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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3622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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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半个月了。”顾小灯凝固住了,“王爷还、还关他?”

祝弥道:“只怕还得再关半个月。”

顾小灯只觉有一道无形的雷劈到脊背上,把仅存的侥幸劈成焦渣,黑成了此时关着顾瑾玉的高墙。

“这和您是没有关系的。”祝弥提醒也劝慰他,“不用徒劳地想帮他,谁也帮不了。顾家之内,王爷的威严无人能犯,四公子这回逃不了惩戒,但他受得住,迟早能走出来的。”

顾小灯怔怔的,方才让人套了脑袋也不觉什么难过,只觉惊慌荒谬,此刻听祝弥几句话,却忽然难过得落泪不止。

“我什么都帮不了森卿吗?”

祝弥初次听到森卿二字,片刻才反应过来是顾瑾玉的别名:“四公子只说,您照顾好自己就够了。公子,你此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麻烦?”

顾小灯哪里还有心思告状,摆摆手,摇着头走了。

待回到屋舍,他找奉恩要了顾瑾玉送的那支墨玉发簪,看了半天,到底没取出锦盒,小心翼翼放回去了。

向来一直灿烂话痨的人忽然又低落又沉默,便是奉恩也生出了恻隐之心,走来轻声道:“您若是想把四公子的簪子戴上,也是可以的。”

“不用了。”顾小灯拍拍锦盒,“戴了之后给他招麻烦就不好了,你还是放回去吧。”

奉恩只得收回去,顾小灯支着脸独坐发呆,奉欢却悄悄走了过来,他比奉恩小一些,相貌柔美许多,性子也更安静柔顺,总是默默做事少说话,这会主动过来,罕见得顾小灯一愣。

“奉欢,怎么啦?”

奉欢“嘘”了一声,靠近他身边来,小声道:“公子,您若是不喜欢,我来当您的书童吧。”

顾小灯脑子转不过来:“啊?我不喜欢哪样,你当我书童又是为了什么?”

奉欢眉目柔顺,神情有些凄怜:“您不习惯攀附,也忍受不了那等轻薄欺凌,我可以在您身边当书童,代您去做。”

顾小灯的眼睛慢慢瞪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奉欢有些着急地还想开口,那边奉恩已经回来,显然是意识到什么,脸上的温和头一次荡然无存:“奉欢!”

奉欢忙直起身,同手同脚地走回他身边去,讷讷地叫了声哥。

奉恩绷着脸将他推到身后去,有些生硬地朝顾小灯行礼:“公子,奉欢只是个侍奉您日常的笨仆人,他当不了什么,也挡不了什么。”

顾小灯回过神来,只得不住点头:“知道,知道,你带你弟下去吧,我看会书去。”

奉恩又行了个礼,转身便抓着奉欢慌急地走了。

顾小灯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们离去,看他们这两个安家幸存者、官窑得救者,看他们就像是在看书,看浩瀚晦涩的人世注脚。

顾小灯就这么坐到了申时时分,最后还是跷着一条腿蹦起来,趁着这个时辰,武课还没结束,其他权贵子弟还没回来,他两步一跳地出门去了。

奉恩扶着他到门口,低声道:“我陪公子去吧?”

“不用不用。”顾小灯笑着让他回去,“晚上我想喝芋头粥,你和奉欢帮我做吧,芋头剥起来容易手痒,你们小心点。”

顾小灯说罢蹦出门去,仍是轻轻快快的,只是到底单腿,蹦得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

酉时,竹院后院的溪亭中,苏明雅正在流水声里作画,画身处之地的盛夏景致,画完了晾好,要送进皇宫中呈给他的贵妃长姐。长姐离不开宫中,他便常作画送给她,作画于他而言只有体力问题,他拥有同代当中最好的天赋,一等画技,一等人生,十八等身体。

一幅画作完,远处的仆从上前来替他收夏画,同时禀报访客:“公子,顾山卿来了。”

苏明雅握着手腕放松的动作一顿:“来多久了?”

他作画时不喜被打扰,仆从知道他的规矩,答道:“四刻钟。”

“一直等着,没有走?”

“是,也不多话。”

苏明雅轻咳一声:“带他过来吧。”

“是。”

苏明雅微咳着望向竹林,方才那幅画他画了五刻钟,如果顾小灯提前一刻钟来便好了,顾小灯可以在一旁帮忙调色,他可以将剩余的渥丹点在顾小灯手上,犹如作画。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苏明雅作完画时总有些疲倦,咳嗽声停不下来,脚步声渐近,多日不曾靠近的小家伙来到他身后,轻手轻脚地帮他顺气:“苏公子,你还好么?”

苏明雅轻喘着摇摇头,倦倦地带着他坐下,垂眸便看他的脚:“上午见你走路不对,你呢,还好么?”

顾小灯缩了缩脚,笑道:“我好着呢!”

苏明雅边咳边缓声:“那我就放心了。”

顾小灯给他顺了好一会,絮絮叨叨说一些日常琐事,苏明雅也不拆穿他的紧张,在咳嗽的间隙里含笑应上几声。

他是纵着顾小灯的,纵他亲近,纵他聒噪,纵他忽远忽近,给足了充分的平等意味。

顾小灯啰啰嗦嗦地说了半晌废话,苏明雅停下咳嗽,温和地看着他。

顾小灯在无声的宽纵里逐渐放松,半晌,他局促地戳着手指,似乎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难为情。

“苏公子,我、我……”

“嗯,我在,你有什么话,我都听着。”

苏明雅的语气是那样温柔,顾小灯眼眶潮湿,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

“苏公子,你能和我做朋友吗?书院的日子很长,我一个人的话,可能会有一些无能为力……你之前说过,如果我需要避风港,就、就来找你。”

说罢他耷拉下脑袋,两手交握,窘迫地绕着两根拇指。

苏明雅看到了他眼里噙着的泪光,这回他见到了楚楚可怜的顾小灯,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这副神情也很适合他。

应该是更适合他。

一个明媚健康之人罕见的痛苦,对于苏明雅而言,就像一簇欣慰的罂粟。

顾小灯的眼泪取悦到了他。比起顾小灯的笑,他更喜欢他此时眼泪打转的模样,他喜欢他不声张的凄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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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早就是朋友了。”苏明雅抬手轻揩他鼻尖,“但我等你的邀请等了许久。”

顾小灯睫毛簌簌,眼泪打转了三圈,忽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对不起……苏公子,我原本不想麻烦你的……我原本想……”

“想找别人?”

顾小灯抽抽噎噎:“我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啊?”

“没关系。”

苏明雅揩过他眼角,单手捧上他的脸,顾小灯哭得脸是红的,衬得他的手愈发苍白。

他边哭边抓住他的手握着,不楚楚可怜了,而是生龙活虎地边哭边骂:“苏公子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竟然有变态!有一个咬我脖子,中午还有好几个人围着我一顿乱轻薄,他们真是有……有毒!对不起,我一只胳膊拧不过那么多条大腿,我就厚着脸皮来找苏公子你了……”

苏明雅吵得耳朵疼,索性伸手将顾小灯揽进了怀抱里。

世界便安宁了。

“不用怕了,我做你唯一的朋友,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第26章

此夜顾小灯没回去和奉恩他们喝芋头粥,苏明雅让他留下来过夜了。

他对此感到万分震惊:“我……我怎么能在苏公子这里住呢?”

“为什么不能?”苏明雅端起琉璃盏喝药,饮茶似的淡定优雅,“你这么纤细,竹院这么大,稍微收拾一下便有你能住的。”

顾小灯挠了好一会儿脑袋,东拉西扯地说着各种不合适,苏明雅通通回以妥当二字,看似轻柔,其实难以让人拒绝。

顾小灯便也没有坚持下去,最后乖顺地任着苏明雅的仆人带他去洗漱捯饬,等他换上了尺寸刚好的寝衣出来,另外的仆人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他过夜的偏房。

苏明雅也洗漱完毕,穿着素白的单衣坐在书桌前,半散着头发,左手腕口的两串棕红手链随着动作而显露,正如顾小灯当初所说的,他连手筋都是好看的。

“小灯,你过来。”

顾小灯跷着崴脚便溜哒哒地过去了,苏明雅轻拍身旁让他坐近点,一旁的仆从呈了一个匣子上来,苏明雅亲手打开,里面有二十五个小格,每格都由小盖子封着,上刻花药名称,精致又好看。

顾小灯对药物有些了解,见了这花药匣便嘶了几声:“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啊?这些花药都很贵很贵来着的。”

“再坐近些来。”苏明雅轻咳着握了他的手腕过来,带着他的手抚上药匣,“这只是寻常物,你待会自己挑,用这些花药随意地配个香包,明天若是要去上课,便把香包系在腰间。其他人见了,自然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便不敢再肆意欺凌你。”

顾小灯一怔,又听他轻笑:“我原想给你的手腕上戴些苏家的手链,如我手上戴的佛珠或花钱。只是你曾说过,不喜身上着配饰,扣手锁颈过于拘束,那么便系一个香包吧,这个你应当可以接受。”

两人坐得近,苏明雅身上的清苦气味悠悠地萦绕过来,顾小灯耳朵发热,眼眶酸胀,伸手轻抚他的脊背顺气,吸着鼻子小声道:“苏公子还记得我说过的啰嗦话啊?”

“不啰嗦。”苏明雅将一个绣着苏家家徽的青色香包送到他手上,温和道:“选些你喜欢的花药吧,小朋友。”

顾小灯鼻子都酸了:“我未必比苏公子小……”

“我的生辰是正月二九,仲春之末,我知道我们同年,想来你的生辰当是比我靠后些,数月也是我年长。”苏明雅轻轻拍他手背,“即便你生辰在我之前,在我眼中,心志小也是小,小灯就是小孩儿。”

顾小灯忍不住掉了眼泪,委屈劲咕噜咕噜往外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也觉得我还小,豆芽菜小韭苗,成天想的不过就一日三餐两课,兄弟朋友家人几个,读过的书容易忘,学过的技能容易生疏……我比顾家的几位‘表手足’蠢笨得多,除了瑾玉四公子,和其他人说不上几句。”

“顾家王爷和王妃是能人,带得他们都是小大人,我是格格不入的,但我又想来到书院的话,有好几十个同龄的少年,总有一些是真小孩吧?现在好了,有没有真小子我不知道,但死变态是真不少啊!”

“还好苏公子是清流净土,我觉得不管怎么样,苏公子都是超凡脱俗的。”顾小灯眼睛红红地看向他,“谢谢苏公子还肯愿意当我是小孩,除了你和瑾玉,怕是没人这么看我了。你们都是顶顶好的公子。”

苏明雅听到最后一句时的睫毛动了动,问:“你看待瑾玉如此特殊,他也待你特殊么?”

顾小灯不住点头。

“是怎么特殊呢?”

“山卿这个名字就是他帮我取的。”

说者无意,听者震惊不已。

“整个顾家大概只有他真心顾着我了。”有些话顾小灯憋了许久许久,这是不好向谁倾诉的,现在苏明雅不仅庇护还接纳他,他便是他的解语花、解忧草,是人美心善好大佬。

他低头摸着花药匣子倒苦水:“王爷自见我时就觉得我是个丢脸的东西,王妃娘娘待我五分和善五分瞧不上,二小姐觉得我无礼无状,世子觉得我辱没门楣,小公子那么丁点大,都觉得我鄙陋粗俗。书院其他人呢,关云霁大少爷最典型了,他觉得我拉低了顾家的底蕴,是脏到顾家的下等泥点子,是跑进顾家来揩油的……”

苏明雅欣赏着他的黯然神伤,等他倾诉到无奈得有气无力时,再适时接话:“比起书院众人,你更在意顾家人对你的态度,是吗?”

顾小灯有些局促地点头:“嗯!”

“你若是想博得顾家人的关注,为何不模仿瑾玉呢?”苏明雅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想到了一个可能让顾瑾玉膈应非凡的游戏,“你的四表哥美姿容,这点你不比他差,他博学识,聪慧敏捷,文武双全,你若能像他那样,定能获得顾家的认可,不必像到九分,三分也足矣了。”

出乎他意料的,顾小灯直接信服地点头了,搭在花药匣子上的手攥成个忿忿的小拳头:“我也觉得,我要是能像瑾玉几分,书院里的其他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意地打我了!”

苏明雅好笑地觉得他天真,同时不喜他对顾瑾玉如此肯定。

听着就不舒服。

“只是我能从哪学他呢?”顾小灯摇摇脑袋,唉声叹气,“而且每天的时间都挤得满满的,做自己都殊为不易,怎么做别人哦?”

