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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55779 字 2024-12-18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31章

不等顾小灯吭声,顾瑾玉低头摸着小狗,转移了话题:“顾家这边暂时还不会有类似的安排。二姐你是知道的,二皇子至今没有立皇子妃;三哥仍在外州随军;我一点也不需要。”

顾小灯轻轻捏着小配的爪垫子,有些无奈地笑了下:“那苏家安排得挺早的啊。”

顾瑾玉淡淡道:“这只是个开始。”

顾瑾玉看得很清楚。顾家教养子嗣是强硬的拔苗助长,苏家是适时纵容、逐步施压的温水煮青蛙,葛家特殊得只此一例,似乎是充盈两族仇恨的放养,关家最好懂,是刻意避免党争假装纨绔的混养,但关云霁身在脂粉堆中反而洁身自好。

过去的五年是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却是苏明雅最轻松肆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候,他十七岁以前能保护顾小灯,从现在开始,就将因为各种接踵而至的家族重压而变得束手束脚,无能为力。

顾瑾玉耐心地蛰伏着。

“是东晨还是云霁和你提到的苏小鸢吧。”他故作若无其事地捏小配的另一只爪子,“他们也各有各的情况,东晨被一位宗室的郡主相中了,不过他们家拒绝了。云霁也不少,说与他正妻的虽少,但说与他妾室的很多。”

顾小灯眼睛瞪圆了些,指尖绕着小配的狗鼻子转:“震惊,他们不会哪天像你一样蹦出个小孩吧?那种真小孩。”

“云霁不会,至少四五年之内都不会。”顾瑾玉没必要在这事上对他撒谎,但会隐瞒一些细枝末节,“东晨就不一定了,那混账东西……你离他远点就是了。权贵门第的婚嫁之事,无论男女,都是十三不嫌小,三十不嫌大,入仕第一等,生欲最末等。”

“这样啊。”

顾瑾玉竖着耳朵等顾小灯问他,问别人,或者问他自己,他既能解答又能予以保护,总而言之只有他是个靠谱的,他不遗余力地想把这点强化。

顾小灯摸着小配的脑袋,思考了一会,只是问他:“那森卿,你有喜欢的人吗?有想共度一生,或者只是一年的人吗?你以前好像对自己的亲事很上心的。”

顾瑾玉愣住,继而警觉:“我有吗?”

“你以前不是怕我污你姻缘吗?”顾小灯张开手,比划了个五年前的落水姿态,“你虽说现在不需要,待以后需要说亲的时候,你会说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顾瑾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许……我不一定谈的是姑娘家……”

“你总不会好男风吧,那岂不是污了名声吗?还是别吧,这一块你还是善始善终地坚持着为好啊。”顾小灯笑得自嘲,有些落寞地低了头,“我是被动得不行了,你可千万别像我这样。”

顾瑾玉指尖一抖,针扎了似的无措起来,又听顾小灯摸着小狗笑道:“搞错了,你才不会的。你是一等一的顾四公子,平地建高楼似的一点点走到现在,上头还有父王和母妃他们调试着你的未来吧?你不会的。”

顾瑾玉哑然,看他抱起嗷呜嗷呜的小配,朝他挥挥手和挥挥爪:“算啦,不说扫兴的,我们一块给小配布置个小窝好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忙里忙外么?快沐浴早睡去。”

“……嗯。”

两人便一块忙活着搭建小狗窝,顾瑾玉说是夜色深要留下来留宿,顾小灯也没什么意见,忙活完见他还懒懒地杵着,只得又推他前去。

顾小灯铲小山丘似的把他推进屋门去,听到他说声好梦,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山卿,你……没必要为苏明雅伤心。”

顾小灯噗嗤乐了,点着头答应:“好好好,感谢我们小配他爹的关怀,虽然是没喜欢过谁的单身年轻爹,但洞若观火,粗中有细。太谢谢你啦,快去休息吧,瞅你那一身的疲惫样。”

顾小灯送他进屋去,出来时拍拍脸,也劝自己早睡早养生,但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意识里有许许多多的念头阴魂不散,他半夜无奈醒来,有些苦恼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

夜深人静时,思维可能在最清醒和最混乱的两个极端里横跳,顾小灯只是捋过头发,就被发丝穿过指间的那等滑腻柔顺震到了。

他的头发不是天生就这么柔滑的,尚在民间时,他和张等晴会互相给对方扎个发髻,那时他们的头发都是带些糙感的。

现在他经由好几年日复一日的细养,长发和绸缎似的。

不止发丝,他整个人都在各种严格的养护中,五年下来,他跟当年开心又茫然地刚进顾府时的自己也成了天差地别。

张等晴此时在军营中会是什么样的呢?

虽然这些年里,每隔一两个月他就能从花烬的两只大爪子上收到义兄的家书,他也会寄信回去,但他始终不能亲眼见到他。

顾小灯又想念他了。

更深夜漏霜雾重,顾小灯披件衣裳起来,猫着身体悄悄地走路,生怕吵醒留宿隔壁的顾瑾玉,还有小狗窝里的小配。

如果可以,他谁也不想吵醒。

连自己都不想吵醒。

他蹲到新搭建好的小狗窝前,看着黑白色的小配呼呼大睡,伸手隔空假意摸了一通,便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他看了半天小狗,抬头看了眼窗扉外,月光朦胧,夜色颇深,他看到海东青花烬用大爪子抓在檐角下的鹰巢,不知道是不是醒着,朝他抻了抻鸟脖子。

顾小灯看着一飞禽一走兽便笑了,他逐渐觉得在动物身上获取快乐,远远比在人那儿简单、持久。

有只小狗来陪他,又觉得天色变明亮了。

*

翌日天没亮顾瑾玉就起来了,顾小灯知道他要赶在西昌园的众人醒来前回去,不然要因为跑到东林苑来,而受顾琰或安若仪数落。

天还阴沉灰暗,顾瑾玉似乎在他屋门前踟蹰地转了几圈才走。

顾小灯一晚上没睡,摊开自己的小本子安静地写了一堆见闻录,白天围着小狗崽忙忙碌碌,半步都不想迈出门槛,直到天边夕阳日暮,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它。

奉欢等了他一天,终是有些不安地来问他:“公子,您要出去了吗?”

“是啊。”顾小灯伸个懒腰,“我换身常服,出去溜达一下……”

“竹院的下人过来了。”

顾小灯的懒腰便只伸到一半,竹院的苏家仆从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两位简直就是全才,会各种各样的技能,顾小灯最常感受到的就是他们高超的易容本事。

他有些哭笑不得,请那仆从进来,当面问他:“你给我易容来的?”

仆从答:“是。”

顾小灯轻轻拍了两下大腿,虽然他本就不能擅自离开顾府,但也不至于到出个门都得改头换面遮遮掩掩的程度。不过就是走一趟摘星楼而已,这是怕什么,怕苏家公子和顾家山卿牵扯不清的身影叫人发现了,连累他也声名狼藉么?

顾小灯笑出声来,转身便进里屋去,吓唬吓唬人:“我不出去了,肚子饿了,奉欢,你今晚煮个芋头粥好不好?”

奉欢脊背一麻,那苏家仆从也急了,扑通一下便跪下了:“顾公子!请您慈悲,饶奴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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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脚步一顿,转身看回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学子院的长廊遭几人套头欺凌时,他问书童那些混账是什么人,书童也是这么跪下来求他的。

他发了会呆,便看见那熟悉到近乎可称为朋友的苏家下人砰砰磕起头来,他只得跑到人面前去把人拉起来,先讷讷地道了歉:“对不起,我吓唬你的,易就易吧,我挺喜欢易容的。”

那仆从急得苍白的脸色才好转过来,忙着躬身带他去易容,催命似地捯饬完,又催命似地带他去摘星楼。

顾小灯怀里揣着一小匣糖果,舌尖压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子,懒得透过车窗去看夕阳里的热闹长洛。

仆从急得跟什么似的,顾小灯还以为是苏明雅在等他,但等他爬上了摘星楼最高的明烛间,不过只是看到一屋子的夕阳。

“您且稍等,公子这会还走不开,您要用芋粥吗?我这就去让人安排。”

一个多月不见而已,那仆从态度奇怪,比以往都要恭敬,反倒闹得顾小灯回到了多年前的拘谨。

“不用,我不饿。”他走到熟悉的窗台去眺望暮色下的壮观苏府,“我等他就是了。”

“公子怕是要晚些,您还是吃点吧?”

