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顾小灯直到晌午才离开苏明雅的院子,带着汲取到的热意,他飘飘忽忽地回自己的房间,路上奉恩和他说着些什么,他没听进心里多少,反问:“世子和瑾玉四公子的事,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一下呀?”
奉恩笑笑:“那些与您似乎没什么关系。”
“真是的。”
顾小灯嘀咕了两句,只得边走边数着脚下的步伐,数到两百下时心里涌起柔软的喟叹。
他不仅住得离苏明雅远,见识学识也都离得很远,但他还是想离这位清贵的病美人近一点。
苏明雅和冷热不定的顾瑾玉不同,他是持温的。
顾小灯握握拳头,决心第二天再厚着脸皮去找苏明雅。
但真到了隔天,整座广泽书院都热闹起来了,一众十二到十六不等的贵公子们陆陆续续地入驻学子院,顾小灯像许久没有吸人于是犯了人瘾的寂寞小狗,开开心心地出门去结识各个少年郎了。
这就叫搁置了一片树叶,转而投向了一座森林。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他就把入驻来的同龄人全认识了,刚初见,少年郎们都是和善礼貌的——除了关云霁。
关云霁昨晚就来了,这位小爷除了在个别人面前能说能笑,在大部分家世门楣低于他的人面前都是冷傲轻蔑的。
顾小灯结识完一圈伙伴,正好来到了关云霁的门前,他心里惦念着顾瑾玉,于是主动上前去问门口的书童:“你好,我是顾家山卿,关公子在么?”
不自我介绍前,那书童看他的目光还有些恭敬和惊艳,一自报姓名,书童的眼神就心如止水了:“您是顾表公子吧?对不住,我家公子入书院时吩咐过不与您往来,说是与您八字相冲……是以他如今不在,还请您见谅。”
顾小灯半点不恼,反而乐不可支,确定关云霁在,就故意靠近门口大声点说话:“这样啊?那可太可惜了!我原本打算和关公子聊聊怎么养海东青呢!既然不在,那我走了。”
说罢他转身,偷偷贼笑着,走出不远身后就传来书童的追赶声,窘迫地向他迭声道歉,请他返回一叙。
顾小灯故作端重地点头,等真走进了关云霁的屋子,见到黑大少那臭臭的脸色,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弯腰行了一礼:“关公子你在啊。”
“算了你滚吧。”
“诶那可不能够。”顾小灯心里笑疯了,立马撩衣小跑到他桌对面坐下,“是关小哥你请小弟我来坐的,怎么能出尔反尔,真不是该有的公子风度。”
关云霁拉不下脸,怒目道:“什么小哥小弟?你是什么身份?”
顾小灯看他吃瘪心里乐开了花:“以后大家都是同窗嘛,你大我一岁,就是贤兄,我是愚弟,这么称呼不过分吧?”
关云霁一脸噎到的表情,顾小灯心想他可真容易炸毛,赶在他恼羞成怒前递了个台阶:“关公子不想知道怎么和花烬处好关系吗?”
“……”
顾小灯就知道他肯定很喜欢花烬,上次碰面把他对海东青的觊觎看得清清楚楚的,于是便凑近了一通侃大山,说起花烬平时怎么亲近他的模样,听得关云霁脸色变了几遭,最后清清嗓子问了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小灯肃穆道:“用真心做到的。”
关云霁不服,较真起来了:“我也很喜欢它。我自小和瑾玉往来,见花烬的次数比你多了去了,它能任由你抱,凭什么不能受我一摸?”
顾小灯想了想:“那可能是你太霸道了吧?你想征服它,我就单纯当它是只长了大爪子的鸡,它有灵性得很,它知道自己已经被四公子驯服了,有个主子了,干嘛还要再给自己找个主子。”
关云霁怔了一瞬,只觉槽点多得不知从何说起,顾小灯拿海东青当宠物又当半个人看,但它不管怎么样,始终就是只畜牲,只不过它既罕见又有用。
顾小灯聊花烬就是想问问顾瑾玉:“关公子,你既然和瑾玉四公子关系那么近,我听说他去了外州,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吗?”
关云霁立即皱起眉头:“你问了作甚?”
顾小灯摊手:“我想念他了啊,他是我在顾家的第一个小伙伴,听说他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就想他了。他可是亲口跟我说过跟你交情深厚的,还嘱咐我要跟你好好相处,所以我这就来了。”
关云霁心里暗道顾四我真谢谢你,恶心我你是有本事的,没好气道:“不用了,你离我远点,八字犯冲。”
顾小灯笑眯眯的:“那你告诉我四公子的状况嘛,我听了心里踏实就不烦你了。”
关云霁看了他一眼,承认他笑起来确实赏心悦目,但越如此心里越嫌恶:“他再怎么着,最迟迟不过五月中的生辰去,到那时自然就回长洛了。行了,滚吧。”
五月中确实是顾瑾玉的生辰,因为顾小灯也是那一天。
顾小灯这两天以来的好心情被这一消息击退了,唉声叹气:“那还要三个月呢……”
关云霁不看他:“还不滚?得我差人轰你?”
“好好好,滚滚滚,谢谢你告诉我。”顾小灯笑起来,“不过关公子,你可不要再说我们八字不合了哦,因为我的八字跟瑾玉很近很近的,你要是拿这个做理由那可说不通,没道理你和他对眼,和我是斗鸡眼吧?”
他朝关云霁展示了一下什么是斗鸡眼,展示完立马溜走了,徒留关云霁在原地凌乱。
关大少爷伤眼似的揉揉眼,但又喊了个书童过来:“你过来。”
“少爷?”
关云霁皱眉:“你会斗鸡眼吗?”
书童呃了一声,忙应了会,竖起一根食指放在眉心前,不一会就给他示范了斗鸡眼。
结果关云霁大皱眉,直呼丑到他了,挥手让人滚,书童遂无语凝噎地陪着笑退下了。
关云霁原本正看着书,下等人走了便捡回他高贵的书籍,只是再不能专注心神,纸面上的字眼歪歪扭扭地拼凑成顾小灯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熠熠生辉的眼睛一转,扮斗鸡眼的几瞬也莫名洋溢着春色。
关云霁忍了又忍,最后把书往桌面一盖,气得七窍生烟。
他父亲是长洛出了名的老色鬼,府里的貌美小妾一门抬一门,家中美色横行,下等人的狐媚手段千奇百怪,以至于关云霁记事起便在母亲的眼泪中下定决心,绝不做那等被庸脂俗粉糊住眼睛的烂人。
他现在算怎么回事?
只能是顾小灯不是个好东西。
气到晌午时分,正要用饭时,葛东晨独自一人过来蹭饭了。
“关少爷,赏我一副碗筷吧?”葛东晨大大咧咧地坐到顾小灯坐过的位置,伸手往桌沿敲手背,笑得俊朗又欠揍,“本乞丐讨秋风来了。”
关云霁见怪不怪地让仆从添置,葛东晨家里也是说不清的复杂,光那位南境娘就够他里外不是东西的,他们也能算是天涯沦落人。只是他看着葛东晨坐在那,不由得想到顾小灯坐对面时小小一只,哪像葛东晨这般横刀立马。
“讨过那么多家饭,还得是顾家的饭最爽口。”葛东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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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两人转到书桌坐去,望着窗外二月春,一致发了感叹:“顾家确实舒坦。”
关云霁又恨起生不逢时了:“我怎么不托生在顾家呢?”
“就是,我要是姓顾,二话不说当个好大儿,爹要我到北境去打仗,我二话不说提刀就去。”葛东晨笑起来,“搞不懂顾世子是怎么想的,有个一心为国的好爹,还有那么个一心为家的好娘,干什么偏要跟他们作对呢?”
“就是,瑾玉就知福惜福的。”关云霁接口,不知怎的提到那小讨厌鬼,“顾家比别家正派了不知多少,就是怎么想不开养了个顾小灯,一见他我就心头火起。”
“他现在是顾山卿。”葛东晨直笑,“人变得白亮,名字也变悦耳,就是那股傻乐劲没剔干净。你清高不出门,他下贱尽串门,一上午下来把能巴结的都巴结了,我来时路上听到几个三四品军官家的儿子讨论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品评哪个窑子的头牌。”
“你说话真是毒啊。”关云霁听他说话总是会感叹他的嘴皮功夫,但也没反驳,“他是能巴结,上午还往我这跑,拒之门外了还使尽浑身解数又来了。”
葛东晨愈发笑:“谁都巴结了,就我和苏明雅没有,真是厚此薄彼,为什么呢?起初他待我很热乎的,现在宁可跑到你这来讨冷眼,也不肯到我跟前来领热饭,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关云霁幸灾乐祸,心情忽然变好了。
“要知道你关家可是和安家有仇的,他得了王妃娘娘一阵子教养,是不知道这事么……”
“东晨!”
关云霁骤然变色,葛东晨也一脸回过神来,笑着轻拍自己的脸道歉:“对不起,我这嘴漏的,你放心,我也就在你面前没提防,搁外人面前嘴把得严严实实的,什么八卦能说,什么秘辛忌讳,我都有分寸的。”
关云霁愠色不减,既是怒于葛东晨随口就提自家的隐秘,也是心虚于自家的旧孽,警告道:“你最好有分寸!关家如今和顾家交好,和安家也太平往来,这可是今上的决策!”
葛东晨笑着连连道歉,眸光一转继续谈论顾小灯:“不过顾小灯身份也奇怪,我查了查他进顾家前的身份,他那位平民爹不是普通江湖草莽,很有来头,也不知道身上藏了什么稀罕物。”
“藏了泥巴,掏出来砸你一脸。”
葛东晨笑了笑,往后一靠,半身便掩在了阴翳下:“云霁,你说他凭什么总是那么快乐呢?我讨厌他那副天塌下来也傻乐的德性。不过是顾家雕琢出来的一块石头,要到别人手上去摔着玩的货色。一点心眼都没有,来了大半年还那副灿烂样……看着真叫人不爽。”
关云霁嗤笑:“我就知道你也讨厌他,之前装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不乐在其中了?趁早离那田舍奴远点,跟他玩又跌身份又指不定闹出什么麻烦,以后他要是真钻到了天威底下,你非得惹出一身腥不可。”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闲得无聊,精力无处发泄,趁早收几个侍妾算了,回家也能好受点,枕边暖一点不就行了。信得过我的话,我推几个关家的给你得了。”
葛东晨一下子有些无语:“我说顾小灯,你跟我说什么?小子,你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存心要让我不好过?”
关云霁喝了杯茶,神情无奈:“这不是看你家里冷清么,你又缺人伺候,太无趣才会把目光放到顾小灯身上去,放眼整个长洛,谁家继承人混成你这穷酸样。”
“我犯不着。”葛东晨直起身来,拿过桌上的茶壶对壶喝水,喝完放下又是爽朗模样,“这广泽书院好,顾小灯也好,我还没开始玩呢,你少指手画脚,想玩就跟我一起,不想就玩鸟去。”
关云霁啧了一声:“行,祝你早死早投胎,别投南境胎了。”
葛东晨笑骂一声,拽起他便往外走:“行了跟我出去走一圈,你缩在龟壳里干嘛?要孵成第二个苏明雅吗?走了关少爷,出去认认人,找点乐子玩。”
关云霁只得跟着他,这会已是未时,除了仆人,公子哥们大抵都在午睡,路上没有多少人。葛东晨拉着关云霁就近到了一个三品武官家的儿子门口,一报上姓名,书童便立即敲门,门内的公子也急忙相迎。
“我来找你玩,没别的意思,就说几句话。”葛东晨笑着拍拍那公子的肩膀,他比同龄人高,气势总是压别人一头,家里身份又高,俨然是同代军官子弟中的马首之一,“你上午见过顾家山卿了吧?”
那公子忙点头:“是,顾山卿为人热切,待人热忱。”
葛东晨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和关少爷都很是讨厌他,你说,怎么办为好?”
那公子和一旁的关云霁都楞了楞,关云霁还没开口,就听那公子点了头:“葛贤兄说的,我都记下了,不光我记住,周围的同窗也都会记住的。”
葛东晨又笑着用手指划过自己的嘴唇,示意噤声:“咦,我刚才有指使你什么吗?”
那公子又毕恭毕敬地行礼:“贤兄什么也没有指使,是我们自己觉得顾山卿不好。”
葛东晨满意了,笑谈一阵就拉着关云霁离开。
“除了苏明雅那个药罐子,其他人都妥了。”葛东晨对关云霁勾肩搭背,“我倒要看看,那小傻子还能开心到几时。”
关云霁眉头拧起又松开,半晌哼了一声:“管他呢。”
*
顾小灯睡了一个午觉起来,下午又兴冲冲地出来认识新朋友,却不知怎的,上午还和和气气的少年郎们下午都对他视而不见,一个个变得高冷,就连住在顾小灯隔壁的几个软萌小少年也关了门不理睬他,要知道他们上午明明还很亲近的。
顾小灯头一次过集体生活,暂时还没摸清楚怎么个回事,吃了几个闭门羹后转头问奉恩:“他们怎么不理我了呢?”
奉恩仍只是轻笑:“您和公子们的相处之道,不是我们为奴的能置喙的,您再努努力看看?”