苏明雅看了他片刻,看戏的兴趣盖过了心底的不快:“你现在伤了脚,不少武课应尽量避免,休课时到竹院来便可,现下你有不少时间了。”

顾小灯眼睛一亮,他垂眸看着这灯下美人,星目灼比灯花,心中微微一动,有一念一闪而过。

哪怕不为了什么,只是单纯把顾小灯放在身边赏玩,似乎就是一桩不错的趣事。

而世间的美事,往往就是从趣事脱胎而来,进化成型。

*

顾小灯在竹院里安心地睡了一夜,浑然不知道有人因他终夜辗转。

翌日早晨,他腰间系着花药香包,在书童的搀扶下拖着腿迈出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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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昨天中午让看不见的三五个变态欺负,他的脚肿得厉害了些,蹦十步就想歇一步,苏明雅今早起来便看出他因忍着痛楚而脸色不好,用上好的伤药和止疼药给他用上,顾小灯虽知道药效无用,心里却因此而暖烘烘了许多。

药止不了痛,但开心能。

他笑眯眯地边蹦边和苏明雅同路说笑,刚蹦出竹院不久,就在路上偶遇了结伴走过的学子,每个人看见他的表情都不大好看,但又不得不向苏明雅低头行礼打招呼,一个个笑容勉强。

顾小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狗仗人势”,虽然这词不大好,但他眼下找不到第二个更恰当的成语来形容他的感受了,又滑稽又无奈。

好在他总能另辟蹊径地开导自己,他成功仗了苏明雅的势,这感受最多就该是一个字:爽!

若是遵循顾瑾玉的叮嘱,无奈之下跑去请关云霁相助,关大鹅大抵能看在顾瑾玉的面子上罩他,但必定会对他各种冷嘲热讽。

哪里能像现在这么舒爽,既能和病美人亲近,又能看其他人吃瘪。

嗷嗷。

他就带着这么一张眉飞色舞的开心脸见到了葛东晨。

今天也不知怎的,学堂里的人都一大早就赶来了。竹院因离学堂最近最方便,苏明雅便总是慢悠悠地踩点到学堂,但今天他为了陪他提早出发了,谁知提早了那么多,赶到学堂时竟然仍旧是最后一个……最后一对到达的。

并且葛东晨还莫名其妙地坐在他那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姿态散漫地支着肘看窗外。

顾小灯还是被苏明雅提醒才发现自己的位置被鸠占鹊巢了:“小灯,东晨找你。”

“啊?”顾小灯一路大多数都在看苏明雅,闻言扭头,正和葛东晨隔窗对视。

葛东晨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依旧疏朗地笑着,但隔着几步远,顾小灯还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浓浓不悦。

顾小灯蹦过去,对他左看右看:“葛公子?你怎么在我这里坐着?”

人前他就不叫“东晨哥”,以免无状。

葛东晨扫了他首尾,眼神停在他腰间的苏家香包上,似笑非笑地起了身,身形拖出的影子几乎把顾小灯笼罩完毕。

“没事,就是觉得最后一排别有风光。”葛东晨弯着眼睛看向苏明雅,“你说是吗,明雅?”

苏明雅微微一笑:“不错,风光很好。”

盛夏的大清晨,顾小灯莫名在此时感到一股寒意,茫然地搓搓胳膊,不明白这两位大少爷怎么脸上都挂着笑,实则好似在吵架。

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身后又传来关大少那一惯的愠怒语气:“风景再好不也是最后一排?东晨,走了,你又不是这里的!”

顾小灯扭头去看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关云霁,被他死死狠狠地盯了一眼,这关大少爷又是一副眼下微青的熬夜德性,脾气越发不好了。

于是他索性不跟关云霁打招呼了,免得触他霉头。

关云霁停在他近处片刻,见无声又被无视,更加暴躁了,大踏步越过顾小灯,气冲冲地闪去了前门,差点把顾小灯撞个趔趄。

苏明雅伸手扶了顾小灯一把,还轻拍他肩头和煦地叮嘱:“你左脚不便,上午且忍忍,下午再回竹院去。”

顾小灯隐约感觉到苏明雅这是在当众给他撑腰,忙点头应了好。

只是这声好刚落下,葛东晨身上气压骤低,也似关云霁那般,衣袂生风地走了。

顾小灯一头雾水:“??”

他挠挠头,不知道向来好脾气的东晨哥怎么生气了,想了想,只觉得是被关大鹅带坏的。

莫名归莫名,顾小灯仍旧忍着疼听课,只是今天不如以往能专注心神,他总忍不住望向前排的苏明雅,最后提笔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

“天铭十三年,六月初一,我宿竹院,攀附天上仙、世间画,因无耻、无能而得快乐、快意。”

“公子苏明雅,如白月皎皎,如清风徐徐,与我同岁,与我云泥之别。”

*

顾小灯的脚废得超过半个月,苏明雅以竹院离学堂最近为由,在六月初四那天让顾小灯直接到竹院来住,以免因其他各种意外而加重伤势。

顾小灯拒绝不到一刻钟,就被苏明雅的仆从背起来不由分说地带去竹院了。

奉恩也不挽留,只在身后端端正正地说:“表公子,那奴等您脚伤康复后再去接您。”

顾小灯打破脑袋也没想到他竟能“因祸得福”,竟然能因为各种奇妙事件催发出“与苏明雅同居”的绝妙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做梦会不会笑出声来,但他刚搬进竹院的初四那天,他在海月水母下小憩,而后在苏明雅悠悠的箫声中醒来,他觉得那现世不像现实,真像如梦似幻。

他和苏明雅说上许许多多的话,大多数时候总是他在一旁话痨,苏明雅应答几句,从不敷衍,总是欣然轻笑。

顾小灯起初问过许多次:“苏公子,我就这么占到你眼皮子底下的地方了,你真的不觉得我扰民、麻烦吗?”

苏明雅总说不会:“小朋友不扰民,也没有给我带来麻烦,相反,给我带来了诸多趣味。”

顾小灯每次听到他称呼自己“小朋友”时,心里都像被拨了心弦,苏明雅风轻云淡地一笑,他的心弦就噼里啪啦成爆竹,一根心弦咔咔响出大合奏的效果。

顾小灯的脚渐好,边界也渐模糊,逐步靠近苏明雅,不止话痨属性一览无余,压抑许久的黏人属性也大爆发。

六月十三这天傍晚,苏明雅在窗前作画,画的是残阳如血,竹林如涛,飞鸟衔蝉。

顾小灯蹲守在他身边巴巴地看,不时搭把手地调个颜料,磨个砚台,眼里的光芒快要具现化,化成星子洒在画上添彩。

苏明雅以往作画聚精会神,这次罕见地屡屡分心,画笔勾着画纸,剩一点颜色时便去点顾小灯的手背,顾小灯也不恼,画笔来时只淘气地翻翻手:“画手心里好还是手背好呢?”

都好,都画上了。

画作完时,苏明雅轻轻握了顾小灯的手来,挽起他袖口,从手背笔走龙蛇地画到手腕,一笔而已,一笔便勾勒出一枝落花。

他垂眸专注地画完,顾小灯初见时送的落花他没接上,现在他便收到了。

画完心神一松,他低头咳嗽,顾小灯赶忙挨近过来熟门熟路地顺着他的穴位,揉得太专注,等苏明雅停止咳嗽,拉过他的手来看时,那枝落花已经因顾小灯的毛手毛脚而化开了。

但顾小灯还是捧着自己的手大夸特夸:“苏公子画得真好!以后你要是当画家,必定一画千金!”

苏明雅笑笑:“我怎会去做画师,娱情而已,不值当真。”

顾小灯由这话想到顾瑾玉,顾瑾玉是当真喜欢画画,但天赋不像苏明雅这般绝伦,加之顾家大抵将风雅之技归入玩物丧志,他便弃了。

也不知道顾瑾玉此时出了禁闭室没有。

正怔忡想着,苏明雅问他:“小灯,若是给你选择,你以后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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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货郎”这个词在顾小灯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差点脱口而出,又怕自己俗气的志气逗笑苏明雅,便扭扭捏捏地说了第二个理想:“做个医师吧,不敢说救死,扶伤总还是可以的。”

“医师……”苏明雅失笑,“我记事起最不喜欢见到的人便是医师。”

顾小灯顿时感到抱歉,对病弱之人来说,见医师的时间怕是比见家里人还长,自己口无遮拦的,触到病美人的伤心记忆了,便讷讷道:“对不起,苏公子现在也不喜欢吗?”

“现在么,尚可。”苏明雅微笑着闲话几句,“我五岁时,府上的医师断言我活不过七岁,待我七岁时,宫中的御医又断言我熬不过十岁。”

顾小灯眉头直跳:“那都是庸医。”

“今年我生辰时,家中又请来了据说医术十分高超的江湖神医,诊我脉象断言,我活不过十七岁。府上又请了所谓的高人,那位则是说我命数不短,甚至是有福之人。”苏明雅轻笑,“左右我都不信。”

顾小灯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手掌:“信高人!你一定能好好的,平安又健康地过着最舒服开心的日子,想吹箫时就能尽情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明雅又轻咳起来,急得顾小灯团团转,他只是轻咳着抚过他发顶:“想做医师,你们家私塾可不教这个,你怎么做呢?”

“现在无处学,以后没准就有处学了。”顾小灯贴贴苏明雅的掌心,“我会学得扎扎实实,带着真本事来疗愈苏公子。”

苏明雅笑起来,总是难以焐热的手从顾小灯发顶抚到脸上,爱抚爱宠那般亲昵地摩挲:“你还不如先学瑾玉,怕是更早有成效。”

“我有啊。”顾小灯笑起来,他左脸有个梨涡,右脸没有,此时梨涡孤零零地单边显现,苏明雅垂眸看着,觉得应该把那梨涡捂在掌心里,但还是像晾着画一样晾着了。

顾小灯歪着脑袋贴着他的手,笑着闭上眼:“不想不学不知道,原来他就清清楚楚地在我脑子里,给我点时间,我能模仿得很细致的。”

他酝酿了一会,笑意拉扯成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弧度,继而睁开眼睛,敛目凝神,神情又冷又倦,唇角似笑非笑,冷漠与蔑视呼之欲出,一瞬之间就把顾瑾玉那副标准表情抠到了自己脸上来。

苏明雅没有想到他学得这般像,像得他被烫到手一样毫不犹豫地松开手。

方才还可爱可怜的脸一下子变得可厌可憎起来。事实如此证明,不管多好看的脸,套上顾瑾玉的表情之后都会变得如此膈应,顾瑾玉的灵魂是不净的。

“苏公子你看,我像吧?”顾小灯调整回自己的表情,笑着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他的举止动作我也能模仿出来,但那都是表面的,瑾玉的聪明和才能是我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啦。”

“……”

学得很好,下次别学了。

但苏明雅到底没说,而是带着难以言喻的莫名攀比轻问:“那你能模仿我么?”

顾小灯张大嘴,显然是要笑着说个“能”字,但他自己愣是扭转过来,故作认真地摇头,改口道:“现在还不能,我还得多多看看苏公子,远着看,近着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时看日看月看年看,如此盯着看、瞪着看,也许哪天我才能模仿出来。”

苏明雅被那反复的“看”字、以及顾小灯反复的看而心神一动。

顾小灯是笨拙的,又是狡黠的,不可否认,他非常有趣,特别好玩。

苏明雅低头,视线与他齐平,语气里带着自己未能察觉到的宠溺:“嗯,那你看个够。”

顾小灯与他近距离地对视,眨眨眼看了他半晌,而后捧心作被射中状。

*

顾小灯系上花药香包后,果真再没有人欺负他,不止那等卑鄙的套头欺凌不再有,就连以往明面上总会流传的闲言碎语也没有了,尽管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但他的确安全了。

只是就如苏明雅答应庇护他时所说的,他来做他唯一的朋友,顾小灯便真的只有病美人一个朋友了。

旁人暂且不提,葛东晨和关云霁也疏远他,前者不像以前那般殷勤热乎,更多的时候都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薄怒神色看着他,关云霁则老样子,一脸欠了他八百万的臭脸模样。

顾小灯始终不明白这两位在和他怄气什么。

怎么了嘛,两个臭脸小哥。

当日共饮青梅酒的情分哗啦啦的,好似不再涨潮的退潮。

顾小灯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感到惋惜,想到了他也不憋着,回来就和苏明雅巴拉巴拉地比手比脚。

苏明雅听着只笑,伸手抚上他后颈,微凉的指尖轻轻点着他那消退些许的牙印:“无妨,他们不理你,不是有我么?今夜我陪你喝青梅酒。”

顾小灯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哮症是不能喝酒的!”

“小朋友能喝,小朋友想喝。”苏明雅轻轻按住他的脑袋,手动停止拨浪鼓,“我不饮,我陪着你即可。”

“可是我会醉。”

“我不会,正好照看你。”

顾小灯原先没想喝酒,如此几句话下来,又是动容又是怜惜,他觉得苏明雅大抵是不能喝酒心有缺憾,便想见他醉倒的模样,于是答应了下来。

是夜他与苏明雅的奇妙酒桌便搭起来了,他捧着杯盏一小口一小口地饮啜,苏明雅则是端着药盏喝水似地喝药,其奇妙程度,远超和葛关的共饮之夜。

顾小灯越想越奇妙,和苏明雅碰杯盏,还没说话就自己把自己逗得直笑,将醉未醉,如梦如醉。

醺醺然时,却有仆从在门外向苏明雅禀报:“公子,顾家四公子来拜访您。”

顾小灯迷离的脑海中陡然一片清明,连日来跟着苏明雅熏陶出的涵养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忘了还没有彻底痊愈的脚,只知道放下杯盏蹦起来,哒哒哒就往门外跑。

今天是十六,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来不及抬头看一眼,不知月圆缺,但知月光满。

顾瑾玉站在庭中花藤架下,肩上铺满月华,眼睛幽幽的像点了鬼火。

顾小灯跳下台阶,欣喜若狂地喊他:“森卿!”