“好了,你们怎么安排就安排吧。”顾小灯靠着窗坐下,两条胳膊搭在窗台上,下巴支在小臂上,望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那仆从忙下去操持,不敢多说一句多余的,只提心吊胆地拦在门口,就怕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公子扭头跑了。

仆从不时转身去看看,好在那顾山卿就乖顺地倚在窗前,自在悠悠晃着腿,除了不像以前那么话痨,其余什么也没变,只是看着一个背影,都叫人感到安心。

夜色浓重得快,等到亥时,仆从才等到自家主子到来,为怕再被迁怒,仆从忙提前上去汇报:“主子,顾公子酉时就到了。”

“嗯。”

仆从瞬间感到踏实,放下一颗吊了月余的小心脏,连忙将阁门打开,却见自家主子驻足在门口,迎着满面夜风,神情空茫又寂寥,静静地望着窗前人出神。

仆从的心又吊了起来,小心觑着窗前的人,心里不住默念快转身快转身。

幸好,顾山卿主动转过身来,顶着那张易容得黑不溜秋的脸,展开一个依旧明媚的笑:“苏公子,生辰快乐啊。”

苏明雅的神情瞬间柔软,轻轻迈进屋里,温和地应了:“脸上怎么不洗?”

“我挺喜欢这张新假脸的,要不你来帮我洗?沾沾小寿星的喜气。”

阁门缓慢关上,仆从彻底大松一口气,感到万分松快。放松之余,又忍不住想,顾山卿真是手段高超。

明烛间里,苏明雅一步步走到窗前去,心里漫无边际地想,顾小灯有种让身边人一块变明亮的特质,他可能是一束澎湃的阳光。他总是轻而易举地触动人的心弦。

苏明雅原本有些疲惫,来到了他身边,莫名也跟着欣然。

重重高墙锁美人,他真想锁紧他,袖在袖口,揣在衣襟,缀在腰带。

顾小灯眼睛亮晶晶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披着繁华和月华走来的苏明雅,下意识地刮了刮鼻子,到底是让许久不见的思念压垮,轻笑着和他说话:“苏公子,你是不是很累了?这会应该在苏家休息的,本来没必要跑这来的。”

苏明雅摇头,握住他的手,轻缓地揽进了怀里:“不累。很有必要。”

顾小灯靠在他肩上,忽然便不生气了,只是眼眶有些酸胀,伸手抱住他轻蹭:“苏公子,其实我想你了。”

苏明雅闷闷地应了一声,愈发用力地把人往怀中抱。

抱了许久,他听到耳边不太稳的笑声:“你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我要继续生气了。”

苏明雅这才松开他,捏了捏他脸颊:“生气便骂我好了,我给你洗易容,小灯骂什么我都听着。”

顾小灯吸吸鼻子,酝酿半晌,憋不出一句重话,只憋出了自认莫名的眼泪,只得任由苏明雅拿了毛巾来擦拭他的脸,等他先开口。

苏明雅半抱着他擦拭,改一副画一样,默契地主动搭话:“小灯的侧颈很漂亮,若是这里有几颗痣,或许就更漂亮了。”

顾小灯便凑到他面前去,素白好看的手指拍拍侧颈:“苏公子喜欢的话,当然可以在我这里点几颗痣,你是那样地擅丹青,自然也知道怎么点了好看。要是还不够,不如直接在这里黥个你的名字,没准也很好看。”

苏明雅感觉到他在生气了,现在他就想要顾小灯生气,便心满意足地将人抱过来,低头在他侧颈上轻吻:“不用,小灯怎么样都好。为什么还不骂我?”

“下辈子吧,到时肯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苏明雅抱紧他,只当是玩笑话,满心沉浸入似乎阔别了几世的温柔乡里,窒闷了许久的心脏终于感到舒畅。

顾小灯半推开他,把怀里的小匣子掏出来,一脸严肃地抬头看他,故作凶巴巴实则眼眶泛红:“送你的生辰礼物,十七颗糖果,快吃!”

苏明雅觉得这时叫他吃毒药他可能也应承了:“好,小灯喂我。”

顾小灯便默不作声地打开匣子,把里头红色的糖果一颗一颗拿出来,仔仔细细塞到他唇齿里,专注地像在完成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

“不好吃吧?”

“好的……只是味道比较奇妙。”苏明雅一颗颗咽下了。

“我做的。”顾小灯喂完最后一颗,绷紧的心弦彻底松开,累垮似地埋头扎进他怀里,“苏公子,你也护了我好几年,我只希望不欠着你了。”

苏明雅将他抱到腿上,摩挲着他一节节脊骨:“说些什么呆话?”

顾小灯累得驼背:“我见到苏小鸢那少年了,啊,就是苏大少爷你的侍妾。”

苏明雅胸膛中传出沉闷的笑声:“没有侍妾。”

他又轻声道:“我只会有你。苏家养出这么一个人来,也是因为他几分像你。没有侍妾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让他们把苏小鸢带走,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顾小灯无奈得不知道怎么说好:“倒也不必,我挺喜欢他的……再者,没有小鸢,大概还能有小纸,小鸯,你家里人不悦的是我的存在,和小鸢能有多大关系?你不如说因为我的缘故,害得他被迫卷进来,几分像我真是他的霉运。”

顾小灯拍着他的脊背轻声话唠:“苏公子是谪仙人,心肠顶顶温柔,倒也别那么迁怒一个小孩子。可以的话还是庇护他一下吧?总不能叫他跟我当初一样,东挨一套头,西挨一拳脚的。”

他也知道苏明雅不便辖制岳逊志的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那位岳公子行事越来越放肆,苏公子,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安分一点啊?”

“无妨。”苏明雅漫不经心,“三月春考在即,他会去参考,岳家满门皆獐头鼠目,只有他勉强上得了台,他们自会去管束他的。”

“那就好。”顾小灯又问,“你呢?你不去参加春考吗?”

“不用。”苏明雅答完,唇珠轻轻摩挲着他额间,“小灯想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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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学几年,不急的。”苏明雅从他额间往下亲,轻摩挲着他唇珠,温声细语道:“你比旁人晚学几年,再上几年课弥补回来便好,届时入考,不求名列前茅,只要榜上有你,我便能想办法把你调到身边来。”

顾小灯眼睛圆了些,仍然只是笑着:“到那个时候你才多年轻,就这么能耐了?”

苏明雅趁他说话的时候吻下去,追逐着他舌尖,吻得难舍难分,末了轻轻抱住他,又觉不够,但又克制着不愿重重地用力抱进怀里,试图克制出个绝非玩物丧志的定力。

“是,会越来越能耐,哪里都是。”苏明雅亲吻他梨涡的位置,亲不到几时便将顾小灯压在了桌上,近来总感到焦灼,一焦灼便易想到顾小灯,一想便会想出诸多。

他想抵进顾小灯身体里,很想。

可是当年心念一动,他只是低头亲了顾小灯,就上瘾成如今这番不争气的模样。

如果真的和顾小灯行了云雨之事,以顾小灯如今远胜当年的容貌身段,他几乎是十成十地确定,定是会丧志在他身上。

只怕到时满脑子只想天天做他,就像那天夜里失控地吻他时,有过一瞬间的荒唐念头,竟然奢想过希望顾小灯是女郎,那样的话,做多了怀了他的骨血,家中人便不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实在是荒唐,可耻,下流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不能再这么失控下去,更不能跨出那堪称退无可退的一步,至少在根基不稳时不能这样放肆。

更何况他始终没有忽略过一点,顾小灯是顾家预备着的贡品,他自小便往来皇宫,岂能不知二皇子高鸣乾喜欢打双耳洞的。

四年前他就知道了,只是那时不当回事。

现在他开始当回事了,要么藏好顾小灯不让顾家把他供出去,要么尽力尽快地壮大自己,揽入更多话语权,以便来日能有资格和二皇子谈判——后者发生的可能性更大。倘若苏家还如以前一样顺他,他还能说服家中人和他一起保住顾小灯,可是显然,他们厌恶顾小灯,只是碍于与顾家的关系,不便强硬地待他罢了。

