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祝弥神神秘秘地走出去,他原以为是去什么秘密地方,结果不过是去了他最开始在东林苑住的小院子。
祝弥解释道:“这些年里,瑾玉没有搬到西昌园去,一直以来就在这儿和学舍来回住。”
顾小灯哦了两声,又笑着切了一声,开玩笑道:“为什么呀?总不会是因为怀念我吧。”
等到祝弥带他走进那间熟悉的卧房,他一脚进去,下巴险些惊掉,怀里的花烬都兜不住了,惹得气鼓鼓的海东青扑腾着跳到他肩膀上去站好。
顾小灯看到整个房间里都挂满了画,正面侧面背影比比皆是,全部都是有关他的画像。
顾小灯虽然知道自己长得还不赖,但突然看到这么多有关自己的美丽画像,还是被冲击到震惊,下意识地摸摸下巴,半自矜半自得:“我长得有这么好吗?”
祝弥在一边笑,跟着顾仁俪在一块,顾仁俪因在北戎待了九年而习惯了说话直来直往,如今熏陶了他七年,也带得他直爽了不少:“是,公子就是生得好看非凡。”
顾小灯的笑意却很快消失,有些迟疑地走进去:“你带我来,就是想让我看看,顾瑾玉收藏了这么多我的画吗?”
祝弥点头:“我是直到去年方得知,他在这里画了这么多有关公子你的画像。想来七年自以为的生离死别,的确让他刻骨铭心吧。”
顾小灯睁着圆滚的眼睛,缓缓扫过四面墙,轻而易举地便能分辨出哪些是出自顾瑾玉之手,哪些是……某人。
过往四年里,他数不清有多少次依偎在那个人身旁,看他落笔,替他研磨颜料,再任由他将柔软的笔触勾勒在自己的手背上,画开一朵又一朵落花。
正看得出神,一阵破风箱似的喘息声传来,以及一声无地自容的呼唤。
顾小灯回头,和肩上的花烬一起面无表情。
紧急发现不对,药上到一半就跑过来的顾瑾玉不敢吱声。
祝弥还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好好加油”表情,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滑不溜秋地遁走了。
顾瑾玉:“……”
顾小灯走到一幅画了他十五岁模样的画卷面前,看了几眼上面坐秋千看书的自己,回头问脸色苍白的顾瑾玉:“你怎么做到的?我看得出来,这些不是你画的。”
顾瑾玉小声:“也有我画的。”
顾小灯还就认真地抬头去找,很快走到了南墙面前,驻足在一幅面前。
画的是他的背影,他长发垂腰地蹲在狗窝前,那时小配刚到他手上,几个月大的小狗崽扒在狗窝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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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鹰一狗,这场景在顾小灯的记忆里过去一年不到,他记得很清楚。
“这是天铭十七年的正月时节,是苏公子生辰的前一天晚上。”
他报出时间,而后为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而感到生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随后顶着半红的小脸回头瞪顾瑾玉。
“原来那天晚上你没在隔壁好好睡觉,你大半夜在隔壁门里偷看我?”
顾瑾玉安静如鸡。
顾小灯感到不解,他搓搓小臂上的鸡皮疙瘩:“顾森卿,你为什么总在暗地里看我,有什么不能放在台面上的?刚醒来时,我也经常觉得有被人暗中盯着的不适感,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好嘛,原来是你?”
顾瑾玉喉结微动:“对、对不起。”
“总是道歉只会拉低对不起这三个字的分量,你在我这儿的信誉值还是会往下滑。”
顾小灯说着生气地指挥肩上的花烬、脚下的小配:“去打他!”
花烬和小配应声而起,兴高采烈地扑到顾瑾玉那儿闹。
顾小灯便严肃地背着手去扫其他墙的画,不一会儿顾瑾玉顶着个乱蓬蓬的脑袋凑过来,小声地邀请他来打他:“小灯要是不高兴,直接上手打我就好了,至少能让你出气。”
“滚蛋。”顾小灯头也不回地看着墙上的画,声音低了些,“所以,你回答我,苏明雅的画怎么在你这儿,而且还有这么多。”
顾瑾玉润色与美化了一下:“我曾到苏家去,不经意发现他挂了这些画,就顺手带回来了。”
顾小灯没吭声,安静地站在原地揉后颈。他一沉默,顾瑾玉心里便没着落,害怕他顾念过去,与苏明雅四年的情分能抵住一朝的背叛。
但他心焦如焚地等了半晌,等到的是顾小灯扯下墙上一幅画,一边撕一边自言自语。
他的赤忱被烂种撵在脚下随意践踏,不委屈和不愤怒,那是不可能的。
“他又骗人,又抛弃人,结果却又这样惺惺作态地怀念人。”
“更让我瞧不起了。”
第55章
顾小灯把四面墙上的画经过一番肉眼筛选,抛开顾瑾玉的画暂且不理,他把苏明雅的画一幅幅摘下来,仔细看完,认真撕掉。顾瑾玉便主动去弄了个火炉子,火都给他点好了。
“小灯要烧吗?灰烬我来处理。”
“这些东西看起来有年头了,我突然损毁,你不会不痛快?”
顾瑾玉摇头,拿着火钳在地上热火炉,大型狗一样蹲着:“你回来了,千画万画就都不需要了。”
顾小灯咂摸两下,先把手里画的碎片放进火炉里,火星吞没残画,映衬得他的眼眸越发明亮。
顾瑾玉一边认真地拨弄着火钳,一边瞄他,对面的顾小灯因隔着火焰而显得模糊,正因模糊,顾瑾玉才眼前一花,眼里恍惚的幻觉叠加在顾小灯身上,它朝他展开了笑颜并说道:【森卿,晚上一起守岁吧】
顾瑾玉一瞬心潮翻涌,伸手想去触碰顾小灯颊边的梨涡,一声“好”呼之欲出,就被顾小灯喊醒了。
“你烧糊涂啦!手不要了吗你!”
顾小灯原本心情复杂地看着火炉里悠悠飘出的灰烬,没想到顾瑾玉就又没头没脑地出幺蛾子,一只手竟伸进了火里,火星瞬间燎到了袖口,滋啦滋啦地烧开了他手上缠着的绷带。
他连忙本能地挪过去,抓住顾瑾玉小臂往上拔,检查顾瑾玉的手,皱眉叨叨:“你真是有病!想吃猪蹄还是想啃鸡爪了吗?好好一只写字开弓的手就这么作践啊?不是已经变成二十多的大人了吗?我看你是光长个子短了脑子,树干似的躯壳就长一点核桃大小的脑仁!”
碎碎念一会,不慎吸了一口灰烬,顾小灯扭头咳嗽起来,顾瑾玉这才彻底回神,迅速丢了另一手里的火钳,抽空在衣角狂擦两下,随之一把抄起顾小灯,抱在臂弯里站起来。
顾小灯:“……?”
他晕头转向:“我恐高!”
顾瑾玉便赶紧快速把他抱到窗边去坐下,不知痛地用那只燎到的手拨开一点窗缝,窗开大了不好,怕风雪扑人面。他待自己是无痛无感,总把自己过分代入到顾小灯身上,怕冷了他,怕吓了他,轻重拿捏不来,不时便自责得一塌糊涂。
他在顾小灯咳嗽的缝隙里期期艾艾:“对不起,我不会照顾人,我会学着照顾你。”
顾小灯大怒:“你太让我无语了,你照顾好自己再大放厥词吧,傻缺饭桶!”
顾瑾玉谨小慎微地低头杵着。
咳了一会,顾小灯揉着鼻子抬头,顾瑾玉站在窗前看他,一点寒风穿过他严防死守的粗糙大手,轻轻飘进来游荡。
顾小灯看着他垂下睫毛的眼睛,瞳仁漆黑得无边,眼泪要掉不掉地挂着,弄得眼周通红。
顾小灯呆了呆,顾瑾玉像是经不起他注视,不自在地别过脑袋,阴郁病态,又掩饰不住一点欣喜。
“顾森卿。”顾小灯心惊地喊他,“你一点也不觉得疼吗?”
顾瑾玉有些茫然地回神,看泥巴一样看自己的手,想了想,在诚实和说谎中小心斟酌:“我自己不疼,但我希望小灯觉得我疼。”
顾小灯小脸皱巴巴起来:“什么东西!你真是脑子有坑。”
他自知道自己穿越了七年后,窝在病床里自闭了三天,期间得知的七年变化多是从奉恩和顾仁俪等人口中得知的。他与顾瑾玉少见,见了面他生气,顾瑾玉又寡言,直到今天除夕,葛东晨这么来大闹一场,反而激发了顾小灯些许的好奇心。
“喂,你把手伸来,难得相处,我问你一些事。”
顾瑾玉立即伸出去。
顾小灯看了看他裂开的虎口,当他是一个伤患样本磨砺见闻:“另一只手也伸来。”
“好、好的。”
“拆东墙补西墙咯。”顾小灯拆他另一手的一些绷带,裹到他新裂的掌上,“你这七年怎么过的?”