他跑不出直线,但他的心是直的。

他横冲直撞似地蹦到顾瑾玉跟前去,下意识就想扑上去抱住这个出狱的好兄弟,谁知顾瑾玉后退一步,伸手摁住了他肩膀。

“昂?”顾小灯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他,大约是几分醉意迫使脑子不甚清醒,身体却是诚实领先,眼泪哗哗直流。

顾瑾玉什么也没说,但顾小灯能感觉到他也在生气。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心想是嘞是嘞,顾瑾玉是会生气,毕竟他几次叮嘱他离苏明雅远一点,可是那是苏公子,他初见就心心念念的病美人,那么温柔清贵的病美人。

顾小灯攥攥两个拳头,给自己打气,好兄弟不喜欢他的心上人,这很难办,但努努力总能好办的。

他正要说话,顾瑾玉声音低哑地开口了:“顾小灯,祝弥说你跟了苏明雅,书院众人又说你是模仿我的学人精。你到底跟哪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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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迷茫住了:“啊?”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纳闷地想自己也没在学堂里做出学顾瑾玉的模样啊,与此同时他那小脑袋瓜闪过很奇妙的一句话: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

顾瑾玉好像在问他是要缺胳膊断腿还是要赤露裸奔。

咿,太奇妙了。

顾瑾玉抓着他肩膀的手逐渐用力,末了低沉沉地说道:“我不管你了。”

第27章

“好好好,不管我,你管好自己顾好自己就很棒了。”

顾小灯感觉到酒劲发作起来,他迷迷瞪瞪地笑着,宽宏地拍拍顾瑾玉抓着他肩膀的手,发自真心地顺着顾瑾玉的逻辑走,以为这样就能让好兄弟消消气。

谁知好兄弟僵住了。

“夜深了,小灯,你和瑾玉若是有长谈的心,不妨到屋里来。”

身后传来苏明雅的声音,顾小灯晕乎地侧身,甜兮兮地喊了声苏公子,顾瑾玉又更僵硬了。

他要拉着顾瑾玉的手上台阶去,牵着他的手晃晃悠悠,大着舌头嘘寒问暖:“森卿,你出关多久了哇?眼睛会不会看不清?你怎么不好好休息捏,要找我的话让花烬来啄我既够了,我过去看你就好,还是说你是来找苏公子啊……”

还没走到玉阶下,顾瑾玉就抽出了手,一身外泄的低气压,什么也不说,沉默地负气转身走了。

顾小灯茫然,转身歪歪扭扭地追他,顾瑾玉大步流星地直走,然后就在拐角处撞上了花藤架的支柱,发出咚的一声亮响,但他充做无事发生地转弯继续快步走。

顾小灯的醉意涌上来,跟不上顾瑾玉的步伐,只得摸着脑袋看他离开。

他不太清晰的脑袋瓜里浮现了一个猜测,顾瑾玉可能是刚出禁闭室不久就来找他了,眼睛只怕还没能从适应黑暗转向适应自然光,现在正是急需回去休息的时候。

唉,他这好兄弟真是如履薄冰,一个大可怜。

顾小灯嘀嘀咕咕地折回来,穿过花藤架,抬眼看到走下玉阶的苏明雅,心里又软了。

啊,病美人苏公子真弱柳扶风,一个小可怜。

小可怜比大可怜更惹人怜惜,他迷糊地跑到了苏明雅面前,黏糊地把脑袋抵在苏明雅身上,撒娇地蹭着,有些难过地哼唧:“苏公子……瑾玉他生我气,你说他要是不跟我当好兄弟了,我该怎么挽回好呢?”

苏明雅闻言却只想笑,从没见过落荒而逃的顾瑾玉,此事实在将他取悦透了。

他抬手轻抚顾小灯的脑袋,温柔地煽动他:“没关系的,他心气高,难挽回,但你还有我,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顾小灯又醉又困了,贴着苏明雅软乎乎地往下滑,脑海里像有一叶走马灯似的扁舟,回想起了义兄张等晴突遭变故离开他的那段时间,那时是顾瑾玉坐在他身边,安慰他道,义兄走了没关系,他还有他。

此时此事,颇为相似。

苏明雅抱住甜软的小呆子,心情的快意冲淡了萦绕唇齿间的良药苦味,身后的仆人上前来准备代他搀扶顾小灯,他甚至愿意屏退下人,亲自半抱半搀地把顾小灯带回客房。

他把顾小灯放在床上,顾小灯的醉意涌到了八分,半梦半醒地抱住他的腰撒娇,枕到他臂弯里蜷缩成一块人型小饼,软得轻轻一捏就吐出糖汁。

苏明雅心中的快意拐了个弯,按理应当推开这小醉鬼,把他交给下人擦洗,但他神使鬼差地在仆从上前来时喝止:“下去,关上门。”

仆从闻言惊住,话说得不甚利索:“顾公子……身上不洁,只怕冲撞到您。”

苏明雅瞟过去一眼,仆从撞上他的眼神,一时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迅速退下,小心掩上门,绝对闭口不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苏明雅满意地轻捏臂弯里的人,拇指抚去顾小灯脸上残余的泪痕,摩挲着他颊边梨涡的位置,指腹触到的笑靥细腻柔滑,悄无声息地勾人上瘾。

他的指腹自然而然地游移到顾小灯的唇珠,忽然想起幼年时在家人怀中审阅新年的润泽珍珠,越有光泽的珍珠他越想碾碎,就像此刻,他摩挲着,也想欺碎。

苏明雅轻笑起来,低下头贴近顾小灯,目不转睛地看了会他,最后只是在他的梨涡处轻轻一吻。

这个小尤物是不洁,他被人咬过脖颈,大约也被人亲过,只要不是被顾瑾玉吻过,苏明雅便不在意。

*

顾小灯醒来后发现左脚又肿了,全赖他醉酒时没轻没重地追着顾瑾玉乱蹦。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一脑门官司地想去找顾瑾玉,赶紧先跑去找祝弥探探口风了。

祝弥情绪稳定非凡,淡定得不行:“四公子从外州回来时带了点伤,关紧闭时虚弱了些,这几日休养去了,您怕是暂时见不上他。”

“哦……他这么凄惨啊。”顾小灯愁眉苦脸,“他都这么不好过了,还因为我生气,我还是给他添麻烦了。”

祝弥摇头:“依我浅陋之见,表公子现在就很好,您过好自己的书院生活即可,四公子的阵地不在这里,您不用理会他的反应,他迟早会想通的。”

顾小灯只得挠挠头:“希望他早点跟我和好……实在不行,也别拆散我跟花烬的人禽情啊。”

他还得靠着顾瑾玉的勤劳宝贝大鸟传递家书呢。

祝弥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一时缄默。

顾小灯还有其他想问的:“对了,书院里有人传我是模仿瑾玉的学人精,我自己都没听到,怎么到瑾玉口中,好像人人都在这么说?”

祝弥反问:“那您有学四公子吗?”

顾小灯实诚地点点头:“有啊,但都是私下的,学他一点表面,学不了好处。”

“那便是了。”祝弥意有所指。

“是什么?是我倒霉吗?”顾小灯摸摸后颈,“你说我要是真学他学到才高八斗,那也算叫得精辟,但我这程度连东施效颦都算不上嘛,还学人精,怎么就精了。”

祝弥:“……您眼光独到,心态真好。”

顾小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挥挥手回去,照常文课一节不落,武课便钻回竹院黏着苏明雅。苏明雅为了让他开心些,特地从苏家调来一批医书孤本,手一挥全送了他,鼓励他在顾家的掌控之外勤勉自学,惊得顾小灯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全给我?真的全给我?”

“想要什么都给你。”苏明雅越来越纵他,“我希望小朋友开心些,不必因为瑾玉而郁郁寡欢。”

顾小灯格外动容,一个猛子握住他的手,哇哇地夸张讴歌:“苏大善人!苏大仙子!你是下凡来普渡我这个泥巴小人的吧?你做我的朋友,还做我的宝藏,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要怎么回报你才好!”

苏明雅看了看他的梨涡,轻轻一笑:“陪我即可。”

这要求根本就是顾小灯求之不得的,他愈发收不住黏人劲,一到竹院就黏着苏明雅不走,等到左脚完全康复,理应离开竹院回他自己的屋舍时,他都万分不舍。

就在此时,七月初秋起凉风,苏明雅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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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换季之初,苏明雅都容易感风寒,病都病出一箩筐经验了。苏家那头原本要提前接他回去住一阵,被苏明雅回绝了,他只觉回家无趣,早早预备好在竹院闭居。

毕竟苏家没有一个黏人的小尤物陪着,远远比不上竹院舒心。

顾小灯压根没有被感染风寒的担心,他这体质就不易生病,愈发黏在苏明雅身边照料,照拂人是他小时候常做的,现在照顾起苏明雅来,只觉又是亲切,又是怜惜。

苏明雅比他高,却因连日发烧和哮症虚弱,几次倒在他怀里烧得浑身灼热,半阖着无神的湿润眼睛,不住地轻喘,不住地颤抖。

顾小灯的小心肝几乎一天被戳中八百回。

七月初七盛节时,苏明雅病到了小尾巴,倦懒地不想出门,索性对外称仍在重度风寒中,推却了一众长洛交际。苏家人没有不顺着他的,竹院愈发清静如世外桃源。

晌午时,苏明雅倚在窗前,左手握着装了冰块的冰炉降降身上的低烧,右手轻抚黏在身旁的顾小灯,声音因连日咳嗽而微哑,反倒显得别样的温柔:“小灯,今天是盛节,你不必陪着我枯坐,可以出去和其他人走动的。”

顾小灯虎了小脸,认真道:“病中人最需要陪伴了,我怎么能丢下你呢?我不!”

苏明雅便轻轻柔柔地笑,垂着睫毛倦倦地坐着,顾小灯觉得他这样子可怜又好看,又使劲瞧。

苏明雅无奈:“你又在看我。”

顾小灯点头:“是啊,看苏公子好看嘛,冰炉冻不冻啊?”

苏明雅的目光逡巡在他脸上:“你含一块……就知道了。”

“含?”

“嗯。”

苏明雅拨转冰炉,微红的指尖从中捻出一块圆润的冰球,顾小灯以为他要把冰塞到自己口中,啊的一声就张开了嘴巴,凑过去叼小冰球。

谁知苏明雅却把冰球含进了自己口中。

顾小灯急了:“哎呀,你还发着烧的,不能随意含冰块,怕伤脾胃的……”

苏明雅忽然揽过他,低头贴了过来。

顾小灯浑身僵住,感官全集中到唇齿之间,苏明雅呼吸间的热气,舌尖卷来的冰,全渡到了他口中。

渡完,苏明雅松开他,不知道是生病的缘故还是情绪,耳垂头一次红了。

“是挺冻的……”顾小灯懵懵地卷了卷那冰块,等它融化太慢,索性一口吞咽了。

他冰得一激灵,斯哈斯哈着凑到苏明雅跟前去,灼灼又嘿嘿地看他:“苏公子亲我了。”

苏明雅安静着不吭声,顾小灯不住往他跟前凑,哼哼唧唧:“堂堂的苏大少爷要赖账吗?”

他缠了许久,苏明雅轻笑着垂眸看他:“你先缠着我的。”

“是啊,我先死缠烂打嘛,但苏公子一直纵容着我的。”顾小灯用鼻尖蹭蹭他喉结,直言不讳地问道:“苏公子喜欢我吗?”

苏明雅眼皮一跳,一时哑然。

喜欢二字非常私密,私密到近乎粗俗野蛮的程度,他一听便感觉自己被拽进了田垄中。

顾小灯锲而不舍地问他,他看着顾小灯那双生气勃勃的眼睛,半晌心想,他并不喜欢他,本就不可能喜欢他。

但他的确想玩他,想要不太当真,轻浮浪荡地玩一玩他。

反正他这副十八等身体不知有几个明日,今日想游戏了,就在今日亵玩。

苏明雅轻轻点了头。

顾小灯先是呆住,继而满脸通红,半晌才蚊蝇似地说话。

苏明雅没听清:“什么?”

“我说……”顾小灯鼓足勇气,宣告似的大声嚷嚷:“我想再亲亲你!”

苏明雅:“……”

他忍俊不禁:“好。”

顾小灯便一寸寸地靠近过来,抬头迅猛地亲了他脸颊一口。

苏明雅的心跳声响到耳畔去,他压住上扬的唇角,温和地指指自己的嘴唇:“这儿呢。”

顾小灯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我、我可以吗?这、这可是你说的,我我我来了。”

他故作大发兽性地搓搓手,小心翼翼地又贴过来,仰头亲了上去,说是亲,其实就是贴贴。

苏明雅任由他以唇珠摩挲,待他羞赧地将要离去时,这才伸手环过他腰背,揽入怀中,低头压住他,滚烫的舌卷入,顾小灯呆头呆脑,牙关为他打开,一个纯洁的亲亲便被苏明雅青涩地主导成痴缠的拥吻。

吻罢,顾小灯小螃蟹似地扎进他怀里,举起两根食指比划,像挥舞两个小钳子一样:“……一周年。”

苏明雅慢慢收紧怀抱,声音低哑:“什么?”

