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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2636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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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除夕之夜,长洛的雪格外大,满城因大寒和大乱噤如寒蝉,不敢过年节,不敢高声语,门户紧闭唯恐触怒乱党,苏家之内却有一个地方喧哗了整整半个月。

那是一座苏家私建的佛堂。半个月以来,有人诵佛经,转佛筒,一遍遍地求告。

当年苏宰相夫妇因心系天生病弱的幼子,于天铭六年遍访晋国高人,修建了这座奢靡贵重的佛堂。

苏家满门为公子明雅求康健,求长生,求福祉。

从上到下,无人不信道法,唯独当事人万般厌憎。

苏明雅病弱了十五年,自记事以来,他有大把的时间浸泡在两种气味里,一种是令人麻木的药气,一种是令人作呕的烟香味。

他不喜医师,深觉偌大晋国的医师皆是无能之辈,无一个能治好他,就连缓解他哮症发作的都没有。

他憎恶佛道,每一个身披袈裟或道服的世外高人在他眼里都是江湖骗子,不是招摇撞骗,就是装神弄鬼。

苏明雅从来不会主动走近苏家佛堂。他有大把的病重的幼年记忆,无数次痛苦难耐地醒来时,一睁眼不是先见苏家人,而是先看见高高的塑金大佛。

佛目低垂,不是慈悲是冷视,不是怜悯是嘲弄。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鬼门关前,加固对佛的憎恶。

那时他想,佛不会保佑他,佛不会共情他,他一生一身的病痛,无人能感,无药可救。

如今,即将十八岁的苏明雅主动跪在佛堂金像之下,面如金纸,全身浸泡在他最厌恶的两种气味里,肺腑里是药味,鼻腔外是烟香。

他拖着高烧不退的脆弱身体浸泡在这两股气味里十天,为了等待那位据说通晓天人鬼神、异闻奇录的九禅大师解惑。

这位九禅大师曾在五年前和御医一起观他眉目,御医断言他至多活不过十七,很可能病故于十五。

九禅却给出截然相反的预言,他说他命数不短,甚至是有福之人,甚至此福曾是艳福,此命曾是安命。

苏宰相夫妇全都相信了九禅,邀住苏家佛堂,为幼子掌灯祈福。

自此苏明雅摘不下左手腕上的佛珠和山鬼花钱,也摘不下脖颈间的红线符链,只能漠视着那些于事无补的骗术,厌恶又顺从地与之相安无事。

苏明雅病重垂危过多次,不曾求过神佛,不曾信过九禅,平等地憎恶着一切对他宣告希望、绝望的骗子、看官。

但现在,他主动叩开佛堂的大门,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无比心诚地求九禅一见。

他没有办法了。

冬狩夜,他亲自跳进了那口吞没了顾小灯的池塘,而后七天,凡苏家力所能及之地,全都竭力巡查了三遍,但顾小灯就是消失了,溺在一口平平无奇的小池塘里,溺于背叛,沉于谎言,籍籍无名地被封锁掩埋。

苏明雅要一个顾小灯,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四个字喊不出来,每每思及,都只能是毫无章法地变成撕裂的呐喊。

穷尽人力不可得,他只能穷途末路地来到这座曾经抵触与憎恶的佛堂里。

今夜除夕,风雪呼啸,九禅终于打开木门,一身素衣地来到了金像下,伸手想拉他起来。

苏明雅起不来,委顿又振奋地求问:“大师,弟子想求问一个人的下落,求您赐答。”

九禅是个面目不到三十,气质却无比苍凉的奇人,他请苏明雅起来,又叫他把想要问的人的生辰八字、来历相貌告知。

苏明雅默了片刻:“我……不清楚他的生辰八字,不知他的来历,但我熟悉他的相貌,从他十三到十七的四年光阴,他的每一寸变化,我都清晰地知道,这些够么?”

九禅叹了叹。

苏明雅风声鹤唳,为一声佛像下的叹息摇摇欲坠。

“罢了,公子先起来吧,你想问的,我清楚了。”

苏明雅灰暗的眼睛亮起些许,此时他遍信神佛,若是来了妖魔,只要能给他解惑的,他也都信了。

“公子想问的那盏灯,此时不在这时空,不在这红尘之中。不用再寻找了,公子,放弃吧。”

苏明雅起身到一半,耳边嗡嗡,险些再跌回冰冷的砖面上,九禅用力地扶稳了他,没有给予这个临阵入门的信徒仁慈,而是如当年一样不喜不悲,苍凉地再赠送他一个预言。

“公子,你的命烛长明,只是从今以后,你的心灯怕是长灭了。”

*

苏明雅踉踉跄跄地走出佛堂时,天铭十七年的除夕结束了,皇宫方向传来厚重的钟声九响,无情地宣告改朝换代,属于苏明雅的灯灭岁月也开启了。

他无法接受九禅的解答,更无法承认已有的现实。

趁着此时苏家内碌,苏明雅强撑着出了苏府,去往了摘星楼。

路上风雪灌耳,顾小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不定时地回响。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

是的,很冷。

【苏公子的手又捂不热了】

是的,很冷。

来到摘星楼,寒霜覆盖了天地,苏明雅走一步,便有一声属于顾小灯在此处的记忆锵然回响。

顾小灯的欣喜,笑容,活泼,明媚,都回响在此时脚下的沉重和漆黑里。

霜雪般的彻骨冰冷在踏进明烛间的刹那飚到顶峰。

不久前这里藏匿着独属于他的顾小灯,是笼中金雀,也是掌上明灯。

现在雀儿沉了,明灯熄了,它不该再叫为明烛间,应该是阴曹府。

苏明雅无意识地抚过顾小灯待过的每一个角落,末了抱着顾小灯遗留在明烛间的寝衣,着魔了一样地贴着那冰冷柔软的布料。

顾小灯跟着他前往白涌山的前一夜就穿着这身寝衣,彼时他抱着他入睡,顾小灯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每一缕都是宛转多情的弧度。

大约因为知道那是临别之夜,于是他把顾小灯牢牢抱在怀里,一直吻到他喘不上气,顾小灯发着微抖埋头贴在他怀里,呆头呆脑地黏着他:“苏公子是亲我的行家,我都躺着了,脚还是软了。”

苏明雅唇角扬起,继而抿平。

新年的雪粘在摘星楼的檐角,逐渐融化成雪水,一滴滴落到了明烛间的窗台上,水声唤醒了苏明雅失智的恍惚,他没事人一样走到了窗台,今夜就像冬狩那夜,满天无星,他垂眼看向底下——底下一瞬不是数十丈的高空,而是狭小的一口池塘。

【苏公子,救救我】

脑海里传来顾小灯可怜的哀哀啜泣,苏明雅下意识地握住窗台,上身倾出去,想再次跳进那池水里。

他想跟顾小灯道一句“新春吉乐”。

第42章

苏明雅半只脚都跨出去了,凛然寒风扑面而来,一瞬叫他僵住了。

大雪之夜,天无星辰,然而此时摘星楼之下,有星点火光连绵成一片,闪烁得如同星辰。

苏明雅半梦半醒地望着高楼下的火光,火与水相悖,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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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忽然传来冷冷的一声:“跳啊。”

苏明雅眼皮一抖,猛然转过身来,只见明烛间的大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顾瑾玉穿着一身血腥气浓重的黑衣,系着长刀,短马尾沾着雪水,左手掌心焦黑,右手指尖血红。

“跳。”

苏明雅恍惚的神志急剧地恢复清醒,苏家满门的朝臣此时不是在宫中面圣,就是在内碌内务,此时他身后没有府兵,几乎等同于待宰物。

他收回跨到了半空的脚,眼神和顾瑾玉极其相似:“顾瑾玉,新年伊始,你不在皇宫拱卫新帝,来这里做什么?”

顾瑾玉一言不发地走进明烛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明烛间的陈设,恨不得将一切都复刻到眼睛里似的,好以此带走顾小灯身处其间的岁月。

他从怀里取出个锦囊,将里面剩下的所有炮珠倒在左手里,边走边在明烛间的四个方向各放。

苏明雅看着他异常的动作,直觉有祸:“你究竟来干什么!”