“……”
“奉恩和奉欢告诉了我你在长洛的事,长姐拆解你在北境的经历,说的都是旁观,你呢,现在你自个告诉我,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顾瑾玉身体僵硬,脑子极力活络起来应答:“中规中矩的,按部就班的,不好不坏的。最好的就是,我如今能笼罩住顾家,部下布满四境,有权势对人说不。最坏的就是,一想到你消失了,便总觉得……过去的努力一无是处,将来的所获不值一提。”
他担心自己说的太过,连忙找补:“现在不会了,现在一切都很好,再好不过了。”
顾小灯弄好了他的手,心里记了几笔医术上的经验:“他们说你受过不少伤,在北境时中过毒,以致于偶尔抽疯,我算是看出来了,确实脑子偶尔不太好。”
顾瑾玉的双手还悬在半空,等待被他再次眷顾,同时言之凿凿地为自己正名:“我很少影响他人,基本都是理智与稳定的,小灯别怕。“
“真能说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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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对自己在他们心里的位置放得不高,认为顾瑾玉、葛东晨等人的吊诡性情绝非因他而起。七年如此之长,他们显然是被复杂的权力纷争异化了,不是因为他的“死去”而悲恸到改变性格。
顾瑾玉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这七年里,他找寻过广泽书院里的其他学子,除了几个宿敌烂人之外,他找了另外四十多人,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充着“未亡人”的身份追问他们对顾小灯的记忆,想以此补全在顾小灯的少年岁月里的空缺。
在外人眼里,顾小灯有最好的皮囊,最呆的灵魂,至少在四年读书生涯里是这样的。有人因他容貌而念念不忘,于是被顾瑾玉揍了;有人因他的纯良而在岁月中醒了良知,扼腕感伤,悔不当初,就像直到一朵近在咫尺的花凋零了才懊悔袖手旁观,于是也被顾瑾玉教训了。
顾小灯是如此弱小,孤身一人,以猎物的异类姿态沉浸在这浑浊的贵族堆里,遭受着被掠夺、被欺压,但他并不打算将这种痛苦的连锁发泄、转移到比他地位更低的人身上去,痛苦到他那里便戛然而止了,没有再往下传递,就像是一颗磐石,堵住了山洪。
他是这样的弱小,弱小到只是在这个贵族堆里尽力做自己就不得善终……可也因为做自己,他就是个扎眼的存在,坚固地滞留在被改变了的众人的记忆里。
当初所有人都知道他弱小,所以尽情作践,当时所有人又都知道他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不管承受了多少伤害,依然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太阳。
他们是如此的嫌弃他,因为他,众人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为自给自足就明媚夺目的人。
待他消失了,他们又是如此的敬着他,爱着他,爱他就像爱一个遥不可及的剔除尊卑的理想,这理想不脆弱,这理想如此坚固。
年少不知理想可贵,流离失所后,成为各方领袖的众人,受制于沉重现世时,便不时哀悼失去了的美丽理想,钝刀割自己,刀刀催人老。
可谁又希望自己老去?
顾瑾玉瞧不起葛东晨,更瞧不起苏明雅,可他明白这些烂人的绝望。
顾小灯于他们的意义难以言喻。
此刻他看着顾小灯,理想与爱欲生生不息,才能感觉到血液又蓬勃沸腾,生机焕发,尝尽甘甜。
他没法把这种历经七年的惨重体悟解释清楚,顾小灯不需要被解释这些旁人对他拔高的意义,他只需要继续旁若无人地做自己。
于是顾瑾玉一脸“小灯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认可:“小灯说得一点也没错。那些无耻之徒都拿你做幌子,打着你的名义,为他们自己的面目全非找理由。”
看他态度诚恳又认真,顾小灯便也认真起来,掰起手指头仔细地历数,不时发唏嘘:“你坐吧你,听我捋一捋。这七年里,二皇子高鸣乾意图弑君叛国,潜逃在外;关家满门族灭,但关云霁被岳家收容;葛东晨父亲遇袭而亡;苏家宰相得怪病,痛苦而死。”
顾瑾玉不坐,又像条狗一样蹲下来,认真到近乎虔诚地看着他。
“顾家之内,王爷因贪饷之罪永久流放边关;王妃娘娘与二小姐先是被高鸣乾挟持为人质两年,现在是被女帝隐秘地藏在皇宫里;世子三哥仍在外州,不时渎职关照我哥……好人,妥妥的好人!小五平安正常;长姐秘密回家,堪为大幸;而你顾瑾玉,立汗马功劳封定北王。”
他口齿清晰,捋得明白,歪头看向眼前的顾瑾玉:“但你身有污点,世人皆知你和我互换了身份,你站得越高,越会有人攻讦你并非顾氏血脉、却抢占顾氏权势。我原本以为这是皇家为了钳制你放出来的,可是长姐说,身份这事是你自己放出去的,为什么?”
顾瑾玉背过他五本山卿见闻录,思及那句创巨痛深的“森卿与我云泥之别”,现在想起还是会心绞:“不为你正名……对你不公平。”
顾小灯捏捏耳垂,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么突然要为我鸣不平?这对当时的你明明不是有利的。我自十二岁进顾家,生身父母便决心掩盖这事,我们的身份是定住的,连你当初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顾瑾玉脸上血色消失:“……”
他想穿越回去毒哑自己。
顾小灯像小狐狸犬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比划一只手掌,示意磨刀霍霍:“你愚弄了我整整五年,耍我这么久,看我蒙在鼓里还对你信任满满的样子,你最初只怕是得意洋洋的,你这阴暗崽种。”
顾瑾玉急忙要争辩,顾小灯那磨刀霍霍的手便横劈到他侧颈去,一下下砍菜似的,哼道:“你总有理由。好,顾瑾玉,那你也给我个理由,你为什么这样病态地怀念我?你看起来实在是有病,我总觉得我的‘死’又被你利用了。在你心里,‘死’了之后的我是什么?”
顾瑾玉一动不动地任他以手劈砍,口干舌燥,战战兢兢。
内心有个强烈的直觉在警告,还不到时候,不能突然朝他告白,他一定会被吓走的。
……一边被吓跑,一边气得脱鞋回头砸他、叽里呱啦怒骂他的那种。
好在这“危急时分”,门外闯来了一个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一惊一乍的楞头青祝留。
“主子!主子!我把顾家的暗卫翻查了一通,没找到泄露消息的叛徒啊?这是个怎么回事?我实在是想不通!”
祝留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地用轻功闪进来,轻飘飘地掠过火炉,一片灰烬都没有沾身和踩踏到,等他看到挂彩狼狈的顾瑾玉正像条狗似的蹲着,脸上的肌肉登时生动丰富地抽动着。
顾小灯把问题搁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来人。
他与祝留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最深的还是多年前顾瑾玉落水,紧随而来的祝留猴急毛躁,那时他觉得这对祝氏兄弟反差大得很,为兄的祝弥是冷铁疙瘩,为弟的则是烧火棍子。
七年过去,祝弥由冷变热,祝留倒是没多大变化,还是从眼神便能看出来一股较为清澈的简单。
看见顾小灯,祝留也是眼角抽动,就差把震惊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山卿公子,您好您好,多年不见,我主子甚是想念,您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主子就要跳河去和屈原抢粽子吃了。”
顾小灯:“咿!怎么说得这么怪!肉麻到恶心!想吃粽子就自己包啊!”
顾瑾玉:“……”
他拼命朝祝留使眼色,一瞬冷脸:“说正事。”
顾小灯捏着自己皱巴巴的鼻子,龇着一口齐整的好牙:“我需要避让一下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本就是该让你知道的。”顾瑾玉继续蹲着,两只手抓住了顾小灯坐着的椅子腿。
祝留见状,脸部肌肉的抽动越发滑稽,抠抠脚趾才回话:“那我说得详细些。就是,山卿公子您乍然回来的事,本来是严令禁止外泄,好好封锁在顾家之内的,但那姓葛的混血狗杂种不知怎的,竟然知道了这一消息。是以我方才紧急彻查了顾家的所有暗卫,这些人都是我或者主子一手训练出来的,都是极~~为可靠的自家人,我也没搞懂,他们怎么会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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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揉揉后颈:“也是,我掉进水里掉了七年的事,要是往外传,世人会不会把我当做妖孽呢?”
“不会。”顾瑾玉攥着椅子腿斩钉截铁,“你放心。”
顾小灯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骤然变化,骨碌碌的眼睛又在打量他。
顾瑾玉侧首看祝留:“把这批暗卫全部撤下来,让他们调头去查葛东晨的娘,你再派另外的人盯住这批暗卫。近来南境异族不太老实,葛东晨来年十有八九要被调遣到南境去,他近来接触南境残族的动作大了些,他生母的那支族人会用蛊,中原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不够了解,你修书到你师门霜刃阁去,那里或许有足够的记载。”
祝留顿时安定了:“知道了!”