“好吧。”顾小灯笑着揉揉后颈,“反正来日方才嘛。”
他轻快地走着,旁人不搭理他,他就打算去找苏明雅。快走到时忽然看见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揉揉眼定睛细瞧,泪意骤然就涌了上来,刚想叫一声“祝门神”,忽然想起了当日他举起戒尺鞭打在那人背后的情形,谨慎叫成了:“祝管事!”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面瘫的祝弥。
顾小灯顶着红眼圈快步上前去:“祝管事!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祝弥衣冠楚楚,和从前没有两样,板正严肃地朝顾小灯行个礼,说话像织机一样平稳无波:“表公子安好,多谢您关怀,我一切都好,现如今统管广泽书院一应杂事,您若是生活上有吩咐,便差书童找我。”
顾小灯瞧他脸色、站姿,的确健健康康,像是没有经受过顾琰手下的杖刑,心里才松了口气,问道:“那你现在是书院的山长?这算是升职了吗?”
祝弥一顿,点了点头。
顾小灯便笑着拱拱手:“那恭喜你!”
祝弥眉目温和了些,弯腰又行了一礼:“那么,您保重,我先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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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等你有空我再找你,可以吗?”
“自然无有不从。”
顾小灯挥着手看他远去,揉揉眼转头和奉恩说话:“奉恩,你认识祝弥吗?”
“只有点头之交。”奉恩实话实说,“我只知道祝管事是家生奴,他和他弟弟都颇受赏识,他弟弟现下是四公子身边一等的侍卫。”
“我刚到顾家来时,他带了我一阵子,我觉得他更像是一个邻家大哥,但后来因为一些奇妙的事,我违逆本心拿起戒尺打他了,我头一次打人。”顾小灯说着便低头揉揉后颈,“奉恩,我希望我不用再打人了,你和奉欢都很好。”
奉恩默了默,轻笑不语。
顾小灯抒发完小忧愁,继续带着笑容去串苏明雅的竹院,书童见他来,脸色颇为复杂,但还是让他进门了。
一进到正堂,只见苏明雅正站在一个不小的水晶缸面前,意兴阑珊地看着。
“苏公子!”
苏明雅脊背一僵,迟缓地侧身看过来,登徒子一词差点滚出唇齿:“……小灯。”
顾小灯雀跃着凑近过来,先亮晶晶地看他:“苏公子,你气色好多了。”
“嗯。”
苏明雅别过脸,顾小灯也跟着看向那新摆放的水晶缸,好奇得晃晃脑袋:“哇,这个是什么?我刚才见到祝弥了,这不会是他带来的吧?”
“苏家的物件。”苏明雅认真地看着水晶缸上照出的顾小灯倒影,“东川上供的海月水母,白天瞧不出什么,夜里水母会发光。”
“水母!”
苏明雅侧耳听他惊叹,紧接着听到他俗到渣的话:“水母是能吃的!”
苏明雅:“……”
“以前听讨海的渔伯伯说过,捞到大水母之后用草木灰点生油去洗它,煮点椒桂拌虾醋,或者拌点辣肉醋什么的,把大水母片片沾了醋佐味,又香又鲜的!”
苏明雅安静,听着竟然有些想尝。
“不过这是小水母。”顾小灯凑近水晶缸去瞧,剔透晶体之内盛满了水,水里纳着悠悠漂浮的水母,“它们会长大吗?”
苏明雅垂眸看他那快要贴到水晶缸的长睫毛,不由轻笑:“长不大的,你没有口福了。”
“没关系,我能大饱眼福!”顾小灯笑着转头看他,眸子亮如星辰,“现在是白天,它们是透明的,我能看看夜里的发光水母吗?”
他就是想多待在这里,看稀奇水母,看稀罕美人。
苏明雅不是不知道,但他的确舍不得赶走这么一个人。
“好吧。”
顾小灯开心得能绕他跑上十圈,不能跑便两手交握,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苏公子你人真好。”
苏明雅转身朝桌案走去,身后小狗一样的小家伙黏糊糊地跟过来:“苏公子,今天书院搬进来了好多小伙伴,你想出去串串门吗?”
苏明雅轻笑:“明天开课,届时不就都见到了?”
他心想,来书院的都是些门楣低过他的,哪里需要他去串门,那些人主动来拜见他还差不多。
比如顾小灯这样。
闲话一下午,等到天色暗下来,灯烛不点,水母缓缓泛了光,水晶缸如梦似幻,水母像永不熄灭的昙花。
苏明雅坐在一边凝视水中光源,顾小灯透过微光去看他,不知楞神傻笑过几次。
小轻薄郎。
小色鬼。
*
翌日二月十五,顾小灯一大早起来,头一天上课不必拉骨锻体,他穿好素白的学子服,兴致勃勃地跟着小书童出了门,想和邻居的几个小少年打招呼同路走,没想到所有人见了他都绕道而行,仿佛他是五毒物。
顾小灯越发纳闷,但还是被头一天上课的兴奋劲掩盖了过去。
学堂离学子院不远,有南北两面,由一道高墙隔成男女两堂。千金小姐们人少,住的是广泽书院南边的园林,那边的住宿条件比学子院好一些,景致美上许多。
南堂是女堂,北堂便是男堂,第一天授课,女堂那头的女夫子别出心裁,是顾家二姐顾如慧,男堂这边则是安震文,怕是苏家担心苏明雅头一天不适应,特意让安震文来安他的心。
顾家私塾第一年开,书院如此之大,来者却不多,共有少年二十五,少女十七,条件优渥得首屈一指。
顾小灯进了北堂,里头一共二十五个位置,五列五排,位置大有文章,靠左和靠前是家世最贵重的座位,越靠右靠后则越寒微。
第一列从左到右,自然是苏明雅、关云霁、葛东晨等人,顾小灯则坐在最后一排、最右的位置。
顾小灯没有什么阶级意识,虎头虎脑地在位置上坐下,乐呵呵地打开分发到手的书卷,看一行能乐三回。
整个学堂就没有一个长得不周正的。
全是好看的!
他自心里狂笑,此处又能学习上进,又能看美人养眼,还能避免孤独,实在是让他乐开了花。
等到安震文走到讲堂上,他的喜悦更是达到了巅峰。
连先生也是顶顶好看的!
顾小灯开心到捂住嘴巴,如此才能掩饰他那快要飞到太阳穴的唇角。
头一天开课,安震文十分和煦,温温和和地先讲些晋国的科考制,总纲书目列过,详讲科目考法,辅以自身经历为例,一个上午过得极为愉快轻松。
白衣学子们听的都是外头听不到的真实内行,等到散课仍意犹未尽,大有上前去围住安震文询问的。
顾小灯听听写写,勾勾画画地记在小本子上,满足得不得了,还给上午的晨课写了一句小小的总结:
“世道太平,人间盛世,长洛黄金乡,广泽桃源家。”
下午的课则是走出学堂,少年郎到北边的武场去,少女到东边的艺场去。顾小灯在去的路上遥遥看到了白衣少女们往东而去的身影,她们像一道白云,走向能结彩虹的天边,是遥遥一望便觉人间美好的象征。
顾小灯感动得不知如何分说,忽有一人擦肩而过,不偏不倚地撞过他肩膀,他哎呦一声捂住肩膀,皱皱鼻子笑着想说话,撞他的公子哥先轻声嗤笑道:“贱胚。”
顾小灯傻眼:“啊?”
那公子直往前面走去,顾小灯疑心自己听错了,快步追上去想问个说法,半路忽然又有人走来撞他,这下力道不小,他个子不及对方,一个趔趄扑到地上去。
周遭便响起了笑声,夹杂着几道不太小声的议论:“我当他是顾家近亲,原来不过是远得不能再远的末流远亲。”
“我说呢,他身上一股泥腥味,原来是从田舍里带来的,骨子里刷不走的下流做派。”
“就是,一身艳俗气,贱胎里带来的。”
顾小灯就地爬起来,也不让书童扶,气赳赳地转了一圈:“歪!谁说我坏话!”
议论他的人倒是扭头就散,浅尝辄止地戏弄他一番罢了。
书童上前来擦拭他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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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童哪里回答得了,只恭敬道:“公子,仆只是为您领路和拿东西的。”
顾小灯心想也是,不为难人了,百般不解地走向武场去。等到了地方,人人白衣洁净,就他半身灰扑扑的,授课的安震文走到他面前时蹙了蹙眉,轻问道:“山卿,你为何衣裳不洁?”
顾小灯腮帮子气鼓鼓的,手一抬就把撞了他的人指名道姓地指出来,那两人只是一脸无辜地面面相觑:“冤枉,大路朝天,我等为什么专门走去挤兑你?我们连你姓甚名谁都记不太清,反倒是你,红口白牙就对我们直呼姓名,焉知不是为了吸引安先生的注意力,一早准备了这出好戏?”
“害呀!”顾小灯眼睛圆滚滚的,“亏你们真能说啊!”
他撸起袖子待要噼里啪啦掰扯一通,安震文便抬手摸上了他脑袋瓜:“山卿。”
顾小灯脑袋被这位血缘上的小舅一摸,心情就如往井里提水的桶一样,咵的一下满满当当的,他顿时抬头冲安震文笑:“先生。”
安震文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摸他脑袋瓜,他鲜少亲近自家小辈的,手心泛热拿不开,竟无奈得不知说什么好:“你以后走路小心点……”
顾小灯踮踮脚,顶了顶安震文的手心,小狗一样开心:“好吧,我以后会注意不被人撞的。”
安震文只得摩挲两下他的发顶,权且当做安慰,而后走去说那两位学生。
说罢一转身,只见顾小灯还抬起两手盖在脑袋上,有一股子不管他人死活的灿烂明媚,不像是遭众人排挤了,倒像是他明亮得排斥了众人。
安震文轻咳两声,转而去教下午的剑术课,在场学生基本都有底子,教得很是轻松,他原本唯一要教的苏明雅午间咳了一刻钟,吓得他不肯让他来,将他摁回竹院去了。
场中学生正好两两对弈,初来乍到都是浅浅比划,他边走边巡视,走过半圈看了几眼顾小灯,没看出什么便继续向前走。
那头顾小灯持着木剑,有模有样地和对面一个身形差不多的少年比试,原本规规矩矩的,安震文一背过身去,对面少年迅雷不及掩耳地挑起木剑,剑尖打在了顾小灯肩头。
顾小灯捂肩嘶了声,那少年脸色发白地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轻没重的,我还是去找他人比试吧。”
说着逃路似地跑了。
顾小灯揉着肩膀满脑子问号,提着木剑直接去找下一个比剑搭子,这回真不是错觉了,对方故意在比试间一剑拍打到他侧腰,疼得他差点就地蹲下。
那公子嘴上说着对不起,却凑近来耳语:“就你这身子骨,读什么书练什么武啊,我看最适合你的就是躺下。”
顾小灯二话不说,捏着木剑往对方的鞋面戳去,对方当即疼得单脚跳开了。
“金鸡独立,以后你在我这就叫金鸡,我看最适合你的就是下蛋。”顾小灯气哼哼地小声说了回去。
顾小灯说完提着木剑想去找安震文,不为告状也为讨个摸头,岂料一转身,葛东晨便冒了出来:“山卿贤弟,可以同我比试吗?”
顾小灯谨记着离他远点,看也不看便转身了,一抬头看见不远处闲得望天望地的关云霁,风一阵似的闪过去了:“关贤兄,我和你比试好吗?”
关云霁没成想他是真的宁可来自己这儿受冷眼,怔忡地看了他片刻才回神:“我累了,找别人去。”
顾小灯大惊:“你这就累了?这么不行么?”
关云霁本想着怎么替他解围,听此火冒三丈,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去一会还听到顾小灯的嘀咕:“脾气不行,身体也不行。”
关云霁:“……”
任人把他欺负死算了!
*
如此过了一旬,顾小灯也没想到自己的私塾生活竟是这等莫名其妙,周遭近龄的少年郎们竟没几个好相与的,多的是表面和他阴阳怪气,背地里使绊子使坏点子的。
他找不着北,日子一天天的步履维艰起来,恶意四面八方来,他感受到时便回击过去,大多数时间还是专注在两重功课上,白天学堂,夜里锻体,累得没那个功夫劲去和他人玩把戏。
有时心情烦闷,学堂里抬头看几眼苏明雅,心情顿时心花怒放,顿觉做什么都有动力,苏明雅文课上得多,武课上得少,看多一眼便有多一瞬的开心。
如此忙碌过去三月,顾小灯掰着手指头细数,终到了五月十五,他和顾瑾玉的生辰日。
顾小灯提前去问了祝弥,得到顾瑾玉于五月十三返回长洛的消息,开心得睡了两晚上的饱觉。
他拜托祝弥给顾瑾玉传个话,十五那天想见见他,十四这天夜里,窗边传来隐隐的敲击声,一开窗扉,海东青花烬带着盛夏的热气一同扑进了他怀里。
翌日午课一散,顾小灯衣服没换便快步跑出了广泽书院,一路喜笑颜开地赶回了原先住的小院子,还没到地方就先看到了花烬在院子上空的盘旋身影。
等进了院子,顾小灯哒哒跑进房间里,一进门就看到窗边坐着个身着朱墨衣裳的少年。
顾瑾玉竟倚在窗边睡着了。
五月夏之中,太阳落得慢,天格外的蓝,晴朗得万里无云,大把的阳光泼下来,热得海东青躲进窗檐的阴影里。可顾瑾玉就曝露在阳光下睡着了。
他的头发不知怎的变短了,束成一束高马尾,发梢只在后颈处微动,风稍一吹,鬓发在阳光里张开触角一样根根分明。
顾小灯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不知怎的有一股想哭的冲动,也许是由他想到了张等晴,不知参了军的义兄会不会也像顾瑾玉一样,长大了些,眉目更英俊了些,人更疲惫了些。
海东青看到顾小灯便呼啦啦飞了进来,大翅膀几乎是给了窗边的顾瑾玉一个大耳刮子,顾小灯手忙脚乱地抱住海东青时,顾瑾玉也醒了,眼眸在盛夏的逆光里,眼神忽冷忽热的。
末了,顾瑾玉让仆婢们退下去,待到房间里只剩两个人,他说道:“生辰快乐。”
顾小灯抱住海东青小跑过去,吸了吸鼻子,故作抱怨道:“不会吧四公子?就空口一句,没有礼物啊?礼物在哪呢,快掏出来。”
顾瑾玉懒懒地靠着窗,坐着仰首望他:“表公子,同年同月同日生,你不祝我?”