他不想把顾小灯让出去,便只能努力了。

苏明雅克制得有些难熬,只能低头愈发口渴地亲吻顾小灯。

幸好,顾小灯不知道是懵懂,还是害怕,亦或是有分寸,没在这事上试图敞开腿勾他过。他若是主动,只怕不用几次,苏明雅便把持不住拐他上到床去。

少年人血气方刚,若是从来没近过珍馐,那便罢了。可他就这么怀抱个越来越极品的尤物,硬生生捱了四年,实在是定力超凡了。

一天天捱下来,他既中意顾小灯的美丽,又有些忍不住怪罪起他的美丽。

他就这么呆呆傻傻地黏在他身边,一刻不停地无意识地撩拨着他。

这不是活受罪是什么。

*

顾小灯被抵在窗扉上的时候,夜空中悄无声息地划过一道黑影,那海东青掠过几个来回,不一会儿滑翔到地上去,跷着爪子停在了一身阴暗的主子肩上。

顾瑾玉站在阴影里仰首,面无表情地望着高耸的摘星楼,一直看到宫里的祝留放出白鸽,请他回皇宫去。

他不停地想,再等等,再等等,最迟明年,届时改朝换代,他将万人之上,权力换来自由和力量,他会凌驾苏家之上,今日苏家怎样轻视顾小灯,来日就将怎样诚惶诚恐地把他捧着还回来。

可惜后来还是迟了些。

第32章

顾小灯正月三十才回的广泽书院,他和苏明雅避在明烛间一整夜昼,睡了个昏天地暗才起来,白天就窝苏明雅怀里看他写字看书,一直困哒哒地握着苏明雅空闲下来的左手,默不作声地诊着他的脉象。

苏明雅随他黏着,一目十行地翻看去年的户部账册分册,不时腾出右手捏一捏他,在顾小灯打哈欠时顺势伸手摸到他小臂,微皱了眉:“你这里,怎么仍是有些疤痕的模样?”

顾小灯像块玉似的,只有左臂上有道疤,正是两年前因岳逊志磕出的一块疤。苏明雅从那时起才知道他是个不易痊愈的体质,搜罗了最好的伤药给他连番用上,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那左臂上的绷带一遍又一遍地缓缓泅红。

“可能就是不容易好吧。”顾小灯缩缩手没有解释,只是打了个喷嚏,低头默默看了眼伸到自己衣衫里的手,抬头无辜地看他,“苏公子,你又这样,冷,你别摸了。”

苏明雅烫着似的,立刻将无意识伸到他衣裳里的手抽出来,默默理正他衣襟,揣好了安分地抱着,又轻笑他:“娇气小灯。”

顾小灯蜷着窝他怀里,哈欠连天地哼哼道:“不会的,你现在让我去挑大粪,我都能挑一街给你看。”

苏明雅:“……”

顾小灯弹琴似地点着他左手玩,困倦地闲聊着:“苏公子现在怀里暖和多了。以前要么冰凉凉,要么烧得火辣辣,现在康健了真好。”

苏明雅轻轻嗯了一声:“好抱一些没有?”

顾小灯应声有,便又被捏着挨了一通亲。他逐渐被气得喘不上气来,无论亲了多少次也还是会拍拍他示意投降,苏明雅喜欢不断往深处亲,他只得主动配合着松泛牙关,随便他这么压下来,顺着他在这时的霸道。

但现在他摸着苏明雅的脉搏,一句难以开口的话转了又转,没被亲回肚子里去。

待苏明雅松开他,顾小灯也松开了他的左手,只低头用力抱住他,心酸地准备两清:“苏公子,你现在平安康健了……”

“要不咱俩就算了吧”这句话哽到了他喉头。

“以前总觉得病得没有明日,现在虽然好转,却也怀念病中的清静。”苏明雅并没有感觉到顾小灯汹涌而来的情绪,只是顺势抱着他从头到尾地轻抚,“今年我会到处奔走,书院那边只怕不能常留,小灯,我若是有什么不好,你别跟我置气,不要冷着我,常到竹院和这里等我,好吗?”

顾小灯怔了一怔,一时将自己的诉求抛到了脑后,担忧地问起他来:“你需要奔走到外面去吗?像瑾玉他就到处跑,外州外城兜兜转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总在外面风餐露宿的。”

苏明雅身上流水似的温柔在此时凝滞住,时至今日,他对顾瑾玉隐晦的敌意依然不减,几乎快要升级成明面的厌恶。

他背后的苏家历代以来都力站东宫,本代即便有苏贵妃、四皇女,苏家依然坚定拥护皇太女,不惜早早和二皇子割席。这一代的顾瑾玉几乎是盖过了苏家的臂膀效用,幸好镇北王顾琰不偏不倚地站中立,不然苏家真要被顾家跃到前头去。

苏家对皇太女母族那头的岳家也秉持着和谐合作的关系,即便岳家多有草包,也尽力带着。

就因为这,苏明雅连关云霁都能辖制,唯独不便和姓岳的混账明面不合。

两年前岳逊志那混账强欺顾小灯,一半是贪他色相,一半是有意挑衅,苏明雅也只能忍下一口恶气。

葛东晨因着葛家和二皇子一派走得近,索性把和皇太女一派的不睦挑到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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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逊志那条断了的左臂其实是顾瑾玉打折的。顾瑾玉有不在意岳家的底气,他在东宫那的顾虑越少,意味着宠信越高。

苏明雅在此事里更觉厌恶的是,顾瑾玉私下明晃晃地朝他透露了意思,他依然对顾小灯虎视眈眈。

这天生的强劲对家令人烦躁。

只不过这股厌憎被苏明雅怀里的战利品冲淡了。

顾小灯难以感觉到他们之间复杂幽微的雄竞,只是比对着脑中的回忆,细数这些人自己都不在意的成长节点:“还有东晨哥他也是,他去年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跑去了南方,回来后是变得又黑又高,一朝之间就变成个大块头,他那时候还差点把腿摔断了,回来时一身惨样。”

提到葛东晨,苏明雅更是忍不住了。他和顾瑾玉也许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一定有一点是共通的,就是都讨厌这姓葛的,碍着他父亲的面发作不了而已。

他已经把顾小灯据为己有四年了,就是顾瑾玉也掂量着分寸不去过分招惹他,至多是背地里阴暗地盯梢罢了。但葛东晨全然没有下限似的,逮到个机会便悄无声息地亵玩顾小灯,像有曹操的癖好。

顾小灯这个愚钝的小蠢货,还口口声声把他当难得的朋友。苏明雅起初看着他那被瞒在鼓里的模样只觉好玩和有趣,只是随着这两年对他的占有欲越来越高,不适才越来越重。

他无法当面告诉顾小灯那些葛东晨对他的亵玩,总不能让顾小灯意识到他过去的“庇护”有一半“包庇”,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隐晦提醒他离姓葛的远一点。

“苏公子,你不会需要像他们一样,天南海北地出去奔波吧?”

苏明雅低头,迎上他忧心忡忡的眼神,闷气淡了又淡:“没事,不用这样担心我,我更多的是在长洛之内奔走。”

顾小灯嗳了一声:“长洛也挺大的!到处是人精,你肯定要跟着别人各种盘算,我回去给你研究一副清心好梦的方子吧。”

“小灯还真想当医师吗?”苏明雅轻笑,“好吧,都随你,做我一个人的医师也好。”

顾小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在现在,你就是我第一个病人,以前是病美人,现在是平安美人。”

苏明雅心念一动,捧住他的脸低声道:“我今年只有一次事件需要奔走到城外去,就是今年十二月的冬狩。小灯,到那个时候,你还像现在这样跟在我身边好不好?我带你骑着马,满山遍野地看星星。”

顾小灯的小心肝都颤了起来,只听到一件事:“到城外……城外去吗?!”

“对,到城外的白涌山冬狩,你是不是想到外面去玩?你就跟着我,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顾小灯有些经受不住这个对他而言的天大诱惑,即便现在只是开春,他就已经期待上了:“哇,我已经五年没有踏出过长洛城了,别说出城,就是出王府的次数也不多……苏公子真的能带我出去玩吗?”