“于公,搜捕逆贼高鸣乾。”顾瑾玉看似平静地在明烛间放下了二十颗炮珠,“于私,找顾家真正的四公子,顾山卿。”

“你什么意思?”

“我和顾山卿,同年同月同日生,天铭元年夏五月,千机楼匪寇把他和我对换。我出身江湖,却长于镇北王府,顾山卿出身权贵,却长于民间。”

顾瑾玉脏污的手捡起了放在高床软枕的寝衣,一只袖口,他便知道那是顾小灯的尺寸。

“我顾瑾玉的出身是长洛诸君嘴里的下等贱种,劣根贱胚。他顾山卿是无数人高攀不上的王府真公子……你一个痨病败类,根本配不上他。”

苏明雅从顾瑾玉第一句话开始便感觉身体不对,他先是愤怒于顾瑾玉假公济私,但紧接着,庞大的信息量和情绪冲垮了岌岌可危的心海,他几乎能听见滚烫的血液在自己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连日来开闸似的情绪洪流快把他淹没了,他混沌地对周遭人世的一切草木皆兵,情绪的敏感度更是绷在了最大阈值。顾瑾玉所说的每一个字,他来日都会调用苏家的余力去证实,可更重要的是,他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骤然意识到了自己对顾小灯的再一次转变。

一个美貌卑微的“顾家表公子”,自然是理应受他赏玩,那是玩物,不是公子。

一个正经出身的“顾家四公子”,是仅低于他苏明雅一等的权贵之后,受他蔑视,却不能容他俯视。

权贵之后,不能是玩物,而该是同尊的同代人上人。

顾瑾玉说他不配,他却在绷紧的情绪洪流里本能地想到——原来顾小灯是值得当他的恋人的。

顾小灯不必口口声声叫了他四年的“苏公子”,他合该平起平坐地叫他“明雅”。

苏明雅竟在想,原来顾小灯是配得上自己的,然而随后,他又为自己这根深蒂固的门户之见感到百孔穿心的无措。

顾瑾玉的眼里布满血丝,血红的右手握住了刀柄:“顾山卿在哪?”

苏明雅抖着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竭力让自己维持体面:“顾家之事……和苏家有何相干?你要找人,应该去找镇北王,找京兆府……”

顾瑾玉抽出了刀,刀身上凝固着对葛东晨穿胸而过的血,他不介意彻底疯了,断送什么青云路都可以,他要为自己破灭的希望寻找罪魁祸首,替他报仇,替他发泄,为此和有罪之徒同归于尽都行。

“我让顾家留他到年关。如果一切顺利,此时他还在广泽书院里看书养狗,而不是百人千人地告诉我他被高鸣乾欺侮,被欺凌到摔进寒冬的水里。”

顾瑾玉唇边溢出了血丝,嘶哑地大吼:“苏明雅,是不是你伙同顾苏两家,把他带去的冬狩!是不是你亲手药倒他,亲手把他交给了葛东晨!他那么喜欢你!他那么喜欢你!”

顾瑾玉急怒攻心地低头吐了满衣襟的血,提着刀掠上前去,恨不得凌迟苏明雅三千刀。

偏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匆匆赶到的祝留使尽一身武功抓住了顾瑾玉,劈手夺下了他的刀:“主子,主子!不能再砍人了!”

顾瑾玉身上积累的伤寒争先恐后地发作,边吐着血边模糊地盯着苏明雅。

“苏明雅,你又抛弃他又伤害他,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跳下去!所有害了他的人都该死无葬身之地!”

祝留惊吓过度,二话不说一掌劈了顾瑾玉的后颈,看苏大少爷也神志恍惚,连忙搀扶着顾瑾玉火速退出明烛间,免得落下更多口舌。

明烛间在摘星楼的第九层,这座享誉长洛的高楼被顾瑾玉烧了下层,此时摘星楼的楼梯上全是顾瑾玉来时若隐若现的血脚印,祝留正庆幸着不幸中的万幸,心想着苏家人没被主子砍到,结果就听到上头传来不详的爆炸声。

祝留寒毛直竖,想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顾瑾玉今年春季参与了女帝的新军计划,手上有一批新研制的精细破军炮……那东西不会还没用在战场上,就被先用到了这座摘星楼吧?

祝留不敢折身回去看苏家大少爷的情况,只催命地吹哨声,从七楼吹到焦黑的一楼,才把海东青花烬招到了。

谁知哨声也吵醒了顾瑾玉,祝留刚吩咐完花烬,就对上了顾瑾玉森冷的眼睛。

眼看着这疯主子要爬回去宰人,祝留忙转移更要命的问题:“主子,你听我说,我跑来喊你不是阻碍你,是有大事!有两个消息,好消息是高鸣乾找到了,坏消息是他要逃了,女帝要放走他!”

顾瑾玉骤然转过脸来。

祝留头皮发紧:“他把二小姐顾如慧挟持了,您知道的,女帝和二小姐……”

顾瑾玉的眼睛里蔓延上血丝:“那就让他们一起死,我的刀呢?”

祝留冒冷汗了:“女帝陛下预判到了,所以急召你进宫,刻不容缓,现在就得进宫了主子,你私自闯葛家砍葛少将军的事传到了皇宫,女帝需要你请罪……三皇女说,这种时候,您不能再触怒新君的权威了!”

顾瑾玉擦擦下巴的血:“我杀完人就去请罪。”

祝留咬咬牙正要再劈顾瑾玉一次,摘星楼外就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顾瑾玉手下的副将们火速闯进来,一双双惊惶又亢奋的眼睛望向他。

“将军,前线最新战报,北境出乱子了。”

第43章

顾瑾玉被簇拥着赶到皇宫时,新帝高鸣世结束了对一众新贵老权的安抚,正在天泽宫等着料理顾瑾玉这最后一个刺头。

三皇女高鸣兴一身骑服站在天泽宫门口,目光如炬地看着顾瑾玉和祝留一对主仆走近,祝留夹着尾巴,屏声敛息地想随同顾瑾玉进天泽宫,却在大门口被高鸣兴薅了下来。

祝留:“……”

顾瑾玉毫无停顿地踏进宫门,空旷的天泽宫之内只有两盏灯,女帝高鸣世除了多添半张软床,其余陈设通通抛却,一夜之间拆下了先帝的所有富丽无用物,把天泽宫拆成了近乎家徒四壁的程度。大约是把居处拆成新白纸,只等谁人来泼墨。

顾瑾玉踏进时,女帝长身玉立于一盏灯前,盯着昏黄灯光下的一对耳珠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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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刚传来消息,他们的公子在摘星楼上被不明器物炸伤,几乎命悬一线,苏宰相方才在前朝面如土色,向朕请言致仕。”

女帝声音平静,只提这一桩纠纷,掠过了岳家和葛家。

“关家刚颓,苏家要是再退,你顾瑾玉是能替千人文还是万人武?”

“晋国有千万志士愿为陛下尽忠,不差臣一个小人。”顾瑾玉眼里的血丝还没完全消失,“陛下,高鸣乾要逃去哪?”

“不碍事。”女帝依旧冷静,“北境出了兵乱,那才是你应该关心的,镇北王已经请示过对北戎用兵,一旦出兵,你们一起去。”

顾瑾玉执着地又问了一遍:“臣只想捉拿高鸣乾归案,那逆贼逃往何处了?”

女帝的手无意识地放在了盛耳珠的匣子上,停顿了一会,才给出答复:“朕自己会料理。你想要朕二弟的头颅,应当拿北境的战功来换。此外,白涌山原是苏家管辖的领地,即此刻起,它归属于你顾瑾玉,满城水源的管控也一并由你执掌。”

她打断了顾瑾玉再次的执拗:“朕知道你在找人,听着,未见遗尸,便是还有变数。比起疯狗式的到处寻仇,你最好先考虑在世功名,若无权势,你怎么庇护背后人?”

“您什么意思?”