“祝啦祝啦。”顾小灯抱着花烬连连点头,“祝我们树杈子天天有够够的时间睡大觉。”
顾瑾玉抬手摸摸花烬安逸的脑袋:“那我就祝顾小灯天天都有上不完的功课。”
顾小灯使劲摇头:“不行不行。”
顾瑾玉笑起来,片刻又道:“祝你长不大。”
顾小灯便坐到他身边去,肯定了这个祝愿的美好之处。
“祝我长不大。”他看向顾瑾玉,“可是你长大了。”
顾瑾玉往后一靠,似乎又晒着夏日睡着了。
顾小灯就安静地一同晒夏日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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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顾小灯抱着花烬晒了会太阳,心里的安宁劲涌上来,不一会儿也打起盹来,他觉得不过是眯着眼养会神,谁知再睁开眼时,窗外日落,霞光里只剩叼着发簪的花烬。
顾小灯左顾右盼,屋里没有人:“瑾玉人呢?”
海东青蹦跳到他身边,不住伸长脖子,似乎在示意他收下它叼着的墨玉发簪。
“你叼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顾小灯笑着摸海东青脑袋,取下那发簪擦好左看右看,“这是你主子送我的吗?太客气啦,他还真准备了礼物吗?”
花烬叫了响亮的一声,像应了声“是”,顾小灯笑起来,索性就把发簪收进了怀里,走出门时见到奉恩,便问顾瑾玉的下落。
“四公子被叫回西昌园去了。”奉恩笑道,“他刚回长洛两天,今天是大日子,今夜怕是要应酬得厉害。表公子,书院明天还有课,如今天色已晚了,我们不如先回去吧。”
顾小灯刮刮鼻子:“王妃娘娘那边没有叫我,也没有什么话给我吗?”
奉恩脸上浮现不解的微笑神情:“没有,您为什么这么问呢?”
顾小灯嗳了一声,笑着摇摇头:“没事没事,四公子他们忙去,我们回书院吧。”
他快步走到奉恩前面去,走出院落后日落路灰,他觉得有几分窒闷,赶紧想点开心的,抬手拍拍怀中的发簪,心想有生辰礼物很是不错了。
想着顾瑾玉,又想苏明雅,这么一路走回了广泽书院,他还是有些郁郁,便搓搓脸转头去吩咐奉恩:“可以让我自己走走吗?暂且不要跟着我,我想静一静。”
奉恩善解人意道:“那便让小书童跟着您吧,天要黑了,我担心您迷路。”
顾小灯笑着点头,回到学子院后叫上小书童,便在日暮里随处走走。
他想着这个时候,其他学子们大约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饭或者休息,路上果然行人寥寥,他便打算在学子院里漫无目的地逛逛,反正不要一个人。
不知游魂似地走了多长时间,顾小灯越走越发呆迷茫,夜色渐浓,孤独感也更浓,他终究是败给了寂寥,便握握拳头在心里大声叨叨:不行,去找苏明雅,就算这个时候去很是无礼很是唐突,我也要去串门!今天我生辰,我要看漂亮的病美人以慰心灵!
下定决心后,他搓搓手转头想和小书童说话,麻烦他引路带去苏明雅的竹院,谁知这一回头才发现小书童不见了。
顾小灯此时正走到一处僻静幽暗的地儿,学子的屋舍之间本就有一定的间隔距离,布局错落,用矮植和假山隔出了一块块网格地,如今他正处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空地,周遭静悄悄,暗幽幽的。
顾小灯连忙呼喊起书童的名字,喊了几声后听到左后方的假山后有声响,那书童脆生生的声音含糊地传过来:“顾公子,我在这儿,方才内急憋不住到假山后来小解了,谁知不小心撞到了头,这会有些晕乎。”
顾小灯听了赶紧走过去:“那你扶着假山做几个吐纳,我来瞧瞧你脑袋,别不是撞出小毛病了……”
他刚走到那假山边,忽然有个人影窜出来,展开一黑色布袋,猎人抓兔子似地把他兜住脑袋,布袋一束紧,顾小灯眼前全黑,呼吸凝滞,人吓懵了,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摁到假山上去挨揍。
身后传来模模糊糊的笑骂声:“顾山卿,你倒是接着横啊?什么小贱种,也敢对我冷嘲热讽?”
顾小灯双手被反剪,后背手臂膝弯都遭着拳脚,这也就罢了,让他丧失思考能力的是套住脑袋的黑布袋。眼前骤然一片无尽漆黑的滋味让他错觉回到了那座紧闭塔楼里,内心深处的惊惧复苏,他感觉不到皮肉苦楚,只感受到凛冽的窒息感。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脑海里涌出混乱的记忆,全是他忘记了的七岁前的模糊记忆,浸泡在水缸里的,银针掠过手臂的,养母和义父模糊的呼喊的……他沉浸进自己的紧闭室,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的现世。
几个少年正殴打得起劲,忽然冷不丁听到不远处响起的冷声:“你们在干什么?”
为首的公子哥扭头一看,先是一愣,再是讨好:“葛贤弟,你是出来散心么?我们闲来无事闹着玩呢……”
话未说完,葛东晨就快步过来给了照面一拳,习武子弟拳劲猛,其他人都知道他武力高,顾不上别的,其余四人当即拖起摔倒在地上的同伴急急忙忙地跑了。
葛东晨也不去追,眼疾手快地捞住往地上滑的顾小灯,摸到他颤抖的小身板,心脏一紧,便立即去摘下他脑袋上的黑布袋:“顾小灯?”
手里的小家伙眼神涣散,脸色煞白地呼哧呼哧喘气,葛东晨瞳孔一缩,低头附过去呼唤,一声声好似叫魂。
他一边唤着一边忙乱地打算横抱起他,怎知顾小灯的反射弧就是这么奇妙,忽然“啊哒”一声醒转过来,攥起一个拇指突出的拳头就往他脸上呼来。
拳头虽小,拇指却尖尖,葛东晨只来得及一偏脑袋,用左脸挨下了这一小拳,眼下被那小拇指一刮,皮肉顿时火辣辣起来。
他闷哼了一声,只松开左手去捂住脸,右手直接把生龙活虎的顾小灯压进怀里,直接用体型压制住他的拳头。
他痛并舒爽着,竟还能嘶着气笑起来:“小灯,是你东晨哥我,别再打错了,方才欺负你的人都跑了。”
怀里的挣扎顿时停下来,顾小灯那脑袋瓜奋力地钻出来,他捂住左眼低头,就和他三眼相对。
顾小灯这会已经清醒过来了,皱巴着怒气腾腾的粉白脸,眉目鲜妍生动,见到笑着的葛东晨,怒气才散了一半:“我打错人了?”
葛东晨笑着点头:“是呀,欺负你的人跑了,我是来给你解围的,身上疼不疼?”
顾小灯挣出他的怀抱,先气愤地捶了几下掉在地上的黑布袋,捡起来后,一边背手去摸脊背,一边抱歉地看眼前人:“对不住,我刚脑袋一片浆糊,胡乱挥一拳头,没想到你一身好功夫还被我打中了,这算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吧。”
葛东晨愈发笑起来:“是,说得对,你身上怎么样?”
顾小灯觉着有些许疼,但也还好,赶紧拍拍衣袖站起来:“没事没事,葛公子你呢,你还捂着眼,我打中你眼睛了吗?”
“我没事。”
葛东晨跟着起身,手却严实地捂住左眼:“我刚从云霁那出来,他那儿离这不远,我看还是带你去他那坐一会,让书童给你看看,身上真没伤着就让书童带你回去。”
顾小灯原地小蹦两下,后腰一阵麻麻的疼,但他更在意被自己误伤的葛东晨,紧巴巴地跟在他左侧追问:“你真没事吗?那你松手给我看看?”
葛东晨还是坚称没事,顾小灯放心不下,迅雷不及掩耳地拉住他左臂往下一扯,踮脚就去看他左眼——
这一看把他惊到了。
“你、你左眼变绿了!”
顾小灯震大惊。
“完了完了!东晨哥我把你眼睛从黑色打成绿色了!我不会是把你的瞳孔打坏了吧,苍天啊我造大孽了,你怕是要瞎了……”
葛东晨额头上的青筋直蹦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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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好单闭上左眼,尽量放平语气地向他解释:“没完,你别嚷嚷了,我的眼睛没事,只是你那一拳划过我眼下,略有些疼,我左眼里泛了些泪意,就变成绿色了。”
顾小灯在他掌心里唔唔作声,水汪汪的眼里充满疑惑。
葛东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无奈地叹了一声,闭上双眼酝酿,而后睁眼,只见一双眼泛了泪光,从平时的黑色变成了奇特的浅绿色。
“我母亲是南境的异族人,天生碧瞳。”葛东晨一字一顿地低声解释,“我出生时也是碧瞳,后来用了药,瞳色才得以变成中原的黑色,只是一旦流泪便会原形毕露。”
顾小灯震惊地看着他的双眼发呆,亲眼看到他的瞳色在月光下,从绿意盎然缓缓变回寻常黑色。
葛东晨慢慢松了手,一时笑不出来,缓声道:“鲜少人见过我原本的眼睛,今夜是意外,你不要往外宣扬。”
顾小灯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没事就好,吓坏我了,还以为你从此要变成独眼狼了。”
葛东晨有些阴郁地转身,顾小灯跟左跟右,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小声地说东说西:“谢谢你帮了我,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吃饱了撑着的人聚众来揍我,全是小人做派,就会背地里给人挠胳肢窝,哼,都是群敢做不敢当的怂蛋恶霸。”
葛东晨更阴郁了。
顾小灯摸摸后颈,又细细道:“对不起,打了你,还看到了你不想展示的地方,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不过……你原本的眼睛很漂亮,比翡翠有光泽,比水晶有颜色,星星一样,真的很好看。”
葛东晨脚步一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再叫我一声。”
顾小灯茫然:“东晨哥?”
葛东晨唇角轻扬,继续走了:“以后都这么叫,不许再泯然公子矣,没问题吧?我解救了你,反倒挨了你一拳,小灯,你欠我两笔,以后不再避嫌似地躲你东晨哥,这没问题吧?”
顾小灯呃了两声,一面是顾瑾玉的叮嘱,一面是今夜的事实,半晌也只是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葛东晨只是笑道:“好了,逗你的,走吧,去云霁那看看你后背,我方才在路上听到他们打你的声音如闷雷,只怕你被打坏了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如此“正义和善”,顾小灯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一路踩着月光,不多时就到了关云霁的屋舍外,书童见他们两人来很是摸不着头脑,正要进屋里去通报,葛东晨直接上前推门直入:“关大少爷,我又来了。”
屋里关云霁正喝着水看书,头也不抬地嗤道:“葛大老爷,你不是才走一刻钟吗?”
顾小灯从葛东晨身后探出脑袋:“关小哥,晚上好。”
关云霁猛然抬头,喝进嘴里的水险些喷出来,就这么被一口温白开呛着了。
“你?你!”关云霁边咳边指左指右,舌头捋不直了。
葛东晨反客为主地招书童过来,带顾小灯去里间看后背伤势,顾小灯欲言又止地指指关云霁:“他没事吧?”
葛东晨推他进里屋:“不用管他,他钦慕苏明雅已久,学苏明雅咳嗽呢。”
顾小灯和关云霁皆目瞪口呆。
关云霁气得边咳边追上去,葛东晨一把推顾小灯进屋,反手门一关,把关大少爷拒之门外了。
关大少气歪了鼻子,此处明明是他的地盘,他竟然还得憋屈地竖起耳朵贴门板,才能听到几句里屋的动静。
“腰带解开即可,我只看你后背情形,半脱就够了。”
“后腰有一圆块的印记,怕是那人对你膝击了,疼么?不疼也涂点药吧。”
窸窸窣窣的一阵谈话声如风而去,关云霁还没咳完,门就再度打开,葛东晨似笑非笑地出来:“关少爷的模仿秀还没完?”
“再胡说八道割了你舌头下酒!”关云霁骂他一声,又发现他左脸的伤,“你脸上怎的挂彩了?”
顾小灯又探头出来:“啊……我不小心打的,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关云霁见了他便虎起脸来:“我同你这下等人说话了么?”
葛东晨笑一声,拉顾小灯出来:“行了,都没事,不早了,各回各屋去。”
他一边嘱咐顾小灯回去后再仔细看看腿,顾小灯听着心里热乎,被推到门边时忽然扒拉住门槛不走了。
“怎么了?”