“去年今天,我第一天进顾家,在路上遇到你了。”怀里的小东西认认真真地描述,“我原本该低着头的,但我好奇地瞧了你一眼,然后我就一直盯着你看……”

顾小灯仔仔细细地展示他的一见钟情,一字一字朴实无华,苏明雅却莫名觉得淫透了,把他揪出怀里,低头堵住那张让人方寸大乱的啰嗦嘴巴。

他不住告诫自己不过是在玩,只是不知怎的,越亲越无休无止,越抱越不舍松手,竟像是被这场游戏拉进了一场长长的美梦里。

*

七月七之后,很快便来到八月初三,到了二小姐顾如慧的生辰,八月初四是顾平瀚的生辰,但今年他去了外州没能回来,生辰宴便只剩顾如慧这个主角。

今年因为苏明雅,这次的二姐生辰宴,顾小灯能参加了。

他先是和奉恩问一声,得到的是预料之中的婉拒,到了苏明雅面前话唠时,一百句话里夹杂了这么一句,苏明雅便听进去了。

结果八月初二那天晚上,苏明雅扣着他五指把玩,冷不丁道:“小朋友,明天带你去顾二姐的生辰宴上,你想去看看么?”

顾小灯顿时惊呆了:“啊?想啊,可我真的能去吗?这这,王爷和王妃好像都不乐意我去丢人现眼,你怎么做到的啊?”

苏明雅微冷的手从他发顶轻抚到侧脸,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奖励意味:“想做就能做到。”

顾小灯眼睛滚圆,只得给他竖个大拇指:“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吗?”

苏明雅笑起来,拇指摩挲顾小灯侧脸,食指和中指拨着顾小灯的耳垂:“小朋友不要理这个。你晚上到竹院来,明早和我一同去,去之前摘下一副耳珠,两副太惹眼。不过顾二姐的生辰宴怕是没有你想象中的好玩,你要么去坐小孩那桌,要么让下人给你简单易容,如此你便能跟在我身后。小灯是想去小孩那桌,还是更想跟着我?”

顾小灯原本想说去小孩那桌,他自进了顾家,就再没见到天真无邪的人类幼崽。

但还没说出来,苏明雅就轻笑道:“不过,我说的世家小孩,他们大多是身体小孩,心志可就不是了。”

咿!顾小灯打了个寒颤,顿时杜绝了小孩那桌的提议:“好吧,那我跟着你好了,就去看个热闹,你要是早退,一并带我走就好啦。”

“乖。”苏明雅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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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顾小灯兴冲冲地一大早起来,懒腰都伸得格外有劲。

这次去瞧亲姊的生辰宴,他就当是圆了去年的遗憾。

苏明雅的仆从手巧地给他易容,一番折腾完毕,顾小灯去照镜子,迭声叫着“好好好”。

镜子里的他五官都被巧妙地改动了,最好的是肤色半黑,顾小灯已经很久没见到被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自己了,现在他反倒觉得易过容后的这个“假自己”才是“真自己”。

苏明雅换好衣冠来看他,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招他到身边来捏了一通脸,轻抚着他的耳珠,故作讶然地吓他:“不掉色,这易容要是洗不掉怎么办?”

顾小灯狂喜:“还有这等好事!?”

苏明雅:“……”

他总是理解不了顾小灯的神奇脑回路,虽然他本就不需要理解。

顾小灯假装成他的小书童,顶着易容自在得想飞起来,走在路上时总忍不住笑,苏明雅回过几次头,每次都见他眉飞色舞,既感无奈,又觉欣然。

顾如慧的生辰宴将从晌午持续到入夜,期间都是长洛高门中老老少少的交际,确实不好玩,没有半分庆生的喜庆,空有客套作态的交际。

顾小灯没有见到顾家人,顾琰和安若仪大抵是在别处,他跟着苏明雅转悠了两处厅堂,就听到了几十个年轻人来和苏明雅搭话,相当枯燥乏味,愣是浇灭了顾小灯的精神抖擞。

他想到五月十五,顾瑾玉的生辰——也即他的生辰,也许也是这样过的。

很快到了晌午,来赴宴的客人都有安排好的位置,苏明雅在一桌不到八个人的席面,同桌的都是老熟人了。

顾小灯作为书童自然只能退在不远处站着,但这不妨碍他悄悄观察众人,竖起耳朵听东听西。

其间有些人仿佛许久不见,恍若隔世一样。

他看到换下学子白衣穿上繁复华服的葛东晨、关云霁和一个玄衣大少年坐在一块,关云霁指间正飞速转着一束闪闪的银光,等他指尖停下来,顾小灯才愕然发现那银光居然是一柄细细的蝶翼刀。

顾小灯不知道那刀是不是没开刃,他希望没开,不然关云霁方才那么玩,他担心他一不留神就把指头削掉了。

谁知关云霁转完,便用那蝶翼刀挑起桌上一串晶莹的葡萄,取来呈给身旁的大少年。

那刀是开过刃,且颇锋利的。

顾小灯小小地吸了口气,心惊肉跳,十指莫名感觉到幻痛,对关云霁那耍刀功夫又佩服又担心。

很快他又纳闷起来,坐关云霁身边的人是个什么身份,才能让平日眼高于顶的关大少爷低眉顺眼地陪话,还耍小刀表演。

葛东晨也在,那大少年拨转着酒杯也和他说话:“小晨,恩师近来可好?哪天他若得空,不妨再指点指点我的剑术。”

葛东晨笑笑,主动斟酒一敬,吊儿郎当的分寸拿捏得恰好:“东晨多谢殿下关心,您知道的,我父亲成天扎在三大军营里,忙得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放着散养,纵然是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忙不忙,长洛要是列举个不孝子的野榜,头一个怕就是我了。”

笑声传来,顾小灯瞳孔一缩,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有名火。

他知道那大少年是谁了。

二殿下,关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差一点就和顾如慧缔结婚约的高鸣乾。

顾小灯和他唯一有的关联,便是因为这个高家皇嗣,去年今天,他的义兄张等晴一夜之间被赶出了顾家,送到近千里之外的地方参军。

顾小灯的十指都蜷了起来。

这时本场生辰宴的主人顾如慧来了,她穿着一身光明砂色的罗裙,颜色是极明艳的,气质是极清冷的,正因反差才格外有特殊韵味。

那二皇子高鸣乾见她来便主动起身走去,因个子高,便低头笑着和她说话。

顾小灯正恼火不已,抬眼望过去时,却突兀地和新到场的人对上视线。

顾瑾玉仍是穿着朱墨色的暗纹华衣,头发长一些了,身边有一个穿男式玄色武服的少女,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俊眉修目,身上自有一股贵气。

顾瑾玉幽深的眼神穿过浮华,一瞬击过来,顾小灯像遭雷电劈了一记似的,疑心自己的易容被他一眼看穿了,但是不该啊?苏家人的易容水平厉害得很,一路过来他见到好些书院的熟人,就没人发现他的。

经由顾瑾玉的打岔,顾小灯心里的波澜平复了不少,暗自气呼呼,但竖直耳朵,好奇地听着那一桌人的八卦。

没听多久,他就捋清那一桌人的亲疏远近,顾如慧和高鸣乾不必再提,顾瑾玉身边的少女是当今三皇女,出宫来凑热闹的。

顾瑾玉是皇太女伴读,同时受三皇女喜欢;关云霁是二皇子的表弟;苏明雅的贵妃长姐在宫中有一女儿,是以苏明雅是四皇女的小舅子;葛东晨倒是和皇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亲爹曾是三位皇嗣的剑术老师。

一句话总结,除了病美人手无缚鸡之力,其他的通通不是省油的灯。

顾小灯听得出来,他的病美人公子在席面上遭孤立了,除了顾二姐关切过首尾以尽地主之谊、三皇女热切问过几句之外,其他的四人都不搭理苏明雅。

好在苏明雅本就不用受气,客气祝贺过顾如慧,用几口午膳之后便以病为借口走了。

顾小灯自然跟着离开,转身时还觉得后背上有一道阴郁目光,他直觉是顾瑾玉的视线。

待离开了宴会,苏明雅招他到身边来:“小饭桶饿不饿?”

顾小灯被他唤笑了:“公子不要信口雌黄,我怎么变饭桶了?”

苏明雅抚过他梨涡:“方才在桌面上,我都听见你肚子唱歌的声音了。”

顾小灯自己都没察觉到,茫然地戳戳自己的扁肚肚:“真的啊?”

苏明雅笑了起来,牵过他的手轻咳着回竹院去:“不光听见你的肚子唱空城计,我还感觉到你不开心,怎么,是对顾二姐的生辰宴感到失望么?”

顾小灯顿了顿,哼了一声,只说一件:“我是觉得除了两个温柔姑娘家,其他四个好像合起来孤立你,我们苏公子受气,我也跟着闹挺。”

“二皇子不提……”苏明雅扣住顾小灯五指闷笑,“其他三个,时至今日,你仍不知道他们为何对我态度急转直下吗?”

顾小灯有些呆:“我不知道啊?瑾玉可能还说得过去,另外两位大少爷我真的纳闷……而且我感觉得到!苏公子你好像对被他们孤立这事挺开心的,我不明白。”

苏明雅吊了他胃口,却又不给他解答,顾小灯又奈他没办法,只好回到竹院洗去易容后化不解为食欲,咔咔一顿炫饭。

苏明雅心情不错,中途亲自温了半壶酒,他不能喝,顾小灯不会拒绝他,到底还是闷了一杯。一杯破禁之后便是又一杯,顾小灯本来就是个憋不住气的,不一会儿就握紧拳头乓乓乓地捶桌了。

“我哥!”顾小灯呜呜嗷嗷,“我等晴哥!去年此时,离开我了!啊啊啊气煞我!”

他撸起酒壶一口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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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成这模样……”苏明雅挥退下人,把他揽过来哄,哄不到几句便低头亲,自知趁火打劫也不过如此了,偏生就是忍不住,见顾小灯哭愈发想往深处亲去。

正吻得舒心之时,下人在外面禀报顾瑾玉过来了,声称是顾家家宴叫上了“顾山卿”,特意来带顾小灯走。

这借口挑不出刺。

苏明雅也不去挑,只低头往顾小灯耳边轻笑:“你那位好兄弟来抢你了,让他等会好不好?”

顾小灯对药绝缘,对酒不行,迷迷糊糊地贴着他,只不时哽咽着嘀咕他哥。

*

顾瑾玉等了一刻钟,才步入竹院去接人,一进堂屋,便见刺眼的一幕。

顾小灯红着眼睛睡着了,抱着冬被似的扒拉在苏明雅臂弯里。

“抱歉,山卿今天心情郁郁,贪杯之后醉下了。”苏明雅作势扒开他,顾小灯睡得迷瞪,梦里把他当成了义兄,哪里肯松手,黏糊糊地只顾抓紧人。

顾瑾玉扬起礼貌的微笑:“无妨,我先带他回西昌园。”

他上前来拎住顾小灯后颈,轻易又轻飘地把顾小灯“剥”下来,顾小灯一到他怀中又把他当做了义兄,一点也不挑地黏上了顾瑾玉。

顾瑾玉直截了当地把顾小灯打横抱起来,苏明雅只觉像是看到一匹大狼狗叼起一只小狗。

顾瑾玉轻松得就像抱一个小孩,低头看了眼贴在心口的顾小灯,随即抬眼朝苏明雅礼貌轻笑:“苏四,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山卿,我带他回去了。”

苏明雅也扬起惯性的轻笑:“顾四,你我两家何等情分,何必客气。”

两人寒暄客气罢,顾瑾玉抱着人转身,一转身,两人脸上的笑意都消失干净,冷意喷薄。

顾瑾玉阴森森地抱着顾小灯出了竹院,刚迈出门槛,顾小灯便醺醺然地打起了小小的呼噜,咂吧咂吧嘴,顾瑾玉的阴郁便被咂走了。

一路沉默,顾瑾玉带他回东林苑的院落,他不时低头注视显然哭过的顾小灯,走到半路时就连花烬也从半空中飞下来,停在他肩膀上,一人一鹰一起看他。

顾瑾玉慢慢走着,慢慢注视着,也慢慢掂量着。

反复掂量。

先前他想当顾小灯最信赖、最倚仗的人,以便将来能最好地利用他,这一点算是做到了。但他没想到顾小灯的感情丰富得没有人能参考,他在依赖之上,还有一味要命的“喜欢”。

顾瑾玉不知道“喜欢”为何物,至少在顾小灯出现之前体悟不到。

他感情淡漠得像根木桩,顾家把他从外到内规训得妥帖,他没有什么惧怕之物,也没有什么中意之物,像顾平瀚、像顾琰。

说得动听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而剖开自己的心魂说句实话,不过就是麻木了。

天晓得他在得知自己不是顾家第四子时有多混乱,各种感情岩浆爆发似的冲出地表,把他冲刷得只想求个解脱。

那时他想,顾小灯这个真公子为什么不早点来。他想把永远读不完的书卷、练不完的武术、关不完的黑暗、忍不完的龌龊、做不完的梦魇、塞不完的父辈意志通通还给真公子。

他这个假公子理应回到江湖去,回到一穷二白也好、一无所有也罢的泥土里。

然而顾小灯认亲认得这么晚,晚得令人绝望,顾瑾玉成了板上钉钉的“顾瑾玉”。

顾瑾玉头一次那么恨自己的努力,倘若他不是日以继夜地努力修习,那么他不会那么快获得参选皇嗣伴读的资格,那么他也许就能以深宅大院里的假公子身份等到真公子的回归,那么他此刻也许已经回到江湖去了。