女帝徒手掐灭了一盏灯,仅剩一盏的灯光照在她半张脸上:“百年前煦光帝高骊与狮心后谢漆留下了一份【骊漆异世手札】,记载了唯有历代君王才能得知的异闻奇录。”

顾瑾玉面具似的脸随着女帝的缓声平述一寸寸出现波动。

“晋国曾有神权独揽的时代,有皇嗣可凭借先祖的鬼魂之力死而复生,带着前世记忆返老还童,重回少年以挽狂澜,如此数十代,终止于煦光帝和狮心后。

“帝后当年铲平了晋国神权的护国寺,遏止了时空乱象,但新问题随之而来,帝后发现凡有高家血脉者,皆有可能卷入紊乱的时空,但卷入者不可还童,只可能穿越到后世。”

顾瑾玉耳畔似有轰隆隆的水声:“陛下,你是说……我要找的人,他不是去了黄泉,而是去了后世?”

“你要找的顾山卿,只要不见遗体,便有可能如此。”女帝望向他,“朕直到现在才告诉你,是看到了先帝遗留的三道免死金牌,才得知你和顾山卿的身份自出生便互换了。顾瑾玉,你知不知道此事?”

“我知道,先帝可赦免顾家,陛下就可问罪顾家,臣来日是生是死都无异议。”顾瑾玉极快地恢复了神志,“但陛下方才说只有‘高家血脉者’,您的意思是——”

女帝平静道:“镇北王顾琰是上代的皇室私生子。论其亲缘,顾家五个子女,与朕皆是堂亲。此事是朕在先帝驾崩之夜,先帝亲口告知的,镇北王自己甚至从不知情。”

顾瑾玉骤然笑了一声,既嘲于顾琰,又谢于顾琰,多谢他是皇室丑闻,才有万幸的小灯幸免。

但他笑罢,泪意骤然就涌了上来。

顾瑾玉掉不出一滴眼泪,多年来都如此,关葛苏三人都能流泪,他却做不到。直到此时此刻,他的喜悲才迟钝地涌起,覆盖了熊熊燃烧的仇怒。

自冬狩夜之后,距今已有二十二天,他跳过无数次池塘,问过无数次当夜见闻,无论得到多少次相同的答复,他都不肯相信那最终的结果。现在女帝只说了一桩怪力乱神的野史,他便不需要任何求证地相信了。

他愿意去相信,毫无条件地相信。

小灯可能还活着啊。

他只是去了后世,远离了此时的肮脏。

多好啊。

顾瑾玉抬手捂住了双眼,眼泪骤然溃堤似地涌出来。他发不出声音,忘记了上一次流泪是多少年前。

也许是幼年时在禁闭室里禁断了,又或许是在五年前中元节的落水里断绝了——那时顾小灯捞他起来,滚烫的眼泪滴了他满脸,他觉得他的眼泪便让顾小灯代流了。

时隔多年,他为顾小灯哀哭,如此迟又如此沉。

“陛下,你知道他去的那后世……会是多少年后吗?”

“看历代君王记载,最短七月,最长共有六年。”

“好……”

顾瑾玉无声地淌着汹涌的泪水,破闸的眼泪像是蓄了多年,任掌心怎么捂,也汩汩涌流如流血。

他想,最长也只是等六年。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而已。

*

顾瑾玉离开皇宫时已是天将明,祝留出不来,手下僚属去往城外点兵,他独自骑着千里马北望回了顾家。

正是新年,顾家一反往年那随波逐流的假热闹,是二十多年来唯有的真冷清。

昨夜除夕,关家灭门,顾如慧在安若仪的要求之下带着她悄行至关家之外,自高楼亲眼目睹安若仪渴望的关家全族之灭,高鸣乾正是预判到她们的行踪,连夜冒险劫走了顾如慧。

王妃与二小姐下落不明,大小姐顾仁俪和亲北戎已有十二年,序齿第三的世子顾平瀚被军务拖在西南,身为一家之主的顾琰正在城外接手葛家一半的兵权,心无旁骛地为不久的北伐准备。

偌大的顾家,只有刚刚十三的五公子顾守毅孤零零地守着新年。

顾瑾玉一回来,一夜未睡的顾守毅就顶着熬得发红的双眼赶过来了:“四哥,四哥!”

将近九个月不见,加之新年的四分五裂,顾守毅的眼泪下来了。

顾瑾玉的回应却是:“以后不要这么叫我。你知道,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顾守毅的眼泪还挂在下颌,怔在原地僵成了一截木桩。

顾瑾玉转身要走,他连忙追上来:“四哥!你们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你真正的四哥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吗?”顾瑾玉声音又沙哑起来,“你们谁也不接纳他,他一个人被隔绝在方寸之地,孤独了这么多年,你享尽世家荣华,全府尊荣,没有人逼迫你昼夜不休地做牛做马,更没有人强迫你以色事人,你有什么不可以的?”

顾守毅被留在原地,顾瑾玉转身去往东林苑,顾小灯住过的地方全部由祝弥封住,北伐之前,他想尽可能地待在和顾小灯有关的地方。

可是长洛如此之大,顾小灯活动过的地方却如此之小。

顾瑾玉要毁了摘星楼、明烛间、竹院,苏明雅不配。

刨除那些之后,顾小灯就剩下寥寥的领地痕迹。

顾瑾玉在地上走,花烬在半空跟着他,一人一鹰进了被许多贵公子誉为桃花源的广泽书院,走到了顾小灯的牢笼里。

平平无奇的小屋舍门口,皮毛干枯的黑白牧羊犬无精打采地趴着闭眼,花烬率先飞到它面前,小狗和大鹰各有一双黑豆眼,一对视便都明亮起来。

小配活过来地乱窜,围着花烬乱摇尾巴,不等顾瑾玉走近就狂跑到他身前,立起前腿扒着顾瑾玉的衣袍乱蹭乱叫,它不嫌顾瑾玉一身风霜和腥气,只是在兴奋过后,迷惑地不住歪着脑袋看向顾瑾玉身后,那意思十分明显:我另外一个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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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沉默地把它抱起来,小配开心又着急,不住地汪汪吠叫。

待抱它进了屋内,奉恩和奉欢已经恭敬地侍立在门边,奉恩还镇定些,奉欢却是紧张得要哭出来。

顾瑾玉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抱着狗默默走进里屋,低头问怀里的小配:“小灯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你知道吗?”

小配泥鳅似地从他怀里跳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书桌前,挨个把抽屉咬出来,像顾瑾玉展示了顾小灯按着时间顺序整理的见闻录、功课笔记。

顾瑾玉的睫毛抖起来,手伸在半空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顾小灯最早的一本见闻录。

翻开第一页,记述的是顾小灯当年第一天进学堂的感想:

【世道太平,人间盛世,长洛黄金乡,广泽桃源家】

顾瑾玉小心地往后翻,很快看到了这样一行:

【天铭十三年,盛夏五月,听瑾玉谈吐有感,顾森卿,真如深森未知,如霜刃冷冽……与我天差地别】

只此最后一句,顾瑾玉被一箭穿心,恢复的泪腺又发作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便砸了下去。

他急忙别过脸去,紧抿着唇等悲怆过去,小配围在他身边,围了半天都找不到小爹爹,翘起的快乐尾巴耷拉下来,尾巴尖尖垂在冰冷的地上,凑过去舔顾瑾玉脸上的泪痕。

顾瑾玉闭上眼,低头深呼吸半晌,才抱住小配,小心再打开顾小灯四年前的见闻录。方才看到里面划去了一行,他翻着纸张辨别那行被顾小灯自己否定的痕迹,很快认出了那一行是“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

所以顾小灯当时记的是【森卿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与我天差地别】

顾瑾玉失控的泪腺久久不能缓过来。

我在人间位极人臣。

你在水下无人问津。

第44章

顾瑾玉在学子院住到了正月二十,新年已过,他来到了十八岁,在顾家发布的第一桩越过父辈威权的决策是关闭广泽书院。

顾琰忙碌于北征,顾家真正意义上成了他的一言堂。

只是这新局来得迟了。

广泽书院广开了五年,它也许是不少长洛权贵子弟的年少桃花源、绮梦温柔乡,许多人在它怀里得柔情,顾小灯五年如一日受排斥在最后一排,得到的是无尽的流言蜚语。

顾瑾玉讨厌它。

元宵节那日,顾瑾玉到苏明雅居住的竹院,巡过三圈,让祝弥记下竹院中一切苏家用具的金额,是夜围火尽数烧毁,连夜把毁损的用具金额递到了苏家府上。

翌日,盯着苏家的眼线便来汇报,苏明雅原本好转的身体病重了。

“又病重,祝他年年病重。”顾瑾玉抱着皮毛恢复些光泽的小配,紧接着又问起了其他人。

“葛家少将军当日被您一刀穿胸,如今已经能下床了,体质和您不相上下。”下属还感慨了一下,“关家那对兄弟,关云霁没什么大碍,依您的安排,送去了霜刃阁。关云翔烂泥似的,那关云霁还好些。”

