆直接出了大门,途中就开始不断朝外拨号。

太宰治和日车宽见跟在织田作之助身后,前者最后离开房间,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门把的位置,双手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牢牢插在口袋之中,径直走出门去。

“说实话,我还以为场面该更感动些呢。”他再次倒在沙发之上,侧眸与织田作之助说话,“果然是因为过程太轻松了吧,强者出马就是不同凡响~”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心中也有相同的感受,但并没接话,而是转向日车宽见问道:“日车先生要和我一起回家去吗?这边想必已经不需要我们在了。”

日车宽见应声,利落地将资料塞进公文包里,再提起电脑,飞快收拾好了全部行李。他将两个提包抱在胸前,默默从阳台处的落地窗朝外看去,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而忧郁。

织田作之助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作为在场唯一的非能力者,他不仅是导致加茂伊吹陷入昏迷的直接原因,还没能在后续过程中发挥任何作用,任谁都会被负面情绪折磨。

好在加茂伊吹醒来后态度如常。

他甚至没专门说出“请日车先生不用在意,救护你完全是我自愿做出的选择”之类的宽慰,而是直接基于日车宽见可能产生的糟糕念头给出了解决方案。

身为毋庸置疑的强者,尤其还作为咒术师这种以庇护平民为己任的职业,加茂伊吹的包容心和责任感强大到非比寻常的程度。

即便给他充分的考虑时间,让他思索是舍弃日车宽见的性命还是让自己身陷险境,他也一定会选择后者。

剩下的心结只能由日车宽见自行开解了。

织田作之助认为自己同样该承担一些责任,长期不参与战斗、不佩戴武器导致身体素质退化、异能效果下降,他无法形容察觉此事时的难以置信——他也有待修读的课题。

客厅陷入沉默,便能听见卧室里细碎的说话声了。

加茂伊吹和五条悟都把声音放得很低,偶尔有零碎的字句飘进耳中,却不甚清晰。

但太宰治对当今了解到的情报已经很满意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见五条悟不安分地拉住加茂伊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或是说正故意用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宣告不满,好像是在等人安慰。

加茂伊吹与他说话时非常耐心——非常、非常耐心。

面对一个使劲儿耍赖撒娇的成年人,他说话时一直带着柔软的笑意,从口型来看,除了数次呼唤了“悟”以外,还反复说过某个相同的内容,大有可以一直重复到对方满意为止的意思。

五条悟果然无法抵抗温柔攻势,很快缴械投降。

他把加茂伊吹自然弯曲的手指放在唇边,竟然用牙齿轻轻咬住青年食指的指节,抬眸时便像衔住猎物的野兽,瞬间为原本温馨美好的画面覆上一层色/情的进攻性意味。

他用了些力气,因为太宰治看见加茂伊吹微微皱了下眉,这点神态上的变化当然逃不过五条悟的眼睛,他却坏心眼地笑了起来,仍未松口。

加茂伊吹说了几句,又觉得气短,忍不住叹息,再合眼休息一阵才能继续说话。

五条悟就在这期间专注地看他,视线缓慢游移,显出露/骨的贪恋。

——是恋人吗?

太宰治用舌尖轻舔嘴角,他想起了加茂伊吹指尖冰凉的触感。

而就在下个瞬间,那双刚还绽放出倾慕神采的湛蓝色眼眸灵巧地一转,房间外部的窥视者便被抓了个正着。

五条悟嘴角的弧度上扬几分,摆明了是在耀武扬威,太宰治却同样咧嘴露出笑容。

——不是啊。

“先生们,车到了。”二之宫朝明从大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太宰治悠闲地起身,与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并肩朝外走去。

五条悟心神微动,一道极浅淡的咒力疾驰至太宰治后颈位置,打算等加茂伊吹休息后追随印记查探他的身份。

但咒力在触碰到太宰治的瞬间于空中逸散,无影无踪,青年的背影没有丝毫异常,应该根本不知道有人发起小动作又失败的过程。

五条悟略感吃惊,总算摸清了刚才众人皆被外放的咒力压迫、只有太宰治看上去状态稍好一些的根本原因。

原来是具备免疫效果的被动能力——五条悟思忖着,仍想不通太宰治与加茂伊吹的关系。

若说关系亲密,仅是受到虚无缥缈的杀气影响,太宰治应该有机会说明加茂伊吹不能离开横滨的真相,可他偏偏没像织田作之助一般拼命想要开口。

若说关系一般,太宰治就不该为看护加茂伊吹一事熬得身心俱疲,还在临走前露出挑衅似的神情。

五条悟又加重了口中的力道,这次听见加茂伊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悟——”加茂伊吹止不住地叹息,“我很累了,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