“我能不能在这儿串会门?”顾小灯转头巴巴地看了眼关云霁,“我想找人聊聊天,不想一个人。”
关云霁心头一突,面热手冷,正要严词拒之门外,葛东晨却是一笑,搂了他肩背走回来:“成啊,想聊什么?关少爷,借你块地儿坐,你看不爽就去里屋好了。”
关云霁:“……”
他扭头响亮地坐回椅子上,颇有些气急败坏地拍拍桌上书,表示他才是一屋之主。
顾小灯让葛东晨按到关云霁对面坐,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不一会儿便松弛了。
他看看同桌的两人,两根食指绕着圈,一味开心地笑。
不管如何,生辰夜有小伙伴陪着了,这两位虽然平日一个亲近不得,一个不得亲近,但有人相与闲话对坐,强过独自一人发呆。
“不是想聊天么?”葛东晨笑盈盈地支着脸看他,“是不是今晚被那群人揍出了阴影,来,想说什么只管说,是要报复,还是要如何?”
关云霁在一旁问来龙去脉,待听得原委,表情便十分古怪。
他不知怎么评价为好。顾小灯有此遭遇,源头还不是葛东晨存心使坏,是他说讨厌顾小灯,要让他在广泽书院里处处碰壁,可现在观他言语神色,分明是主动给顾小灯借势,这整的又是哪一死出?
“没有阴影。谁打我的,我明天在学堂上找就是了。”顾小灯倒不太在乎那一出,两根食指对戳,歪着脑袋道:“两位,今天是瑾玉四公子的生辰,你们怎么不去他那儿啊?”
“昨天去提前给他祝贺了。他刚回来,今天必是最忙碌的,我们就不去占用他的时间了。”葛东晨笑着有问必答,“你怎的说到这个?想去瑾玉的生辰宴上么?他这会的宴席定是无趣,充斥着一群位高权重的老家伙,还是不去的好。”
顾小灯点点头,踟蹰片刻,嘿嘿笑道:“祝他生辰快乐。”
葛东晨虽不明所以,但也笑着颔首:“行,祝他生辰快乐。”
顾小灯便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的身份不可外泄,生辰自然不可置办,但没关系,顾瑾玉与他明暗一体,此时听他人祝瑾玉,就如祝贺他自己。
他这般转嫁着开心,自己把自己哄高兴了。
关云霁始终插不上话,生硬地挤进来:“不是,顾山卿,你傻乐什么?瑾玉什么身份,用得着你这货色替他开心?一副醉酒的蠢德性。”
顾小灯两手交握,坐姿乖巧端正地支在书桌上,乐兮兮地笑着:“我没喝过酒,我还小着,我不沾它。”
葛东晨附过来:“那喝点么?我在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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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认真思考起来,没思量出好坏,身边人又笑着蛊惑道:“虽说是远亲,可你也是顾家公子,迟早要和他人举杯应付的,顾家不教你,我教你好不好?”
许是夜色冲人头脑,许是品尝未知太新奇,又许是心里空落落,想要有外物填满,顾小灯发了片刻呆,随即点头应了好。
谁也不知道怎么就进展成这般情形,关云霁那张平日用来看书写字的书桌被用成了酒桌,小杯盏三个,红泥炉一个,青梅酒一斟,三手相聚,三声响叩。
关云霁脸上满是嫌弃,转着酒杯不住念叨:“本公子真是自降身份,竟平白无故结交你这么个泥腿子,说出去他人要笑掉大牙了。顾山卿,你给我记住了,今夜之事不许对外声张,烂在肚子里生根发芽。”
“好啊好啊。”顾小灯软软笑着点头,愈发醺醺然了,“不过关小哥有一句话不对,烂在肚子里就够了,还生根发芽做什么啊?”
“你管我!”
“好好好,不管不管。”
“关大少爷眼高于顶,小灯不跟他喝,跟我喝。”葛东晨举杯去碰顾小灯的杯盏,“如何,酒的滋味不坏吧?”
顾小灯响亮地碰回去:“两位贤兄煮得好,我喝着只觉得甜!”
“以后带你试更多好玩的,怎么样?”
顾小灯醉了反倒狡猾狡猾的:“以后谁知道分晓?有缘再说,无分再见!”
葛东晨笑两声,想再勾着他说出些心底话,顾小灯嘴巴却是严实,半句家事不曾透露,神智不清醒时,举着空杯摇头晃脑地唱起宛转小调来,轻轻灵灵,明明是一首哀婉小曲,他却唱成了欢快调子。
一曲摇摇晃晃地终了,顾小灯往后一仰,关云霁接住了他手里掉落的杯盏,葛东晨坐得近,单臂便抱住了。
关云霁瞟了瞟顾小灯仰出来的一段颈子,很快便嫌弃地转移视线:“下等人酒量就是差,你小心他待会吐你一身。”
“不至于吧?”葛东晨捏住他下颌晃晃,“他还挂着笑,醉了也仍是这股劲。”
关云霁收杯盏:“行了,我让书童去找他的奴才,待会把他接回去,今晚真是疯了才这么稀里糊涂的……”
葛东晨仍没撒手,端详着,轻捻着:“他打的双耳洞,我记得你表哥,那位二殿下,似乎就有这一嗜好。”
“喂,不许妄自议论、揣度皇室喜好,即便那是我表哥。”关云霁这么说着,却又忍不住说起最近询问得来的事:“我以前也这么以为,但上个月清明时节和二殿下共食,闲聊里提这个,他酒兴正浓时却说,这嗜好是皇太女殿下先有的,他是学了才得的趣……”
说着关云霁自己掌自己的嘴:“可恶,我喝醉了,说话不着调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葛东晨配合道,“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哦,你放心好了。”
关云霁应了一声,揉揉眉眼,揉罢抬眼想叫书童进来,却忽然看到对面出现了晴天霹雳的一幕。
葛东晨低头吻住了顾小灯。
他通身石化,这辈子都没这么震惊过,心跳似乎都骤停了。
四下静悄悄,关云霁如在梦中,愣愣地看着葛东晨一手扣住顾小灯后脑勺,一手握住他手腕压在桌沿,平静又着迷了似的地俯身投入着。
顾小灯,平日里眉飞色舞、兀自张扬的小不点,正乖巧柔顺地安睡着,不带荆棘,唯有暗香。
葛东晨就这么久久地品尝着美酒。
不知过了弹指一瞬,还是过了沧海桑田,红泥小火炉中忽然传出炭火余烬的荜拨声,关云霁如梦初醒,血气全往脸上涌,霍然跳上桌面,暴跳如雷地扯开醉了的两人。
他不敢看顾小灯那副睡颜,更不想看他那张嘴唇,只得揪起葛东晨的衣领大骂:“你疯了吗你!当我死的啊?!要侍妾长洛遍地都有,你不会自己去找吗?!”
葛东晨面无表情地怔忡了片刻,迟缓地眨过眼,瞳孔一瞬变化成碧色。
那头的顾小灯栽到了书桌上,脑袋咚的一声,抱住脑袋咂咂嘴,嘟嘟囔囔了。
葛东晨回过神来,抬手捂住双眼,猛吸一口冷气。
关云霁推开他跳下书桌,也抽着冷气捂住了脸,恨不得就地挖个坑跳进去。
第23章
顾小灯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饱觉,隔天循着生物钟又是卯时四刻醒来,只是起身觉得脑袋有些晕,甩了甩才想起大抵是因为昨晚喝酒了。
奉恩早早起来在一边等着,顾小灯忙下地过去:“奉恩,昨晚是你去接我回来的吗?”
“葛公子送您回来的。”奉恩笑道,“关公子也一道来了。”
顾小灯弯腰洗漱,听了有些吃惊:“真的啊?他们人还怪好的。”
奉恩笑笑,没说葛东晨是背着他回来,关云霁则是虎视眈眈地跟在一旁,气氛十分古怪,说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只有趴在葛东晨背上、晃着腿的顾小灯睡得舒服自在。
顾小灯一无所知,麻利地捯饬完毕,把昨天被几个人围殴的事说了:“你昨天帮我收拾的时候,有没有在我身上看到一个黑布袋?他们用那东西偷袭我。”
奉恩摇头:“昨夜葛公子有将此事告诉我们,那黑布袋被他收去了,说是会给您讨个公道。”
顾小灯听了一愣:“那也太麻烦他了,我想自己解决的。”
“那您觉得自己能怎么解决呢?”
“把他们揪出来,当庭问打我的缘由,请学堂的先生评理。”顾小灯揉揉后颈,顺势挽起长及中背的长发束起来,“之前他们整我都是在学堂和武场,真掰扯起来还能说是功课上的冲突,昨晚我好好走在路上,他们平白无故欺负我,一点道理也没有!”
奉恩走来伺候,笑叹道:“您已经进来三个月了,还没发现这里头的规矩么?”
“什么规矩?”
“人多的地方,捧尊为更尊,踩卑为更卑,坐在学堂最后的位置是您,不管道理在哪一方,只要居于最下位的是您,您就结束不了这种受欺凌的生活。”
顾小灯蓦然想起了当初刚进顾家不久,和张等晴一起说过的话,那时他也和他说这里的尊卑规矩。
张等晴要他照顾好自己,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要随机应变,但不能乱变,不触更尊的霉头,不取更卑的乐,不向更尊的卑躬屈膝,不向更卑的恃强凌弱。
顾小灯抬头看奉恩:“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奉恩弯腰给他戴上新的耳珠:“您有两个办法,第一是在学堂的最后一排,找一个性情比您怯弱的,想办法让他代替您成为那个最居下位的卑弱者。第二是在学堂的第一排,找一个您有把握攀附的尊贵者,想办法让他的权势笼罩在您身上。”
耳珠戴完了,顾小灯一声不吭,奉恩拿来新的学子服:“您在书院当中的日子还有很长,不可能置身事外。昨夜只是一个欺凌事态的小小升级,葛公子能解救您一次,不代表往后还会继续出手相助。”
奉恩看着他抗拒地自己披上外衣,自己绑腰带,笑笑:“奉恩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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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摇头,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心里愈发难过:“奉恩,你说的办法,那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奉恩眼皮一颤,笑意还维持着,弯着腰视线与他齐平,轻声道:“是啊。公子也知道,我和奉欢在勾栏里‘住’过,那里是长洛尊卑规矩贯彻得最深刻的地方。有人傲骨铮铮,于是死于非命,有人奴颜婢骨,于是弃如草芥。”
“向上攀附与向下滑落,得度量得很微妙,我和奉欢度量着过来,年月渐过,周遭人慢慢地非死即疯,最后便只剩我们两个,等到了王妃娘娘来接我们离开。”
“表公子,书院与妓院,区别并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大,书院之内与书院之外,差异也没有您以为的那样大。”
奉恩看着他日渐赏心悦目的脸,温柔道:“您可以失去一些东西,再得到一些东西,只要您愿意,您想要的基本能唾手可得。”
顾小灯呆呆地看了他一会,没有对这番话作出回应,而是转身去找东西:“我想起昨天瑾玉送给我一支发簪,发簪呢?”
奉恩笑叹着起身:“那支发簪我替您收着了,那不是普通发簪,是四公子在重大场合上用过的,过于醒目,不适合您戴。”
“我只是想看看,没想用。”
奉恩便去拿出锦盒来给他,心里默默回答他,你也用不了。
这支墨玉发簪是顾瑾玉得来的皇家封赏,送给顾小灯的意思隐晦又清楚,不过是想让顾小灯簪上,借他的势,在书院里直行少阻。
但若是那样,安若仪何必让顾小灯进私塾,直接把他放在顾家的权势下养成混吃等死的蠢物就够了。
放他进来,本就是要让他学聪明。
顾小灯从锦盒里拿出发簪,认认真真地看了半晌,嗳了一声,小心地放回了锦盒当中:“贵重物,我是用不上了。昨天来不及送他礼物,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至于奉恩前头说的,他仍是没有回应。
顾小灯吃过早饭,正准备和书童一块去学堂,奉恩叫住他,在他腰带上系上一枚禁步,说道他昨天失态,是时候戴回禁步规范行止了。
顾小灯皱皱鼻子,只好控制着走路姿态和声音,以免腰间禁步过于乱响。
等到了学堂,顾小灯一到座位上就看到桌面放着好几张信笺,拿起来一看,只见每一张都是言辞恳切的道歉信,是昨晚打他的人所写。
他瞪圆眼睛往前看,只见第二排和第三排中有几个学子脑袋上都缠了绷带,像是挨了铁拳。
葛东晨和关云霁这时正好从前门进学堂,前者是一如既往地含着笑进来,和第一排的其他人打了招呼,倒是关云霁脸色不好,眼睛发绿,必是熬夜。
这两人都若有似无地朝他看了过来。
顾小灯一时只觉得复杂麻烦,捻着禁步坐下后,心中大手一挥:管他呢!功课要紧,先生要来上课了,读书方是正道理!
他把麻烦的潜规则抛到脑后,把那些道歉信撕成了小块丢到纸篓子里去——谁叫他就坐在垃圾桶面前。
不多时,上课的夫子过来,来书院教书的除了大儒,还有顾家请来的已致仕的庙堂遗老,今天来的就是一位精神癯烁的老夫子,且一进学堂就不讲书,直言道:“学生们,今天我们有时间也有样例,来详述我们晋国延续了百年的四项法令。”
顾小灯头一次听到这东西,忙翻开小本本严阵以待。
“首先先谈四项法令的颁发者,乃是百年前的煦光帝和狮心后共同颁布,略通史书者,知道这对帝后的事迹吗?”
顾小灯听到这个就来劲了,以前在民间听说书看话本,那些传奇故事便多是从这对帝后身上取材。百年前的煦光帝高骊在七月七这一天,立了史上第一个男后,也就是狮心后谢漆,封号还是煦光帝自己想的。
据传那是一对情意极其深厚的帝后,前无古人。
顾小灯对这情意十分笃信,毕竟要不是真的很爱,那男后谢漆不会乐意接受“狮心”这个封号……谁会接受个谐音“失心疯”的封号啊!这奇葩封号可是要跟着在史书上万古流芳的!