霜刃阁是长洛锻武的机构,曾有人才辈出的辉煌时代,近百年一再削弱其内部的残酷,逐渐归于平和,成了个杂学广练的闲适地方。里头揽文为次,练武为主,最会因材施教,顾瑾玉在里面待过半年,后来便将祝留引过去,学得一身武艺。

关云霁过去渴望的去文会武的梦想能实现了。

只是这一去,再出来时,他不再是长洛闻誉的大世家上等贵胄,而是一个俯下脊梁的所谓下等仆从。

一壶春风桂花酒的打马少年游总是要翻篇的,翻过后,寥寥能是纵马青年游,更多的都是下马独行。

顾瑾玉抱着小配久久地沉默,低头看桌上的几封折子,有北境军况,有长洛布局,有新秀百人,有顽固百人。

扫过那些血雨,他又去看装上封皮的山卿见闻录,用二十天背下顾小灯的五本见闻录,一笔一划都刻进了心海。

【天铭十三年,仲夏十五夜,与关兄葛兄饮酒,倍感欣喜】

【东晨哥妙语连珠,如暴雨汹汹,又似宝马哒哒】

【云霁兄虽傲,却实在如雷电耀目,庄严似石狮】

【两位与我鸟鱼之别,我似鱼饵,他们为鸟却不欺我】

【苏明雅,如白月皎皎,如清风徐徐,与我同岁,与我云泥之别】

【我仍是有幸,为地有天之手足,为鱼有猎鸟之友,为泥有云上之爱】

*

洪熹元年正月二十三,顾瑾玉接下五块兵符中的之一,领十万兵马赴往六千里外的北境。

顾瑾玉从顾家牵千里马北望出来,怀里带着一只从北境来的小配,身后跟着祝弥。

祝弥以文夺人,祝留以武定势,两兄弟这回倒置身份,祝留在长洛替顾瑾玉做耳目之一,替他暗中追查高鸣乾等人的消息,以及重中之重的守住白涌山池塘,祝弥则坚决跟着他前往北境。

顾瑾玉随他跟着,年少时窥祝弥心思如看愚人痴心妄想,如今回过神来,才知道祝弥比他幸运百倍。

北征此行,顾琰执着另外的兵符,终于圆了心心念念数十年的心愿。

顾瑾玉和他同路,但早已无话可说,既然这位镇北王愚忠如此,北望执念如此,那此行既出就不必再回来了。他自有别于他人的报复法。

离开长洛那日,顾瑾玉在天未亮之前最后巡了一遍白涌山,即便那口池塘周遭有千人换着时间不间断地把守,他也还是又跳了一次水,潜进去里里外外地搜寻。

女帝声称如顾小灯这类穿行到后世的异闻每代皆有,论相同点,便是每一代的奇遇者都全是男子,相貌极美,奇遇只限于长洛范围,从何处消失就在何处归来,如果顾小灯也是奇遇者,白涌山便是地理上的新记录。

触发这类穿行的奇遇完全没有规律,若硬要细究,那便是奇遇者彼时都心死如灰,再归来时恍惚如做完小梦一场。

顾瑾玉此次再跳入水中,在水底闭上眼睛忍春寒水,试图去共情顾小灯当时的感情。

他想,彼时顾小灯的万念俱灰,也许他就占了三千。

再从池塘里出来时,花烬在半空缓慢地盘旋,小配在围栏外细细嗅,天地之大,倦鸟游犬。

顾瑾玉那一瞬特别想永远沉入池底。

但一个时辰后他就骑上了马背,在马蹄声里离开长洛。

五千里路云和月,一年战,一年谋,等待顾小灯的岁月比顾瑾玉想象中的过得更快。

也更苦痛。

*

晋军千里迢迢地赶到北境,就迎面挨了边关的痛击。一望无际的高天枯草、灰日劲风击碎了七成功名梦的将兵,几乎是在军营刚驻扎完毕的时间,无数中原士兵便开始焦躁地渴望早日打赢北戎,好尽快回归富饶温软的中原土地。

晋国与北境之争本不到今日的水火不容地步,七十年前北境以狄族为大,狄族以和平姿态并入晋国之中,地位与中原齐平。

可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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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来,北戎就像一片瘤子,沿着晋国北境急速扩展,趁着晋国内部百年改制的迷糊期,一步步蔓延到本代的强盛。

北征的五大主将中顾瑾玉年纪最轻,即便有中原内的军功傍身也最受排挤,刚到北境,他便最快领兵出营去试探北戎的深浅。

这一探便是两个月,几次差点把命丢了。

顾瑾玉带了晋国新研制的破军炮,比弓箭更善远程更具威力,但北戎丝毫不怵,一早知道晋国兵武先进,北戎便以人和毒为中心制造兵人,造出一个个剧毒的人形破军炮,层出不穷地靠近、渗透晋军,用同归于尽的死法以一杀千百。

北戎还有大规模的远程毒雾,只要风向于他们有利,他们便能重复用毒,晋军想尽办法也难以在毒雾中继续向前攻伐,只能防御。

晋军从前打的都是刀剑车炮战,百年来也不曾碰上这等阴毒仗,几个大意间就伤倒一片。

顾瑾玉顶着风雪毒雾探了两个月,带队回来时全军上下狼狈不堪,还来不及休整就和另外四个主将分析北戎情况,说到一半,中了几次毒的身体骤然没能扛住,紫黑的毒血呕在沙盘上,眼前世界堕入了漆黑。

顾瑾玉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身体自负过头,抑或是不在意,不仅多数时候不惜命,甚至还有享受濒死前痛苦快感的扭曲嗜好,但这次重伤昏迷的感觉不一样。

他做了一个极度逼真的梦。

他看见顾小灯坐在他床头,鲜妍秾丽,美得像掉进凡间的神祇,摇着头又怜惜又嗔怪地医治他。

“树杈子张口哦,给你吃药丸。”

听见顾小灯的声音刹那,顾瑾玉便是知道自己在做梦也崩溃得找不着北。

“哇,真的假的,我们森卿哭了。”床前的顾小灯笑起来,温热的手拍拍他的额头,“好了好了,吃过药就不疼了,放心,我的药很灵的,包你药到病除。”

顾瑾玉想去抱住他,偏生身体沉如灌铅。

“可是我也只能治治你身体,治不了你心病的,其实即便是你身体,我也救不了多少回,当初给你的药太少啦,嗳。所以森卿……”

“你要一个人保重。”

顾瑾玉有千万话想嘶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小灯蹦蹦跳跳地离去。

那悲怆山一样倾颓,顾瑾玉不知道压在高山下多少年才从梦中苦楚挣出来,一睁眼便听到周遭人的欢呼,唯有他自己死去活来。

祝弥也在营帐中,和其他欣喜的部将不同,祝弥仍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他比其他人更了解顾瑾玉,见顾瑾玉一副死样子,最知道怎么敲活他。

“四公子,恭喜您脱离鬼门关,一列军医都对你的毒束手无策,多亏你带着从长洛带来的灵药。”祝弥说着捧着一个精致的布袋呈给他,“我们病急乱投医地用了这里面的七成药,药效甚好,终于救活你了。”

祝弥知道这一布袋药是顾小灯送的,果不其然,顾瑾玉一听到这,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抢了那布袋抱住,又茫然又愤怒,虽然模样看起来有些疯魔,但至少有了几分活气。

顾瑾玉小休了几天就又到主营当中忙碌,北征到此时才开战三月,前线损耗已经不轻,士兵虽少亡却多伤,军需消耗得比预计中快了两倍。

顾瑾玉想了应对,但因资历年纪双最浅,眼下重伤未愈,受其他四个主将漠视,意见不被接纳。其他主将憋了数十年对北戎异族的仇怨,一致决定避开风向不利的日子,待风浅风平之日,三军齐出踏平北戎。