“明明是伊吹哥撒娇让我留下来的,现在却又做出这副不耐烦的模样。”五条悟故意夸大事实,“我好不容易才不生气呢。”

他不满于自己从真人口中才听说加茂伊吹昏迷的消息,直到加茂伊吹让他信服泄密本就是计划外的突发情况才勉强接受。

太宰治做出了正确的推理,但没人会褒奖他的睿智。

听五条悟提起最关键的要点,加茂伊吹马上睁开双眼,食指还在五条悟口中,便侧过下方三根手指,稍微抬起了他的下巴,让他更认真地看着自己。

五条悟的牙齿因此咬得更紧,陷入加茂伊吹苍白的皮肤之中,留下两排深刻的印记,也让痛感变得激烈。

但加茂伊吹反倒不在意了,他问:“你不会为任何事情违背诺言,对吧?”

五条悟急急松口,他盯着那根泛起不正常血色的食指,怜惜地抚摸牙印,一时没有应答。

他思考着加茂伊吹敏感又粘人的理由,同时想缓解骤然增速的心跳。

半晌后,他才郑重地答道:“就算五条家被陨石砸中,我也会等你醒来再离开的。”

“没错……”加茂伊吹喃喃地重复,想象到那个场景,抿唇微笑起来,“至少等我醒来再离开吧,拜托了。”

五条悟最后在加茂伊吹的手指上印下一吻——这家伙越来越熟练了——起身揽住他的身体,将他平稳地抱起放在原先躺着的位置,又为他盖好被子。

加茂伊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五条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事实——回视时反倒会避开目光,也不知他究竟在袭击者的能力中遭遇了什么。

[伊吹,]黑猫来到加茂伊吹枕边,像座狮身人面像似的稳稳坐下,[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安心睡吧。]

它显然与五条悟有着相同的看法:即便从生命体征上看不出加茂伊吹还有任何异常,也依然对他的精神状态持忧虑态度。

加茂伊吹有些想笑,但他忍了下来。

趁五条悟转身去拉窗帘的间隙,他低声道:“先生,我只是得确保悟真的会留下来。”

黑猫有一瞬陷入宕机状态,很快意识到他如今展现出的脆弱也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终于松了口气。

惩罚似的用粗糙的舌面在加茂伊吹的脸颊上舔了一口,黑猫扬长而去。

加茂伊吹还是轻笑一声。

“这可是五条悟大人的第一次陪伴服务,请在入睡时也心怀感激吧。”五条悟以为加茂伊吹是在笑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坐下后又握住加茂伊吹的手。

他正色道:“伊吹哥,我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我再也不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放你一个人在痛苦中久久挣扎了。”

加茂伊吹笑道:“没有任何一次的错误在你,别在意。”

五条悟将脸颊贴上他的掌心,把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目光则落在他身上,似乎就打算维持这个姿势看着他睡。

加茂伊吹还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但身体的反应比任何辩解都诚实得多。

他几乎在下一秒就睡着了。

第385章

比起昏迷时就算灵魂紧闭双眼,也依然能看见面前景象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

或者是,与其说他正在休息,不如说他因为太过疲惫而真正失去了意识。

他早预料到自己会昏睡很久,因此在发觉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只以为当下正是夜晚。

加茂伊吹在猛然被谁从背后锤了一拳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正站在地面上,甚至右腿上原模原样地绑着假肢,显然不是他睡过去时所处的毫无防备的状态。

对方又开始捶打他的肩膀,很快又多出一双敲击他膝盖和小腿的手。

那可是他唯一的膝盖——加茂伊吹如此想着,像平时抓捕黑猫似的朝袭击者可能在的位置伸出双手,一阵流动感从他指缝间滑过,接着他感到后腰的位置也被打了一下。

他从迟缓的动作中品味出某个真相,然后逐渐放松下来。

那家伙分出一个拳头铛铛地敲他的额头,像打点计时器似的富有节奏,且没有丝毫停息的意思。

“够了,”加茂伊吹大声说,“很痛!”