想到这等一本正经搞笑的史事,顾小灯就被逗乐了。
他捂住嘴想笑,身后的学堂后门忽然出现一人,悄无声息地走来,轻拍了下顾小灯书童的肩膀,那书童心理强大,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毕恭毕敬地弓着腰退出后门去,把位置让给了来人。
来人是顾瑾玉。
顾小灯呆呆地看着这凭空出现的家伙撩衣坐在书童的位置上,恍惚还以为出现了幻觉。早上还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怎么这会这人就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顾瑾玉来得太悄无声息,这位置又最靠后,其他学子竟没有发现学堂里出现了第二十六个贵胄子弟。
顾瑾玉身穿朱墨衣金带,依旧是昨天的高马尾装束,不笑时冷冽如冰水里打捞出的刀。
他侧首来朝顾小灯比了个噤声手势,大概是顾小灯惊呆的样子好笑,他唇角一扬,刀就化冻了。
顾小灯回过神来,惊喜万分地想揪他袖口,但顾瑾玉穿的是束袖的骑服,于是退而求其次地揪住了他腰带,用口型问他:“你怎么来了?”
顾瑾玉不答,只是看着他。
讲台上的老夫子正在激情讲课:“煦光帝和狮心后的四项法令,第一,禁贩食烟草,第二,禁流通破军炮,第三,禁男女不公,第四,禁异族对立。”
顾小灯刚好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前头第一排的葛东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他昨晚那双绿眸子。
“四项法令延续到今天,仍然顺应当朝,后两道大家应该不难理解,但前两道较为宏大。好在今天,我们迎来一位亲身经历过前两道法令的当事人,有他来,便有足够鲜明的样例让大家了解。”
老夫子笑着捋了把花白胡须,指向学堂后方:“顾瑾玉,你上来细说。”
前排的众人当即转头看向后方,看到顾瑾玉真出现时哗然。
顾瑾玉稳坐在顾小灯书童的位置上,抱手向老夫子遥遥行学子礼:“台上是先生授课之地,学生在堂下讲说便好。”
老夫子笑着捋了把花白胡须,颔首道好,学堂里的学子纷纷转过身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顾瑾玉,不可避免地也看到了最后一排的顾小灯。
便是与顾瑾玉算得上交好的关云霁也在忿忿地想,顾小灯闹哪样才能让顾瑾玉坐他身旁?
顾小灯突如其来地沐浴在一众人的注视里也很是不适,忙松开了揪着顾瑾玉腰带的手,呆头呆脑地坐直了看他。
顾瑾玉瞟他一眼,继而合手向其他若干学子行平礼,客气道:“瑾玉今日有幸与诸位同窗,言谈若有不好之处,还望各位同窗海涵。”
众学子忙行礼回去,也就第一排那几位熟稔的大少爷笑着挥几根手指头。
顾瑾玉只坐不站,正正经经地坐在顾小灯身旁,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他这三个多月在外州随军的事。
=请.收.藏<ahref="http://m.00wxc.com"target="_blank">[零零文学城]</a><ahref="http://www.00wxc.com"target="_blank">00文学城</a>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此行他去的是西南的沧州,刚到了地方不久就撞上江湖匪贼和军队发生冲突,起因便和四项法令的禁烟、禁破军炮有关,匪贼于民间私贩烟草、妄图流通破军炮的原料,被军队查获后,两方人马触发了激战。
顾小灯离他最近,即便顾瑾玉的声调冷静非凡,他还是听得心惊肉跳。看着顾瑾玉突然变短的及颈马尾,他猜测是两方作战时,顾瑾玉也遇上了匪贼,八成是被对方的刀剑削到了发冠,割断了他半幅头发。
他边听边记,昨天不过才和他说了几句话,这会听顾瑾玉说得多了,他才感觉到了顾瑾玉的声音变化,比以前低沉一些,清冽,微哑,声音莫名像花烬掉下的羽毛,让人感到痒兮兮的。
顾瑾玉着重讲述沧州烟草私贩的危害,又提到:“晋国铁律,凡入仕为官者,不得沾染烟草,违者轻者罢官,重者阖族下狱,祸及九族三代——”
前排的关云霁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顾瑾玉说了许久才把自己作为“样例”的部分讲完了,最后又行平礼:“四项法令意义重大,还望诸位同窗,珍重羽翼,端肃自身,不弃来日。”
学子们忙又行平礼回去,只有顾小灯听得入了迷,错觉自己在听说书,顾瑾玉讲完他就啪啪鼓起了掌,张嘴刚要喝彩一声“好!”,意识到场合不对,张开的嘴巴吸了一大口空气,把个“好”声咽回肚子里去了。
葛东晨在前排笑出声,苏明雅同时轻咳,咳完鼓起掌,满堂便跟着卖力鼓起掌来,声势浩大地掩盖了顾小灯的滑稽出糗。
顾小灯便开心地正大光明地继续鼓起掌来,后门穿堂而来的夏风哗啦啦地吹过他放在桌角的笔记,那笔记除了记述顾瑾玉讲的事,还附了一句他有感而发的由衷总结:
“天铭十三年,盛夏五月,听瑾玉谈吐有感,顾森卿,真如深森未知,如霜刃冷冽,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与我天差地别。”
“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一行又被重重划去了。
*
晨课结束后,一堆学子蜂拥而来和顾瑾玉攀谈,顾小灯生怕自己有碍观瞻还耽误了顾瑾玉的交际,拔腿就从后门溜了。
……更多的原因是他的肚子饿扁扁了,着急吃午饭。
兄弟么,有的是机会见,扁扁肚子可耽误不得。
腰间禁步随着急促的脚步而叮当乱响,顾小灯听得刺耳,嘀嘀咕咕地慢下来,伸手想去解开,无奈奉恩打上的结绳太独特,不是死结胜似死结,他压根解不开,只好攥住它同手同脚地走。
没走出多远,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声,耳朵灵敏地竖起来,转身就看到了走在伞下的苏明雅。
苏明雅每次出现在他视野里都像一幅不沾凡尘的仙画。
此时其他人大抵忙着围堵顾瑾玉,大路再没有其他行人,苏明雅边咳边走,一把病骨遗世独立,只是这样看着,顾小灯都怕五月的夏日把他晒化了,化了不知道是不是就飞回天上去了。
顾小灯晾着咕咕叫的扁扁肚子,情不自禁地走去,恐惊天上人,小声叫他:“苏公子。”
苏明雅正低着头掩口闷闷轻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脸色是不大好的苍白,眼周咳得有些红,晕染了胭脂似的顶顶好看。
顾小灯看他的书童只顾着撑伞,便过去伸手:“苏公子,你还好吗?我给你揉揉穴位吧?顺顺气就不会这么滞涩了。”
苏明雅垂眸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现在虽然大路无人,但到底也是大庭广众的场所,与顾小灯在自己的竹院相谈甚欢,和与他当众交好是两回事。
但今天顾瑾玉的出现和反常改变了他的看法。
苏明雅抬眼看他,歉意地笑了笑:“那麻烦你了,小灯。”
“不麻烦不麻烦。”顾小灯笑着搀住苏明雅,另一手伸到他后背去摸索穴位按揉,“是我来找麻烦才对,日头这么大,我是来跟苏公子你蹭个伞。”
苏明雅抬眼看他,伞不够大,顾小灯那张白皙透亮的脸被光线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傻笑着,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脸上温差不对。
这股明晃晃的明媚喜欢劲只在他面前有。
这时顾小灯的肚子发出不小的一声拉长“咕”,苏明雅忍不住轻笑,随即又看到顾小灯背后远处出现一个朱墨色的身影,虽然隔得远,但他知道,顾瑾玉在看眼前这个窘迫得脸红的小呆子。
他的气息顺畅了,低头与顾小灯耳语:“小灯,有劳你,我现在好多了,你既饥饿,我的竹院离学堂最近,不如午膳去我那里?”
顾小灯那双清亮眼睛瞬间放出光芒来,高兴得不加掩饰:“好的!”
“那我们走吧?”
“好!”
顾小灯禁步也不抓了,刺耳便刺耳,肚子扁扁就扁扁,他只顾着哒哒走在苏明雅身边。
另一头的远处,顾瑾玉眯着眼看着,直到看不见顾小灯和苏明雅的身影,才转头问身边的两个哥们:“他几时和苏明雅这么要好了?”
葛东晨笑道:“这我哪知道?整座学堂里,就我最接近不了你这位小表弟,我对他可是一无所知,鲜少走近过三尺的。”
一旁关云霁听了在心里大骂:三尺?你昨晚明明恨不得把舌头都伸进去!
第24章
每次来到苏明雅的竹院,顾小灯都不免大惊小怪,看多少次都觉得奇妙,这地方竟能把风雅超俗和奢靡绮丽结合得通融和谐,这还不过是苏明雅暂住别人家里的小旅舍,不知道苏明雅自己的家得夸张到什么地步。
近来盛夏,竹院里又多修出一路的遮荫花藤架,顾小灯跟在苏明雅身后走进去,看着削薄的阳光零碎地洒在苏明雅身上,顾小灯身量没有他高,但见他在盛夏酷暑下仍是一副苍白的病弱模样,心里总是翻涌着怜惜。
走进堂屋中,气温比外界低了些许,水晶缸里的水母偶尔游出轻微的涟漪,苏明雅更被衬得像是透明了。
仆从伺候苏明雅去里屋换衣洗漱,另一个也过来请顾小灯同换,说用膳前应避免身上的尘土污了饮食,顾小灯头一次和苏明雅同桌共食,只得照着他们的规矩来,禁步连着腰带一同解下了。
一时又想起昨晚和葛关两人饮酒的情形,葛东晨自不必说,向来疏朗开阔不拘小节的,关云霁一个把门户之见刻在脸上的大少爷也随意地亲自煮酒,这么一比,他们倒是糙得很,苏明雅的日子要比他们精细百倍。
仆从不仅给顾小灯换了苏家的新衣服,还要给他洗手洗脸,他想自己洗,仆从还见了鬼似地望着他,顾小灯只得乖乖地伸出了手。
折腾完一通才吃上了午饭,顾小灯饿得眼冒绿光,吃相便豪迈了些,他从不挑食,吃得又香又满足,苏明雅吃得少,吃完抬眼看他,不多时便出了神。
他这辈子大抵是与药为伍了,平常吃的多药膳,多忌口,口舌之欲极寡,周遭人也几乎都和他一样,突然出现一个大相径庭的顾小灯,实在令人侧目。
顾小灯是这么的俗,俗得总能攻击到这里的旁人。
苏明雅看着他专注地埋头吃完,仆从上前伺候漱口和洗脸,他接过手帕捂在嘴上,大约是吃得饱饱的过于舒服,弯着眉眼好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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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雅见多了大大小小的形色美人,仍是指尖一动,第一次发现小家伙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后有这番模样,明媚灿烂适合他,楚楚可怜也适配。
他忽然想到,一直以来看到的顾小灯都是笑盈盈的,还没见过顾小灯哭唧唧的时候。
苏明雅对自己浮现的一念感到有趣,轻笑了起来。
顾小灯擦完脸精神了起来,方才短暂的迷离神态消失殆尽,嘿嘿一笑,快活非凡:“苏公子开心什么呢?”
苏明雅只是温和地笑问:“你不会撑着么?”
“是有一点。”顾小灯不好意思地刮刮鼻子,“因为头一次在苏公子这里吃饭,太开心了,不知不觉就把肚子吃鼓了,其实我之前不会吃这样多的。”
“那要起来走动,消消食吗?”
顾小灯戳戳手指:“苏公子需不需要午休啊,我赖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休息。”
“不会。”苏明雅和煦道,随之起身往外走,“午间时分,我更喜欢去赏玩。小灯,你要随我一起吗?”
顾小灯当即站起来,揉着肚子紧巴巴地跟上:“好啊好啊,苏公子平时都喜欢玩什么呢?”
早有准备的仆从毕恭毕敬地抱了一个长盒子来,一掀开,苏明雅便取出袖在里面的玉箫:“你会吹箫么?”
“会一点点,乐师有教过我。”
苏明雅闻言便让仆从再取了一管过来,将一支管壁细一些的紫竹箫递给顾小灯。
两人一起出了堂屋,苏明雅带他到了竹院的后院,顾小灯才发现后院还别有洞天,潇潇竹林里挖了一条圆形溪道,筑成活泉和小桥,活泉上盖了座不小的亭子。
顾小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穿过小桥到亭子中落座,犹如置身竹海的怀抱里,耳边水声竹叶声悠悠交杂,林荫中清凉,舒服得让人心旷神怡。
苏明雅面朝竹林,举起玉箫横在唇边悠悠吹响,顾小灯听也听呆了,看也看呆了。
但他很快就觉得不太好,凑近到他身边去,等他吹完一曲,便仰着头使劲地瞧着他的脸色。
苏明雅微微喘息,低头让他看仔细:“怎么了么?”