顾瑾玉不同意,在一众主激战的决策里格格不入地推行温和的防御消耗战,其他主将乐观预计酣战一季,待仲夏就能解决嚣张的北戎,顾瑾玉却反其道,保守准备围堵北戎一年,甚至提议不再出兵、也少费破军炮,单以拉长驻军防线,堵死北戎与中原的交界商贸线。

北戎到底生于天寒地冻的瘠地,耗一年足以断掉他们三年五载的粮仓,倘若能耗到枯冬季,深知北境寒冬凶险的北戎要么认势投降,要么梗着脖子饿死全族。

顾琰为首的老派主将只想把北戎打怕,顾瑾玉更想让北戎饿怕、病怕,战败战胜都有战志的不屈遗传,唯有饥饿和疾病,遗传下来的只有惊惶。

顾瑾玉知道说不通,提了第一遍预过警,赶在其他主将向长洛上报之前,直截了当地写了求援讯传到长洛的女帝案前,对前线伤亡、艰难夸大其词,十万火急地催女帝加军与物资,振振有词地力称除了其他三境留下必备军队,当以倾国之力送来援军与物资。

顾瑾玉一连急发十二天夸张其词的军报,累得海东青花烬飞瘦了两圈,中枢被唬住了,他在为女帝办事的几年东宫生涯里,几乎都是以以少胜多的奇迹式胜利立足,多年信任值,就是为了押到某一天用上,便是精明如女帝也被骗住了。

在等待其他三境援军到来前,顾瑾玉拖延和封锁着其他主将的信息源,愣是扛到了一月后。待大军来援,其他主将和援军面面相觑,顾瑾玉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一切本都在他设想的框架之内,就连援军里有顾平瀚他都料到了。

但他着实没能想到,一位数年不见的故人也来了。

是夜,顾瑾玉刚结束完舌战群将,疲惫与激昂并存地从主营帐中乘胜出来,就看到不远处高大冷峻、腰间佩了顾家抽人专用的木刀的顾平瀚。

千里迢迢赶来支援还带这玩意。

顾瑾玉早就不怕他,只是顾平瀚身后站着一个同样高大的布衣青年。那青年既无戎装,又无武器,带给顾瑾玉的压迫感却远超女帝在内的世间人——毫不夸张而言,在此时这个没有顾小灯的世界里,他最怕的就是那青年。

时隔五年,顾瑾玉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青年是谁。

顾小灯的义兄张等晴。

刚弱冠的张等晴五官周正,在江湖里厮杀了六年,气质与少年时截然不同,但本质不变。一旁的顾平瀚冷峻得像大型机械傀儡,就是笑也像冰块,张等晴不然,面色冷厉时也透着几缕温热的情愫。

顾瑾玉最怕这种,负罪感能将灵魂吞噬殆尽。

张等晴使了个眼色,顾瑾玉才回过神来,木愣愣地带他们进自己的营帐,一进去顾平瀚便谴退了其他士兵,把守到门口去,一副觉得顾瑾玉会跑的模样。

顾瑾玉没想到跑这个选项——他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

只僵化地杵在张等晴面前,在主营里有多威风,此时就有多惊惶。

二十岁的张等晴压着怒气逼问:“顾瑾玉!我二十天前从长洛来,我找上顾家,为什么没找到我弟?!”

顾瑾玉耳边嗡嗡,像有一道惊雷劈进了身体里,眼睛里泛起一根根蛛网样的血丝,想要艰涩地开口,先呕出了猩热的血。

张等晴往后一闪,皱着眉看剧咳起来的顾瑾玉,一百句脏话都戛然而止,只得等他吐完血咳完气再说。

但看了半晌,顾瑾玉抽抽着说不出话,张等晴也看出了端倪。

“你这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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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等晴这六年被抓回了神医谷,被迫子承父业学了神医谷的医术不说,甚至险些被炼制成如顾小灯那样的完全体药人,如今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人半天就能看出病症,而他这六年来看得最多、最准的还有关于药人的患者、受惠者状态。

来北境路上他就听到了主将之一的顾瑾玉险些中毒重伤而死,今天赶来后也打听了大概,知道顾瑾玉前阵子挺尸了足有半个月,手下那群部将甚至开始抹着眼睛扯白布准备嚎丧,但后来不知军医怎么做到的,一夜之间又把他救了回来。

张等晴原本没有多想,只当顾家盛产铁打的渣滓,这会直勾勾地盯了顾瑾玉半天,看出了他确实伤病不轻,也看出了他那股用极品灵药吊出来的炽烈血气。

那么炽烈的灵药,炽烈到能活死人,张等晴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他磨着后槽牙压低怒吼:“顾瑾玉,你他娘的是不是喝了小灯的药血?!”

第45章

顾瑾玉从张等晴咬牙切齿的解释里得知了顾小灯是个药人。

他眼前出现重影,惶惶去找那药物所剩无几的布袋,心里还抱着几丝希望。

张等晴薅过那布袋掏开检查,里头也就剩下六瓶药,张等晴一一检查完,眼里要喷火似的:“我再问你,真是小灯亲手送你的,不是你们逼着他的?”

顾瑾玉三魂丢了两魂,僵硬地抬手捂住心口,茫然地想,所以那药真是用顾小灯的药血做的。

药人一词听起来便不像好事,难怪顾小灯没有了七岁前的记忆,生病受伤都好得那么缓慢,难怪张等晴以前说过他七岁前过的是苦不堪言的日子,小灯幼年时怎么过来的?如果他们两人没有互换身份,他是不是就能替顾小灯受那份药人的苦?

怪不得他重伤时梦见了他,原来入喉的是他的血,不知道当初他取血时疼不疼,伤不伤身,医人难医己,总是甘了旁人苦了自己。

所以他现在身上流淌着顾小灯的血。

顾小灯的一部分在他血脉里川流不息。

顾瑾玉脑海里塞满了心跳声和流水声,既负罪而痛苦,又为同血而扭曲地亢奋。

他打着寒颤向张等晴回答:“顾家不知道他是药人,顾家若是知道他还有这种利用价值,根本不会拱手把他送出去。”

“送出去哪了?”

顾瑾玉颤栗着把去年一切铺开讲述,从他去年三月离开长洛到冬狩,发生在顾小灯身上的一切他都未能亲眼见证,全都只能通过他人的目击和经历讲述,他东拼西凑出顾小灯的遭遇,缝缝补补地共情和寻仇。

张等晴原本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怒气,听到后来变得呆滞,呆滞成了平静。

“你再说一遍,他怎么了?”

“顾家把他送给二皇子高鸣乾,一伙人把他逼到掉进了池塘里,掉进去后怎么也找不到他人了。”顾瑾玉沙哑地解释女帝所说的奇遇,“小灯不是不在了,他只是经历了一场奇遇,他去了后世,最长六年,我就能在那池塘里捞出他。”

张等晴愣愣地消化着这一切。

顾平瀚则是一贯以之的冷静,默默走来递上了腰间悬挂的木刀,示意可以揍人。

顾瑾玉也沉默地背过身去跪下,低头示意可以揍他。

张等晴懵了半天才抖着手接过,气急攻心地把木刀抽到断了,再生气却也留了分寸。

顾瑾玉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安心了不少,精神都稳定了。

等顾小灯回来了,他还可以让顾小灯抽,天天抽,年年抽,可以一直罚他,一边罚,一边相伴。

张等晴抽完他抖着手坐下,半晌没吭声,抬手捂住了脸,边哽咽边痛骂。

顾平瀚默默四处找还能揍人的东西。

顾瑾玉深吸一口气,低头朝张等晴行礼:“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他周全。等小灯回来,我会自请其罪,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时至今日,顾瑾玉终于在此时想明白,苏明雅那么一个天生病弱的人,怎么能够在前两年骤然康健的。

顾小灯私下里一直在医他,一口气医了两年。

苏明雅的身体里流着多少顾小灯的血?顾瑾玉想都不愿想,只觉得恨透了。

张等晴悲愤交加,泪流满面地骂不顺畅,顾平瀚便递来了一个能抽人的刀鞘,遭了张等晴的大骂:“你也姓顾,滚!”