他为了尽快逃出顾家而拼命努力,在初步把半只脚迈出顾家、半只脚踏进皇宫,进退都不得出的时候,顾小灯来了。

他是那么地怨恨迟到了的顾小灯。

更怨恨的是,顾小灯居然能真心不怨恨他。

在顾小灯眼里,荣华富贵如残羹,权势地位如剩饭,幸福与自由、被爱与去爱才是他的主食。

顾瑾玉当真是要恨疯了这样单纯的顾小灯。

他想象不到顾小灯的过往得是多么的健康自由,才能把他养得这样旷达快乐。

顾瑾玉恨得想把他拽下来,让他从明媚的阳光中滚出来,掉进这个巨大的世家天坑。

直到他第一次离开长洛,远赴外州,去到了假想中的养育了顾小灯的自由江湖。他知道江湖也凶险了——不管庙堂与江湖,人世都是凶险的。

顾平瀚若是不搞砸自己的秋考,那他现在本该留在长洛述职,先进翰林院,做两年学士,斟酌着定下一门好亲事,就像安震文那样,而后步步向上,花个十年八载,抓住机会位极人臣。

如此二三十年,大梦一生,梦里不知是否能算夙愿以偿。

顾瑾玉原本也走这样的路。

知道自己有另一重身份后,他试着逃了一逃,在策马奔逃失败之时、在被追兵追上削去一半发冠时,大梦一般想到了天降的奇奇怪怪的顾小灯。

顾小灯连适应束缚都带着一股热烈的明媚。这里有无数见不得光的人憎恶、嫌弃他的单纯快乐,无数人就是想看他堕入麻木,和人世同化,也变得恶毒阴暗。

但直到现在,顾小灯仍旧明快轻盈。

顾瑾玉不再恨顾小灯。他只是在尚未爱上顾小灯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了理想。

理想高洁,欲望赤裸。

他就这么注视着他,从天铭十二年注视到天铭十七年。

从迷茫的高洁一步步到清晰的赤裸。

第二卷天铭十七年

第28章

天铭十七年,初春正月二十三,春雨声萧萧,堂屋东窗下,坐着个用功到抓狂的漂亮精神小伙。

他翻看着医书,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各种药物药性,背得烦躁时就会忍不住抓一下后脑勺,如此背过三四页,抓了五六回,把自己的发髻都抓凌乱了。

他正背得专注,身后传来了轻唤:“表公子。”

“昂!”

十七岁的顾小灯转头看去,发髻歪斜,鬓发散乱,眼神明亮润泽,没有衣物遮挡的脸、颈、手都清透白亮得发光,凌乱时是凌乱美,正经时是正经美,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纪,扯断的缠在指间的头发都洋溢着光泽。

“叫我干嘛,有什么好吃的吗?”顾小灯看到奉恩手里拎着个食盒,眼睛就亮了。

“竹院那边送来的。”奉恩把食盒拿到餐桌上放着,刚掀开半个盖,顾小灯就弃书投食,一溜烟跑过来瞧是什么好吃的了。

奉恩刚要报出点心的名字,就听到顾小灯乐呵呵的笑声:“胖乎乎的,一看就好吃。”

他开心地拿起里头的银签叉了一块吃,甜点都塞进嘴巴里了才反应过来,鼓着半边脸颊诧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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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恩看着他,一时有些无奈。

这都几年了,顾小灯还是不时忘记整顿仪表、端正仪态,总是不时把自己弄得像现在这样傻里傻气。

勿怪旁人总偷偷嗤笑他俗气愚钝,便是承认他容貌好,也要掷地有声地说一句俗艳。

这几年,在各种锻体和调教下,他一厘一寸都没长歪,好看得一年比一年刺眼。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心性依旧跳脱,有时虎,有时糙,有时上房揭瓦,有时上蹿下跳,时时龇着一口好牙穷开心,显摆他那甜兮兮的梨涡,实在不像个贵公子……虽然身份也确实不是,但连个架子都不撑撑,实在是有些跌份。

奉恩这几年里无数次替他捏把汗,总怕竹院那位苏大少爷嫌他无礼无状,哪天腻了就不要他,把他丢给葛家的或是关家的,那不得被欺狠弄透。

幸亏苏家公子好耐心。

也幸亏顾小灯好相貌。

奉恩带着笑叹口气,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庆幸:“是,苏公子晌午时到了,在这边住三天,而后再回苏家去。”

“哦!”

顾小灯点头,继续带着垂涎的快乐神情吃点心。

不一会儿他就把精致但是没多少的点心干完了,拍拍手转身继续去读医书了。

奉恩的笑意顿时变成了苦笑,只得收好食盒,走去劝劝他:“表公子,您和苏公子也有时间没见了,现下不去竹院看看么?”

“不用了。”顾小灯笑着翻书,“苏公子一定很忙,新年和元宵才过了没多久,再过一阵子又是他生辰,他们苏家要交际的人多,现在到顾家来大概也是为了走走关系吧,我也很忙的,就不去打扰他了。”

奉恩一时没能懂他是发自真心地替苏明雅着想,还是年关那会和苏明雅闹的脾气还没消下去。

一想到这一茬,奉恩又想叹气。

这几年里他旁观着,横看竖看,知道顾小灯能继续这般肆意轻快,和苏明雅明里暗里的纵容呈直接关系。说句扎心的,若非凭着这位宰相府公子的各种青睐,顾小灯怕是连顾家的各种家宴都没法参与,反而要频繁进禁闭室。

同代之中,也只有苏明雅有条件能这么宽宏和慷慨地待他。大抵正是因为明里暗里的宠溺,顾小灯还能“蹬鼻子上脸”地发脾气。

去年年关那阵子,顾小灯听到一些有关他自己的不好谣言,气得他赶在书院放年节前,在学子院里挨屋挨户地敲门,按照顺序一个个追问。苏明雅也得知了这事,让仆人带他去竹院消消气,顾小灯倒也没向苏明雅“告状”,只说了一个让他不痛快的事,不知是谁在私底下喊他是“苏山卿”。

顾小灯炸着毛,苏明雅顺顺他,应道无伤大雅无甚不妥,结果顾小灯的毛更炸了,鼓成个河豚样跑回来。

直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两人都没再见面。

按着奉恩的观察,竹院多久不搭理顾小灯都属正常,但顾小灯这个黏人精、怕孤独怪能这么久不提苏明雅一个字,实属是不太正常。过去几年里他鲜少能忍住这么久,他喜欢亲近人,尤其喜欢亲近苏明雅,谁都看得出来。

眼下他已经闭关埋头苦读了一个月,不是读书便是出去练武,没有黏糊人,算是有些离谱了。

顾小灯吃完人家的点心也没给表示,自顾自继续在那抓着头发背书,奉恩只得收拾了食盒,准备出门替他走一趟竹院,谁知一出来发现苏家的下人还没走,顿时惊讶且尴尬。

八成是在等着给顾小灯持伞,带他去竹院。

那仆人见只有奉恩出来,脸上也不大好看,却也没办法,只得接过空食盒回去。

奉恩回屋时,奉欢也在外堂跟着瞅,一脸担心的模样,跑来小声问他:“哥,苏少爷会不会生公子的气啊?”

奉恩无奈:“气就气了,那也没办法。”

奉欢伸长脖子看了眼抑扬顿挫地背书的顾小灯:“要不我去和公子说说?”

奉恩揉他脑袋:“表公子犟种一个,你能跟他说些什么呢?今晚你做些难吃的晚膳,没准更管用。”

奉欢照办了,结果吃晚饭时,顾小灯也只是纳闷地看了他一眼,问他今天是不是生气或生病了,得到没有的答复后继续哐哐干饭,把自己的分量吃得一干二净。

出了竹院,他在顾家能吃的东西、分量都有规定,若是对物质生活有由奢入俭难的要求,他便理应多黏在竹院那边,苏明雅基本什么都纵着他。

但显而易见的,他没什么挑剔的,很好养活,依旧不挑不作……现在是少作了。

顾小灯炫完饭便出去走动一会,奉恩和奉欢期待地看着他出门去,但一炷香后就见他伸着懒腰回来,懒懒散散,打个哈欠后眼睛潮湿了些,眼神顿时变得多情,春雨似地飘回了屋里。

奉欢正柔软地想自家公子真漂亮宛转,就听见里屋传来啊哒一声:“加油!再背两页啊啊啊!”

顾小灯给他的感觉一下子从狐狸精变成了小土狗。

奉恩和奉欢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生无可恋。

原想着今夜就这么平静无奈地过去了,谁知道待夜色变深,屋外春雨变细弱、顾小灯的背书声也变小的时候,屋门被轻敲,进来了一个靴面微湿的苏大少爷。

这是苏明雅第一次亲自到顾小灯这边来。

奉恩和奉欢齐齐空白了几瞬,脑子里不约而同地猜想,苏大少爷该不会是特意为了见顾小灯才抽空跑回顾家住三天的吧?毕竟这时候苏家确实忙碌。回神来时两人忙去里屋叫人,结果看到顾小灯趴在医书上呼呼大睡了。

奉恩、奉欢:“……”

正想着把自家的小土狗公子拍醒,身后便传来轻轻的一声“嘘”。

苏明雅迈进里屋来,春夜寒意料峭,斗篷的衣角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似裂帛声,他便放慢了脚步。

奉恩和奉欢退出里屋,低着头瞟了一眼又一眼,只见苏明雅解下身上的斗篷,苏家的下人用双手接过,而后也退了出来。

里屋的门缓缓地掩上,最后只见谪仙似的苏大少爷长身鹤立,指尖勾着小小一个酒壶,静静垂立在东窗前。

犹如一场停了又下的夜雨。

*

顾小灯一旦睡着了便睡得又香又沉,白天背了很多拗口难记的知识,脑子一累睡得愈沉,但不知怎的,今晚他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他觉得冷,还觉得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串起来的醉兔,有只银白的模糊恶狼对着他一顿啃。

他生怕自己被连皮带骨地吃没了,甩着耳朵、蹬着两腿想跑,但是尾巴被抓住了,那么短一截尾巴竟然被抓得牢牢的。顾小灯迷迷糊糊地大惊,心想这狼怎么回事,爪子这么好使?

那好使的爪子又摁在他后脊骨上,狼来叼着他颈子,兔子顾小灯被啃得头晕目眩,只得跟狼讲道理,叫狼跟他一样吃草去,减少些杀孽,多积些功德。

但是狼说不要功德,就要吃兔子。

兔子顾小灯更惊了,狼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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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顾小灯又要讲道理,成精了可就是人了,可不能茹毛饮血,使不得,使不得啊。

狼不听他的了,用爪子把他按着,伸出獠牙,一遍又一遍地啃他,浅浅深深地吃。

第二天清晨,顾小灯晕头转向地醒来,头重脚轻地望着天花板纳闷,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做怪梦。

最怪的是梦里的狼吃他就算了,吃到中途还用爪子刮他肚子,莫名其妙地威胁他产一窝兔崽,产了就放了他。

但他是公兔子啊!

顾小灯满脑子问号地爬起来,疑心这是个变种的荒诞春梦,实诚地扒拉开裤子瞅瞅,并不是,并没有。他只得拍拍脑壳爬起来,一起就打喷嚏、流鼻涕,一摸额头有些烫,显然是感了风寒。

他套了衣服,吸吸鼻子,问来伺候的奉恩:“奉恩,我得风寒了,我昨晚是不是趴书桌上睡着了,被雨淋了啊?”

奉恩只能说一半,这一半还是他推测的:“是的……您应该是穿得单薄,受了冷风和潮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发现您睡着的。”

这样你就能好好地和生气的苏大少爷说话,而不是被喂酒和被摁在东窗上了。

顾小灯下床来踢踏腿脚,擦擦鼻子摆摆手:“没事,正好我窝屋里几天了,今天应该出去活动活动身体,发发汗就好了。”

他压根不把怪诞梦和小风寒当一回事,吃完饭直接原地舞起了一套五禽戏,后颈和后背似乎被蚊虫咬了,麻麻痒痒的,他也没想着得去脱衣照镜看后背,挥手叮嘱奉欢在窗台那驱驱虫,便毫无阴霾地出门去了。

奉恩和奉欢被命令不许告知昨晚苏明雅来过的事,只得祈祷顾小灯自己能开窍,待会最好活动到竹院去,顺顺那位罕见地生了气的苏少爷,以免后头又遭什么“教训”。

顾小灯对此一无所知,单纯带着书童直奔武场。连日春雨不放晴,跑马是不得行了,好在广泽书院三年前扩盖了一座室内的练武场,他想赶在风寒严重前大发一通热汗,也免去生病的麻烦。

今年的书院二月才开课,有些学子去年秋考得了功名便不再来,也有新的学子即将入驻,男学堂这头总人数仍旧是二十五,女堂那边则多了,翻了书院第一年的倍,将有三十四位千金。

顾小灯虽然是在学子院住最久的,但他知道的消息始终是最少的,唯一知道的便是今年他那位血缘上的五弟顾守毅将进来修习。

顾守毅今年刚十二,正是顾小灯当初进来的年纪。

这事儿还是顾瑾玉告诉他的。

情报还得兄弟供啊。

顾小灯揉揉鼻子快活地想着,衣袂乱翻地赶到了练武场,现下还没开课,广泽书院里住着的学子不多,偌大的练武场一个人影也没有。

顾小灯先去拉弓,练一练臂力,他原本没这个意识,只是过年前在顾瑾玉那头的院子留宿,看到他那位好兄弟只着寝衣时,薄衣下的手臂肌肉清晰明显,俨然一拳能打趴两个半的他。

这实在是不得了哇!!