顾瑾玉又问:“你们把葛东晨赶走了没有?大好的除夕日子,不要留这杂种在这里败兴。”
祝留鼻孔喷气,忿忿然道:“他不走!医师看了他的伤势,就那条腿严重些,他就扯皮,借口说自己的一条腿被主子你打骨裂了,拒绝赶客,死皮赖脸地要留在顾家一同过除夕,还把上门来找他的部下打发了。”
顾小灯在一旁听着,眉头耸了耸。
葛东晨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混了这么些年,把自己混成了一方大佬,还是无家可归,还是喜欢待在其他人家里打秋风。
顾瑾玉听到祝留汇报这些话,一只手松开了椅子腿,拳头嘎吱嘎吱响,磨着后槽牙恨恨道:“我去把他宰了。”
顾小灯倒是淡定,兴许是把满屋子的苏明雅的画都撕掉、烧掉之后,加之和顾瑾玉捋了七年大变,他心里舒坦了不少,连带着气色红润、眼睛明亮起来。
他悄摸摸地惹顾瑾玉的不痛快:“哦,看他走路的时候就瞧出来了,确实是骨裂,确实是顾瑾玉不对。”
他说两句便让顾瑾玉的气焰消失,转而委屈地抬头看他:“小灯,那是他擅闯顾家该有的惩戒,他还冒犯了你,一条腿算什么,打死他都不为过。”
“怎么又动不动就提打打打的?你怎么又阴暗又凶险的。再者跟死变态疯子有什么好计较的?他就是块狗皮膏药,越粘越甩不掉。”
顾小灯环着手毫不客气地说着,葛东晨在他这的外号一瞬间从昔年的牛皮糖掉落到了狗皮膏药,嫌弃可见一斑。
他起身去门外招小配,呼哧呼哧地把大狗抱起来:“总而言之,你们随意,我带小配回学舍去,你这个偷窥狂,也不要到我跟前来讨嫌,这个年我自己过,和小配过,或者跟长姐过。”
“那不成。”顾瑾玉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到顾小灯身后去,“小灯,你不是答应了我么?今年你我一起守岁的,我……”
顾小灯莫名其妙,当即打断他:“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
顾瑾玉还想辩解,紧接着意识到了什么,一瞬脸色苍白。
他明白了。
顾小灯明明回来了,但他的幻觉没有好。
他竟然还会在不经意间,把自己幻觉中的幻象,和活生生的顾小灯混淆。
现实里的顾小灯当然一点也不想和他守岁,更不会喜欢他,是他自己心中的妄念在作祟。
他明明心知肚明,却还会在不经意间自欺欺人。
顾小灯瞅了瞅他,捏起怀里小配的一只爪子:“小配,你快劝你爹去找个好医师,不然哪天他犯起病来,没准连你的饭都抢着吃。”
小配花容失色:“汪!”
顾小灯摇摇头,抱好狗转身走了:“偷窥狂禁止进入学舍哦。”
顾瑾玉只得跟到门口处,扒着门不敢再跟上去,只望眼欲穿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指简直要把门抠烂。
祝留十年如一日地关心这位主子的身心健康,闪到门边出馊主意:“主子,一看你就是怂,要不我替你把话挑明了?”
“你再敢多嘴,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给小配当猪头肉啃。”顾瑾玉面无表情,“你懂个什么。”
祝留拍拍胸脯:“是是是,我这个桃花顶顶厉害的还不如你这个光棍懂,你继续琢磨吧,我知道的,当个光棍也很好的。”
顾瑾玉:“……”
第56章
戌时黄昏时分,日落而雪下。
顾小灯回了学舍,先是趴在窗前默默无声地盘算来年的打算,海东青和牧羊犬总闹人撒娇,他便去撕肉干,轮流喂围在脚边撒娇的小配和倒吊到窗台下的花烬,眼见雪越下越急,花烬的羽毛沾了雪,他便伸手把它抱下来,刚要把窗关了,就见窗外有个小青年站着。
顾小灯先是以为是顾瑾玉派来的哪个暗卫,无害的注视他便可以不在意,但定睛一看,只见那小青年虽然穿的也是黑衣,但材质显然是上好的料子,且他的轮廓也有些熟悉。
顾小灯凝神看了一会,忽然意识到来人是谁了。
他腾出一只手挥挥:“是守毅吗?”
踟蹰在不远处的小青年眼神一亮,快步走到了窗前不远处来,张口便是:“是,四哥,是我。”
顾小灯心神一震,怔忡在窗前,眼睛一滚圆,便和怀里花烬的呆象十足相似。
来人正是七年不见的顾五顾守毅,顾小灯落水前,这个鼻孔朝天的五弟鲜少正眼瞧他,也不曾这么称呼过他。
他从前偶尔还对这个幺弟抱有些亲近的希望,在他眼里顾守毅就是个人云亦云的蠢货弟弟,后来便泯灭了这认亲心思。幺归幺,到底是这地方长出来的人。
现在顾守毅这么称呼他,他摸不准是真情实意,还是别做他想,此外,他终于在一个故人身上体会到了岁月流逝的淋漓尽致的变化。
顾守毅从当初那个矮他半头的小少年长成了笔挺的小青年,相貌俊秀,眼睛长得更像顾琰,狭长如锋,好在气质不像顾琰,更像顾小灯记忆中的小舅安震文,温润儒雅多一些,便也莫测一些。
看他如今这一表人才的模样,顾瑾玉大抵不算亏待他,拉扯了几把。
顾守毅来到窗外几步远就顿住了,自觉地抬了抬手,以便让顾小灯看清自己当前的变化:“我如今长成这样子了,四哥还能认得出我。”
顾小灯也有些震惊,眼睛在这个比自己高大了的幺弟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长得挺好,精神,就是……”
他笑着刮刮鼻梁掩饰别扭:“七年过去了,你都十九了,再过几个时辰就弱冠了,还能喊我四哥吗?”
顾守毅也沉默了一会,垂首轻声说:“四哥还认我是手足便好。”
顾小灯笑了笑:“年节说这话怎么怪可怜见的?”
脚边的小配也来凑热闹,用前爪扒到窗台上,探出一个狗头张望,见是顾守毅便摇尾巴叫唤。
顾小灯见连小配都欢迎他,便想应该不是来者不善的,遂喊他进屋里来烤火,看他天寒地冻还衣衫单薄,到底有些狠不下心。
好像有不少故人到他面前来时,不是卖乖就是卖惨。
顾守毅有些受宠若惊地进了学舍,略有些僵硬地坐下,顾小灯好奇地围着他转了两圈,腾出一只手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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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守毅点头:“四哥……却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撞邪了是这样的,你几时知道我回来的?”
“也就两天前。”顾守毅语气低落,“瞒我到那时,我连奉恩这些都比不上。”
“怕吓到你吧。”顾小灯唏嘘一句,紧接着坐到他跟前去唠嗑他错过的光阴,“听奉恩说你不在顾家里,在国子监读书和任职,不常能回来。我还怕长大之后的顾五公子会是个翻版的当年的顾瑾玉,还好还好。”
顾守毅看着他,眼圈泛红:“我还以为……以为……”
顾小灯看出他的意思,便笑着劝慰:“活着呢,都活得好好的,都是风华正茂,大过年不用哭鼻子。”
顾小灯见过好些人看他都是这番煽情动容模样了,见再多也还是让他别扭,有一种微妙的惊讶。
见顾守毅流泪流得厉害,他便放下花烬去抱了抱他,他内心本是个喜欢贴贴的人,既然如今许多人不像昔日嫌弃他,便坦然展示自己曾经被称之为俗的亲近劲。
这哄小孩的招数哄大人也是立竿见影,顾守毅僵在椅子上,看神情,便是此时来个平地摔都不奇怪。
顾小灯顺手拍拍他的脑袋:“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豁达点就是了。”
顾守毅的眼圈仍是红的,顾小灯便东拉西扯地和他聊天,问他一些要紧的人和事,七年如裂谷,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对顾如慧和女帝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浅问辄止,问了问安若仪的情况:“王妃娘娘身体还好吗?”
顾守毅从他对生母的称呼里体会到了什么,但不敢置喙,只事无巨细地轻声讲述:“母妃身体倒还好,只是精神……总不大好。我过去并不知道她与二姐被陛下秘密寻了回来,是直到三年前,陛下忽然在私下召见我,我这才被带到她的病榻前,母妃她瘦得可怜,手里总攥着幅画流泪,见到我才好了一些。”
他凑近顾小灯,小声地解释了一出嗔痴:“母妃她是陷到了自己的世界里,自苦得神志不清了。至于二姐……陛下不放她出来,还以母妃的安危要挟,她们母女便一直秘密住在永年宫里。为了让母妃精神好一点,陛下便以让我入读国子监为由,特许我住在离皇宫不远的地方,以便秘密探望,好让她们宽怀一二。”
顾小灯听得大受震撼,直倒抽气:“居然是这样?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顾守毅轻声:“那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
顾小灯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强取豪夺,顾家门楣看着风光,然而门楣里的骨血们都是这样被予取予夺的?