他花了好一会才把呼吸稳下来:“来日我接小灯走。”

顾瑾玉顿时无法平静,心脏又跳到了喉头,一开口便视线模糊了:“张兄,我以后一定会照顾他的,你能不能不要带走小灯?”

“谁稀罕你的照顾?有我在有你屁事!”张等晴身上爆发了一种名为父兄的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你做你的朝堂人,小灯跟你不是同一路,我此刻虽还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但再过两三年,江湖争斗再难以波及到我,到时我自会护好小灯。至于你们顾家,原以为看在血缘的关系上能保护他,结果这是个什么狗日情况?他还能欠你们什么?就算真有欠,我们还了就是!”

“等等张兄,你过去不是这么说的。”顾瑾玉指尖直抖,“小灯和我同日而生,他和我都是……”

张等晴打断他:“此一时彼一时,长洛容不下他,江湖可以,我张等晴就是江湖!”

他又气又悲哀:“再说你顾瑾玉现在在这惺惺作态什么?你难道不在那伙逼迫他的人里?整整五年,你保护了什么,你赚足了你的青云梯,我弟却走寒水路,你现在更是蒙受举国期待的重臣大将,只要你活着爬回金銮殿就是皇帝之下第一人,人在高位看不到脚下蝼蚁,你不就是一直这么看我弟吗?现在摆出一副非君不可的臭模样给谁看?你当小灯是什么了,又要在他身上搜刮什么?”

顾瑾玉被狗血淋头地骂,还不了嘴,只是脑海里回荡着质问。

他当顾小灯是什么。

自然是世上唯一的同归之人。

同归该是什么感情?

*

张等晴到底远道跋涉而来,骂了半夜,骂着骂着倒头栽倒了。

顾瑾玉木了半晌,待回神才发觉耳边安静了,一抬眼便看到顾平瀚坐在张等晴身旁充当一根树桩,犹豫着怎么动手把人带走。

顾瑾玉这才回过神来:“我安排军帐给张兄。”

顾平瀚想了想,道:“算了,不劳驾他了,让他在这休息,你我出去。正巧,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顾瑾玉没有意见,自行出去交代不远处的祝弥。

祝弥想连夜请个军医来:“您脸色不太好。”

顾瑾玉摇头,低声交代了几句军务,顾平瀚就出来了。

这位世子哥冷淡道:“我也累了,走吧,你今晚在哪个营帐歇息,一起。”

两人虽有四岁之差,身高却几乎一致,去年到外州当差时见过几回,顾瑾玉当他是个熟悉些的同僚,直拒:“祝弥给你安排了单独的帐子。”

顾平瀚便扭头问祝弥,随后抓住顾瑾玉便走:“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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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仅在张等晴面前唯唯诺诺,此时又恢复了决断,当即皱起了眉,但顾平瀚武断地推着他快步进营帐,一推他进去就冷着声问:“他弟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瑾玉到底是顾家养出来的牲口,极其熟悉这些人的思维习惯,一听顾平瀚的话,神经如被扎了一样,忍着情绪冷声回去:“小灯是张兄的弟弟,也是你的亲四弟。”

“原来如此。”顾平瀚也瞬间明白了,“你打算用顾小灯的血脉做借口,好拒绝张等晴讨人,来日继续留他在顾家。”

顾瑾玉指尖又抖起来:“小灯本是顾家人,来日他回来,我想弥补他怎么了?”

“那你这几年在干什么?”顾平瀚眯了眯眼,“我虽不在长洛,却也能听到长洛的绮闻,顾小灯和苏家明雅沸沸扬扬,你若是真喜欢他,怎么在一旁不闻不问?不肯放人,你是打量着再利用他那药血吧。”

顾平瀚不吝于用恶意揣度他,正如顾瑾玉从前冷不丁地会朝他放冷箭。

只是这回顾瑾玉脸上的血色骤然退得干净,定住了似的怼不回去。

他想说“我不是”,但这否定只针对于后者,对前话却无法否决。

顾平瀚端详了他一会,又看穿了,他们这群人总是这样,剖析自己便是一团雾,冷眼旁人总能看清:“你不是想利用他,也不是不喜欢他。”

顾平瀚默了默,隐隐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真蠢。这些年就光看着心上人投入别人怀中,挣命都挣了什么?”

“心上人”——顾瑾玉想辩驳,声带却向坠了个千斤顶,辩不出一个纯洁的道理。

他这几年在干什么,在谋生,在忙里偷闲地眺望一眼顾小灯的状况,顾小灯喊他家人和兄弟,他就像镜子一样这般复制了身份定位。

他们一样大,他自己抽条成个弄权的亡命徒,顾小灯呢,还像个小孩一样没长大,身形一寸寸长开,也只是从一个漂亮的小孩变成一个极漂亮的大孩。

他月月年年地看着,就像看一个越来越珍贵的无暇宝贝,至于为什么如此,他只有模糊的感情索引,是顾小灯的幸福快乐和单纯善意吸引人,人都会被美好之物吸引不是么?

顾小灯不见了,他当然会为此万分悲痛,那是世上仅有的一件珍宝,碎掉了就没有了,他为此神志不清和泪流不止都是很合理的。

顾瑾玉可以学任何一种书籍上清楚记载的技能,唯独幽微的感情只能胡乱地看周遭的人,周遭有什么好人?顾小灯没来顾家之前,顾瑾玉纵观长洛,最多只从葛东晨的父母身上习得恨,没有从别的地方学来爱。

既然没有得到过爱,那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陌生的东西。

如此陌生,他怎么知道自己有?

他不在广泽书院里长大,忙碌得没有世俗的欲望,见不到顾小灯和苏明雅是怎么情色地接吻,就知道他们亲近了,怎么个亲近法完全不想想象,一想就窒闷。

他也从来不想问顾小灯他和姓苏的如何了,只会在背地里想办法,怎么做到丝滑无缝地撬开他们,顾小灯的喜欢太明显和炽烈,他又怕撬过头惹他伤心,处理什么凶险任务都可以,唯独拿捏顾小灯的喜欢时小心翼翼。

顾瑾玉惊惶地掰扯着喜欢二字的一笔一画,记忆里翻涌出顾小灯在自己的见闻录里记述着的对苏明雅的喜欢,那些点点滴滴,背在唇齿间总觉苦涩。

他以为那是他对顾小灯真心被错付的愤恨。

所以现在回头一观,那是在吃醋吗?

顾瑾玉苍白地斥责顾平瀚:“我……你……口说无凭,少诽谤我和山卿!”

顾平瀚冷漠:“哦。”

“你也是顾家人,难道你就有什么心上人,就能充当过来人的混账模样指点我了?!”

顾平瀚:“……”

第46章

战事大体不差地顺着顾瑾玉的设想进行下去,长洛的大怒和无奈顺应、北境晋军的躁意和戾气都如设想中的进行。

此时北境驻军到了一个极庞大的数目,若不是晋国太平了七十年,根本付不起这昂贵的军需,顾瑾玉一边打仗一边在给女帝递一个整顿新朝的好时机,军需所出,半由皇库半由世家库,女帝想削弱的庞然大族,可以以国族大义正大光明地削弱了。

顾瑾玉既是搅弄的棋手又是投身其中的棋子,分化着其他四个主将,再周全的城府也免不了一时的疏忽,六月时便猝不及防地遭了一轮刺杀,想杀他的有敌军也有自己人,他虽清楚,却也着了道。

来医治他的是骂骂咧咧的张等晴,这位仁兄大老远跑到长洛,一半是揪着顾瑾玉追顾小灯的下落,一半出于朴素的江湖道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神医谷便派出弟子们来援助边关了。

张等晴幼时习武,被抓回去后苦不堪言地众修,被迫传承了其父的衣钵,半死不活地学了一身神医本事,要不是体质不合适了、年纪也大了,神医谷那帮死老头还想把他炼制成顾小灯一样的药人。

顾瑾玉问过他药人如何炼成,他面无表情地解释:“神医谷中,是将有资质的药童从婴儿时期就喂药浴池,泡在一个药毒都有的池子里软化周身筋脉,辅以针法,夜以继日循环渐进二十年,成功的有八成以上,失败的不会死,但会变得体弱多病。但这有伤人伦,神医谷又舍不得这实验,于是决定不伤天下人的人伦,伤自己子孙的就可以了。”