顾小灯逮到点阳光就灿烂,遇到块饼就惊喜万分地想啃,一下子不想跟他有权有势的苏公子分开了。

他忍不住抱紧苏明雅,下巴戳在他胸膛上仰脸,用发光的眼睛看着他,生怕他反悔似的,紧张得话唠起来:“你先说的,那你要带我出去哦,我只在五年前进城时,远远地看过几眼白涌山。我听瑾玉说过的,那是皇家狩猎的园林,是你们苏家帮宗室管辖的。瑾玉他很小的时候就背着弓箭进山参加过冬狩了,但我和他不一样,身无功名又没有正经身份,到处讨人嫌,顾家一直以来都不乐意让我出门,这几年有春猎秋狝,我都没有资格去的,瑾玉说以后也能带我去,但他自顾不暇的,我不敢给他添麻烦,你……”

苏明雅心里化开了冰水一样,实在是忍不住,将他抱起来再三承诺:“一定带你出去,镇北王和王妃那不用担心,我替你说服他们。”

顾小灯霎时间晒了万丈阳光似的明媚,苏明雅想低头来亲吻他,他只顾着像小牛犊一样抱住他,用力到把他扑到地上去,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开心到哈哈大笑。

苏明雅:“……”

还是他可可爱爱的小朋友。

*

顾小灯黄昏时回到广泽书院,兴冲冲地狂奔到小狗窝面前,把嗷呜嗷呜甩着尾巴的黑白小狗抱起来高举,高兴到嘴角快飞到太阳穴去。

奉恩和奉欢见他欢欣鼓舞的,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他开心了,别的大少爷们也跟着安分,否则一个个吓死人。

奉恩转头去给他收拾明天复课的物件,奉欢则用眼神跟随着他,看他抱着小狗团团转,不一会儿就要上手喂小狗,人还没吃上晚饭就着急鸡娃。

“小配,加油,多吃点饭,快快长大,叔叔等到冬天带你出城去。”顾小灯不住往小狗的饭盆里添食物,嘀嘀咕咕地和它分享喜悦,“到时候我骑我那匹小矮马小跑去,你可以和小跑一起在雪原里撒丫子,冷了再回来……”

小配耳朵狂甩,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把牛奶舔得整个狗头都是。

顾小灯席地而坐,满眼星星地看着,正看得心里冒泡,就听奉恩他们打招呼,熟悉的声音响了:“哟,什么时候多添了只小狗啊?”

顾小灯当即拍拍衣袖起来,素白的一身沐浴在窗外洒进来的残阳里,笑起来时像朝阳:“这个时候你跑来,肯定是要来蹭饭吃。”

葛东晨笑眯眯地望过来:“是啊,顾表公子赏我一副碗筷吧,饿死了都,明天还要上学堂,不饱餐一顿我就要变瘪了,瘪了可就成瘪犊子了。”

顾小灯被他逗笑了,心想葛东晨还和以前一样,到处串门吃百家饭,居无定所的,和他一样不喜欢独自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着,也是可怜。他走过去和奉欢一起忙活,夜色还未侵袭进屋里,就和葛东晨一块坐下了。

刚才从苏明雅那回来,摘星楼那儿给他打包了一盒豆蔻式样的点心,顾小灯想着独食不如众食,便坦坦荡荡地打开来邀请他一块吃。

葛东晨歪着脑袋看了片刻,笑道:“豆蔻好啊。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我们小灯是十七余。”

说着就快速地把豆蔻糕吃了个干净。

“怎么不给我留一块。”顾小灯又是笑又是无语,“还吟诗颂词的,这位葛大哥,这里是学子院,你可别把你在外面的潇洒劲带进来。”

“唔?”葛东晨猛咽下甜得腻人的糕点,心里一边腹诽姓苏的烂口味,一边琢磨是哪个王八羔子说他坏话,“什么什么呢?好表弟,你东晨哥要是真那么潇洒,也不用三过家门而不入到处蹭饭吃了。”

他很会不经意间朝顾小灯卖惨,顾小灯显然也吃这一套。

但葛东晨不知道自己其实不需要卖,在顾小灯看来,那惨本来就存在,他看得见,自会垂怜。

顾小灯嗳了两声:“大哥,先吃个饭再说吧。”

葛东晨便拿出黑白狗小配干饭的架势,狂风扫落叶地把他桌面上的饭菜都炫完了。

吃完他就笑眯眯地追着顾小灯问:“所以,我怎么个潇洒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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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吃完又去看小配,转头看了眼亦步亦趋的葛东晨,突然觉得他也挺像一条狗的,一时之间一脸一言难尽:“哦,就是我不止在一个人那里听到,你在外面又风流又乱窜的,听说你作风不太好?你在书院之外是个风流浪荡的纨绔,你会不会突然在某天变成人父了?”

葛东晨挑了挑眉:“嗯?”

顾小灯比划着手,一脸实诚地看着他,满脸写着“弟弟我很担心你”:“要不你把手伸给我?我把把你的脉好了。”

葛东晨知道他的医术还是在苏明雅那儿的资源自学来的,一直以来都不喜欢顾小灯在他面前展示医术,去年他带着一身伤跑回学子院,刚和顾小灯打个照面就被他观面看出了淤积在体内的伤,丢了个大脸。

他背了手摇头:“你东晨哥好得很。”

“哦。”顾小灯把手收回来挠挠头,“那东晨哥,你也要注重自己身体,别乱来,小心不知不觉间得了病。”

葛东晨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顿时被气笑了。

他和二皇子高鸣乾走得越来越近,那位主一直是个特别会猎艳的,还喜欢带着身边的一起浪荡,葛东晨恰好最近跟着跑了好几回风流地方,八成就是哪个王八以此为借口,在顾小灯面前搬弄口舌了。

他笑着走到顾小灯身边去,不怀好意地低头凑到他耳边:“弟弟,我跟你说个秘密。”

顾小灯摸着突然冲葛东晨狂叫起来的小配:“什么?”

“小山卿,你就放一百零八个心吧,你都不是雏了,你哥我还是,以后也仍是。”

顾小灯:“…………”

葛东晨的嘴,无形杀人的鬼。

他这张嘴真是毒得难以言喻。

葛东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神情,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笑的秘密,低头用气声又问:“不会吧……啧啧,难道是你那苏公子不行吗?”

顾小灯这才抬手严肃地指了他:“别人造我谣就算了,你们不许造苏公子的谣,尤其是你,不许你拿这种玩笑开涮我们。”

他一松手,小配便嗷呜嗷呜地冲过去,咬了葛东晨的衣角,使出吃奶的劲要撕了他似的。

葛东晨被他罕见的严厉神情怔了片刻,心里有微妙的慌张一闪而过,紧接着又觉得顾小灯这副难得一见的生气模样也好看,还带劲。

“好好好,你哥我的错,是我不好,这就掌嘴,给小灯谢罪。”葛东晨笑眯眯地拍打自己的脸,“要是不够解气,就抱起你那呲牙咧嘴的小狗,让它给我的脸来一口好不好?”

顾小灯这才发现小配的异常,赶紧把它揣起来往怀里摸摸抱抱地安抚顺毛,自己也有些纳闷:“小配怎么会无缘无故咬你呢?”

葛东晨饶有兴趣地伸出指尖去逗它:“叫般配的配是吧,好名字,这是哪里抓来的小宝贝啊?小别致长得真是东西。”

顾小灯又被他一句说反了的话逗笑了,炫耀地托起小配来朝他挥爪子:“这可是我侄子,北境的特殊狗子!”

葛东晨的兴趣顿时烟消云散,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则是一通冷呵:“这么说,是你们家四公子给你的了?难怪它这么喜欢你,又这么看我不顺眼。”

他怀疑以顾瑾玉那股阴暗劲,抱了这狗崽子来之前,私底下可能没少拿顾小灯的衣服给它嗅,养它个亲近劲儿。

至于他和苏明雅在狗子这里,八成就是让顾瑾玉训练出一通应激的厌恶了。

顾小灯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问葛东晨小狗可不可爱:“小配应该只是没见过几个生人,所以才对你不好,你过来跟它击个掌,瑾玉说它非常聪明的,以后就认得你了。”

葛东晨微笑着继续背手,直到听见顾小灯说:“小配的故乡是北境,你的另一个故乡是南境,你们俩也算有一种奇妙的缘分。”

葛东晨眼皮一动,恍惚以为被轻飘飘地赏赐了一个拥抱。

他迟疑地伸出粗糙的大手,顾小灯便捏着小配柔软的粉色垫子过来和他击掌,他顺从地握住了掌心里毛茸茸的小狗爪,小狗在嗷嗷尖叫,他在看顾小灯的笑靥。

“小配小配,你现在是不是很激动啊?”