大部分人都在变高变壮,一个个眉眼深邃鼻梁英挺,一身腱子肉充满安全感,结果只有他顾小灯长歪了!

顾小灯边拉弓边刺激自己的危机感,他都十七了,个子依然不高,竟然只比二姐顾如慧高一点,当然二姐很是高挑的。

顾家人就没矮个子,偏生他例外,五年前瘦小,五年后也薄薄的,当初祝弥还说让他拉骨能长高,结果屁用都没有。顾瑾玉能用一条手臂抄起他,而他两只手都掰不过顾瑾玉一只左手,真是见了鬼。

年关时从好兄弟那感受到了越发离谱的差距,顾小灯也想像他们那样,吹皮球似地结实起来,他自己来努力吹鼓自己,哪怕身体受限鼓不起来,脑子饱满一点也很好。

至于苏明雅……还没到他生辰,他得忍住不见他。

很快了,再过六天就是了。

顾小灯想到他那位病美人公子,梨涡便笑出来,克制了好一会才保持淡定,按照着弓的重量拉起来,拉到倒数第四把就累呼呼了,于是他大开大合地甩着胳膊放松。

正甩得胳膊舒畅,有几个人来了练武场,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道:“这怎么有个大风车在转?”

练武场就他在挥汗如雨,顾小灯知道来人在挖苦他,这几年听得多了懒得计较,继续旁若无人地化身个小风车,胳膊哗哗哗地甩。

等甩完了,那几个人也走近了,顾小灯擦把汗,心想来了什么狗屎糖里没有糖的家伙,扭头看过去,和迎面三个穿着学子服的公子对上了眼。

顾小灯很是淡定,见为首的是关云霁,便知道刚才是他在挖苦了,又见后面是两个生面孔的少年,便想着这应该是关大鹅带小鹅了。

他擦把汗,客客气气地先跟关云霁打招呼:“关公子早啊,你们也来练武吗?”

关云霁五年前高他大半脑袋,五年后更不用提了,顾小灯看了两眼他发顶,心里默默流下了宽面条似的泪水,捶胸顿足:怎么一个个的,连苏公子都比我高比我宽,可恶!

关云霁和身后两个少年都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关云霁先开口:“……一大早,你跑这来卖弄什么?”

顾小灯也有个把月没见到他了,听他一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关上等,笑笑不跟他说话了,歪头去看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你们是今年新来的学子吗?”

左边的少年是又可爱又艳丽的长相,气质灵动,比顾小灯还矮一点,右边的则是个神情跋扈的,眉眼和关云霁有点像,但没有关云霁的气度,空有眼高于顶的傲气却没有凛然的贵气,气质甚至有些猥琐。

“是……我是新来的。”左边少年呆呆地举手自报家门,声音也是清甜一挂的,“贤兄你好!我叫苏小鸢,今年十五了,不知道贤兄你贵姓大名?我性子笨,以后同窗还请贤兄多多包涵!”

“你姓苏啊?”顾小灯来劲了,眼睛亮亮的,“我叫顾山卿,虚长你两岁。”

苏小鸢的表情更呆了,又羡慕又尴尬地觑着他:“原、原来是顾贤兄,久仰久仰。”

关云霁脸色古怪地插话题:“你不知道他?”

顾小灯抬眼看他:“什么?”

关云霁心口一窒,顾小灯撩起眼皮来看他,一张脸透着挥汗后的淡淡粉色,湿热的薄汗从微乱的鬓角缓缓淌下,乱溅、乱洒、乱撩拨。

他迟钝了一会才拨正思绪,咬牙切齿地移开视线:“苏小鸢是苏明雅的远亲,论辈分是他表侄。怎么,他没告诉你?”

后边还有一句“你们不是很要好吗”,但他实在说不出口,一说就气,一想就哽。

当初顾小灯遭书院众人欺凌,他以为顾小灯平日里总到他跟前来耍近乎,大抵会跑来找他帮忙,谁知这家伙跑去了苏明雅的竹院。

更离谱的是苏明雅一个目中无人的病秧子还真他娘地收他了,膈应得他大半个月失眠。

收也就收了吧,关云霁和其他人又觉得,依苏明雅那捉摸不透的高傲德性,或许是图一乐呵才收了顾小灯。不少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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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顾小灯当初进来时长得就很好,现在越发抓眼,骨肉也极其匀称,虽然没长成多高,但比例恰到好处,怎么看都是四肢修长,细腰长腿,不傻乐时仪态也漂亮得不行。更抓眼的是那股未经打磨的粗糙野生明媚气质,如今骨子里还保留着,和一众雕琢得像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世家模板不一样。

不少人对顾小灯的兴趣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与日俱增。好男风的公子哥多了些,只是长洛这样大,上到贵胄子弟,下到勾栏小倌,找来找去,要找出一个相貌和顾小灯差不多的不容易,要找到一个像他那样性情的也难,要想找到两者都完美结合起来的就更难了。

结果顾小灯只专属他娘的苏明雅。

关云霁烦死了。

“表侄?”顾小灯感觉得到关大鹅的臭脾气,默默挪开半步去看苏小鸢,觉得怪有趣的,“那你需要叫他小叔叔吗?”

苏小鸢呃了一声,刮刮鼻子不好意思地应道:“我们亲缘也不是很近,进了书院,还是按着同窗的规矩来吧?”

“哦哦。”

顾小灯心想真是可惜,苏明雅那么年轻俊美的脸,要是让个半大少年脆生生地喊“叔叔叔叔”,不知道得有多好玩。

想着想着就低头一直笑。

这时关云霁忽然伸手,沉着脸拍打了右边少年的后脑勺,一举拍散了这臭小子的猥琐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傻叉玩意心里在淫想什么,毕竟是他那色鬼老爹的烂种。

“这我庶弟,也十五,关云翔。”关云霁冷冷地盯着他,“见到前辈,态度该端正,进了书院,也该一心向正道,才不枉你娘使劲解数把你塞进顾家的私塾。”

关云翔是怕着这个嫡长兄的,赶紧唯唯诺诺地向顾小灯低头行礼:“愚弟云翔,见过顾贤兄。”

顾小灯回了几声招呼,觉得关云霁带俩新小弟要忙活,便挥挥手转身去锻炼其他的了。

关云霁也扭头,他纯粹是被他爹耳提面命,本着一门同荣辱的心带带庶弟,苏小鸢是碰巧遇上的,本不想搭理,况且他又知道苏家是为了什么才弄出这么个人来的,见了人便膈应。

但他庶弟见人长得好,猥猥琐琐地就发起了“亲哥公用”的活动,死活要拉苏小鸢一起逛书院。

现在他又见到了顾小灯这个膈应起源,心里更要怄死。

怄归怄,他又还是装作不在意地往顾小灯那头瞟几眼。

“原来那位哥哥便是顾山卿表公子啊……”苏小鸢小声地感叹,“他长得好美啊,原来世上真有人能那么漂亮,我可真是长见识了。”

“是好看,白白亮亮的。”关云翔附和着,又油嘴滑舌地觑苏小鸢,“但你也不差,等你十七岁时,你指不定比别人还漂亮。”

苏小鸢害羞地摸摸后脑勺,一个劲摇头:“我哪能啊,我就是个乡巴佬……”

关云霁心中阴阳怪气地想,顾小灯刚到顾家的时候,不也是个黑黢黢的干巴豆芽菜,小乡巴佬小田舍奴,也就是顾家能调教人,愣是能把他养成现在这样,年纪轻轻就黏住了姓苏的。

但再黏也好几年了,现在苏家自己“补货”,弄出个自己人来分散苏明雅的注意,他关云霁从现在开始就跷着腿看好戏,等着顾小灯把自己作回尘埃里。

他一边想又一边瞟过去,顾小灯转悠到了近一点的地方,手里耍着木刀,耍到一半,他把他窝在衣领里的一小缕发丝拨出来,指甲很粉,指节清晰漂亮,整个人挑不出一厘瑕疵。

他的姿态又轻快得格格不入,轻快得分不清是纯粹快乐还是蓄意撩拨,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和世间的任一物件调情。

这就是个多情滥情又会索要情的尤物。

关云霁烦透了。

今晚注定失眠。

第29章

顾小灯坚持着活动了一上午,停停做做,冒了几回淋漓汗,不时擦擦汗,关云霁他们何时走的他也没有注意到,休息的间隙里想着一些无关轻重的虚幻小事。

过去的这几年里,顾小灯会不时地做些怪梦,梦见自己或是变成各种幼兽,比如兔子小狗;或是变成各种物件,比如一根糖葫芦,一盘没切好的整片酥肉。变来变去,无非就是在梦里被吃掉了。

倘若梦见自己是物件那倒还好,那就不知痛楚,要是梦见自己是动物,势必会在模糊里感受到自己作为活物而被一点点撕咬吞吃的感觉。

像昨夜梦见被一匹白狼啃噬,中途他想象得到自己的兔子皮肉在狼齿间嚼碎的触感,自己的兔子鲜血又是怎样滚烫地流淌进白狼的喉管之间。

梦里是有些瘆人的。只不过顾小灯向来弃“暗”投“明”,梦魇另当别论,现世才是真实,经常一梦醒来就健忘地遗忘了梦里的阴暗。

酣畅淋漓地锤炼到晌午时分,顾小灯满足地伸着懒腰,仔仔细细地给自己身上的各个穴位摁了几遍,自己治自己,感觉把身上的病气驱逐了大半。

他高高兴兴地拍拍衣角回学子院去,只是穿过回廊时,隐约听见了微弱的啜泣,他皱皱眉便随着声音的来源悄悄走去了——他是习惯哒哒哒走路的,怎样像只耗子似的走路,还是顾瑾玉身体力行地示范给他看的。

啜泣声的来源是长廊外的低矮花坛里,人影掩盖在了重重花草下,顾小灯挽起袖子轻飘飘地跳下长廊,春雨不大,他在地上摸了几块石头冒雨过去:“谁在花草里?”

花坛里传出了动静,顾小灯掂了掂手里的石头,抬腿踩上花坛,踮脚一俯视,看到了不远处有三个人影,两个大的摁着个小的,为首的抬起头来,是张顾小灯熟悉的面孔。

那人是也坐在第一排,但位置最靠右的武官之子,两年前才进的私塾,名叫岳逊志。他和顾小灯同岁,筋骨强健,乃是皇太女母族的亲人,其岳氏是近十年的后起之秀,虽然根基不稳,但皇太女逐渐掌权之后,整个岳氏都跟着水涨船高。

顾小灯起初对他印象尚可,不为别的,这岳逊志和葛东晨交情不错,顾小灯实属“晨屋及乌”,以为这姓岳的和葛东晨类似,都是爽朗快阔、没什么架子的率直武人……即便顾瑾玉起初提醒过他这货不是好货,他也觉得应当不是多坏的人。

结果岳逊志进私塾的一个多月后,在某天旬假蓄意偷袭了他。

这厮力气不小,顾小灯真挣扎起来也横冲直撞,不慎之下,顾小灯摔了个囫囵,左小臂磕在一块带有棱角的石头上,血很快染红了素白的学子服。

当时伤口不大但略有些深,顾小灯花了好一阵子才完全愈合,这岳逊志也受了惩戒,手臂都被人打折了,但依然能吊着手继续待在私塾。

再后来,顾小灯听闻了岳逊志的一些八卦私事,着实刷新了他对人的认知,从此对此人绕道而走。也正是因为这混蛋玩意,他愈发凛然地感受到了当初欺凌他的人存的是什么脏心思。

眼下看见岳逊志,顾小灯直觉不好,料想这死变态肯定是在欺负人,抬腿就走进了花坛:“我听见哭声了,是谁在哭?”

岳逊志看着他出神,还没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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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听了便倒抽一口冷气,动动脚尖,箭步上前去迅猛地给了岳逊志一脚。

岳逊志不设防地被踹歪,身边的同伴大抵并不十分乐意参与这等龌龊欺凌,顺势赶紧也松了手,甚至因为害怕被顾小灯向苏明雅告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是“被逼”的。

苏小鸢便像只豹子似地掀开花草窜起来,闪电似地跑到了顾小灯身后,边大哭边大声控诉:“他扒我衣服!还顶、顶我大腿!”

岳逊志拍着肩膀要爬起来,顾小灯气得牙根痒痒,眼疾手快地上前用力再踹,一靴子花泥落叶,直接招呼在了岳逊志那张俊秀的脸上:“你这混账羔子!”