“我父亲就是因为我被选中当药童,当年才全家隐姓埋名地逃出神医谷。但他带我们逃出不久后,没被神医谷抓回去,却被千机楼掳走。千机楼威胁他帮忙研究他们自制的药人,在那里,我就见到了小灯。”

顾瑾玉之前就参与过晋国西南十州的江湖纠纷,知道神医谷尚且能算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那千机楼却是存在了极其漫长时间的古老邪派。

晋国百年前,煦光帝高骊和狮心后谢漆曾并肩作战,征服了东境的异国云国,帝后在位二十年,将云国教化着纳入了晋国版图,但云国虽降,却也有凶险的残余势力。

那千机楼前身就是个强大的云国刺客组织,与关云霁如今进去的霜刃阁十分接近,更阴损残酷。

霜刃阁这百年来逐渐柔化,那千机楼却是隐藏在民间江湖,越来越向阴鸷凶煞的程度发展,以云国意志为旗,在晋国西南作乱不休。

顾瑾玉那位下落不明的生母,便是千机楼的一个女杀手。

至于他的生父身份,张等晴并不知道。

“千机楼不是正常人能待的地方。神医谷炼药人会磨个二十年,千机楼却是把时间压缩在十年之内。他们炼药人是泡在一个等人大的药缸里,我忘不了小时候误入那禁地的场景,偌大一个地下洞穴,药缸几十个,到处攀爬着毒物,孩童虚弱的哭声回荡着……

“小灯是那批药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很多孩童三四岁就熬不过去咽气,熬过五岁的都寥寥无几,只有小灯撑到了七岁。

“后来千机楼内讧,我们带着他逃出来,他因为药血被过度抽取生了场重病,我爹用尽医术治好他,他醒来后便忘了七岁前的东西。但他只是忘了,不代表他没有经历过,我替他记着。”

张等晴说到此处时忍不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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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知道这些后便开始容易做一些梦。

梦里顾小灯蜷在一口水缸里,业火和毒蛇围绕着他,最后洪水从天而降,将他拖拽进漆黑的池底。

梦里顾小灯没有向谁呼救,反倒是顾瑾玉,每回醒来,求救总萦绕在唇齿间,随着眼泪一起无能为力地咽下。

过去不可更改,顾瑾玉唯有来日。

所以他绝不能像从前一样不惜命地自负,他必须爱重自己的性命。

这次六月刺杀,顾瑾玉平生第一次从争斗中感到惊悸,这不是他初次玩脱掉到了鬼门关,但却是他最后怕的一次。

刺客的暗器扎到他胸膛,差一点洞穿他心脏,张等晴起初骂骂咧咧,待真上手救他,却是安静得肃穆。

张等晴观察了一会,便强硬地让他交出顾小灯遗留的布袋:“把那些药交出来。”

顾瑾玉滴着冷汗摇头:“只剩一点,再用就没有了。”

那他就没有礼物了。

张等晴铁青了脸:“不用?那别治了,你挺着这暗器还能多活一个时辰,这暗器不能拔了,一拔失血过多,一时半会你就蹬腿死了。你以为我情愿小灯的药血用在你这渣滓身上?啊?”

在张等晴拔高的尾音里,祝弥火速倒戈搜出了那布袋,顾平瀚一把薅过来递给了张等晴:“神医请。”

“滚。”张等晴生气地骂了一声,又改口使唤,“你摁着他。”

“嗯。”

顾瑾玉眼前迷蒙看不清,只是在某一瞬看到自己的血溅了满地,张等晴飞快地拿了顾小灯的膏药堵了上来,又令他灌下了两瓶药血。

顾小灯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眼前,那似乎不是他的幻想,而是顾小灯真切地以灵魂姿态穿梭过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噙着泪的双眼只是亮晶晶地看着张等晴,身形慢慢变得透明,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才看向顾瑾玉,嘴唇动了动。

【我走咯】

顾瑾玉那一瞬才恢复了痛觉,生不如死地挣扎起来。

再醒来时,他的手里剩下一个小玉瓶,张等晴坐在不远处火冒三丈地扇着药炉,顾平瀚便在一旁安静地蹲着,帮他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细致地烫火祛毒。

顾瑾玉握着那玉瓶晃了晃,听着里头传出的细微撞击声,知道了里面只剩三颗药丸。

顾小灯送他的临别礼物就剩下这一点了。

“醒了?”张等晴看也不看他,哼了好几声,“祸害遗千年!”

“神医厉害。”顾平瀚道,小心收回最后一根针才抬头看他,“你那些部将们在外面等你一天了。他们来,不止想探望你的安危,还想宣泄躁意,你需要稳住他们。”

顾瑾玉迟钝地回过神,只捏着那小玉瓶缓慢地走来:“可以帮我在瓶上穿个小孔吗?我想戴在脖子上。”

张等晴啐道:“下地干什么?这么宝贝怎么不裱起来当个传家宝?”

“好,回去就裱。”

“……”

顾平瀚拿过那玉瓶,研究了一会,便摸出身上藏着的细刀,用极巧的巧劲在顶上的玉盖震出一个小孔,并在身上的夹层到处找,很快赞助出了两段小红绳手链,拆开后结二绳为一,串成了一道项链递回去:“喏。”

顾瑾玉接回来,小心地戴上了脖颈:“谢谢。”

“……”

顾平瀚好像是头一次收到这个便宜弟弟的真心感谢。

顾瑾玉戴上之时,脸上便恢复了几分血色,又摇晃着挪了回去,披了军服坐回主位,摩挲半天玉瓶,张等晴也熬好了药,板着脸哐的一声摆到他案头,顾瑾玉立即拱手行礼:“张兄,多谢你。”

“注意休息,我晚上再来。”张等晴黑着脸,说罢拂袖而去,顾平瀚也跟着走,但没一会就又折回来了。

顾瑾玉不耐了:“你怎么不走?”

顾平瀚斜了他一眼:“小神医让我回来的。”

顾瑾玉便知道张等晴是想有个混账能帮忙撑场面,他谢了好意,但抬手便赶顾平瀚:“谢谢,那帮我喂一下北望和小配,它们在马厩,尤其小配,那条牧羊犬要仔细喂食,那是我和你弟一起养的,谢谢。”

顾平瀚不以为忤:“花烬呢?”

“它跟我一样讨厌你。”

“哦。”顾平瀚转身便走了。

营帐中便只剩祝弥,顾瑾玉苍白的手拢着药碗,让他把帐外的诸将请进来。

祝弥应了是,却又驻足在原地看向他:“四公子,请您莫要忘记当年允诺过我的事。”

“我记得。”顾瑾玉神色如常,“辛苦你在顾家帮我这么多年,当年承诺过你的,我不会忘。你人已经到了这里,我们慢慢谋划。”

祝弥点点头:“那就请您保重,希望您别在兑现承诺前突然丧命。”

不多时,帐外诸将齐齐进来,先是真切地探望他的伤势,顾瑾玉只道无碍,没一会部将们便都急眼了。

一半要他出来单挑其他不怀好意的主将,一半要他别再坚持那缩头乌龟的防御法子,他们坚信眼下晋军人数多,便是横冲也能把北戎人冲散架。至于届时因为北戎那些阴毒的毒兵毒雾造成的损耗,那是值得付出的代价,至少能杀得尽兴,又能缩短驻军时间,不打仗怎么立功?不立功为什么来?

这些人都是顾瑾玉有意甄选之后提拔的,重情义寡弄权,重兵武寡算计,是顾瑾玉本能地循着顾小灯身上的长处,在外识人继而用。

顾瑾玉过去展示过许多次强硬的杀伐,现下他几经病危,案前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苦药,最适合软化安抚。

等众人针对着防御和主攻之争吵得不可开交,他才咳嗽着制止:“为捍卫国境四方是忠,但穷兵黩武是祸,青湖边的白骨古来无人收,打仗有什么好?主将功成名就,万卒死无全尸,国力消耗得起拉锯战,那就锯着,以和取胜不比血流漂杵好?”