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听得顾小灯耳尖一红,赶紧摸摸后颈,不好意思道:“没有,我就是想到苏公子你天生有哮症……你手里这管萧内径大,管壁也厚,吹出来的音色浑厚得多,音量也大,好听是好听,但是比较费气,我怕你吹太久,胸腔憋得慌。”
苏明雅停顿片刻,轻笑道:“小灯,你总是能为他人着想。”
“也没有很多人。”顾小灯抬眼仔细地看着他,“苏公子是特别的。”
苏明雅垂眸看他。
“最特别的。”
苏明雅:“……”
“哦,我知道了,苏公子你在自己家里是不是很少能吹这类管乐啊?”顾小灯凑近了看他,“你家里人那么疼你,大概也会管束你吧,现在到了书院里,你便自由多了,不午休了,跑出来做一些在家里不太被允许的事情。”
苏明雅眼中泛起笑意,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嗯”:“你倒是敏锐。”
顾小灯被这声“嗯”晃得心都酥了,心想这是在夸我吧?心里想着的很快就说出来了,换来苏明雅又一声轻笑。
“是,小灯真厉害。”
顾小灯以为自己没怎么地,但他几瞬间就脸红脖子粗,呆头呆脑地举起手里的紫竹箫:“我也来吹一段!我吹得没有苏公子你的好,你要是听不高兴了,就直接拍我脑袋。”
他深吸起一口气,心里急迫地想要再讨得苏明雅的一声夸赞,结果吹出的第一声就是个破音。苏明雅面色不改,倒是顾小灯被自己逗笑了,放下紫竹箫朝苏明雅摆手:“苏公子,我还是吹别的给你听好了!”
说罢他自己兴冲冲地出了亭子去,穿林折了新鲜竹叶,一通对折编好,边吹边小跑着回来。
苏明雅看他把紫竹箫别在腰间,白衣绿叶红唇,走过来便足够赏心悦目。
他很是理解广泽书院里的其他人为何喜欢跟顾小灯作对,那些明面上的欺凌,捉弄,等同于暗地里涌流的慕色,躁欲。
他和他们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看顾小灯和看海月水母没有本质区别,他赏着他,自当初在一枝落花里和他初见,他便发现了顾小灯身上浓厚的可供鉴赏之处。
他不在意葛东晨、关云霁之流怎么看这个下等的天真尤物,他本就不怎么把书院里的人放在眼里,只是今天顾瑾玉来了。
顾瑾玉这个同辈之中的佼佼者,苏明雅自认识他起便不喜欢。
他不喜欢顾瑾玉那双冷眼,那副表面含笑,实则对一切都饱含漠视与轻蔑的冷漠眼神。
俯视一切的特权理应只有他苏明雅能有。
更遑论他们同年而生,自记事起就活在父辈若有似无的比对之下。苏家门楣高于顾家,苏家是顾家竭尽全力奔赴的终点,但顾瑾玉的强健是病弱的苏明雅抵达不了的终点。
顾瑾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皇太女鹰犬的位置,顾家世子的特权,未来新朝的领袖,一切未来都在徐徐铺展。
现在顾瑾玉的未来似乎出现了一个新的志在必得的东西,这东西的耳朵上甚至烙印了皇家喜好的标志。
而这小东西此刻就在他面前兴致勃勃地吹着竹叶,毫不掩饰地向他示好,请他赏玩。
顾瑾玉是否也像其他人一样看着顾小灯呢?
如果是,那么把顾瑾玉中意的东西拨过来,那会是很有趣的事。
“我吹完啦!”顾小灯吹完了乡间的欢乐小调,开心又怅惘地搓着竹叶,“真好,我在苏公子这里也可以做一些不太被允许的事情。”
苏明雅温和道:“以后若是你需要避风港,就来这里找我。”
顾小灯笑意一顿,不合时宜地想起早上奉恩和他说的那一番“向上攀附”“向下滑落”的话,他不应该在苏明雅的善意里想到这个的。
他觉得苏公子是脱俗的世外清贵人,不应该被归纳在尊卑体系中。
他想和苏公子当朋友,当仙人和慕仙的凡人,不想当攀附与庇护的那等尊卑关系。
顾小灯想通之后笑起来:“书院里的日子还很长!以后孤单时,我就来找苏公子串门。”
苏明雅便轻笑,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下一次到来:“好。”
*
顾小灯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屋舍去,他还穿着在苏明雅那儿换的新白衣,自己那身系了禁步的衣裳就抱在怀里,没有禁步他便能痛快地飞奔。
一进屋,奉恩的眼神有些奇怪:“公子,你午膳用了吗?”
“吃了,吃得很饱。”顾小灯把怀里衣裳晃晃,“我在苏公子那边吃的,他那儿的规矩大,给我换了身衣服,奉恩,你把我这个衣服上的禁步拆下来吧?我下午要上武课的……”
“你在他那儿吃饭?”
身后冷不丁传来个清冽声音,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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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喜出望外:“哎呀!你怎么在这!”
不等顾瑾玉开口,他便高兴地跑到他跟前去,一张嘴就是噼里啪啦的废话:“你没回西昌园啊?吃饭了吗?你真会吓人,上午也是,突然就出现在我背后,对了你在外州的三个月顺利吗?上午听你讲那些军务政令,听得我瘆得慌!”
顾瑾玉听了一会便觉得闹耳朵,挥手让奉恩下去,转身走进里屋去,靠着窗边坐下,顾小灯哒哒跟来,衣服都没放下就坐到他身边去。
顾瑾玉打断他的话痨:“听云霁说,你昨天被人打了,疼吗?”
“还好还好。”顾小灯把衣服叠在腿上,笑着背手去摸后背,“说实话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我天天让奉恩和奉欢按着拉骨头,那个锻体才是真的疼,拉这么久了我也还是会觉得疼。也许我如今对这类痛感迟钝了不少,我以前就皮糙肉厚的,现在更结实了。”
“你皮糙肉厚?”
“昂。”顾小灯话题跳跃,并掌比划自己的额头,“瑾玉,我们好久没见了,你看我长高了没?拉了这么久的骨头的!虽然还是没有你高,但我也窜个了,快点夸我!”
顾瑾玉看了他一会,抬手往他脑袋上一盖:“是长高了。”
顾小灯心情大好:“我下午上课,你会像上午那样参与进来吗?”
“我待会便回西昌园。”顾瑾玉收回手,“父王那边有事找我。”
顾小灯的笑容就凝固了,先是蔫哒哒的,紧接着又振奋起来:“那我们多聊聊天吧!好久没见了,我连你去了外州都不知道,这都三个多月了,你在外面过得还好吗?头发短了,是作战时被削短了吗?”
“……你总在奇怪的地方异常敏锐。”顾瑾玉抬手拨了拨短马尾的发梢,“当时差点连脑袋都被削了。”
顾小灯目瞪口呆:“这么凶险!谢天谢地,你脑袋还好好的。”
顾瑾玉没有解释削他的是顾平瀚。
他这次到外州,遇上了和顾小灯养父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江湖人,张等晴被他们带走了。
而他在那时胆大包天地,试图离开顾家,回到他原本该回去的江湖。
可惜他此行没有把放在顾家的千里马北望带去,他骑着一匹普普通通的军马,不过跑了三天,它便累死了。
他垂下手,侧首看眼睛亮亮的顾小灯,突兀地轻声问他:“我亲娘是什么样子的?”
顾小灯眼睛特亮,丝毫不觉得这问题来得无厘头,只朝外望了两眼,接着凑到他耳边去用气声说话:“天爷啊,我等了好久,你终于肯问我有关生身父母的事啦。”
顾瑾玉垂眸轻笑:“你不是把七岁前的记忆都忘光了?”
“去年被关在禁闭室里时,我在梦里见到她了。”顾小灯仔细小声地和他说,“她是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吃货。我都怀疑她当初会躲到顾家来,可能是因为顾家的饭菜做的太香了,她藏到这里来,天天顺手牵羊吃好吃的。”
顾瑾玉又笑:“这样……那我亲爹呢?”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了,义父也没有告诉过我。”顾小灯戳他胳膊,“但是你看你自己长的什么模样,盘靓条顺的,学什么都快,干什么都有天赋,你亲爹肯定是江湖上长得好看又厉害的人,应该不会很难找的。”
“判断得毫无依据。”顾瑾玉抬腿踩跟前的椅子,手肘搁膝盖上,有些放浪形骸的模样,“你父王和母妃都是能人,你不像他们,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和天生关联大不到哪里去,什么环境才有什么样的人物。”
顾小灯福至心灵:“哇,你是不是在外州碰到和我们有千丝万缕的江湖人了?”
顾瑾玉抬眸看他,想到张等晴被带走之前的夜谈。
【不要告诉小灯说我被带走了,就说我在顾平瀚的军营里参军,他已经很担心我了】
【我知道顾家不适合他,可是你看,江湖的恩怨和你们世家的凶险不相上下,我可以回江湖去,小灯不行,他好不容易才从江湖脱身的,他还那么小,顾家再差也不会比他七岁前待的地方差】
【顾瑾玉,你永远不知道小灯七岁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就连他自己也忘了,但我和我爹记得,那是我们父子欠他的】
【可是在这世上,欠他最多的是你,也只能是你】
【你这辈子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握这条偷来的命,不停向上,做到人臣,保护好小灯】
【就算你流着江湖的血脉,江湖也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你和小灯一样,只能徘徊在江湖和庙堂的夹缝里,你在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殊途同归的人了】
【顾瑾玉,没人能忍受一辈子夹在窄缝里,你下次再算计小灯时,你掂量掂量】
“顾瑾玉?你说话啊。”顾小灯撞撞他,“碰上什么江湖的奇人异事了吗?”
顾瑾玉回过神来,轻笑:“听到一些传闻罢了。”
“你心里憋很久了吧。”顾小灯戳戳他膝盖,“这些你只能跟我聊聊了。你要不是这么忙,我真想跟你聊上三天三夜,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的。”
“那便说些此刻的。过去的更改不了,未来尚有转圜。”顾瑾玉低头轻撞他额头,“在书院里过得如意吗?”
“一半一半吧。”顾小灯开心地反撞回去,两人跟斗蛐蛐一样碰头,他在这孩子气的亲近里倍感亲昵,叽里呱啦地和顾瑾玉说自己受的那些气,内容都幽默起来。
顾瑾玉轻声道:“这都是必经之路。我昨天让花烬叼着发簪,你以后可以常戴……”
顾小灯忽然凑到他跟前去,仔细看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诶?”
顾瑾玉低头看他:“嗯?”
顾小灯严肃道:“顾森卿,你去皇宫当伴读,是不是也受欺负了。”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疑问,总是在一些细节的共情处敏锐得让人酸涩,脸上挂着一副“他们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他们”的幼稚神情。
顾瑾玉静静地看着他,片刻才答话:“那不叫欺负,皇宫里的一切都是恩赏。”
顾小灯嗳了一声,抬手去拍拍顾瑾玉的脑袋瓜,话痨的人忽然不啰嗦了,便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擅长的言语去安慰人了,于是以受害者的共同身份诉诸于触碰。
顾瑾玉只是发了会呆,便发现自己被顾小灯稚薄地拥抱住了。
他愣住了,莫名又觉得安心,索性靠在顾小灯肩头,如张等晴走之前所说的,掂量,反复掂量。
顾小灯拍着他脊背,絮絮叨叨地闲话:“树杈子,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帮我取山卿的名字呢,有什么好含义吗?”
“一己为山,一己为森,就是这样而已。父王要是给你取名,无非就是那些寄托他愿景的附庸俗名,母妃要是给你取名,也不过是遵循上位者喜好的风雅烂名,让你自己取,你又取不到比小灯更开心的名字,不如我自作主张地给你安个自由点的假名。你不喜欢新名字,不喜欢新身份,怨怪我就够了。以你现在的尊卑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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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听震惊了,扳着顾瑾玉的肩膀直视他:“哇,你还是你吗顾森卿?你居然能跟我讲这么多!还这么坦陈!去了趟外面,转性啦?别吓我哦。”
顾瑾玉只是用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看着他,不像以前那般总挂着惯性的微笑,冷漠就是冷漠,阴郁就是阴郁,厌世就是厌世。
他低头靠回顾小灯的肩膀:“你就当做是吧。”
顾小灯心里是听取蛙声一片,他喜欢顾瑾玉如今的松弛和坦诚,这很好,不用粉饰什么。
什么是兄弟?这才是真兄弟啊!
顾小灯来劲了,继续拥抱他的好兄弟,抱着晃晃,又小声问了他:“你为什么突然去外州随军啊,是父王强迫你去的嘛?”
“是,也不是。他喝令我去,但我心里也想。我到外面去,想要亲眼看看三哥选择的路。”
顾小灯竖起耳朵,他就知道顾瑾玉和顾平瀚的兄弟情很拧巴,大概是寄托着仰望、嫉恨、蔑视、又惺惺相惜、荣辱与共的互为取补。
“父王知道我在怎么想,知道我在看,知道我在学,所以他让我去亲眼看看,不管三哥怎么挣扎,最终也只能挣扎在顾家的圈子里。三哥挣脱不了顾家,父王便借着他,让我不要痴心妄想逃脱顾家的控制,没有人能离开错综复杂的权势罗网。”
顾瑾玉把半身重量放在了顾小灯身上,低低道:“山卿,我们都在这里,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熬走这索然无味的成长。”
顾小灯惊呆了,他又扳正顾瑾玉与他直视,大哇特哇:“兄弟,好兄弟!”