顾小灯笑着低头蹭小狗的鼻尖,跟它一起甩着脑袋,小配眼泪汪汪地舔着他,这才停下了一只小奶狗的尖叫。

葛东晨喉结滚动两下,等顾小灯挪开脸,他也去蹭小狗的鼻尖,结果差一点挨了小配的一咬。

顾小灯笑得快喘不上气,抱紧狗崽子直笑,小配特别有人样,很是绿茶地窝到他怀里呜呜直撒娇:“不行了,你完蛋了!看来你只招人的喜欢,不招小狗的喜欢,以后还是离我家狗狗远一点好,免得它把你抓破相了,你要算到我们头上去……”

葛东晨心里开骂。

这绝对是顾瑾玉驯养出来的恶狗。

但他面上还是笑着的:“可是你都说了,我跟它都是异族来中原的异类,人畜都有缘,我倒是很喜欢它。以后有时间我常来你这儿,讨讨它欢心怎么样?我也想像小灯,把它抱在怀里摸着顺毛。”

隔着一只狗——在第三方的身上,感受顾小灯的体温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很有趣的游戏。

“就像……”顾小灯脑子里闪过回忆,“就像你小时候驯服瑾玉的坐骑北望那样,现在又来驯服瑾玉的狗崽小配吗?”

葛东晨又是眼皮一跳:“这你都记得?”

“昂。”顾小灯把小狗贴到心口去,好笑地看他,“你们几个也真是的,从小较劲到大,都是竹马竹马亲朋好友,结果一个个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互相嫌弃似的。”

葛东晨安静地笑了一会,叹息似地嗔怪:“又被小灯发现了。发现也就罢了,怎么老是要捅到明面上来呢?做人么,做得心照不宣才有退路嘛。”

“东晨哥需要这样吗?我倒是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很多事儿都敞亮着来。”顾小灯抱着小狗笑着道歉,“对不住,那就是我嘴漏,是我不好,我也掌嘴,好吧?”

说着他抓起小狗崽的爪子往自己嘴上一搭,说是掌嘴,根本就是在亲那只小小的狗爪子。

葛东晨定定看了他片刻,低笑着把话题绕了回去:“你算哪门子嘴漏了?世上真正嘴臭的人多的是,他们连带着我名声不好,也糟践了你的声名,但我想没事的,我再不济,也还有小灯作伴呢。”

“可别。”顾小灯闻言立即摆摆手,“我怎么糟糕是我的事,你别和我同流合污,往下堕落容易得很,你别往下流,你往上面走。我确实声名狼藉,要是连累到你,那我宁可你不要和我往来好了,我更希望你在其他人眼里是个端肃自身的少将军。”

“少将军算什么,当大将军才好。”

“那就祝你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顾小灯衷心地笑道:“想回家就回家,想南望就南望。”

葛东晨顿了顿,应了声好。

但他没想到他后来只能北望。

第33章

翌日二月初新春复课,顾小灯带着书一大早就去了学堂,如今赶去学堂上课的心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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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大早去,心里猜着能遇到一个熟人,果不其然,等到了地方,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已经到了第一排靠右第二的位置,正和书童一起干巴巴地站着,几分茫然模样。

不等那小少年反应,顾小灯便主动上前去喊他:“守毅。”

小他五岁的顾家第五子顾守毅当即转过身来,一见他就皱了眉:“怎么是你?”

“是我是我。”顾小灯开玩笑道,“来欢迎小五公子。”

顾守毅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吃到了苍蝇的神情。他还和五年前一样讨厌顾小灯,或者应该说是更讨厌他了。

顾小灯见他还是这模样便笑笑,没有再多搭话,从书童那儿抽出自己的小本子递给他:“祝顾五公子第一天到书院来能开开心心的,这是我这几年里整理出来的先生们的授课习惯,可能帮不上你什么,你就当拿了去垫垫纸笔吧。”

说罢他回自己的最后一排去,自认为能掏出去的一点点助力也就这样了。

这几年他去西昌园的次数不多,几个顾家的血亲能见上的面并不多,当年他心心念念想着和亲人们处好关系、做和睦一家人的心思慢慢淡了下去,不时冒出一点芽,长茁壮了又被掐下来。

顾小灯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算是对的,只好常常自欺欺人地自娱自乐,融入家人的念想还在着,只是不那么浓烈。

每逢此时顾小灯便格外想念义兄。张等晴既不在,他便想顾瑾玉,顾瑾玉时常见不到,他便又想着苏明雅和其他几个相识来往的人。

回到最后一排,顾小灯摊开新书,转头去看窗外初升的太阳,眉眼弯弯地开始想象新一年的生活。

今年再读一年书,春奋笔,夏疾书,秋破卷,冬出城。

待冬末年关后,来年不妨瞄准一个时机,想尽办法悄悄离开顾家去,不为别的,也要为见上义兄一面,他实在太想张等晴了。

年少时张等情担忧的那些江湖仇家,也许已经把他们忘干净,不再耗费时间去追踪他们了——就算是仍在追踪,他们俩已经长大了,也有一定能力保护自己了吧。

不知义兄以后怎么打算?若是想继续参军,他便想去当个军医,一边发光发热一边跟他作伴。若是张等晴想退伍,那他们兄弟俩便又可以搭伙,做卖货郎、做游医、做游侠。

顾小灯在长洛有眷恋,但长洛仍旧是陌生天地,他可以不时到这来会会亲友,但久待怕是不能。

他在长洛眷恋的那些漂亮人们,无论男女,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所思所追,他们在顾小灯的生命里是颇为重要的亲友,顾小灯在他们的生命里倒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微尘。

正如顾瑾玉属于顾家,苏明雅也属于苏家,他却无家可属,顾家养了他来不知道是用作干什么……他希望他们是惦念着几分血脉亲情,随手把他丢这养了。

长洛如此之大,顾小灯一己为异家,能属于他这个家的寥寥无几,不仅没有能共度一生的,仅仅是共度几年的人也没有。

想来,到时他要离去时,大家也不会有什么不舍。

没准他离去时,这里绝大多数的人都会为此而感到开心。

日出光耀四方,逐渐清晰的脚步和说笑声传来,顾小灯在窗口看着新年开课的同窗们,苏明雅暂且不来,剩余的二十二个公子带着他们的书童陆陆续续进来。

大部分不给他正眼,葛东晨关云霁等也不会当面来和他攀谈,少部分带着略微淫邪的眼神瞄他,到最后,只有坐在他隔壁的苏小鸢灿烂地笑着跑来和他招手。

“山卿哥!”苏小鸢恨不得把自己的桌子拖过来和他并坐。

顾小灯的心便又亮堂起来,笑着同他小声交耳几句,二月春风,也就剪刀似的剪过时光去。

*

三月桃花盛开时,长洛今年的第一场春考圆满结束,苏明雅还没回竹院,顾小灯平静又孤清地把小配养大了一圈,每天除了内外的两重功课之外就是逗小狗玩。

一个多月没见到一根头发丝的顾瑾玉忽然在一个深夜赶到了学子院,他来时顾小灯都睡着了。

顾小灯是被小配嗷呜嗷呜的小声音惊醒的,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时,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蹲在小狗窝面前,大手捂住了小配,月光盖了满身,依旧短短的发梢飘扬在空中,发梢似乎沾到了血迹,干涸后凝固出了两绺。

顾小灯耸耸鼻尖,一时便清醒了,用力地爬起来喊他:“顾森卿……我闻到一点血腥味儿了,你受伤了吗?”

顾瑾玉身体一抖,忙转过头来看他,声音有些沉哑:“对不起,我吵醒你了么?”

“没有的事,最近小配肠胃不太爽利,前阵子半夜总是拉小肚子,我晚上会睡得轻一点。”顾小灯边答着话边披上衣服。

里屋的窗户洞开,顾瑾玉这厮,这一回来俨然是翻窗进来的,说是做贼也不为过了。

顾小灯没跟他计较那么多,到桌前点了灯,随即便也蹲到他身边去,伸出指尖戳戳他脑壳:“所以你受伤了吗?我鼻子灵的。”

顾瑾玉又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来得及把衣服换干净。没受伤,味道是别人的。”

顾小灯小小地抽了一口气,借着灯光和月光打量顾瑾玉古井无波的脸,大半夜愣是被他一句话整得不寒而栗:“这么危险啊?”

顾瑾玉摇摇头,说是没事,黑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小灯,我待会就要出一趟远门了,最快也要半年才回来。对不起,原本只是想回来给你留张纸条,没想到还是把你吵醒了。”

纸条可以让花烬留,他不过是想回来多看他两眼。

顾小灯一时震惊住了:“待会?连在家里过夜都不行吗?这是你出去最久的一趟了,你要去哪儿啊?”