“我带你们到边关来,来日我回国都,最大的功绩不是胜败,是把将士们尽量一个不差地送回家。我半是孤家寡人,你们还有九族阖家,来边关一遭吃几十轮风雪就够了,既有太平法,就不要马革裹尸。听我的,我虽比座中诸位短年岁,但这四五年来,我可曾误过大家前程、伤过大家油皮?”

诸将高涨的情绪逐渐被顾瑾玉连番不停的煽情话和咳嗽声抚平,嗜战之情被思乡之情压过,逐渐弱了戾气。

只有些光棍仍争问:“可是将军,这四五年来你一直拼了命地往前冲,每到有军功的任务你比谁都不要命地争,你这回打仗不太对啊!以前你可都是激进疯狂的,现在到北境又怂又安静的,别怪弟兄们误会你是怕了,我们就担心,怕你因为年轻,上怕这异族的大天大地,下怕你那老爹的大威大严。”

顾瑾玉抬手捂住脖子上挂着的小药瓶,贴着它,就像贴着顾小灯的体温,就只有这么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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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再中毒,再重伤,用完了最后这三颗药,他即便还苟活,顾小灯留给他的最珍贵的实物也没了。

“天地威严都虚无,我不怕它们。”他哑了声音,“我以前不畏死,现在怕死了。有一个人,有鹰,有犬等着我,我必须活着回长洛……我还得长命百岁,不然我怎么保护我的家人?”

营帐远处,张等晴正在严肃地处理药渣,耳朵竖得像兔子,当年有顺风耳功夫,现在只会更上一筹,他顺利地听完了那营帐中的对话,这才收回了内力。

他对军事没兴趣,只是总觉得顾瑾玉有点疯癫的不正常,担心重伤初愈后不好把控住局面,现在知道那小渣滓有数就行了。

只是顾瑾玉越有能耐,他便越不顺。

有一堆本事,还保不住小灯,实在是混账。

正伤心之余,顾平瀚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落里冒出来,手里还牵着一只黑白色小狗:“神医,你还没见过,这是小灯养的,叫小配。”

张等晴愣住,牵过那狗绳,小配不到他膝盖,初次见面便热情地围着他摇尾巴贴贴,他弯下腰,小配便兴奋地舔他,亮晶晶的眼珠子让张等晴幻视顾小灯。

张等晴看了半天小狗,忽然潮湿了眼眶:“它的眼神有点像小灯。我昨天在治顾瑾玉的时候,有一阵子好像感觉到和它现在一样的注视,仿佛那一瞬间小灯在我身后一样……我几年没见过他了,你说他现在要是出现在我面前,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顾平瀚蹲到他旁边去:“当然能。我都能认出你,他怎会认不出?”

*

时光过得飞快,顾瑾玉的绮念和魔怔随着战事的规模一起膨胀。

后来他回望身处北境的两年生涯,那些长时间的生死危险、伤毒交加只浓缩成几缕印象,淡漠地在记忆里留个影,反而是那飘飘渺渺、几瞬几时的明暗情愫刻入骨髓。

那些有关顾小灯的感情一寸寸地和残缺的性灵缝合,顾小灯既补全了他的性灵,又在他的情海之间撕开越来越大的创口。

时间滚滚来到洪熹二年的仲夏五月时,顾瑾玉白天一切如常,越来越得心应手地弄权,到了晚上短暂地回营帐之内,闭上眼平复一瞬,再睁开眼时,狰狞的兵人相褪去,变成了个无措的相思病人——顾小灯的幻象就在他三尺之外。

顾瑾玉怔怔地看着他,血液在身体里奔流,唯有在这时才能深刻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小灯。”他唤它,并不怕因为干扰而使它消失,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象,他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幻象。

幻象顾小灯穿着广泽书院的素白学子服,活泼灵动地坐在床头晃着腿,它朝他笑:“诶,我在这呢。”

“今天是我们的生辰。”

“嗳,我知道。”

“我满十九了,你还是十七。”

“那森卿比我大咯。”

顾瑾玉的视线便模糊了:“长洛定时发讯给我,你还是没有回来。”

“我就在这呀。”幻象笑着拍手,“不哭,森卿,你听,我就在你身体里流淌着。”

顾瑾玉攥住手腕的脉搏:“那苏明雅身体里岂不是流着更多的你?你不要再去他那儿了好不好?你喜欢他病弱,爱他温柔,我也可以,我都能超过他。”

“可你总是有力所不能及的啊。比如丹青,天赋受限,你永远画不出苏公子那样惟妙惟肖的名画。你比他骁勇,输他风雅,你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你变不成他,也超不过他。”

顾瑾玉哑口无言,便只知道掉眼泪。

情和病一起滋生,但是放任夜晚的自己沉进越来越深的水里,从窒息里获取痛快是一件美事。

“我喜欢你。”他低下头重复着喃喃,“我想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想变成对你更好的苏明雅。”

“我是喜欢你的呀。”幻象遵循着顾小灯见闻录里的逻辑顺从他,“森卿是我独一无二的兄弟,我们是何其有缘的人啊,你在我心里,仅次于等晴哥的重要性。”

“可我现在只想和你做爱人。”顾瑾玉的腰越来越弯,声音也越来越沙哑,“我和你同日生,想和你同日死,想和你青丝白发,生同衾死同穴。”

幻象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因顾瑾玉不知道顾小灯听到他这些话时会做什么新反应。

过了一会,幻象不好意思地笑:“这不对的森卿。你一开始就说过的,你说不能因为我污了你的声名,不能让我耽误你来日议亲,你该善始善终的。”

顾瑾玉不住摇头,一声声地辩驳着,但幻象并不改口。

他没有办法。

他记得去年顾小灯在苏明雅生辰的前一夜是这样和他说的,顾小灯从来没有对他滋生超过亲情的情愫。

他把恋慕给了苏明雅,把友情分给了葛东晨和关云霁,甚至还有祝弥、奉恩奉欢、苏小鸢等,而他的亲情里不止顾瑾玉,有顾家人,连小配都有。

而顾小灯仅给他的那份切成几瓣的亲情,也许在得知他的欺骗时就化作乌有了。

这是他设想中的事实,周而复始的自卑和自闭。

坚定且灰望。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哦】

第47章

洪熹二年,仲夏五月半,远在长洛的苏府中,夜深人静,苏家少主苏明雅坐在一座新建好的竹院里,亭子坐落在潺潺流水间,小桌一人坐,却有两盏酒。

苏明雅对面的位置无人,上摆一碗简单的长生面,酒则是御酒金酿,一朴一华并不适配。

“生辰吉乐。”苏明雅举起面前的杯盏,轻笑着朝对面的空位虚空一碰,“小灯十九了。”

苏明雅用一年半的时间正式入仕,新任刑部要职,接管关家满门空出的刑部要务,不久前苏家内部力排他前头的苏二苏明良、苏三苏明韶两位小姐,明确立他为下一代家主。

确定之后,苏明雅便重新选了地方换住,复制了当初在顾家私塾的竹院样式,扩大了十倍。

顾瑾玉毁了摘星楼,他便堆金砌银地继续复原,损毁多少旧物,就依照着记忆源源不断地用仿制品填补;顾瑾玉烧了竹院,他也能把自己在苏家的居所改成一个更宽广富丽的竹园;顾瑾玉得到了白涌山,他也能把白涌山之外的长洛郊区揽下九成。

一个月前,苏家还想办法,将皇宫中的苏贵妃、及其所出的四长皇女高鸣曜解封于深宫,苏贵妃受封为贵太妃,四长皇女年仅十四,入国子监受读。

苏家仍是晋国第一世家。只是来日等北征结束,第一权臣怕是不在苏家之内。

顾家如今近乎于四分五裂,苏顾两家目前无恩怨,只是苏明雅和顾瑾玉有仇。顾瑾玉远在北境不定时遭暗杀,有四成是苏明雅放出的黑悬赏。

但下黑手都归属于私怨,都是摆在暗地里的阴暗报复,苏明雅刚刚放上明面的是顾瑾玉的真正身世。

关于此事,苏家暗中遍查,葛家暗中送情报,最后终于查清陈年烂帐,对外放出顾瑾玉鸠占鹊巢的假公子低贱身份,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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