以他对顾如慧的印象,他觉得当年的二小姐便是个不甘束缚、想要争些什么的性子,他消失前顾如慧已经是个女官了,倘若这七年里先是流离两年再是被秘密拘在宫中五年,那境遇着实艰难。
顾如慧虽也是个冷清寡情的人,但她相赠的那块血玉到底给他挡了一劫,顾小灯对她有几分谢意,可他人微言轻,实在掺和不了她的世界,便只能默默祝她新年安好。
顾守毅又说到了另一事:“对了,我听二姐说过,五年前母妃刚被接回长洛时身体极差,已然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是差人回顾家取走当年你送的药,用那药才把母妃治回来的。四哥,母妃的命数,是你拉回来的。”
“有用上就好,那我就算是还了些生养之恩。”顾小灯心里松了送,忽然又觉得不对,“她们直到那个时候才想起来用我的药,是阴差阳错想到的吗?”
“不是。”顾守毅顿了顿,“是定北王特意提醒的,说是母妃不该气绝……气绝太解脱,太成全。”
顾小灯脑中灵光一闪,右手捏成小拳头捶在左掌心里:“哦!我明白了!”
他觉得他弄明白顾瑾玉对他异常关注的缘由了。
当初顾瑾玉离开长洛,他送了他一布袋的自制灵药。顾瑾玉这七年里征伐多,受伤也多,必定是把他送的药都用上了,没准身边有什么医术不差的医师,让他发现了灵药是用他的血做的,由此得知他顾小灯是个举世罕见的药人。
顾瑾玉又不是蠢人,想必知道他是个大有用处的药人之后,可惜没能在他“在世时”多加利用,于是各种怀念,而且,搞不好他如今身上还有不能痊愈的旧伤,就指望着他再放药血去救他。
是以如今在他面前处处谨小慎微,一副想把他哄顺的小心样,没准背地里是又在盘算着怎么利用他了!
顾小灯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这就非常合理了。
“四哥明白什么了?”
“明白顾瑾玉就不是个好东西!”顾小灯气恼地呸呸呸,“这崽种,一肚子坏水,还装模作样的!”
顾守毅不褒不贬地附和:“四哥说的是,以前我也觉得定北王不是好人,后来见了官场,想来他要是没有坏水,走不到今天。”
顾小灯的注意力被他分去了:“你私下里怎么这么叫他?以前你也叫他哥,你们是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你小时候很仰慕他,还因为我跑来认亲,就跑到我面前说我不配是你四哥来着。”
顾守毅愣住,语无伦次地道歉起来:“那是我不懂事,对、对不起……”
顾小灯摆摆手:“不用道歉,其实你现在口口声声地喊我哥,反倒让我有些不适,我此时若仍是顾家的‘表公子’,我会更自在些。”
顾守毅眼泪打转,难以置信:“你……不认我们了吗?”
顾小灯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找块帕子给他擦擦泪痕:“我是觉得没这个必要。顾家四公子是顾瑾玉,不是我,我不需要拨乱反正,我不想当。”
长洛不适合他,顾小灯从一开始的期待融入顾家到断绝念头花了五年光阴,七年前若是不慎真成了高鸣乾的侍妾,他就当还了顾家的照拂,但现在是七年后,他也庆幸到了七年后。
顾守毅见他并无转圜的余地,委屈蓬勃外泄了:“那顾家四子是谁呢?没有了。你消失之后,定北王不让我再称他为兄长,他单方面断了和顾家的十七年,不认这个身份,撕开伪装后就像个没有心的机器。这王府里的心那么少,三哥对长洛一切不管不问;二姐即便不是自身难保也不会关切我们什么;父王能为了捍卫国土的大义名头就连夜去射杀和亲的长姐;母妃、母妃视子女如羔羊,如稻草,如旧梦……”
顾守毅握住了顾小灯的手,央求:“四哥,你不要不认我们,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们了,这儿就没有正常人了。”
*
顾守毅呜咽了许久,听得顾小灯又是尴尬又是不好意思。
这个顾家幺子,甚至不知道记忆模糊的长姐顾仁俪并没有葬身在北境,顾瑾玉连这都瞒着他,顾小灯便不知道该不该提。
顾守毅没有待太久,就有一个暗卫赶来耳语,顾守毅只能止住泪意,眼圈通红地小声解释:“四哥,母妃在宫里想见我,我得走了。”
顾小灯只得目送他走,心里碎碎念,当年的二皇子高鸣乾和当今的女帝高鸣世,原来都不是好东西!
正摸着小配在心里絮絮,顾仁俪便和祝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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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把脸凑去给捏,直接转述:“长姐,刚才守毅来了,和我说了些宫里的事,听得人愁云惨雾的。”
顾仁俪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显然是得知其中曲折的,但她只是沉默片刻,劝慰道:“各人有各路,各路有各命,他们的命你掺和不来,就当听了几出难念的经,多的不必往深了想。”
顾仁俪连哄带顺地把顾小灯拎到年夜饭的桌子上去,见顾瑾玉没来也不多问,只招呼顾小灯吃她亲手做的几道佳肴。
顾小灯的精神劲好了些,不多时,祝弥那楞头弟弟祝留探头探脑地来了学舍,贼头贼脑地给顾小灯行礼:“公子,我哥都来你这儿蹭饭了,那我能不能沾沾他的光来讨两口甜饭啊?”
顾小灯听他油嘴滑舌,便随他去,祝留又厚着脸皮说道:“那公子能不能再发发恩典,让我主子沾沾我的连环光,也来喝两口汤啊?”
“连环光”这个现编词惹得顾小灯差点把一口水喷出来,哭笑不得地后仰:“那我不给沾,这桌饭有我就没有他。”
祝留唉声叹气的,贱嗖嗖地搂了搂祝弥:“好吧,没用的亲哥,你的光环就到这为止了,你在这吃好喝好,弟弟我去照看不成器的主子了。”
祝弥无语地拍开亲弟弟的手:“滚滚滚。”
顾小灯顺顺喉咙,自忖他们这才像兄弟模样,随即叫住要闪出门去的祝留:“等等!我问你个事儿,你主子一直没打算告诉我的样子,那我问你也成。”
祝留还兴高采烈的:“您只管问!”
他心想若是被追问了什么情意方面的,说漏嘴也是“无可奈何”。
顾家所有长眼的人都在助攻之中,祝留是最纯粹也最简单的,就是希望自家主子好受。
结果他听到主子的心上人笑眯眯地问:“我义兄张等晴在哪个外州?又在那外州的什么具体位置?把他的所在告诉我,我来年好去找他。”
学舍里陷入一片寂静,便是小配都不叫了。
顾仁俪先开口:“小灯,你想离开长洛?”
顾小灯揉揉后颈:“是啊,来年我想出去。落水前的五年,我连长洛都没怎么出去过,如今醒来大半个月,也一直在这东林苑里打转。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我与我等晴义兄分别了这么多年,于我只是五年,于他却是十二年了。”
他看向顾仁俪:“长姐,长洛难念的经太多,吊诡的人不少,这里不那么适合我,我想去看看江湖,看看我哥。”
而后他看向祝留,眼睛亮晶晶的,有嗔怨有无奈:“你要是不告诉我,就回去转达你那主子,他想要的东西,我不想给,我就想走。”
*
祝留把这句话转达给顾瑾玉时,摸着后脑勺还有些自责:“主子,是不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公子才想离开你啊?”
顾瑾玉意外的镇定:“跟你无关。”
祝留急得跺脚:“那他要是真走了,你怎么办啊?好不容易等了七年,人又要走了,你不会又寻死觅活吧?”
顾瑾玉坐在门槛上,半身沾了雪,认真又恍惚地回答:“谁说我要和他又分离了?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给他开路就好了。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小灯想离开,只是他想到外面去,不是想离开我。”
祝留心想,这两件事难道不是一起的?
顾瑾玉转头对身边的位置说话,仿佛那空位真坐着一个虚拟的顾小灯:“今晚顾守毅不是去见你了吗?你是什么反应?还有长姐也在,这些顾家的人怎么都留不住你,一个个都这么没用……”
祝留见状便知道他又犯糊涂,赶紧到他旁边去大力拍拍:“振作啊主子,你要是这么颓唐,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还指望谁去。也许长洛真不太适合公子,去江湖就去江湖吧,西南那边千机楼的事端越闹越大,从各处消息传来看,高鸣乾那狗杂碎的踪迹也在那一带。陛下对此相当在意,公子如果要走,主子你正好跟着一起对不对?长洛有我和王女,你可以放心去追公子。”
顾瑾玉神智恢复,坐直了揉眉心:“我知道,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那千机楼再继续扩张下去,能把张等晴的神医谷平推了,小灯要去找他,我岂能坐视不管。”
“就是,那邪派一日不除,江湖就一天不宁。”祝留说着继续掰着手指出主意,“还有啊,刚才公子说,他待在顾家的这几年里都没出几趟家门,在他走之前,你就悄悄摸摸地带人家到处去逛逛,一点情趣都不懂,就只会自己坐着发呆发疯。你等着,我待会连夜去市集上搜几本情情爱爱的话本来给你当参考,你是过目不忘的人,就算在这事上蠢的没边,但话本看多了,应该也能开窍一点吧。”
顾瑾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活腻了吗?”