岳逊志被迎面踹了一脚,差点后仰着倒进了花草里,却带着一脸泥嗤笑,看起来竟是心情不错:“顾山卿,好久不见啊,你就是这么和同窗打招呼的吗?不错,够带劲,我不讨厌。”

顾小灯一听这货的笑声就觉脊背发麻,转身抓住苏小鸢就要撤,岂料身后的岳逊志丝毫没有一点贵公子的架势,直接撑着花泥爬过来抓住他一只脚,攥的力气极大。

“顾山卿,我把话撂这了,你最好祈祷那边能一直保你……”

顾小灯才不管他说的什么鬼话,抬起另一脚啊哒一声又给他那张臭脸一踹,随即马上拉扯着苏小鸢狂奔:“跑跑跑!他是个死变态!”

身后岳逊志的笑声却阴魂不散似的盘旋在他们头顶:“你们两个都祈祷着吧,最好永远有人罩着,否则我迟早至少玩坏一个。”

顾小灯汗毛直立,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跑,幸好苏小鸢属兔子似的,没软了腿脚,啊啊乱叫地跟着他飞奔。

顾小灯一口气带着人跑回了自己的屋舍,不一会儿苏小鸢缓过神来,擦着眼泪不住向他道谢:“顾贤兄,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顾小灯看他这狼狈模样,简直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嗳了一声便摸摸他的头:“那家伙是个王八蛋,有权有势有大人,惹不起就躲好了,以后见到他赶紧脚底抹油。”

苏小鸢鹌鹑似地猛点头,奉恩拿着毛巾来给他擦身上沾到的泥叶,他便迭声道谢。

顾小灯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有些纳闷:“你真是苏家的人吗?你似乎不太像啊。”

苏小鸢涨红了脸,捧着手里的杯子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身份说了个干净。一句话概括,便是苏家庄园里的一个远亲,主家见他资质不错,四年前就调他到主家去教养,今年送进广泽书院来读个一年,学成便可回苏家另做他用。

顾小灯好奇地打量了他半晌:“你在学堂的位置不会是最后一排吧?”

苏小鸢点点头,不时对着他的脸瞧:“是的!就在顾贤兄你左边。”

顾小灯摸摸下巴,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听你这么说,你的处境和我以前很像。我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被人欺负,直到跑去找你小叔叔帮忙才好了一些。所以你进书院来,去见过你那小叔叔了吗?他昨天就回到竹院了,会在这边住三天的。”

“没有。”苏小鸢胆怯了起来,“在主家的时候远远见过他一次,他气场很强,很难以靠近的样子。”

“有吗?”顾小灯纳闷,心想他那位病美人在权贵子弟当中,可是待人最顶顶温柔的了。

苏小鸢笃定地点头,茫然又害怕地问他:“像刚才那样的坏人,学院里还有吗?”

“有的。”顾小灯又拍拍他脑瓜子,想了一圈学堂里的人,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需要警戒的事情也说得明白,望他多点警觉性。

反正别像他,至今仍然不知道当年在烛梦楼轻薄他的两个死变态是谁。

苏小鸢认真地听着他说话,攥着俩小拳头,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也有一份初生牛犊的倔强。

顾小灯揉揉后颈,看着他笑起来:“你不用怕,既然你就坐我左边,我留个心眼看着你,你可以先和我做朋友,要是有人想欺负你,我好说歹说能给你挡挡。”

苏小鸢红着眼圈和小脸,瞅了他半天,又磕磕巴巴地谢起他来:“您真是人美心善,对不起,我原先还对顾贤兄你有几分偏见,我真是……真是该死啊!”

顾小灯不住笑,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得到苏小鸢口中的偏见是从哪来的,他也不想问外人口中的他的形象,大手一挥直接让苏小鸢午饭在他这里吃。

正巧他犯交友瘾了,处个小朋友是件开心的事。

今天捡到个小可怜,就像捡到了翻版的过去的自己,善待自己是必须的。

苏小鸢起初还有些拘谨,架不住顾小灯话痨,吃完饭很快打消了芥蒂,挪着凳子凑到他身边去,一边他讲话,一边不住看他。

看着看着竟然流口水了。

顾小灯还以为他生病了,认真地把了他的脉象,最后确诊是花痴病。

他还诧异地摸摸自己的脸:“你的审美是我这一类的吗?其实书院里还有好些长得顶顶好看的。”

“这、这,您漂亮得很客观的,我觉得再见不到第二个让我流口水的了。”苏小鸢耳朵通红地擦擦下巴,赶忙转了话题,“您会医术吗?”

“会啊,叫我山卿哥或者小灯哥就可以了。”顾小灯开心又自得地笑起来,心道再过不久,他便能治好人生中最重要的病人之一了。

而此时,顾小灯心里记挂着的那位病美人正在竹院安静地独坐。

苏明雅听着仆从汇报的今日新事,右手轻转着左手上的佛珠和花钱,对岳逊志不太在意,只是语气平静地问:“他见到苏小鸢,没有任何芥蒂么?”

仆从知道这位主子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希望顾山卿给点反应,比如拈酸吃醋,比如大发雷霆,最终结果是主动噔噔噔跑到竹院来,撒气也好,撒娇更好,总之是继续匍匐在他脚下,好令他得以俯视他的美丽,继续赏玩他的身体性灵。

但是……

仆从只能小心翼翼地应答:“以山卿公子的脑子,见了苏小鸢之后,大概什么也不会联想到。您若是不点拨,他也许什么都不明白。”

苏明雅轻笑:“他通透得很,揣着明白,无视而已。”

仆从心里叫苦,知道这反应是又生气了。

自去年开始,这位大少爷便开始不时动气,一来是因着他身体日渐好转,苏家逐渐对他委以重任而带来的压力;二来,他大约是接受不了,或者不肯接受,自己能被个下等人的一喜一怒而牵动心神,以至于牵动到罔顾其他一切的事实。

毕竟他最初不过是拿他当个物件赏玩,或为斗气,或为报复。

怎能发展成现在这般模样,为个物件,辗转反侧足足一个月。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

傍晚时分,顾小灯送走苏小鸢,把他送回了屋舍,记住了两人两屋之间的距离。等他轻快地回来之时,就看见自己屋门前站了一个英俊的小青年。

小青年站在屋檐下,仰着脸看从飞檐间垂落下来的水珠,无意识地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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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那双独特眼睛一沾了水便容易变绿。

顾小灯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便撑着伞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去。

“东晨哥!好久不见,你怎么有空过来?”

葛东晨睫毛一动,低头看过来,脸上便慢慢浮现了笑意。

四年前顾小灯刚跟苏明雅“当朋友”的那段时间,葛东晨对他有过一阵子的怄气,不过没多久,他就又像从前一样和善了。

葛东晨总是见他便好脾气地笑,不时主动过来聊聊天,解解闷……偶尔也喝喝小酒。

顾小灯的朋友少之又少,虽然他始终不怎么主动靠近葛东晨,但心里对这位“救命恩人”的好感始终存在着。想当初在烛梦楼遇到两个死变态,当夜葛东晨背他回来,还是他第一个提点他“生存之道”的。

“今早刚从军营回来。”葛东晨低头朝顾小灯笑笑,“下个月书院开始上课,我提前回来躲躲军务。睡了一上午懒觉,下午想着出来会会朋友,走着走着,就到小灯你这里来了。”

顾小灯近距离地看了看葛东晨的脸,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一半南境异族的血统原因,这几年五官越发深邃,简直成了英俊潇洒四个字的代名词。

顾小灯还觉得要不是他时常爽朗地笑着,那五官便深邃到近乎邪魅了。

“眼睛有点绿了。”他指着自己眼睛小声道,“你快进屋吧,淋雨了可就了不得了!”

葛东晨便眯着眼睛跟在他身后,犹如一只笑眯眯的大鳄鱼。

还没坐下,他就状若无意地笑着问:“姓岳的又找你麻烦了?”

“嗬!你从哪听的啊?”顾小灯瞪圆眼,倒了杯热姜茶给他,“快喝一杯驱驱寒吧。”

葛东晨接过,粗糙的指腹缱绻地摸了一圈杯沿,摸小情人似的,笑着继续追问:“没被他欺负吧?”

顾小灯坐在椅子上,两只脚翘起来搭在椅腿的凸出花纹上,先严肃地劝劝他:“东晨哥,你可别再和他打架哦。”

两年前顾小灯因岳逊志磕伤了左臂后,葛东晨便骤然和岳逊志交恶,私下在军营以比武的由头打得凶狠,歇了大半月才回书院来。在顾小灯这看来,属于杀敌一万,自损五千,就没那必要。

何况……若不是因为那次冲突流血,顾小灯也没有契机拿自己的血做实验去。

万事有好有坏,正如邪不压正,暗不胜明。顾小灯对那次受伤没多大阴影,反倒有股祸福相倚的豁达态度。

葛东晨笑眯眯地应好,很受用的样子。

顾小灯心想他实在是个讲义气的人,便把苏小鸢的处境讲了出来,带着股对类似自己的人的怜惜怜爱道:“他可怜兮兮的,我就怕他被那死变态盯上。”

葛东晨笑了笑,注意点在称谓上:“那厮不配称为死变态,你不如骂他别的?”

他心想,姓岳的就一钻出来的色欲熏心的烂叼毛,手段就那样,论变态哪里比得过他,也配跟他抢这称呼?

“死变态”这称呼——可是他葛东晨在顾小灯这儿的专属代号。

第30章

顾小灯感觉到葛东晨身上莫名的愉悦和不快,便纳闷地“哦”了两声。

“苏小鸢是吗?你倒是关心旁人。”葛东晨当即又专注回来,靠近他故作神秘,“我去年到苏家拜年时就知道这么个人了,你不会是今天才知晓他的存在吧?怎的,明雅没和你通气,你和他闹出不痛快了?”

葛东晨不像关云霁,他常大大咧咧地和顾小灯谈及苏明雅,若有若无地对他们的“恋爱”关系进行一些隐晦的挑拨,顾小灯有时也会听一耳朵。

顾小灯坦然地笑了笑:“是和苏公子闹别扭了。不过这和小鸢有什么关系?上午关小哥也这么问我。”

葛东晨看着他实诚的表情,便知道墙角还撬不动,但不撬就不是他了:“那这倒是明雅的不是了。苏家那边的意思么,是把苏小鸢拨给明雅当侍妾,他是知道的。”

顾小灯第一反应便是拍着膝盖仰头笑起来,葛东晨眯着发绿的眼睛,看他那截喉结微动的白颈,想给这脖颈套上锁链的心蠢蠢欲动。

“这是我新年以来,听到的第二好笑的笑话!”顾小灯乐坏了,笑得伸手不住拍他。

“那第一好笑的是什么?”葛东晨跟着他笑,捉住了猫爪一样拍在肩上的手,比姜茶暖和多了。

“第一好笑的是瑾玉告诉我的。”顾小灯一想到年关前顾瑾玉一本正经的那副嘴脸,笑得越发收不住,眼泪花都飚出来了,“他说、他说!他有了个孩子!”

葛东晨:“……”

他服了:“是挺好笑的。”

顾小灯一想到这个事就笑得东倒西歪,不倒翁似的在椅子上晃悠:“我差点以为他真的作风不好,还问他我这小侄子是男是女姓甚名谁,结果他便急了……让我笑了大半夜。”

葛东晨扶住他的手臂,幸灾乐祸了。

“东晨哥,今天你说的这个也很好笑,谢谢你的幽默,我待会定把这笑话记进我的见闻录里。”

葛东晨也不解释,扔了根刺见好就收,笑笑着说了无关紧要的事。

他知道顾小灯此时越喜欢苏明雅,来日就越不喜欢。

葛东晨想象了一下届时顾小灯的神情,一定会精彩纷呈。

他微笑着问起他其他的:“再过几天就是你那苏公子的生辰,葛家备好了厚礼,顾家大约也是,顾二姐和瑾玉到时肯定也会走一趟,你会一起过去吗?”

顾小灯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安若仪并不喜欢他和苏明雅走太近,也依然觉得他没什么资格能走出去参与权贵门槛内的交际,她并不把他当儿子养,甚至不当义子养,他不是表公子,他更像表小姐。

“去不了吗?”

顾小灯刮刮鼻子笑:“能去能去!”

“那便好。你还从来没去过苏家吧?”葛东晨在他耳边笑道,“苏家百年清贵,比顾家还要豪气许多倍,你同明雅好了四年有余,一直没机会去见识见识,看得我都为你遗憾。今年能踏进苏家门槛真是太好了,到二十九那日,苏家客人多,你若到了地方怯场,便来找我,我带着你。”

顾小灯不知该怎么说为好,他所说的能去,其实也只是去到了离苏家不远的一座高楼。

两年以前苏明雅的身体依然病弱,不时便因生病而被接回苏家,有一回二十多天不见,苏明雅身边的仆从悄悄回了学子院,带顾小灯去到那座高楼,他就在那里等他。

病中人离不开陪伴,坐拥无数的苏公子也无法免俗。

后来那地方就成了顾小灯和苏明雅在苏顾两家之外的相见所在。顾小灯去年生辰便是在那过的,那时苏明雅就和他约好了,今年生辰也在高楼上一叙。

不为别的,那高楼名为摘星楼,是长洛除了皇宫之外最高的地方,顾小灯喜欢从那窗台望出去的夜空,月满如盘,星辰如水,实在是高远浩瀚,自由得不像错觉。

再后来摘星楼便被苏明雅买下来了,最高的那间阁楼叫“明烛间”,明是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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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明烛间晃着腿,仰头能看天看星辰,低头也能看到偌大的壮观苏府。顾小灯确实不曾走进过苏府,据说苏府的森严和顾家不相上下,他便只想多看看摘星楼上的星空。

还有满月清辉下,温柔如月中神的苏明雅。

“小灯?在发什么呆呢?”