“去哪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把我调离出长洛。”顾瑾玉抬手摸摸顾小灯的发顶,“我只能跟你解释起因是朝堂上的两党皇嗣交恶,皇帝陛下要让太女和二皇子持衡,东宫阵营更雄厚,他要先削弱我,所以暂时让我远离中枢。但你不用担心,这也在东宫的计划之中,我原本就是要到外面去查获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的,只是现在提前了而已。”

顾小灯心弦绷紧了,抓着披散的头发站起来:“听着很凶险的样子。你等我一下,你要走那么久,我有点害怕,我去找点你能用上的东西给你。”

顾瑾玉起身要跟上,又被他喝止了:“你看看小配去,不要跟过来!”

顾瑾玉只得听话地蹲守回去,有些出神地看着长大了一圈的黑白小狗,小配对上他也是狂摇尾巴,兴奋又滚烫地舔着他手掌,单纯又炽烈,活力四射得仿佛永远不怕被辜负。

半晌,顾小灯拎着个不小的精致布袋过来,有顾瑾玉双手张开那么大,里头全是小小的瓶瓶罐罐。

顾小灯跑了一趟回来后袖口束得紧,脸色也苍白了些许,披头散发地蹲在顾瑾玉面前,把布袋掏开来给他看:“那个,森卿,这里面的小东西是我这几年弄出来的一些药丸药膏还有药汁……虽然看起来好像很不靠谱,像是什么地方的土特产,但是你信我,真的很有用的。”

顾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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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布袋扎紧塞顾瑾玉怀里,还感到万分遗憾:“你走得仓促,要是有几天时间,我就能把那些药弄得更精细点了。”

顾瑾玉把东西揣进怀里,此时就是送给他一块晒干了的鞋底也是稀世珍宝,他攥着汲取了顾小灯体温的布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道谢显得生分,不道谢显得不真诚,脑子一抽竟笨拙地答道:“谢谢我们小灯,我一定会用上的。”

顾小灯哭笑不得:“别咒自己啊哥!”

顾瑾玉低头轻笑,抿了抿嘴:“上个月一直没能回来看你,苏明雅有没有说过,安排你做什么?”

说到这名字,他又变得阴沉沉的。按照原本计划,他至少要到五月末才离开长洛,现在提前了一个多月,几乎全是苏家在里面使的绊子。

不然他应该能和顾小灯再过一个生辰,共吃一碗长寿面的。

“苏公子吗?最近我也没见到他,你问这个干嘛?”顾小灯有些不解,指尖捻着微冷的地面说了实情,“上次和他见面,他倒是答应了我一件事,就是今年冬狩带我出城,去那个白涌山游玩。”

顾瑾玉的气压瞬间变低:“冬狩……”

“怎么了吗?”

“不要去。”

顾瑾玉的眼睛幽沉得吓人,看得顾小灯心里打鼓:“是有什么问题吗?”

顾瑾玉盯了他一会,附过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靠得极近,近到没有他的手的话便几乎是一个接吻。

顾小灯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小灯,你现在没有喝醉,四年前的问题,我再问你一次。”

“你是跟苏明雅还是跟我?”

第34章

顾小灯眼睛瞪圆了些,握住顾瑾玉的手扯下来,抬手教训式地拍他手背,啪嗒啪嗒一阵清脆响,他最近和小配玩多了,拿教训小狗的劲儿去教训大狗了。

“顾森卿,你都要去外面做任务了,怎么还说这种拎不清的话。”顾小灯皱着眉拍他,“今时同于往日,什么跟不跟的啊?谁都做不了主,冬狩还那么久,你管好自己再说。”

顾瑾玉一身的阴郁又被拍没了,只觉顾小灯没有第一瞬间说苏明雅,就是他赢了。

他想抱一抱他,又觉得自己脏,便拢住他的手捂了捂:“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管好自己。倘若入冬前我没回来,我会令花烬来,你尽量别离开顾家,最好别离开这里,住在书院里,西昌园也少去。”

顾小灯想着安抚他,痛痛快快地应了好,握紧了小拳头,和顾瑾玉的大拳头碰碰。

小配从小狗窝里刨出来,哼哼唧唧地去蹭他们。

顾小灯抱起它,捏着爪子跟他挥手:“跟你爹爹告别咯,祝他旗开得胜,永远意气风发,花团锦簇咯。”

*

顾瑾玉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广泽书院里的人偶尔会议论他两句,顾小灯便竖起耳朵偷偷地听,听到他是去了西南,跑去管那边的江湖乱象,没听到任何党争。

顾小灯挠挠头,自然不会参与他人的闲聊,身边最多就黏着一个单纯的苏小鸢,不时问他三餐四书五德六艺。

让他不舒服的还得是考完春考就回来的岳逊志,这人飘过他眼前,逗弄宠物似地扯歪了顾小灯的发髻,笑吟吟地说:“大通房和小侍妾的感情真好啊?”

苏小鸢气得脸颊通红,越理论他越来劲,极其膈应,好在现在他只是嘴上不干不净,至少没有像以前那般直接动手。

还有关云霁的庶弟关云翔时常会跑来和苏小鸢套近乎,顺带着瞄顾小灯,几乎每回都会被关云霁黑着脸过来拎走。顾小灯看着他们兄弟俩一个威严凛凛一个夹着尾巴的样子,倒是觉得好笑。

虽然关云霁满脸嫌弃,顾小灯还是能感觉到他偶尔流露出的当兄长的爽感,转头看成天笑眯眯掩饰的葛东晨,便问他:“东晨哥,你不是有个妹妹吗?她现在应该也十来岁了吧,她有来书院吗?今年北堂那边来了很多女孩子的。”

问这话的时候已是四月,他们三人正聚到了一块,葛东晨拉他们俩到自己的屋子来喝酒解闷,解他春考“失利”的闷。

顾小灯喜欢小酌,也就一如往常地来了。

这几年他逐渐不太愿意在苏明雅那单方面醉倒,但在葛东晨和关云霁这里却能放下心来,他们会背他回他住的地方,苏明雅就不会了,只会让他留宿竹院。

听到他询问葛东晨的妹妹时,关云霁满脸“你小子真会问”的微妙,葛东晨脸上的笑意都顿住了片刻:“我家东朗啊……我母亲疼爱得不行,压根离不开她,不太舍得放她出门。”

顾小灯嗳了两声,忙给他烤了片肉:“吃吃吃!”

葛东晨故做西子捧心状:“还是我们山卿弟弟疼我。”

关云霁:“呕!”

顾小灯笑起来,觉得葛关两人私下聚在一起就会有很多笑料,更像两个知根知底的普通朋友了,于是顺带着烤了片给他:“关小哥也吃。”

关云霁:“哼。”

葛东晨直啧。

酒过三巡,顾小灯酒量不如他们,微醺着摇晃,趴在桌上朦胧地看着他们:“东晨哥,你这么厉害,不用焦虑的,留得青山在,柴火旺到家,这次春考发挥不好,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嘛。云霁哥也是,你一个天之骄子,越来越阎王脸,你脾气这么大,小心习惯成自然,眉心打结变成个小老头……”

关云霁故作嫌弃地挥挥手:“去去去,从你嘴里蹦出来的就没有好话。”

“那我这就憋几个象牙?”顾小灯笑歪了,“祝你早日修得身,齐得家,封妻荫子,享上等尊贵,不受下等气,好吧?有没有蹦到你心坎啊?“

关云霁的脸又黑了:“闭上你的狗嘴吧,喝酒去,少说话。”

葛东晨喂了顾小灯两杯,他一干而尽,眼神更朦胧了,眼波流转地抱怨他:“黑大少,你还这么嫌弃我,从我十二岁嫌到现在,哼哼。”

“黑大少是什么东西?”

“关上等,关上灯,黑不溜秋、黑着臭脸的大少爷,哈!哈!哈!”

关云霁被他那笑声惹得七窍生烟,葛东晨凑到他面前问:“那我呢?我有没有外号?”

“你是……”顾小灯又喝了一杯,搓搓鼻子看着他,红着鼻尖,可爱得紧,“牛皮糖。甩不掉,爱笑,黏人,甜人,这么大一个糖人。”

葛东晨得意洋洋:“好外号,哥喜欢。”

关云霁则是愤愤不平:“我的不行!顾小灯我警告你,马上给我改了!”