“我可是以过来人身份给你提指导意见的。”祝留信誓旦旦,“而且,我觉得公子也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人家就不是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怂瓜,你知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干什么吗?”
顾瑾玉皱眉,狐疑地盯他。
祝留神神秘秘:“公子在喝小酒。”
顾瑾玉勃然大怒:“他身体刚从风寒里好转一点!喝这种伤身的东西,你们一个都没有劝的吗?”
祝留赶紧挥手开脱:“我们当然有劝,但公子说了,年节守岁辞旧迎新,就该饮一杯新酒。嗐!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重点。”
祝留分析得头头是道:“主子你想啊,公子当初就是因为喝了苏明雅递给他的那杯混账酒,他才不幸流落到狗杂碎的营帐里去,若是旁人,只怕是会对酒这种东西留下点阴影,至少会在一段时间内滴酒不沾。可是公子不会,他就大大方方的,没什么阴霾地笑着自斟自饮了,他一点都不怕的。”
顾瑾玉眼神一动。
他想到顾小灯仔细认真地把苏明雅的画全部烧完。
他能放下那四年喜爱吗?还能再次明媚无惧地喜欢其他人吗?
祝留给他打气:“反正我相信,主子你是有机会的!”
顾瑾玉振作些许:“那你还不快去?”
“去什么?”
顾瑾玉严厉道:“买话本。”
祝留:“……”
于是在这下雪夜,祝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夜真冒着雪跑到市集上去,搜罗了一大筐驰名已久的分桃话本,种类齐全,奔着让顾瑾玉学废的心一个劲采买。
买的快了,他便不小心买到了一些略微暴露的。
等把这一大筐话本带回顾家塞给顾瑾玉,祝留便以为大功告成,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封为主子曲折爱情里的狗头军师。
结果顾瑾玉刚带着求知的神情翻开第一本话本,就僵化在桌前。
祝留拍自己的胸膛打包票:“是不是看到个开头就领悟到了何谓感人肺腑?这种东西就是要多看!多学!听我的准没错。”
顾瑾玉耳朵都红了,愤怒地用两根手指拎起那本春宫图册,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在半空中不停地甩:“感人肺腑?你自己有没有先过过眼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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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留瞄了一眼心道不好,但这次没有一惊一乍,心惊胆战地扛住了顾瑾玉的怒火,故作头头是道地质问:“什么?我的天爷,主子你连这种都没看过?一大把年纪了就这么蹉跎?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周公礼书,这都不学你学啥?”
顾瑾玉懵了片刻,当真被唬住了,通红着耳朵,紧拧着眉头把那脏东西拿了回来。
随后他度过了打开新世界的一个时辰。
祝留内心爆笑如雷,还贱嗖嗖地过去问他的感悟:“怎么样,主子,学有所成了不?”
顾瑾玉面无表情地拎着几本看完的读物丢到炉子里,低头假装无事发生,只是通红的耳朵和脖颈暴露了什么:“看完了,记住了,通通给我烧了,一点痕迹都不许留下。”
祝留憋笑憋得想跳进炉子里去。
正抱着那些辣眼的图册毁尸灭迹,主仆忽然都听见响彻长洛的钟声。
顾瑾玉抬眼,一瞬正色:“洪熹七年结束了。”
祝留啧啧称叹,边烧书边感叹:“新年来了,又是一年,时间越过越快。”
“这钟声里应该有苏家的。”顾瑾玉想到了一些事,冷笑着看向窗外,“苏家那位病秧子宰相,今年又要大病一场了。”
*
深夜,皇宫中的高楼激荡着响彻四方的钟声,满城烟花绽放,苏家的佛堂里,却跪着一个与年节格格不入的素衣青年。
古钟之下,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静静地听着端坐面前的大师的点拨。
“明雅,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苏明雅手里的佛珠停止转动,睁开双眼,瞳孔里慢慢凝聚了光彩。
他把佛珠戴回左手腕,和山鬼花钱一起,掩盖了左手上新旧交叠的伤疤。
“新岁吉乐。”他无声地默念着,“小灯。”
第57章
顾小灯除夕夜刚说想走,翌日就收到了花烬大爪子上的信笺,顾瑾玉想带他出顾家,在长洛里走一走,以及在信笺末尾小心问是否能来学舍看他。
顾小灯看到信笺时心里正一通燥,他昨晚的梦乡枕在远近不一的爆竹声里,原本是揣着一番好心情,结果新岁冬去,他在春来的新年里梦到了苏明雅。
梦里还在明烛间,苏明雅披着斗篷裹着他,一手写字,一手抱他,不时低头用下颌蹭蹭他的发顶。他一直打着盹蜷在他怀里,还梦到苏明雅俯身来同他接吻,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是个见鬼的梦。
顾小灯一起床就膈应不已,无名火在肺腑里悄无声息地燃烧。
有些东西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便容易变成习以为常的日常,感情也类似。
四年不是一日,他知道自己需得一点点剔除苏明雅占据在心海里的位置。
七年是两千日,苏明雅怎么看他这么个人,他不想知道,只是潜意识偶尔会浮出些只言片语。
苏明雅画了许多他的画,大抵也曾在某些欲壑难填的时候想起他的愚钝。
从前天真时,顾小灯可以忍受他不经意的高高在上,只要他的温和柔情不做假。如今定下心一回顾,冬狩变故不提,便是过往的诸多片缕,一回忆起来就好似百爪挠心。
顾小灯燥得喘不上气,自醒来时,苏明雅三个字便力压其他所有,稳准地牢牢压在他心口,有这么一座心头大山做比衬,其他人都显得可亲了不少,只是刚醒时生病,后头受七年穿越震骇,勉强才忽视了这如鲠在喉的脓疮。
不梦倒也罢了,昨夜半壶酒携醉入睡,一梦更厌。有讨厌的东西,他第一想的便是远远避开,可苏明雅不止不是东西,还是一口最大的浊气。
顾小灯把信笺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扭头喊奉恩他们过来,把顾瑾玉想带他出去的事说了说。
奉恩和奉欢斟酌他的神色:“那公子想出去走走玩玩吗?”
“我想啊,我还想像花烬一样插上翅膀到处飞,只是不太想看到顾瑾玉。”顾小灯把信笺捏成小球,和小配玩捡球,“今天又是开春新岁,按理一堆应酬难以避免,他现在应该更忙碌才对,怎么看起来这么闲?”
“这个,王爷既然能这么说,想来就不是空头承诺。往年确实新春热闹,但应不应酬,也全由他说了算。”
“王爷”这个称呼让顾小灯咯噔了一瞬,恍惚还以为是在称顾琰,只得适应这新变化。
他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由他说了算啊……那我想去一个地方,不知道他能不能让我去。”
奉恩隐晦地说道:“公子就是想去皇宫,王爷也二话不说带你去了。”
顾小灯听了越发觉得顾瑾玉的小心小意是因着觊觎他一身药血,想哄顺他让他主动制药云云。
他眉头一跳一跳的,捏捏鼻子去书桌前写信笺,花烬炯炯有神地飞到窗台去,顾小灯笔一放下,它便急不可待地伸出大爪子候着。
顾小灯看它远飞,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闹心的,回头问奉恩:“葛东晨离开顾家没有啊?他不会真在东林苑过的年吧?”
得到这人真没走的消息,顾小灯气笑了:“什么人啊,过年都打秋风,真是臭不要脸,也没个顾家的样子,垃圾,垃圾!”
他一想到葛东晨私下不知几次对他的摆弄,早上吃下的饺子便想呕出来,又想到昨天医师面对他们的淡定,忍不住问了两嘴:“那葛东晨是经常和顾瑾玉打架吗?看他们的仇视样,似乎不是一时半会的,都是大人又都是大臣的,就这么无遮无掩地打到破相断腿,着实有些不体面。他们以前有这么深的私仇吗?还是这七年里积少成多地敌对起来的?”
“这等私下的斗殴确实频繁。”奉恩脸色复杂,“那位葛将军经常仗着武艺偷偷潜进来,屡屡被暗卫发现,王爷若是在府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便过去打人了。他们的积怨更多是私仇,想来是因为他从前在私塾中欺凌公子,王爷每次碰到他都会变凶煞,那葛将军看王爷,也是一副恨不得杀人的模样。”
顾小灯眉尾轻轻一扬,顺其自然地问:“葛东晨怎么欺凌我的,顾瑾玉知道?”