身旁葛东晨轻笑着唤他,顾小灯回过神来,但又没完全回神,笑着嘀咕道:“我就是想起苏公子了,突然有点想他了……”

葛东晨安静了一会,轻笑:“他现在不是在竹院么?你若是去,他还能把你拒之门外?”

顾小灯挠挠头,梨涡仍洋溢着,眉头却微微蹙着,一脸标准的哭笑不得表情:“虽然想,但现在又不想看到他,看他就来气。”

“气什么呢?”

气他什么呢?明明是那么喜欢的人。

顾小灯也在想。

他想起去年被各种过分的有关自己的黄谣气到要吐血时,苏明雅抱着他开玩笑似的轻声的劝慰。

“他们不过是嫉妒你,不用在意那些闲言碎语。这里没有几人有你的容貌,他们的境遇不像你,你大抵是感受不到相貌平平的艰难的。”

一种奇妙的俯视下来的评比,一种微妙的不适的夸奖。

顾小灯并不十分明白。苏明雅自己或许也没意识清楚。从一开始他对他便是赏玩,但赏玩日积月累下来,随着顾小灯的日益刺眼,以及苏明雅自己权力所掌的逐步上升,赏玩欲慢慢变成了掌控欲。

顾小灯偶尔也会觉得苏明雅有些地方很是奇怪,只是他和苏明雅的境遇极其不同,他也不能完全体悟他。

更何况,每次心中刚刚涌现微妙的不适时,苏明雅不是低头来亲他,就是转头轻咳,顾小灯的心便会被击中得七荤八素,转而忘却了任何的一缕不愉快。

只是除夕那一夜,他扒拉在顾瑾玉屋里的窗台,看外面夜空的烟花和星辰,忽然想起有些遥远的恍如大梦的过去。

他特别特别喜欢当年那个刚进书院时,就能感觉到他的排斥,不叫他“山卿”而叫他“小灯”的病美人。

至于去年那位认真地唤他“苏山卿”的苏公子,他真是生气。

但也是生气地喜欢着的。

*

苏明雅回竹院的三天里,顾小灯始终没跑过去,苏明雅明面上也没找他,他便该干嘛就干嘛地过他的小日子。

一转眼到了正月二十八,顾小灯夜里一遍遍鼓捣一小匣子新做的糖果,左眼皮忽然直跳,他刚捂住左眼,就看到一只壮硕的大鸟悄无声息地扑扇到窗台前,张开翅膀扇扇,歪着脑袋和他打招呼。

顾小灯也朝它歪脑袋,笑了:“你好啊大鸟,你是夜猫子,你主子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着他便迅速收了匣子,转头大踏步走出里屋,奉恩和奉欢还不知道发生何事,他就箭步到了门口,呼啦一下打开了门。

春雨丝丝缕缕地没断,雨幕里四野苍茫,冷月寒星,雨点扑进顾小灯眼里,他刚摁了摁眼皮,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悄无声息的颀长身影。

雨幕里的人有双寒星似的眼睛,一样又冷又亮。

顾小灯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不动就来无影去无踪、大耗子似的好兄弟,见他这个点来也不介意,挥手便招他进来:“晚上好啊大树杈子!你又是从哪出任务回来了吗?”

来人悄无声息地就闪进来了,一只手捂着胸膛,显然是衣襟里藏着什么东西。

顾小灯迎面感觉到了一阵生理上的寒意,伸手便推他的脊背,把他推到里屋去烤烤炉子,边推边数落他:“你为什么不撑伞啊?实在不行也带个斗笠吧,风里来雨里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流浪汉。”

这厮懒懒散散地任着他推,顾小灯只觉得像推一头熊似的,走到一半时抬头一看,看到他那又变短了的短马尾,愣住了,赶紧推他到椅子上去,挪到他跟前去看他:“顾森卿,你头发怎么又被削成这参差不平的短发模样了,你又在外面受伤了吗?”

十七岁的顾瑾玉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顾小灯年关见他时,他那头发还长及脊中,现在又是短发了,不知道因为出什么任务又险些伤了,他这几年半伴读半皇家侍卫,干的差事越来越多,越发忙碌和艰险。

虽然顾小灯是挺喜欢顾瑾玉束着高高的短马尾的模样,少年意气浓重些,气质显得格外独特,叫人挪不开眼睛。

“嗯。”

顾瑾玉垂着手仰起脸来,左脸不知蹭到了从哪蹭来的灰尘,眉目又淋了雨丝,凌乱沉默的,反而把五官衬得异常俊美。

随着年岁渐长,顾瑾玉竹节抽长一样,现在两人站在一块,顾小灯看着还少年意气,顾瑾玉看着已经渊渟岳峙。

顾瑾玉的气质也奇怪,有一点像顾小灯记忆里的世子三哥顾平瀚,但也就一点。顾瑾玉和谁都不一样,情绪总是很稳定的样子,稳定的奋进,或者稳定的颓丧。

此刻他就冷冷淡淡颓颓废废,忧郁又阴郁的,但这么看着半死不活的家伙,却又承担了同辈人当中最多的朝务,提前卷得飞起。据说在外面他是最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小青年代表,没人知道他一回顾家——回顾小灯身边,便是这副剔掉了骨头的臭德行。

顾瑾玉身上存着许多割裂的地方,顾小灯有时觉得他溺在水里那般阴暗潮湿,有时又觉得他晒在阳光下似的明亮燥热。

总之是顾小灯那干啥都会、啥都会干的奇妙好兄弟。

义兄走了之后,这几年他对手足之情的需求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顾瑾玉身上。他想,顾瑾玉或许不会想太多,但在他这里,这几年下来,他的确是对这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兄弟萌生了几分相依为命的羁绊。

“嚯!哥们,你脏兮兮的啊你。”顾小灯见他一脸凌乱有些无语,又有些心疼,“你突然回家就回家喽,怎么不好好捯饬自己啊?真是浪费这张脸!”

“唔。”

顾小灯无语得笑了,奉恩端了热水和毛巾来,他看顾瑾玉颓颓的模样,到底可怜他,便去拿毛巾来给他擦擦脸。

“喏,我给你擦脸哦。”

“……好。”

顾瑾玉认真地仰着脸看他,一副累得下一秒就要扑进顾小灯怀里的死模样。

打死顾小灯都想不到他这蠢样子是在撒娇。

两个人,俨然是一个白亮纤细的雪媚娘和一个粗糙高大的脏脏包。

“怎么大晚上的跑过来找我玩啊?”顾小灯忙活完便搬个椅子坐到他身边去,习惯了顾瑾玉这种神出鬼没的不定时造访,每次见他来都是又开心又嫌弃。

他伸手把海东青花烬捞到腿上来摸摸拍拍,顾瑾玉垂眼看着大鸟,眼里有些羡慕。

“我……”

顾小灯话唠起来时有十万个为什么,噼里啪啦地赶在他回答前笑着问东问西:“明天你是不是要和二姐去苏家那边啊?你能悄悄告诉我,顾家这边给苏公子准备的生辰礼物是什么吗?还有还有,你小子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了!你那衣襟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啊,鼓鼓囊囊的,别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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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不带喘地问完,抱着花烬直乐,随后就听到了顾瑾玉慢条斯理的炸裂回复。

“我带我的孩子来见你。”顾瑾玉一本正经,语不惊人死不休,“让你看看小侄子。”

顾小灯一愣,抱着花烬爆笑:“不是吧!你又要拿这个笑话来看我笑抽筋吗?好好好快把你孩子掏出来,还有孩子他娘呢?”

顾瑾玉闻言抬眼看了他,伸手扒拉开他抱着的花烬,反手扣住了顾小灯的手拉到怀里去。

顾小灯哈哈大笑,自然而然就顺势一摸,先摸到顾瑾玉练武练出的胸大肌,继而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软东西。

似乎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狗崽子!

“这是什么!”顾小灯先惊后喜,激动地继续多摸摸,连带着把对方的胸膛也摸了遍。

顾瑾玉低头,原来要亮出礼物,又安静地把怀里的小东西藏住,微挺了挺,送上前去。

没摸多久,顾小灯听见一声稚嫩的“嗷呜”声,眼睛瞬间都亮了:“嘶——”

顾瑾玉这才松开衣襟亮给他看,还真是一只软乎乎的小狗。

小东西黑白相间,眼耳鼻俱黑,小身体和尾巴半黑半白,有趣的是四爪一截黑,像是戴了两双黑手套。

小狗也就顾瑾玉的巴掌大,活力十足地朝顾小灯呜呜叫,黑眼珠水灵灵,亮汪汪地看着他。

顾瑾玉此时也是这样看着他。

顾小灯的注意力全在小狗身上,已经忘记了跳到窗台上不满地扑扇翅膀的海冬青。

他喜欢得无从下手,两手在空中比划着,不敢再没轻没重地乱摸:“森卿!森卿!你从哪里得到这小狗的啊?我还以为你是骗我的,敢情你真的有了个狗儿子!”

“你来抱它,它不脆弱的,不用这么小心。”顾瑾玉把小狗递给他,顾小灯两手珍重地兜住了,他这才笑了笑,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北境今年送来的,我刚立了功,能得个封赏,看来看去就挑了它。据说是北境那边牧羊的小狗,又聪明又听话。”

顾瑾玉摸摸那狗崽:“抱这狗儿子回来时心里高兴,没想太多,后来想到不一定能看顾它,就带它到你这来了。小灯,你能帮我养着它吗?”

顾小灯揣好了舔舐他右掌心的小狗,听这话犹豫了片刻,小狗在这时讨好地猛蹭顾小灯的指腹,它小小一团,弱小无助可怜,像是也在求助,顾小灯心头又热又软,诶的一声答应下来了。

他看了看小狗,随后把它从头到尾撸了一遍,高兴道:“我的侄砸!”

顾瑾玉垂眸看着他的手,觉得被撸了一遍的是自己。

顾小灯开心坏了:“森卿森卿!你给你儿子取好名字了吗?”

他把小狗往他手里送送,两人的手便一起拢着它,顾瑾玉手大,五指张开能盖过小狗,指尖垂到了顾小灯指尖,蜻蜓点水似的贴着。

顾瑾玉摇头,今夜送一个活着的小羁绊过来,一点一点地加深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联。

总有一天,他和他的羁绊会盖过他和别人的浅薄情愫。

“没有。我还没想好,小灯取吧?”顾瑾玉轻笑,“毕竟你是个取名鬼才。”

“好好好,我给我侄子想个名字,它是黑白色的。”顾小灯被小狗水汪汪的眼神萌得一塌糊涂,脑子一转就乐了:“黑白配,叫它小配怎么样?”

顾瑾玉那张玉石雕的脸上又浮现了笑意,他笑得肩膀抽动了一下,掌心轻揉小狗,直截了当地愉快接受了:“小配。”

好名字。

开心死了。

顾小灯喜欢得不得了,开开心心地也叫起来,叫得快了甚至像在呸呸吐口水。

两人重复地叫了不知道多少声,黑白色的小狗崽机灵地应了声:“汪!”

身前的顾瑾玉忽然唇舌一动,自然而然地应:“汪。”

顾小灯先是一怔,继而笑得前仰后合。

他托起黑白小狗,捏着它的小爪子朝顾瑾玉挥挥,笑得找不着北:“你为什么也要跟着它叫,儿子是狗崽子,自己也跟着变成了狗吗?”

顾瑾玉淡淡地笑道:“我还不如狗呢。”

顾小灯顿时又是一阵爆笑,笑了好一阵子,忽然又觉得心酸,腾出一只手来摸摸顾瑾玉的脑袋,左手一只小狗,右手一只大狗:“小配他爹爹,开开心心嗷。”

顾瑾玉还真就像只大狗一样,抬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平静地说些明亮话:“跟小配他叔叔待一块,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顾小灯心里化开了一罐子糖果,干脆大力揉着他脑袋,把他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夸张,掌心底下的大狗不以为忤,反而随着他力道的增加而变得更有人味儿。

顾小灯抱着小狗崽和他说了半天话,笑到春雨将停时,抿抿唇挨近他:“嘿,兄弟,有个事我想问你。虽然我嘴上说着不信,但是总觉得离谱且好笑……”

顾瑾玉和小配一起歪脑袋看他:“嗯?”

顾小灯摸摸小狗,咳了两声:“那个,你知道苏小鸢这个名字吗?”

“知道。”

顾瑾玉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仿佛语气里没有任何一丝的雀跃:“他是苏家安排给苏明雅的侍妾。”

“我没有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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