“脾气真大。”顾小灯撇撇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跟你玩,我找苏公子玩去。”

葛东晨嗤出声:“你苏公子有小侍妾,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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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醉得晕头转向,听到这话也还是抽了两下,哆哆嗦嗦地指向他。

“被我说中了吧?不信你自己想想,他都多久没来见你了?”葛东晨把他拉回酒桌前坐,“我们不要他。来,哥陪你再喝两杯,今夜睡个好觉。”

顾小灯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地闷了两杯:“我找小配玩去。”

葛东晨便清清嗓子在他耳边汪两声。

关云霁一言难尽地看着,手里的酒杯捏了又捏,不一会儿就看到顾小灯被那恶狗灌醉,眼睛闭上后软软地瘫倒。葛东晨抱着他化身摇篮,晃他一阵,他便又醉又沉眠,怎么摆弄也醒不来。

葛东晨这便捏着他轻啄。

关云霁看着顾小灯这块清清亮亮的白玉被摩挲得泛红,又看着葛东晨解开这白玉的外衣,层层剥开揽在怀里不留痕迹地舐着玩,玩不到一会就从怀里掏出一些早有准备的轻纱绑带,层层叠叠地在顾小灯腰间小腿缠起来,就像是在给他穿不正经的衣物,看了便叫人想喝水。

关云霁又饮了半壶酒,待葛东晨逐渐过火,便黑着脸伸过去一拳,恨声恨气道:“玩够没有!”

葛东晨心满意足地抿过嘴唇松了手,顾小灯就被关云霁捞到了怀里,他死死抱紧了顾小灯半天,不敢亲也不想再咬,便这样生气地抱着。

“这说的,越玩越不够,迟早搞死他。”葛东晨理理衣裳笑起来,“捏他就像捏面团一样。哦,我忘了,黑大少不沾阳春水,没有碰过生米面。”

“你也就只敢趁他不省人事时大放厥词。”关云霁捂住顾小灯的后脑勺,冷笑,“有本事就正大光明地和苏明雅抢啊,你见过苏明雅亲他的样子吗?他才不像现在死猪一样,他那是主动上赶着张开嘴的,你呢?”

葛东晨不为所动,笑着伸手握住顾小灯小腿,麦色和白色交映,大拇指爱怜地摩挲着:“姓苏的算什么,你见过你表哥怎么玩没有?玩得可凶了。顾二姐现在要是二皇妃,那还能压制压制他,他可真是,我看了都要退避三舍,我们山卿这么纯良,经得起几个回合?”

关云霁僵了僵,出神地看着顾小灯那被摩挲的地方,白玉一般,他生怕被掐碎了。葛东晨的手伸到了顾小灯的膝上,关云霁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腾出右手,贴在袖里藏着的蝶翼刀羽毛一样滑出来,锋利且迅疾,葛东晨手躲得快,也还是被浅浅划出了道口子。

血珠滴落到顾小灯肌理上,多情地蜿蜒下去,两人俱是看得屏住呼吸,关云霁赶在葛东晨蠢蠢欲动前把顾小灯抱进怀里,一脸严肃地用蝶翼刀把他身上乱七八糟的绑带割断。

小心翼翼的,所以也磨磨蹭蹭的。

葛东晨倒了杯残酒慢慢喝:“谁也别嘲笑谁,我要不带上你,你能喝这点剩汤?”

关云霁抱着顾小灯掂掂,听这心绪又不平了:“你他娘再嘴硬一句?还不是你自己想玩又怕忍不住玩脱了!要不是我一直盯着,你现在还能在这得瑟?!”

葛东晨心想,谁才是嘴硬的?他大方地不计较这蠢兄弟的斤斤计较了。

他喝完扔了酒杯,饶有兴致地提议:“拉他喝一顿酒真不容易,哪天试试给他倒一杯迷魂汤好了。”

“什么?灌酒不够,你还要给他灌药?!要点下限吗你!”关云霁震怒,然后把顾小灯抱更紧了。

“迷魂汤不伤身,一杯就放倒,百年老药方了,除了精贵点就没坏处。”葛东晨还讲起好处来了,“他酒量越来越好,总是灌醉伤他胃,还不如一杯甜滋滋的迷魂汤管用。”

关云霁烦透了:“滚蛋,我送他回去,一堆烦心事还在后面等着,你他娘的出不出息,就惦记着他。”

“烦才想他啊。”葛东晨扣住顾小灯温热的小手,低头亲他手背,“他可真是块有意思的宝贝,我一想到他就舒服了,一亲他更畅快,可惜皇室和苏顾都惹不起,嗳,早知道当年早早讨他当侍妾了,现在不得搞透了。”

“无耻。”

“凭安家和关家那档子事,你连无耻的机会都没有呢。”

关云霁:“……”

“所以啊,下次给他喝一杯吧。”葛东晨摸摸顾小灯的睡颜,“趁着你表哥还没发现他,多玩几回。”

*

顾小灯小酌后能睡个长觉,起来时神清气爽,抱着小配狂摸狗头时还想着,下一次和友人的酒会会是什么时候。

小配近来像面团膨胀成馒头那样地快速长大,总是蠢蠢欲动地想去咬东咬西,顾小灯只觉得可爱,到处找好咬的东西给小配磨牙。逗狗的乐趣与日俱增,虽然偶尔也会嫌弃小狗的不好习情,但小狗能有什么错呢?它一贯以之地单纯,毫无杂念地忠诚,一眼能看得清楚,一只手能数得清陪伴的时间。

顾小灯越养越喜欢,专门给小配整理出个成长记录,勾勒到五月中旬时,竹院的下人来了。

“苏公子回来了吗?”顾小灯难得情急,那下人应了是,他忙放下小配,开开心心地赶去了竹院,许久不见人了,再过几天就是五月十五,他知道苏明雅是赶着过来给他过生辰的。

等到了竹院门口,他便开心地小跑过花藤,边跑边喊两声,仆从待要提醒他也来不及。

顾小灯跑到玉阶下,苏明雅便从里堂出来了,他跳上玉阶就扑进他怀里:“苏公子!我好想你啊。”

苏明雅低头嗯了一声,手从他后颈抚到尾椎,抱了两下,问:“身上怎么有股禽兽的腥味?”

“哦哦,是我最近养了一只小狗。”顾小灯连忙推开他,蹦跳着离他几步,开心地拍拍身上看不见的小狗毛,“还好还好,苏公子现在没有哮症了,不然我这养狗的可不敢近你的身……”

“哟,山卿喜欢养狗啊?”

里堂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顾小灯一怔,抬头看去,只见整个学堂里最讨厌的岳逊志坐在里头,流里流气地笑着说话:“苏公子也喜欢养狗,是吧?”

顾小灯颊边梨涡隐去,客客气气道:“真巧,能在这遇见岳公子。”

“不巧。我是涎皮赖脸上门来的,不像山卿,是苏公子四抬大轿请进来的。”岳逊志笑着看苏明雅,“苏公子有涵养,才不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

苏明雅牵了顾小灯进里堂,相携着坐下,淡淡道:“来者是客。以后若是得空,逊志不妨直接到苏家。”

“好啊,我可是一直想和苏公子交好的,那就多谢苏公子抬举了。”岳逊志毫不见外,举起桌上奉茶的杯盏一敬,喝完直接越过左侧桌,来到距离顾小灯不远的右侧位坐下。

“学堂里还有个姓苏的,苏小鸢怎么不在?”

“在来的路上。”

“哦~”岳逊志的眼珠子转向顾小灯,“说起来,山卿啊,我还欠你一个道歉呢,昔日是我鲁莽,不小心冲撞了作为苏公子贵客的你。”

顾小灯脊背直了直,皮笑肉不笑地靠近苏明雅:“不用,往事不必再提,再说,当初岳公子也吃了苦头。”

“是啊,好大的苦头呢。”岳逊志叹息着挽起袖口,直接把一截精壮的手臂亮出来,指着上面看不太清的伤疤叫屈,“想当初我这手臂可是折了,山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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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睫毛动了动,座中一片安静,他沉默几瞬,抬起左手,一圈圈解开束袖,在岳逊志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挽起了左袖。

岳逊志吹了声口哨:“真是细皮嫩肉,白得发光……苏公子,好福气啊。”

第35章

顾小灯心不在焉地发了半时辰的呆,期间苏明雅怎么给他拉下袖子,怎么把他往怀里揽,怎么同岳逊志打机锋,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自动隔开了。

苏小鸢中途也来了竹院,一脸茫然局促地坐到现在,岳逊志一走,他就被苏家的仆从识相地领走。

里堂只剩下两人时,苏明雅抱住顾小灯,还没低头就被推开了。

“生气了?”