“王爷若是一无所知,怎会对他恨之入骨,想来是觉得若没有他们的推波助澜,公子也不会坠水消失……”
顾小灯托着腮沉思起来。
*
花烬急吼吼地飞回顾瑾玉的窗前时,顾瑾玉正在闭门造车,罗列一个至关重要的大计划,该计划分为三大步,在他心里的拟名为保怜灯三部曲。
祝留天亮时被兴王府的人催着回去,临走时还热心地继续给顾瑾玉支招,连同昨夜一筐情爱宝典,让顾瑾玉脑子里塞满了不知所云的要点。
他尽量想在白纸黑字上铺开条理清明的逻辑,就像怎么做杀人任务、做平叛异族的计划卷轴一样,但事实上,他只是在手忙脚乱地胡乱使劲。
花烬的到来解开了他无从下手的第一步,什么计不计划的,在他和顾小灯之间毫无施展的余地。这场由单相思而起的爱情博弈里,他可以为顾小灯杀人放火,求生谋死,做尽一切合理与不合理的疯狂举止,但不管怎么样,他都需要被顾小灯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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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尚未注意到这本质,或许是他不觉得不好。倘若他脖子上有一条狗绳,他便想小心翼翼地塞到顾小灯手里。
见花烬的爪子上绑着信笺,顾瑾玉急忙摘下来,等看完信上寥寥的一句话,他凝固在了阳光下。
顾小灯写道:【我想去摘星楼的明烛间】
顾瑾玉看了一晚上的痴男怨男话本,脑子里顿时闪现出了数种破镜重圆的桥段。
于是他先小小地崩溃了。
顾小灯从学舍出来,牵着小配到东林苑的入口时,便看到了一个虽然身着华服但是难掩憔悴的顾瑾玉。
顾小灯上下瞅了他两眼:“大将军,大王爷,昨天晚上干什么了?青天白日之下,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不像个喜庆年节里的人物,倒像是个从黄泉底下钻出来的野鬼。”
顾瑾玉立即扯了扯笑容,语气温和地低头:“没有,只是守岁,读些闲书,我会让自己振作起来,不会让小灯看不顺眼的。”
顾小灯看他这谨小慎微伏低做小的模样,心想搁这还装,真是不拘小节。
他表情奇妙,心情更是微妙地刮刮鼻子:“你爱咋样就咋样,跟我犯不着,但你真的能带我去那地方?”
顾瑾玉的笑意变得有些艰难,顶着那张青紫淤痕未能完全消失的狼狈脸,有些可怜巴巴地轻声问:“小灯为什么想去那里?我知道,那是苏家的地方。”
顾瑾玉七年前就把明烛间炸了,但后来苏明雅一得势,就又悄悄地把摘星楼恢复如初。这几年里,他没少私下差人去毁那座高楼,但他前脚毁,苏明雅就能在后头重建。
“啰里八嗦。”顾小灯哼了一声,觉得他和苏明雅之间的事不需要和第三人解释,“你要是不能带我去就算了,我就当出来遛一圈狗,我回去了。”
说着他转身便走,顾瑾玉当即快步拦到他面前:“没有,你就当我随口一问。你如今身体才算好转,想去哪都好,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能带你去长洛的任何一个角落。”
顾小灯深吸一口气,心情更微妙了,只得先摁下不表:“那走吧!”
顾瑾玉同手同脚地跟在他身旁,满脑子浆糊不知如何搭话,比顾小灯手里牵着的小配还不如。
顾小灯话多些,跟着小配不时轻快地蹦跶,跳脱得很,想到哪一处就讲哪一点:“顾瑾玉,我很喜欢你的狗儿子,过一阵子我去找我哥,我能把小配也一并带走吗?”
顾瑾玉心头突突直跳:“……好。”
“小配能出得了远门吗?”
“当然可以,当初我去北境把它也捎上了,它甚至在北境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牧羊。”
顾小灯便弯腰去,温柔地摸一摸小配兴高采烈的狗头:“不愧是乖崽,真聪明。”
顾瑾玉盯着他那只手出神。
顾小灯问了一些带狗远行的注意事项,紧接着回头看他,毫无过渡地追问:“所以你真没想拘着我,不反对我去找我哥?”
顾瑾玉毫不迟疑地摇头:“我没有想关着你。前头不告诉你,是怕你病中多忧思,我一点也不希望小灯讨厌我,我已经够让小灯嫌弃的了。”
顾小灯:“……”
不知怎的,他觉得顾瑾玉说话特别茶里茶气,这么一个大个子在他面前低头卖可怜,惹得他有天大的火、天大的算账心,都有些发泄不出来。
他纳闷地挠挠头,干脆直接给他来个大的:“你是不是在这七年里知道我是个药人了?”
顾瑾玉身上的气压瞬间变低,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穆,低头认真地哄他:“小灯,在我面前可以提及,到了外面,在任何人面前你都不要再提及此事,这种体质只会给你招来无尽的祸患,尤其是你将要去的江湖。”
顾小灯看他那满脸认真,不像是要利用这一点做文章的模样,一时之间他看不出什么破绽,便捏捏鼻子:“行吧,这个事太复杂,往后有时间我再和你掰扯。”
顾瑾玉点头:“我们有很多时间。”
顾小灯冷不丁地问了他另一个要害:“那我再问你一件事,葛东晨以前欺凌我,你是从前就知道,还是这七年里才发现的?”
顾瑾玉瞬间愣住了。
顾小灯观察着他的表情,点点头:“看来你是从前就知道了。”
他恼得眼睛越发黑嗔,朝顾瑾玉捏起了一个拳头:“你这个混蛋……所以你一直在旁观,看我出丑,看他摆弄我?我直到冬狩才发现他的面目,你一早知道却不提醒我?!”
顾瑾玉舌头打结,赶紧解释和道歉:“你入书院时,我在外州,回来后才知道他鼓动私塾中其他人一并孤立你,那时将发簪送给你,想护你在私塾中的太平,可是、可是后来我再找你,你到了苏明雅的竹院里,那时我想,你在私塾中的生活便不需要我插手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没能尽早戳穿那混账的真面目。”
顾小灯涌上心头的怒气哽住,既为他口中的事情震惊,也发觉找偏了发怒的对象。
四年私塾,葛东晨不知摆弄了他多少次,那时候和他最亲近、最亲密的苏明雅,在做什么?
看着?
第58章
顾小灯和顾瑾玉从东门出发前往摘星楼的时候,苏明雅正在去往顾家的路上。
他安静地在马车中拨着佛珠,身前坐着一个少年,每一寸骨肉都几乎贴着顾小灯的模样长,身形极其相似,只是脸再怎么仿、怎么调教都难以拟形,正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苏家有远胜顾家的调教本领,洪熹三年新春,苏明雅左腕被某人所割,因自主弃疗未能及时救治,险些失血过多而暴毙。自那之后,苏家为了唤出他的生志与生趣,每年都会养出四个人,仿着顾小灯从十三到十七的模样养,而后送到苏明雅面前。
连同最前头的苏小鸢一起,苏家想用这些形不全态不似的模仿品吊着他的赖活。
苏明雅有无生趣看不出来,苏家内部的其他主子只知道,苏明雅的生志是佛堂中的九禅大师点出来的。
洪熹三年正月二十九,苏明雅在佛堂里度过弱冠生辰,重病一场,但随后便不再拒生,并且亲手接过了调教模仿品的事,从此每年,他身边都放着一个十七岁的模仿人,隔年继续换,像是为着什么到来而做准备。
今天随着苏明雅出行的少年,是第一个没在新年就被换下来的。
遮去这少年的脸,端看身形,或可与顾小灯抵个以假乱真。
马车停在顾家大门口时,苏明雅拢袖戴好佛珠,下车时天下小雪,风雪摁出他胸腔中的闷咳,病弱之气,让他自己都恍然思及如年少。
*
此时顾家里虽然无主,却都上下有条不紊,噼里啪啦敲三个算盘的祝弥听到侍卫来报当朝宰相破天荒地来拜年时,也只是嗯了一声,随后淡定地想了想,就安排好了。
祝弥整整衣冠起来,朝一旁看朝政军务的顾仁俪柔声说:“小姐,苏宰相登临,我去招待。”
顾仁俪抬眼:“好,不难应付吧?自我回来就不曾听过苏家四子亲自登门,瑾玉今年谢客,敌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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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弥笑了笑:“没事,我客客气气地迎进来便是,云麾将军还没走呢,请宰相屈尊和葛将军共处一个客房就好了。”
顾仁俪挑了挑长眉,忘记了还有以毒攻毒这一茬,于是放心了。
将近一个时辰后,祝弥回来了,顾仁俪好奇地问:“没有血光之灾吧?”