顾瑾玉:“……”
“怕什么啊。”顾小灯大力拍打他,把他拍打得短马尾直晃,“我们这么年少,时间多的是!要花多少时间就多少啊,肯花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顾瑾玉望着他,正想一笑,花烬从窗外飞来,敲敲窗扉。
“父王要我过去了。”顾瑾玉起身,身上的少年意气和沉沉死气交错着,“我至少会有半个月时间忙碌,你只管安心学功课,在这里要是吃了亏,尽量去找祝弥。”
他已经要往外走了,又折身回来弯腰搂住他:“我给你的那支发簪,记得常用,奉恩不让你戴,你便试着用公子的权威压一压他,这不会伤到他们。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话依然不变,离葛东晨远一些,需要亲近谁人时,就找关云霁。”
“还有……”顾瑾玉有些阴沉地将他抱紧了些,“离苏明雅远一点。”
*
顾小灯的修习日子平静了下来,不知道是否因为葛东晨前头帮他暴力敲打了那些欺凌他的人,这几天他的生活极其平静,平静到让顾小灯都有些不适应。
他向来擅长随遇而安适应环境,之前有人来和他过不去,他不痛快地与之斗智斗勇,每天到学堂来都揣着十足的精神劲,和明显发散恶意的霸道同窗斗志昂扬地抬杠,现在没人来招惹他,他便慢慢松弛下来。
而后他发现一个不容小觑的问题,其他人若是不来挑衅使绊,那他就彻底与人绝缘了。身处学堂的集体中,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各自为伴,就他孤单单一个人,书童又自认下人,从来不肯和他交谈的。
顾小灯倒是想去找苏明雅作伴,但人家苏公子一来病骨支离,不时就翘课,二来顾瑾玉走的那天叮嘱得又冷又厉,整得他有些茫然。
他刚适应了平静的太平日子,紧接着就要适应死气沉沉的孤立日子。以前葛东晨不时还会在武课上往他跟前凑,现在不知怎的,反倒有意地避着他,顾小灯也不主动去找他,孤单单时去找关云霁,反倒在他那儿屡屡碰壁,气出一肚子闷气。
从五月十六到五月末,足有半个月的时间,顾小灯就生活在这等透明人的处境当中。
于他而言,既然无法离开这个封闭的小集体,他更愿意接受和人斗智斗勇,那等状态竟然比孤零零的透明人生活强。
顾小灯不喜欢孤独,不喜欢一个人,这和他曾被独自关在禁闭室里没有直接关联,他的性子就是如此,有记忆以来就喜欢往人群里穿梭,认识各种人,拥有各种萍水相逢的小伙伴,那就是他喜欢的热闹。
现在他觉得自己要被憋炸了。
所以当关云霁纡尊降贵地来找他,邀请他在五月末的旬假一同出去玩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广泽书院每九天就有一次旬假,五月三十便是五月份的最后一天旬假。
难得月末,盛夏烈烈,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出镇北王府,到长洛西区有名的烛梦楼去玩半宿,算是为了长久的就读苦修生活解解腻。
顾小灯一听关云霁说完便应承了,二十九这天下午的功课一结束,二十五个学子当中有一半或归家或留住学子院,剩下的便一块去烛梦楼,出行自有下人随侍。
出去时顾小灯和关云霁同坐一车,他扒着车窗往外一瞅,就看到骑着马的葛东晨,心情大好地朝他挥挥手,葛东晨便在马背上朝他笑。
他扭头去和老是板着脸的关云霁说话:“关小哥,烛梦楼是什么酒楼吗?”
关云霁看也不看他,脾气近来总不大好:“对!去了就吃你的饭,别因为见识短浅就闹笑话。”
“好好好,我正饿着呢。”顾小灯开心得摇头晃脑。
到了那烛梦楼,顾小灯跟在关云霁身后探头探脑,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地儿似舞馆也似乐坊,装潢往醉生梦死的方向建造,来往伺候的伙计也是个顶个的相貌周正,氛围不太热闹,倒是透着股安静的风流味。
关云霁点了个厢房,足够十二个公子哥一块在里头闹腾,出了书院,到了外头红尘地,众人的眉目都沾上了灵动和善,纷纷和顾小灯友好交谈,顾小灯要的也便是如此,有好饭吃,还有吃饭搭子。
一大桌人吃吃笑笑,玩了将近一时辰,顾小灯喝了几盏花酒,眼前不时出现几圈星星,也只觉得有趣。吃完大家说要转去高层楼的舞坊,顾小灯便也摇头晃脑地跟在队伍的尾巴处,舌尖压着小曲轻轻地哼。
他跟在最后的队尾,也没想太多,知道不远前方就是自己的同伴,心神越发松懈。
岂料在经过一间厢房时,门忽然打开,里头的人一把将他揪了进去,厢房里点着悠悠的香,一丝灯光也无,顾小灯还没来得及甩甩脑袋激灵一些,就被对方准确地绑了眼睛。
眼睛被缚上了,顾小灯茫然地迟钝半拍,下意识地认定是一次同窗的捉弄和欺凌:“哪位啊?这是在干什么,又要打我么?”
头顶忽然落下低笑声,他让人一把抱住,那人用手臂圈住他腰身往上一提,顾小灯就给提到了那人腿上去。
他呆了呆,先是让人牢牢抱了一通,不知安静地抱了多久,迟钝的脑瓜子才逐渐反应过来。
顾小灯试图拍打抱住他的人:“喂喂!这位仁兄还是大叔,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抱我做甚,我不是你儿子或者你弟啊。”
他还想继续讲道理,就被对方托出怀抱吻住了。
顾小灯惊大呆,一时分不清是自己醉了,还是对方醉了,总归有一个在做梦吧。
这时唇上传来压迫感,对方不仅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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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见亲不得,勉强松开将他抱紧,贴在他耳边叼着他的耳珠玩,用一把低哑的陌生声音说道:“乖一点,老子力气大得很,你越动越刺激我,再乱挣扎,信不信老子搞死你?”
顾小灯的体温飙升,吓得咿咿呀呀,哆嗦了也要硬着头皮讲道理:“你你你这是强盗行径!放开我,我是顾、顾家的表公子顾山卿,你要是打伤了我,我家里人会和你理论的!”
抱着他的人在他耳边笑,没轻没重地握紧了他侧腰,声音阴狠狠的:“老子从来没有听过顾家有劳什子表公子,小家伙,扯谎不知道打草稿吗?还有,你以为我说搞死你是打你么?蠢货,我是说,我要——”
顾小灯听到了一个相当下流的动词。
类似这种话他以前在民间听过,但那是别人吵架时语无伦次地大骂脏话,不像此时此刻,这人朝他耳边吐气时,并不是用那下流词汇来骂他,而是似乎真打算要付诸于行动。
顾小灯震大惊,这会要不是被人抱在腿上,他非得平地摔不可。
他心中胡天胡地地大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公鸡下蛋了,顾瑾玉变成女孩子了!我堂堂六尺男儿遇上惊天变态大流氓了!连我这个豆芽菜都下得去手,这得变态到何等程度!不得了不得了!
那人箍着他,又轻又慢地掐着他,低沉沉地不高兴道:“谁教得你看见人就勾引的?”
顾小灯回过神来,中气十足地“啊哒”一声,使出一招铁头功撞去:“死变态!我跟你势不两立!”
只听得头昏脑涨的惊天一“咚”,顾小灯都听到自己坚硬的头骨发出更坚硬的不屈声响。
那登徒子闷哼了声,顺势松了手,顾小灯兔子似地跳下来,胡乱去扯眼上缚的墨缎,扯不掉还胡乱骂:“死变态绑死结!不愧是死变态!”
生怕登徒子又抓他,他掰扯着墨缎惊恐地乱窜,窜出几步远没撞上门墙,倒是撞上了一个胸膛,对方后退半步,紧接着便掐着他摁到墙上去,呼吸十分粗重,似乎在克制着不开口。
顾小灯直觉摁住他的人不是刚才那个孟浪的登徒子,顾不上被挤压在墙上,他反手去抓掐着他后颈的那只手,迭声叫道:“这位好人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这里有变态!好心人你一定是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的吧?拜托你放了我,我是跟着许多朋友来的!我只是误入这里的!”
他摸到掐着后颈的那只手,不粗糙也不大,应该也是少年人的手。还没叫喊完,背后这陌生少年反手抓住他的手摁到墙面去,随后顾小灯便感觉到身后少年咬上了他后颈,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后颈的发际线,密密实实地让顾小灯头皮发麻。
顾小灯抖成了筛子,嗷嗷一声大叫,心中大呼吾命休矣,今日黄历倒大霉,竟然遇上死变态,还不是一个,是一双!
那少年狠狠咬了他后颈还不罢休,将他扳过来抵在墙面咬侧颈,气势汹汹,戾气十足,却讨饭似地用力抱住他,一副生气到不行、又气得想哭的气势。
咬完,这少年撒开什么五毒物似的松开他,半抱半拖着他往门口走,快到门口时不知用什么东西割断了他眼睛上的墨缎,一把将他推出门外,随后砰的一声关上厢房的门。
墨缎滑落到地上时,顾小灯腿软地扶住门扉,刚眨眨眼看清眼前,就听到厢房里传出摔东西的惊人大动静,听起来像是那一对死变态在里头吵架互殴。
顾小灯哪里有讨说法的勇气,满脑子闪烁着“变态出没!此地不宜久留!”的一行大字,软着腿脚慌里慌张地跑了。
他对此处格局又不熟悉,无头苍蝇地乱跑了半天,险些闯进别人点的浴室里去,闹了个天大笑话。好不容易逮到个伙计问了楼梯,赶紧朝着那囫囵方向撒腿就跑,待见到下楼的楼梯时,当真是亲如见顾瑾玉。
他撒丫子地往下跑,三步并两步地当自己是兔子,蹦到最后一节楼梯后,看到酒楼大门口处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他顿时拔腿跑去,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让那人匆匆过来扶起了。
“小灯,我正在找你呢,你方才去哪了?其他人都要走了,就你到处寻不见。”
顾小灯抓着他的手爬起来,抬头看到来人关切皱眉的神色,哇的一声扎进他怀里:“东晨哥!”
葛东晨顺势后仰晃两下,随即搀着他起来,顾小灯哆嗦着往他怀里贴,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抱住人,安慰地又哄又拍:“怎么了吗?不怕,天色已晚,我带你回书院去。”
顾小灯哆哆嗦嗦地不住点头,紧紧抓住葛东晨的小臂不敢松手。
两人去到马车上,顾小灯还心有余悸地不敢松手,挨到他身边去攥紧。
葛东晨揽着他问怎么了,他便结结巴巴地把遇上两个死变态的事说了,唯恐葛东晨不信,还歪着脑袋叫他看侧颈和后颈上的两个牙印:“你看!那变态啃我!我又不是鸭脖!也不是猪头肉!”
葛东晨低头垂眸,伸出二指,轻轻贴在他滚烫泛红的脖颈上,责怪似地批评:“嗯,咬得太用力了,你后颈的牙印很深。”
顾小灯气得眼泪汪汪:“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怎么会有这么伤风败俗的死变态!”
葛东晨微冷的手指轻摸到他后颈:“两处牙印,是两个变态都咬了你吗?”
“没有,是同一个,另外一个……”顾小灯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松开攥着葛东晨的手,转而去捶马车,砰砰砰。
“另一个对你做了什么?”葛东晨又轻问,“别怕,遇到什么坏事,亦或是遇到什么坎,只管说出来,少憋在心里,淤积久了对自己不好。”
顾小灯抿着嘴唇,腮帮子逐渐气鼓,最后满脸通红,拉住葛东辰的手把他拽下来一点,在他耳边忿忿地小声道:“那死变态打我!”
葛东晨:“……”
他耐心地问:“怎么打的?”
顾小灯气歪了,扭头一阵呸呸呸狂啐,羊驼似的,一边呸一边气道:“我要回去找顾瑾玉!”
葛东晨歪头看他:“找瑾玉做什么?”
顾小灯忿忿地擦着嘴唇,当真是气歪了,说话不怎的过脑子:“我要谢谢他,要不是他,我的初吻就交代在个莫名其妙的死变态身上了!”
葛东晨:“…………”
此时,关在禁闭塔楼里第十四天的顾瑾玉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眼睛,望着周遭和闭上眼睛没有太大差别的一片漆黑,慢慢又闭回眼睛去。
第25章
顾小灯一路都气咻咻的,这类事在他心里是荒谬绝伦的,比起害怕,他更多感到震惊,尚未把此事归纳到情与色乃至欲之上,他一路上只顾着嘀嘀咕咕死变态。
他当然也没有忘记感谢身旁的葛东晨,于是他左骂一声“死变态!”,右谢一声“东晨哥”,浑然没发现平日爱笑爱说话的葛东晨沉默、凝固、沉思。
马车在顾小灯一路不重样的骂声里悠悠回了顾家,悠悠行到广泽书院门口,顾小灯直待下马时才发现自己崴了一只脚,许是跑下楼梯时整出的歪脚脖子。
下人见状要上前来背人,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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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直摆手:“不用了,我单腿也是能蹦的。”
“你真当你是小兔子么?”葛东晨认真地抹了把他发顶,“先前你喝醉那夜我便背过你了。今晚这顿夜宴让你受了不小的惊,我和云霁都有过错,就让我弥补你一下吧。”
“这又不是东晨哥你们的错,谁知道长洛的死变态这么防不胜防、这么可恶!”
顾小灯又啊呸起来,葛东晨听了片刻,走来直接把他托到背上去了。
顾小灯吓得晃了两下,只得伸手去圈住他的脖子,两只手拍拍他肩膀:“东晨哥,我挺重的,不行还是让我自个走吧?”
“不用,你跟只猫崽子差不多,我力气又比你大得多。”葛东晨颠了他两下,走路稳稳当当,“怎么到这时才发现脚崴了?方才回来的路上,你都没发现脚丫子犯疼吗?”
“没什么感觉……”顾小灯被颠得只能靠到他肩颈处去,贴近了鼻子耸耸,“东晨哥,你领子上有股香味,有点好闻。”
葛东晨笑了起来:“闻着觉得熟悉么?”