顾小灯没回答,摊开两手嗅嗅自己:“是我身上有小狗味。”

说罢便要离开他的怀抱,却又被苏明雅用力箍住了:“我不介意。”

顾小灯让他揣到腿上去抱住,他想了想,歪过头看他:“那苏公子介意我什么?”

“什么都不介意。”苏明雅伸手摸摸他耳垂。

“可是什么都不介意,听起来就像什么都不在意。”顾小灯又凑近了些,直白地问他,“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定定地和苏明雅对视,目光炽烈无钩子,纯粹得近乎残酷,苏明雅到底是先躲开,伸手将他摁进了怀里,在他耳边长叹:“小朋友,再过几天是你生辰,你说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们的情分这样长,我要是对你没念想,我……何必顶着家中重压,推却长洛一众姻亲呢?你呢,你难道不喜欢我了么?”

顾小灯有些气闷地抬手捶他脊背,没忍住哽咽起来:“你能不能松开我,受不了你一点。”

苏明雅却是越发抱紧他:“不松。小灯,给我一些时间好吗?诸如苏小鸢,诸如岳逊志这等障碍,我迟早会一个个解决,你再等等我好吗?迟早有一天,我要牵着你正大光明地走进我的府邸,我要其他人像仰视我一样仰视你。你的世界这样单纯,我的世界太复杂,我想把这世界从诡谲理成简单,简单得像你一样明朗。”

“你在哄我!”

“可我不哄你,谁哄你?顾家几人哄你,长洛几人不轻视你?”

顾小灯哑口无言,让他抱出来小心地擦拭泪痕:“小灯,没人像我一样离不开你,我……没人比我更珍视你了。”

苏明雅说得沙哑艰难,喜欢你这三字像是剧毒,一说出口就要暴毙了一样。

他只能挣扎又挣扎地凭着直觉抓紧顾小灯,急迫地想让他感受到时局的压力、和他的压力:“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你不知道,岳家这阵子得了皇太女的势,岳逊志刚要向你们府上的顾如慧求亲,被驳斥之后转而想向我三姐求亲,苏家好不容易才婉拒了。我们苏氏拥护东宫,从上到下,连我在内,都只能给他们礼待,熬过这一阵,岳家的势长久不了的,到时我们跟岳逊志的新账旧账一起算,一定算,好不好?”

顾小灯的脸被他捧着,此刻才仔细地看他,在一起四年有余,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焦急和隐忍的忧郁。以前从来都是他在话痨和黏人,苏明雅是那样一个不沾凡尘的温柔清贵的公子,几时能见得他这样慌张。

顾小灯此时相信了他的情意和无奈,同时不觉得区区一个自己能让他焦头烂额成这样,只觉得俗世太冷酷。他原以为治好苏明雅的身体就能让他太平康健,现在看来,是不是正因为他康健了,俗世才蜂拥而至覆盖了他?

他有些难过地捂住了苏明雅的眼睛:“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了!你们庙堂的事和我无关,说给我听我也不会谅解你的,苏公子现在是大忙人,干什么要到竹院来,你不用来了!回你的名利场去,做好你大少爷的本分就是了。”

苏明雅安静下来,也没有摘下他的手,一寸寸靠近过来,眷恋又不舍地吻他侧脸。

顾小灯既没有撤下手,也没有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默默片刻,苏明雅吻到他唇珠,就这样你不见我、我不见你地接吻。

诚如他所说,他们到底是四年的情分。

苏大少爷若是能坚定不松开手,顾小灯那准备往外迈的脚也会犹豫几分,想着,他真这样喜欢着我,我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坚持呢?

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古来今时多少有情人成了眷属,多他们一对又怎么了?

苏明雅容得下他,他就能纳得下长洛。

*

天铭十七年的盛夏在和苏明雅的聚少离多里过去,不止苏明雅,葛东晨和关云霁不在书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枫叶红浓,他的兄弟、恋人、友人一个个奔赴未知的战场,他还留在广泽书院,抱着活力四射的小配不时怀想,大家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正这么想的时候,向来对他避而远之的顾守毅忽然在一个秋末的黄昏里来找他。

“母妃病了,她想见你,你和我一起到西昌园去。”

顾小灯惊住,忙走到他面前去细问:“这个时节才十月,王妃娘娘怎么会病了?她往年不是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才会生病吗?”

顾守毅目光冷厉地看了他两眼,厌恨地转过身低声道:“还不是因为你!”

顾小灯摸不着头脑,跟上他左右探问:“小五,你可不要冤枉我,我上次向王妃娘娘请安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我连重阳节都没能见你们,我怎的了?”

顾守毅鲜少跟他讲话,也不屑,听他大喇喇地东问西问,越听越烦心,自己是个不成熟的只会捕风捉影的小少年,却偏要在亲四哥面前充稳重架子。

顾小灯一路上都在逮着他询问,可他作为顾家老幺,能有的光芒、能得的锋芒都被上头四个天之骄子的兄姐占没了,他得到的并不多,没有寻常人家的老幺疼爱也就罢了,最重要的世家权势分到他手上时也所剩无几。

他在顾家之内的优越感,也就只能凌驾于顾小灯之上。

他把顾小灯对安若仪病情的担忧视为惺惺作态,走到半路不耐他的追问,便冷冷回答道:“你人是没有离开广泽书院,可你那些脏耳朵的谣言满天飞,母妃自很久以前就在忍耐着你了,你敢说你不知道?”

顾小灯脚步一慢,走上来嗳了一声:“你这小孩,怎么也信那些没鼻子没眼的假话?王妃娘娘是心里门清的,她知道我是清白的。”

他靠得近了些,顾守毅炸毛似地远离了他:“别跟我套近乎,我最讨厌你这副来者不拒见谁都要巴结的模样!”

顾小灯摸摸鼻子,顾守毅现在才十二,矮他不少,在他眼里就跟长大了些的小配差不离,别人不拿他当小孩看,他倒是忍不住拿他当小孩看,讲话都耐性了许多:“我哪有呢?就算有也不是巴结,就是普普通通,正正常常的亲近。”

顾守毅眉头拧了又拧,别过脸去快步走路:“我讨厌你。”

顾小灯大步跟上了:“哦,我知道。那我不烦你了,你且带我去王妃娘娘那吧。”

顾守毅就像是个被挑翻了的桶,边走边控诉、或者是无事生非,指责这顾家之内最“不成器”的人,以此衬托自己应有的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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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哄道:“是是,不配。”

顾守毅:“……”

“我更讨厌你不学正道,一心向着邪道,狐媚无数人!”

顾小灯不觉得生气,只想叹气,一半逗弄着他,一半争辩着:“什么叫狐媚?我这几年都在书院里呆着,你才来了一年不到,坐的又是第一排,哪里知道最后一排的光景呢?”

顾守毅哪里会把他的话听到耳朵里,只一味地据理力争:“你魅惑苏家的人,已经为人所不耻,你还偏偏不时和关家的人走得那样近!母妃听过了多少次你和他们纠缠不清的风言风语,一口怒气窒闷在心,闷到如今当然会生病了!”

顾小灯听得有些不解,脑子一时没能转过来,只好把重心转移回了安若仪的病情上:“以前王妃娘娘病倒,二小姐总是会去侍疾,二小姐这会在吗?”

顾守毅哼了一声:“你连二姐都不如。二姐上能进得庙堂,下能侍候母妃,你虽然名义上是表公子,可也是个男儿之身,怎么就不学学四哥他们考取功名,建功立业?”

顾小灯哎呦一声:“考考考,我启蒙得慢么,再学几年,跟你一起考功名怎么样?我给你的那小册子你看过了吗?我的记述有没有道理?”

顾守毅便不答话了,默默走了半晌,才人小气大地哼道:“没看,没道理。”

顾小灯只笑。

兄弟俩又是坐车又是急步,半天才从广泽书院赶到安若仪的院子。

顾小灯穿过十年如一日的院落布局,走到安若仪的病房里时,就见到她靠在病枕上握着顾如慧的手。

“山卿来了。”顾如慧先发现她,轻笑着抽出手站起来,“母妃,那我先出去了。”

“嗯。”安若仪轻叹,“小灯,你过来。”

一屋子的仆婢和医师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顾小灯莫名感到了一种压力,尽量压低脚步,挪到了安若仪的病床前,一边跪下给她请安,一边仔仔细细观察着她的气色。

他有些心疼地想,她怎么病得这样重,这样枯朽。

“小灯,母妃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安若仪抚摸他的发顶。

顾小灯叹道:“您病了就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什么样的大事能让您不顾病体叫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