祝弥摇头:“那倒没有,苏宰相以温雅闻名,不是王爷那种暴力取胜的,全程都很稳定。葛将军这次也沉着了不少,大概是昨天见到公子之后让他升华了吧。”
“没有硝烟味么?”
“那还是有的。”祝弥坐到她旁边去,惟妙惟肖地模仿苏葛两人的神情,“苏宰相和葛将军在给对方推荐继父。”
“……”顾仁俪眼角抽动两下,八卦之心得到满足,无语之情涌上,“互为杀父仇人的两个人,在新岁聊这个话题,阴间得阎王来了都得赞叹一句我辈中人。”
“这等人真是长洛世家特有的土特产。”
*
顾小灯巳时到的摘星楼,脸上戴了一个木质的雀鸟面具,路上透过车窗看见行人戴的不少,听闻是当今女帝近几年推行的新习俗,他刚露出点感兴趣的意思,顾瑾玉便去买了两个回来,自己戴个和小配有些像的犬类面具。
戴个面具让顾小灯有了几分安全感,身处顾家之中还好,顾府和七年前相比变化极少,出了顾家便是一番新天地。
摘星楼却是和七年前别无二致,楼中掌柜本不开放明烛间,顾瑾玉扔了块定北王的令牌,顿时畅通无阻。顾小灯一路而来话少,一步步走上最高楼,看到明烛间的门才歇了歇。
风寒初愈,爬这么一段漫长的楼梯就让他鬓角冒汗,于是他把雀鸟面具顶到头上去,面具两边的小翅膀就在他头上变成了小耳朵。
顾瑾玉全程看着他,现在到了这地方,抬头看到刻有“明烛”二字的匾额便妒火中烧。
这地方是天铭十五年就建好的,“明”字是苏明雅的笔迹,“烛”是顾小灯的字迹,光是看着这么两个字,顾瑾玉就能被自己想象中的热恋情节怄吐血。
顾小灯也驻足在匾额下看了一会,看完推门而入,只见放眼望去,纵使它已历经数年光阴,但明烛间的摆设和布局还和他记忆中二十三天前的场景相差不远。
顾小灯独自走进去,顺手关了阁门,把顾瑾玉关在了门外,门扉差点把顾瑾玉的鼻梁撞歪,他默默地驻足在门口,自觉不去插手,只是低着头把额头抵在门上,颓唐得像脊梁骨被抽走了。
顾小灯只是习惯了。
以前他每次到这地方来,总是一进就关门,绝大多数情况下,明烛间里只有他和苏明雅两个人。除了最初在此地相会的时候,那时苏明雅病得厉害,需要两个会医术的仆从照料着,顾小灯初次渡他药血便是在这地方。
在明烛间私会的两年里,苏明雅的身体如他所愿的越来越康健,与之而来的,是顾小灯以为越来越明媚健康的两人关系,谁知道紧接着的却是止不住下坠。
这个念头浮现之后,顾小灯便自己掐断了。
他和苏明雅的关系,就像苏明雅那与生俱来的哮症,沾了难以医治的病毒。
有人曾是病美人,然而遗留下来的情与事却只有病和丑。
顾小灯想到明烛间来,为的再简单不过,不是想回望,只是想翻过页。
他拍了拍头上带翅膀的小面具,正想转身和顾瑾玉说话,才发现自己把他关在门外了,便走去开门。
门一开,房外的顾瑾玉就像活过来一样:“小灯,你进去了好久,是逛完了便想走了吗?”
“哪里久了?半刻钟都不到。”顾小灯活动活动手腕,毫不客气地问他:“顾瑾玉,我问你个事儿,如果我把这里砸了,顾家赔得起吗?”
顾瑾玉一路以来的小崩溃和煎熬一扫而空,心里有万千烟花怒放,连带着声线都有些夹:“小灯想砸几次就砸几次,就是一千次,我也赔得起!”
“你说的啊,那我可就尽情给你找麻烦了。”
顾小灯以为这么说能给顾瑾玉造成一定的报复惧怕心,他压根不知道顾瑾玉正心花怒放着。
顾小灯扭头关门进明烛间,挽起袖子便开始大肆破坏起来,想通过打砸毁掉这地方,地方可以重建,他的情感与记忆不能,一开始砸便是摔破了镜子,绝没有重圆的可能。
专注地砸了不知多久,顾小灯忽然听到门口有声音,他在直觉的驱使下走去再度开门,这一回门口不只有顾瑾玉,还有明烛间的主人。
时隔二十几天,他和相差了七岁之别的苏明雅对上视线。
苏明雅望着他,眼里血丝密布。
第59章
明烛间门口簇拥着两拨人,带刀的多,佩玉的少,剑拔弩张得仿佛要在这高楼开打的架势,是顾小灯的开门打散了硝烟,让这肃穆的寂静中透着股乌泱泱的诡异热闹。
顾小灯像误入鹰群的松鼠,懵了一瞬便扯下脑袋上的小面具盖住脸,留下一双亮得惊人的黑嗔嗔眼睛。
不知是面具还是心理缘故,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与门口披着斗篷、白衣紫带的苏明雅对视了一眼,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顾瑾玉和葛东晨都变得更高更壮实,苏明雅比从前高些,却依旧清癯,当年好不容易养出的几寸健气荡然无存,眉目之间与气色之中又萦绕着病气。
顾小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们十五岁那年,苏明雅因重病被接回苏家,又因分别月久而召他来此地私会。
那时是他在门口,苏明雅在门内,苏明雅如此刻一样顶着沉疴日久的病弱容颜,见到他先笑起,而后伸手,彼时十五岁的顾小灯便主动箭步上去。
如今顾小灯后退,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苏明雅伸出的手垂在半空,顾瑾玉站到面前,高大的身形挡在门前,苏明雅原地不动,脑海里却烙印了方才所见的一面。
顾小灯依旧如记忆中纤细匀称,明媚绮丽。
他在这新春里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因为使力过度而白里透红的小臂,穿一身青柳色的新衣裳,戴一方展翅的面具,像一只衔着柳叶从天尽头飞回来的飞雀。
时光在他身上纹丝不动地凝固了,他依然保留着让身边人一块变明亮的特质,依然是一束澎湃的阳光。
记忆中桃花源一样的广泽书院是阳光照耀下的避世孤岛,此刻沉寂晦暗了七年的明烛间也因为明灯复点而变回了应有的娱情意味。
苏明雅胸膛中灼灼。
神佛之下,黄泉之上,红尘之中……他这旷日持久的长夜终于结束了。
身后苏家侍卫的手全部按在剑柄上,直到苏明雅表面沉稳地收回手,气氛才稍微缓和几分,他不提顾小灯,反而朝顾瑾玉说话。
“王爷,别来无恙否?朝中多日不见你,听闻你急病告假,年关内阁繁忙二十日,众臣莫不忧心君之贵体。昨日又听闻君今春谢客闭门,众卿忧心忡忡,苏某今早特登门探病,未曾想得部下通报,声称君驾临摘星楼。”
“有劳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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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雅不像葛东晨外放,任何人到他面前似乎都见不到他的坏模样,他于人前永远稳定,不戴面具胜戴假面。
顾瑾玉则是个见人成人见鬼成鬼的弹簧,私下如何掠夺疯砍苏家不提,到了明面上,和苏明雅的态势不像对葛东晨那样无所保留地滥用暴力。
同是剑拔弩张,但这两人出奇意外、又情理之中的客套虚伪。
顾小灯背靠在门内,耳畔嗡嗡地听不太清门外在说什么,心里一片喷泉似的惊悸。
他有些怕。
先前看见顾瑾玉的刹那是被他的体型震骇住,如今看到苏明雅,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吊诡直觉,苏明雅似乎要把他大卸八块吞吃入腹一样。
顾瑾玉到他面前是一股“别走”的小心意味,想利用他的前提还知道小心翼翼地哄一哄,苏明雅却是一种“回来”的无声强势。
他看一眼被他拆得东倒西歪的明烛间,摸摸脑袋瓜,心想,你把我扔给高铭乾、葛东晨他们的时候,和岳逊志一起头头是道地评断我色相不好的时候,你才不是今天这副模样。
你自己不要我的啊。
恍惚了一会,顾小灯越发觉得昔日恋侣是今日狗屎,往日的栖息地是今天的马蜂窝,蜂蜜刮掉了,剩下满地的蜂刺。
他忽然对拆“家”没了兴趣,要拆的话或许得去拆苏明雅的脑子,那才解气,那才正源。
顾小灯刚想走,门外的顾瑾玉便恰好轻唤了他:“小灯,想去别的地方走走吗?”
他戴好面具扒开门,不看苏明雅那拨人,麻溜地挪到顾瑾玉身旁,顾瑾玉也用高大的身形挡住他。
顾小灯听到苏明雅平静温和的邀请:“今日得缘,苏某访过顾家,不知王爷可愿光临苏府?恰好君之五弟顾守毅正与四王女一同回了苏府。”
顾瑾玉挡着人,只低头看他:“你想去吗?”