对方一停,很快从他嘴角的笑意读出谎言的意味,不禁恼羞成怒,能从接着袭来的、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中感受到强烈的怨气和愤怒。

加茂伊吹只觉得有趣,依然伸手去捞,袭击者像水、像风、像向他身上挤压的棉花娃娃,稚嫩天真到盲目的地步,实则只是尚且没有完整独立的思维。

它很少主动行动,更多时间都在被动接受上级的指示,再勤恳地为下级收拾烂摊子,有漏洞便拼命自圆其说,像个满心爱意的园丁经营着花圃,全心全意为之奉献。

即便偶尔也会作恶,但它可能没有主观上的恶意。

它只是想着一定要在规则许可的范围内达成目标,杀人与拔掉一根杂草没什么区别,令谁时来运转则像是匆匆为干枯的花朵补充水分。

加茂伊吹想,这个计算机似的存在大概都没仔细思考过自己的身份,一味进行输入与输出的工作就已经足够忙碌,怎么还有时间寻求哲学问题的答案呢。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新奇地、耐心地任由它锤锤打打,知道对方因不想影响他的精神状态而不敢使力,行动时都自在很多。

他干脆坐在地面上,能被攻击的身体部位一下少了许多,袭击者为此感到不满,便奉上了更加热烈的拳头。

——简直像动物一样,像那种会啄人的小鸟。

加茂伊吹想要捉住落在肩膀上的触感,被对方灵巧地闪开,然后就感到几缕头发被它轻飘飘地抬起,一同朝外扯动——这是它刚想到的报复方式。

他处于它精心打造的梦境之中,读者只能看见他的睡颜,却无法窥探他在意识空间里遭受的“惩罚式粗暴对待”。

它显然是个不会和人类沟通的存在,也不容承受者过多抗拒,用绝不会感到疲惫的、根本没有具象化的身体不停歇地向面前讨厌的变数发泄心情。

加茂伊吹将手撑在身后,腿与假肢都直直伸向前方,以较为舒展的姿势等待,却直到规划好下一步行动后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竟然还在挨打。

看来他实在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但加茂伊吹已经不想睡了,他还有很多事情得做,也不能让五条悟等待太久,最重要的是……

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又不会道歉。

等对方下一次转换位置时,加茂伊吹凭感觉一捉,竟真的握住了个柔软的存在。

他不太意外,毕竟这是他的梦境,只要他真心想抓住点东西,就一定能抓住什么。

“快给我!”他又放开音量,也像个孩子似的大喊道。

手中不停挣扎的存在一愣,随即更猛烈地摇晃起来。

加茂伊吹捏它,又重复一遍:“快给我!”

对方尝试逃脱无果,不知想做些什么,有节奏地弹动起来,并凭这个动作掀起阵阵风声。

正当加茂伊吹思索它的目的之时,一个庞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向他的门面。

他稍微有些吃惊,身体一僵,霍然睁开双眼,天色大亮。

他依然躺在见过的房间之中,右腿因为才做完手术不久而隐隐作痛,假肢歪斜着倚在不远处的墙角上,估计需要换新,正好可以多做一只高十公分的款式。

原本与黑猫商量后得出的结果是双脚增高,现在考虑到总归要磨合新假肢,还不如顺带一起试试。

加茂伊吹想着,目光扫过手边的位置,没有看见五条悟的身影。

但房子里还有其他声响。

大概是厨房的位置正传来某物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很像炖煮到黏腻的粥,迟到的嗅觉闻出的甜味也验证了这个猜想。

加茂伊吹自己支撑着身体坐直,朝放置在另一侧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去,发现其中竟然装着温水。

明明不是五条悟使用的杯子,却盛着八分高的温水,不算太热,大概几分钟后就要彻底凉了。加茂伊吹认为五条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杯温度合适的水放在他的床头。