这话可真是明晃晃的提醒,不久前的厢房里点着的就是这股香。
但顾小灯的注意力总是在些奇妙的地方:“东晨哥,你心跳好快,是不是我太重费你劲了?”
葛东晨静了静:“……很快么?”
顾小灯伸出二指摁到他脖子上的脉搏,咿了一声:“真的快!你生病了吗?”
葛东晨有些头痛,背上贴着热烘烘的小傻子,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存在着就让人转辗反侧。他克制着继续营造相安无事的太平,但舌尖不动声色地刮过犬齿,惊涛骇浪地觉得饥饿。
“没有,也许是今晚喝了酒。”葛东晨笑了笑,饿得发绿的眼睛盯着脚下的每一个步伐,尽量风轻云淡地说话,“对不起,今晚没选好地方,害得你在烛梦楼落下阴影,下次再出去时,我们去更周全的地方玩。”
顾小灯现在回到了顾家,心里的安全感涌上来,豪气道:“地方是好地方,只是有几个败类罢了,烛梦楼挺好的,下次要是大家再去那儿玩也可以的,要是有机会再去,我就找个厉害人,要是能遇到那死变态,我就让厉害人去教训!”
葛东晨又舔了舔犬齿,忍住切齿:“找瑾玉吗?”
顾小灯原本没想到他的好兄弟,如此一听,顺势点头:“对!找他陪着,他还有花烬那只海东青大鸟,安全感满满的。”
葛东晨心里大约倒仰了十几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能酸成这样——就像关云霁也不明白怎么能那么酸他葛东晨。
就因为他亲了顾小灯。
就因为顾瑾玉亲过顾小灯。
葛东晨头一次把自己惹躁了。
顾小灯还在嘀嘀咕咕,设想倘若今夜顾瑾玉在,他这位好兄弟能怎么大显神通地给他撑腰,怎么大快人心地替他收拾一双死变态。
葛东晨磨着犬齿,几乎想脱口而出自己就是变态之一他待如何,但顾小灯嘀咕完就头一歪靠在他肩上,“啊”地打了长长一声哈欠,真就像只亮完指甲就举着爪子躺倒的猫崽。
葛东晨的躁没由来地散了七八,不觉放慢了脚步,小心稳妥地背着他穿过月光斑驳的长亭,抬眼望一眼夜空,才发觉原来夜色已这样深了。
他忽然很希望顾小灯在他背上睡去。现在身边没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关云霁,他可以背他回自己的屋舍,照料与看守他。不会乱做什么,只是在这个小蠢货睡着的时候,好好地把他看个仔细。
要看得仔仔细细,看一看他屡屡让人方寸大乱的脸。
但顾小灯没睡着,打完哈欠后感谢他的“帮助”,不知道是心理过于强大,还是脑子过于缺弦,都这样了,还是轻快得像阵风。
葛东晨不明白这阵风为什么不往自己身上吹拂。他想问顾小灯为什么总是躲着他,但又不必问。
这个问题只要存在,他就能给自己的发癫找一连串借口。
他背着顾小灯回到他的住处,顾小灯那两个贴身的下人见到他已经不再惊讶,都能默契地退到一边。
他把顾小灯放下,察看他的脖颈,牙印虽深但没破皮,关云霁又傲又怂,到底不敢怎么弄。他又蹲下去看他脚踝,刚想上手,顾小灯的手就按在他发顶上,犯淘气似地把他推开。
他抬眼看到他澄净的笑眼:“东晨哥,谢谢你啦,已经很晚了,你不用管我了,不如尽早回去休息,你明天应该也有事要忙吧?”
葛东晨看了他片刻,轻笑着点头:“好,我和你再说会话就走。”
又赶我。
“说什么?”
葛东晨仍单膝蹲在他面前,故作思考了一会:“小灯,你有没有想过,冒犯你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今晚一同出去的人?”
顾小灯又咿了起来,表情相当生动:“不至于吧东晨哥,虽然有些同窗存了坏心,但他们也不至于是变态,大家又都是糙里糙气的臭小子……啊除了苏公子。”
葛东晨心里呵呵。
“臭小子之间吵吵闹闹、摔摔打打再正常不过了,可是这个,”顾小灯指指自己的嘴巴,“这个就不正常了吧!换做是我,我是绝不会想到为了捉弄谁而去这么牺牲自己的。”
葛东晨舌尖抵过犬齿,笑了:“世上还是坏人多的。如果学堂里的人都有不正常的一面呢?”
顾小灯的眼神太单纯,他无从说起。
他自己也没想到顾小灯的处境会进展成现在这样。诚然起初是他存着让他不好过的坏心,威胁其他人一同排挤他。那时他想要顾小灯低头,向他低头,向长洛低头,撤下脸上的天真笑容,熄掉眼里的无畏光芒。
他在军营里长大,军营是封闭集体,这一套他见过不少次。
但书院不是军营,顾小灯也不低头。
这座书院塞满权贵子弟,没有一个是心思轻的,少年人初长,躁欲冲动的萌发又不可避免,加之所处的环境充斥着颇为强烈的地位等级权力划分,一个模糊的“潜规则”已经悄悄盛行了——我可以用初长成的男性力量以及身份地位带来的权力去欺负人,能被我欺负的,一是力量看起来比我弱,二是身份地位比我低。
顾小灯正契合了这两点。地位最低,身形最纤细,看起来反抗不了任何人。
要命的是他还长得好,容貌出挑得格格不入,既有类于女子的可爱憨态,也有男儿普遍有的粗糙莽态,一股“玩不坏”的结实感。他虽也姓顾,但和顾家那五个正统的公子小姐相比,压根是五个天一个地,还有葛东晨最初就抛出的敌意更让他孤立无援。
他们便准备尽情去玩他了。
假山那一夜,是集体玩他的试探,是水到渠成的升级欺凌。
不低头的顾小灯玩起来只会更有趣味。性越烈,玩越欢。
等葛东晨醒过神来时,他便已经趁着顾小灯酒醉时偷吻,他也已经在这个躁动的集体里了。
他和关云霁可以轻而易举地煽动众人对顾小灯的排挤,却难以全面压制众人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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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他们两人连自己都压制不住。
顾小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摸着下巴疑惑地凑近过来:“东晨哥,你压根不是在问,你说得好笃定。那我顺着你说的走,假如学堂里的那么多贵胄公子哥都有不正常的一面……啊除了苏公子。”
葛东晨:“……”
“假如今晚那两个变态真是学堂里的人,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好?”顾小灯扬了扬拳头,“揪出他们,写封告状信寄给他们位高权重的爹娘,让他们自己家教训他们?”
葛东晨笑起来,捂住眼睛笑得停不下来。
顾小灯没辙,跟着他笑,戳戳他捂住眼睛的大手:“这么做没用吗?”
“对你有用吧。”葛东晨笑得肩膀微颤,“你不必先想着整治其他公子哥,你先想想谁会给你撑腰。你若是把被轻薄的事上报顾家,你觉得顾王爷和王妃是会为了你大动干戈地整顿书院,把众权贵之子闹得下不来台,还是会把你单个拎出来训斥一番?”
顾小灯怔住。
“你就坐在最后一排,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小呆子,众人给你脸时叫你一声表公子,不给时都叫你什么呢?”
“‘小贱胚’、‘田舍奴’。”
还有私底下戏称的勾栏才用的“小兔郎”。
“你大可继续和其他人硬扛,但单薄如你,迟早会有扛不住众恶的一天。”葛东晨没有开玩笑,“要么你去央求顾王爷和王妃,尽快离开广泽书院,要么你在书院找个能给你庇护的。”
顾小灯呆呆地伸手去捂后颈的牙印,想起晚上被第二个死变态掐住时,他在后颈摸到的那只手,分明也是少年人的手。
如果真如葛东晨所说,今夜那么欺负他的是周围的同窗……
“咿咿咿!”顾小灯的脸扭曲起来,失去了表情管理……哦,他向来就没有表情管理的。
葛东晨仍旧半蹲在他面前,丝毫不介意顾小灯坐在椅子上比他高位,见顾小灯这副乖猫崽见到坏狗种的生动表情只觉好笑。
顾小灯小脸皱巴巴地凭空甩手,像是在甩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一样:“东晨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和你们长大的地方不一样,也许你是对的,谢谢你提醒我。”
葛东晨笑了笑,没有再多废话,起身便转身欲走:“那你让下人来照料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东晨哥!”
葛东晨侧身,心里浮起隐约的期待。如果顾小灯此时央求他,或者央求关云霁来做他的庇护,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除了他们,就只剩苏明雅。
但苏明雅只会看戏赏玩,他不会管他的。
“今晚的事你能不说出去么?”顾小灯摸摸后脑勺,“我相信东晨哥你的为人,不会把我的糗事宣扬出去的,但我在马车上时口不择言地说了句傻话,就是我和瑾玉那个……还请保密保密!”
顾小灯合手朝葛东晨拜佛似地狂拜。
葛东晨:“……”
原来是特意提醒,别把他和顾瑾玉的初吻说出去。
初吻。
初吻。
葛东晨深吸一口气,笑眯眯道:“那是自然的。”
应承完便扭头阴郁地走了。
顾小灯目送他离去,不多时奉恩就来了,看他脚踝伤势,预备伺候他洗漱。
“不急不急。”顾小灯摆摆手,抻抻脚,“我的脚其实没大碍,睡觉前我自己揉揉就行了,不用给我上药的。”
毕竟他是个药人,普通药物对他没有作用,何苦浪费。
“奉恩,我想先问你个事。”顾小灯锤锤自己的大腿,一脸认真的探讨知识神色,“排除特殊救人的情况,你说,一个陌生男的,亲另外一个男的嘴巴,这代表什么?”
奉恩依旧温和:“非情即欲,依男子劣性来看,大多为欲。”
顾小灯小脸又皱起来,又咿又呃。
奉恩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顺势说道:“公子要学一学么?”
“学什么?”
“男子欢好之事。”
顾小灯脑袋轰的炸开,震惊地指自己:“奉恩……我是男子,虽说自百年前煦光帝立了男后之后,双龙双凤不再是孤例,可是大多数人还是阴阳合配,夫妻为家,子女绕膝的,你、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须知奉恩可是安若仪派来的,更遑论安若仪特意叮嘱过,要他将来接受奉恩的教导。
他还纳闷过奉恩鲜少主动教导他什么,最多的,也就是半个月前那番尊卑规训。
“原想等公子开窍了再议,但如果公子现在想学,我也会教您男女欢好之道。”奉恩温和而沉静地看着他,“都是房中术,您总是需要的,以备不时之需。”
顾小灯张了张嘴巴,最后只是闭上了嘴发呆。
奉恩这两句话,比葛东晨所说的那些话还要扎心数倍。
*
五月一翻而过,六月接踵而至。
顾小灯跛着歪脖子脚去复课,衣领束到喉结去遮住尚未消除的牙印,因烛梦楼之事,他心里多了些芥蒂,到学堂去时便仔仔细细地观察众人。假如当时欺负他的死变态真在其中,那他当时的铁头功应该把人撞出了个包吧?
可惜的是,他研究了一上午,学堂里没人的脑袋瓜是肿的。他们不仅比他有权有势,就连脑袋都比他硬。
顾小灯又去分辨他人的体型和声音,死变态身量比他高不少,声音沉哑,他愣是找不到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
顾小灯便存了侥幸心理,想着学堂里不至于真的有那等恶棍,结果当天下午就接收到了冲击。
他因着崴脚不打算去上武课,晨课结束后便一跛一平地回学子院,走到一道长廊的拐角时,忽然被迎面的人套住了脑袋,书童短暂地惊叫一声,但很快就被捂住。
顾小灯踉踉跄跄地挣扎,还以为会如同当初假山挨揍一样,谁知这一回却是挨了一顿摸和意味不明此起彼伏的低笑。他再天真也忽略不了这触碰中的不合理。
这一回没有路过的葛东晨将他捞出来,顾小灯哆嗦了半晌才抖着手扯下套住脑袋的麻袋,理好衣冠喊了半天书童,那倒霉书童才扑腾着从长廊外的草地里跑过来,衣裳上赫然有被踹出来的脚印。
顾小灯咬紧牙扶着墙壁爬起来:“谁踹的你?是三个人还是四个?”
书童先搀扶起他,继而扑通跪下:“顾公子,奴若是不向您说,您不会要我的命,可奴若是说了,那些公子只怕让奴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说着他用力地磕头,顾小灯只得让他起来。
他气恼得牙根痒痒,让书童带他去找祝弥,去的路上想了又想,竟不知这状要怎么告。
祝弥到底也是听命顾琰和安若仪的,顾琰也许真会又把他扔进禁闭室里,安若仪呢,她会为他做主吗?
奉恩前夜还要教他那等房中事。
顾小灯挠着后脑勺找到祝弥时,祝弥还没说什么,他便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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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弥应着带他坐下:“公子的脚怎么受伤了?”
“没事,就是冒失扭的。”顾小灯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说,“瑾玉……四公子最近忙碌吗?他回皇宫去当伴读了么?”
他不过是想闲话给自己打个底,却见祝弥眉间短暂地皱了起来,这放在一贯面瘫的祝弥身上很是异常,顾小灯直觉不好,心当即吊了起来:“怎么了吗?瑾玉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祝弥沉默片刻,见瞒不过,便轻声告诉了他:“四公子在外州犯了滔天之过,现如今还被关在禁闭室里。”
顾小灯想起了顾瑾玉那天中午对他说的,他说顾琰找他,他将有至少半个月的忙碌……原来竟是忙碌在禁闭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