身体□□渴感催促着灌下了整杯水,等将最后一滴也倒入口中后,加茂伊吹保持着昂头的动作,长长地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

他偏转视线,能穿过窗帘的布料看见背后太阳的形状。

——他又迎来了真实的一天,新的一天,属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一天。

呃……还和世界意识打了一架,尽管他只是单方面地遭受“围殴”。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放下水杯,回正视线,与斜靠着门框的五条悟四目相对。

“早安,午安,晚安。”五条悟露出帅气又开朗的笑容,“然后,早安,伊吹哥。”

加茂伊吹也笑着回答:“早安,悟。”

五条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也很缱绻。六眼术师很少会在能吵吵嚷嚷时保持沉默,两人相顾无言的情况更是罕见。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还穿着高专制服,大概在自己深眠的时间里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此刻却没表露出任何不满,甚至没有抱怨似的撒娇。

“伊吹哥,这应该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五条悟说,“比我们拥抱或亲吻时还要更加幸福一百倍,感觉胸腔里都有蜂蜜快流出来似的。”

没有惊艳的出场,没有过近的接触,没有暧昧的悸动,甚至连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这是加茂伊吹请求陪伴、而五条悟顺利履行了承诺的首个清晨,抛开前者足足昏睡过一整天时间的事实不谈,眼下的场景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对普通恋人的生活。

没有咒术界,没有潜伏在阴暗角落的危机,没有庞大复杂的计划,甚至不用考虑今天是否要出门转转。

他们平静地迎来清晨,然后相互问好,厨房的锅里炖着一人随手就能做得香甜的蔬菜粥,另一人则刚醒来就喝光了杯子里提前倒好的温水,身体与精神状态都很不错。

尤其当加茂伊吹诚恳地回答“我也正为今天的到来感到幸福”时——

——好幸福。

五条悟第无数次想说出这个俗套的词语。

但他连第三次都没说,而是询问加茂伊吹:“现在要来点粥吗?还是你要先去洗漱?”

“我去刷牙,然后就来。”加茂伊吹用一条血线将假肢卷到床边,掀开被子才想起右腿的刀口还没痊愈,只得又放下假肢。

他无奈地笑:“那我养伤的时间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很想说‘伊吹哥可以百分百依赖我’之类的话,但你应该不愿意那样做吧。”五条悟从门后拿出一根全新的腋下拐杖,邀功似的说道,“所以我让二之宫送来了这个!”

“帮大忙了,我都快忘记没有假肢该如何走路了。”加茂伊吹可不愿把珍贵的血液用在支撑身体行走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上,有道具能辅助行动时,他自然乐得省些力气。

五条悟将他扶起,他很快适应了配合拐杖走路。

他调整好重心,感叹道:“总觉得和很多年前用时不太一样……拐杖的款式也会革新换代吗,还是说和使用者身高体重的变化有关系呢?”

垂眸看着加茂伊吹研究拐杖底部的防滑材料时的专注神情,五条悟的嘴角高高扬起,只觉得心脏都很柔软。

——好幸福。

六眼术师在加茂伊吹洗漱的期间盛好粥,又把凉拌小菜摆在桌上,同时快速煎好了鸡蛋和鱼肉。

加茂伊吹来到餐桌前时被吓了一跳,他自认自己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不如说他根本没怎么尝试过烹饪等日常生活中的必备技能。

“好厉害。”他给出了非常好的反应。

五条悟得意一笑:“毕竟身为咒术师要适应独身生活才行,虽然高专的待遇很好,但自己做家务的感觉也意外不赖。”

“你倒是提醒我了,”加茂伊吹认真道,“我也得适当培养烹饪水平才行呢。”

他将一勺粥送入口中,眯起眼睛感叹:“……非常美味。”

——好幸福。

五条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加茂伊吹身上,随口问道:“说起来,伊吹哥现在不方便坐车吧?我可以用无下限术式带你瞬移回京都哟。”

“啊、你说回家的事吗。”加茂伊吹咽下食物,应声道,“我还要继续留在横滨一段时间,据我推测的话……”

“至少一个月左右吧。”

幸福感荡然无存,五条悟如坠冰窟。

第386章

加茂伊吹在刷牙时看完了手机上的所有未读信息,包括织田作之助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