“啊?”
顾瑾玉忍住想摸摸顾小灯的手,知道苏狗舞贱意在小灯,姓苏的烂种不过就是想让顾小灯前去苏家。
苏杂种同顾小灯“在一起”的四年里,顾小灯一次也没有去过苏府,至多就在这明烛间的窗台上眺望底下不远的苏府。
顾小灯与苏家其他的人也没有见过面,但苏家本家的蔑视还是穿过了无形的屏障,扎在他的周遭。
顾瑾玉想替顾小灯回绝,但还是得问问小家伙。
他轻声再问呆住了的顾小灯:“你想去吗?我在你身旁,你想去哪都好。”
顾小灯眼睛滚圆,也意识到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赶紧拉过顾瑾玉的胳膊往外走,他的手太小,顾瑾玉的臂膀又过于结实,单手拉不住就成了揽。
“我不要。”揽不动,他推着山一样的顾瑾玉哼哼,“顾森卿,咱们去别的地方吧,来的路上我看到有另一座很高的楼,我想去那看看。”
顾瑾玉僵硬得由着他推,卡壳的车一样刮着地面:“好……咱们走。”
“咱们”,多么动听的称谓。
*
出了摘星楼,顾小灯吐出一口浊气,把面具戴严实了点,撒开顾瑾玉便探头钻进马车里,一把抱住毛茸茸的小配。
顾瑾玉失落了些许,刚想跟着进去,就见顾小灯呼哧呼哧地抱着小配出来:“不坐车!憋得慌,我想走走。”
话落,顾小灯就见顾瑾玉从车上麻利地掏出了狗绳和止咬器,迅速套好了嗷呜直叫的小配:“好,你牵着这傻狗,不用抱它,让它走走才能延年益寿。”
顾小灯悬在明烛间的心顿时掉到了手里的牵绳,小配落地就撒丫子,顾瑾玉顺势包住他的小手:“来,咱们一起去揽月楼。”
顾小灯给了他一肘击:“我牵得了小配!你一边去。”
顾瑾玉便受用地跟在他一边。
顾小灯立即把明烛间和糟心人抛之脑后,牵着小配往不远处的另一座高楼而去:“那地方叫揽月楼?来时在车里就看到了,以前分明没见过的,它看起来比摘星楼还高一些,这俩不会有什么渊源吧?”
顾瑾玉喉结动了动:“我督建的,确实还要高一些。”
至于渊源,那该是情敌和仇家的渊源了。
顾小灯哗然,想了想,扭头小声问他:“揽月比摘星赚钱不?”
顾瑾玉肯定地点头:“赚。”
顾小灯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爽!”
两个人遂向着揽月楼而去,顾瑾玉不时用余光看着他,看他牵着小配在几步之内走走逛逛,神经质地巡视着周遭,配合着脸上戴着的犬类面具,活像一头更大的野犬。
路上行人不自主地绕道,但投去意味深长的凝视,小配这头北境来的牧羊犬太特殊,入过朝堂的人,尤其从武中人无一不知道这是定北王家的狗,盖因他出征都舍不得这爱犬,千里迢迢都要带在缰绳下。
不少行人悄悄凝视戴着面具的顾小灯,猜测什么人才能堂而皇之地牵着这狗招摇过市。
顾小灯很快也察觉到了四面八方的瞩目,大大方方地抬头看回去,眸子明亮如星辰,戴着面具都叫行人直觉是个美人。
不多时,坊间便有茶会闲话,西区的达官贵人在新春热烈议论:“鳏夫”定北王疑似脱寡了!
顾小灯一概不知,走走逛逛到了揽月楼,看着一层自有一层的热闹和趣味,手下的小配戴着止咬器,昂首挺胸地走在他面前,神气地向一众窥探而来的视线展示它的小爹爹。
走到最高一层时,有一对女郎正巧从楼上下来,顾小灯迎面对上,抬头看到二人脸上都戴着面具,落后半步的那个眼睛有些熟悉。
顾小灯灵光一闪,猛然想到了记忆中站在亭台里和他说话的顾如慧,下意识地便转着眼珠子去观察那女子的耳垂,但兜帽盖着她的脑袋,光线昏暗之下看不甚清。
自上而下的光源则清晰,那人的眼珠子停在顾小灯手里的小配,继而扫到了顾小灯身上,继而又将目光停在他的耳垂上。
不过两三眼的功夫,顾小灯便确定了,这人是顾如慧无疑。
七年而过,顾如慧的眼睛不如当初清亮,幽暗得像是一对搁浅的鱼目。
顾小灯怔了怔,前头更高挑的那位已默不作声地带着人下楼,一双面具下的凤眼不怒自威。
顾瑾玉这时挡到了顾小灯面前,不动声色地揪了揪小配的后颈皮:“好狗,怎么在这挡道?快上去。”
小配夹着的尾巴又翘起来,嗷了一声,继续神气十足地拽着顾小灯往前走。
两撮人擦肩而过,顾小灯忍不住转头往下望,她们并没有回头。
到了长廊上,顾瑾玉让小配哒哒引着顾小灯走到了一间名为“岭森阁”的雅间里。
顾小灯并没有注意到门上的闷骚名,还在琢磨方才的一瞥重逢:“顾瑾玉,你之前说年岁盛节戴面具这个习俗是这几年才有的?是皇帝推崇的?”
顾瑾玉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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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浸在某些遗憾得以填补的自乐之中。
顾小灯没听见他应声,抬头看见他又是一副愣神样,便无语地往他胸膛上拍了一把:“嘿!回魂啦!”
顾瑾玉胸口一片滚烫,烙印了一个小手掌似的:“抱歉……魂回来了。”
*
此时与摘星楼遥遥相对的明烛间里,苏明雅伫立在一片狼藉里,低头看着由顾小灯亲手拆卸的琳琅旧仿物,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身边人汇报:“主子,他们到揽月楼的岭森阁去了。”
苏明雅这才抬眼,转身走到窗前,眺望不远处高耸的另一所在,只看一眼便忍不住闷咳。
从前他在这里抵着顾小灯接吻,自己如此,便不由自主地猜度,此时顾瑾玉有无压着顾小灯,那双粗糙肮脏的大手有没有箍着他的腰身,拨开他的面具吮吸他的唇珠。
手中的佛珠被攥紧了,狠得几乎要被楔进皮肉里。
身边跟着的小少年捧着药瓶上来,苏明雅闷咳着不接,盯着揽月楼只问:“他的表情,眼神,小动作……你都看清了没有?”
那少年毫不迟疑地点头:“回主子,我记住了。”
苏明雅手中的佛珠才松了些许。
第60章
顾小灯乱逛了一个上午,到此时已觉疲倦,进了这岭森阁之后就随意地抱着小配在窗边坐下,迷惑地看着顾瑾玉:“你怎么老一副离魂的样子?我同你说话你听不着,我没和你说过的话你却臆想着有。”
“我的错。”顾瑾玉一边熟门熟路地掏茶杯和狗碗,把小家伙和老狗崽顺一顺,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以示听进了脑子里,“小灯问得好,年节戴面具这风气由女帝推行,随后她便借着新式习俗,光明正大地游走长洛。”
“带着二小姐游走?”
“是。”
顾小灯手里捧着暖烘烘的杯盏,想了想,直白地问道:“女帝有这么喜欢二小姐吗?喜欢到要把她藏在宫里五年,还用王妃娘娘的安危去要挟她。”
顾瑾玉没有迟疑:“喜欢。不然没必要。顾如慧从前的婚约是与高鸣乾,始终成不了,就是她在作梗。”
“喜欢的话为什么会让她消沉成那样。”顾小灯垂眸看杯中的水面,“那怎么能叫喜爱,久久出门一趟藏头藏尾,说是豢养和禁锢都不为过。”
顾瑾玉讲述他眼中的所见:“在我看来,高鸣乾和女帝高鸣世待她的看法,和另一个手足的看重本身就有脱不开的关系。顾如慧也许不是一个人,是两个皇嗣明争暗斗的具象化而已,他们喜欢她,就像喜欢掌控一切的君权帝威,高鸣乾如果没有掳走她两年,也许女帝都不会有这么耐性的执着。”
顾小灯指尖一动,自忖顾瑾玉所说的或许套到他身上也能适用。
他在长洛尊卑的下位,以前是,现在也没有变,他大抵也是顾苏葛等人眼中争斗的添头。
这便能把如今这些人大变样的态度解释得通了。
“你或许会问我顾如慧有无喜欢谁,我想是没有的。”顾瑾玉平静而冷漠,“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只怕是双亲给她的评断,尤其安若仪,顾如慧由她一手养大,根本不会拒绝她,只会竭尽所能地满足她的愿景,她是被她捆在一起扎在屏风上的一对绣鸟,死气沉沉也能活着。”
顾小灯转头看向他:“你说得很厉害……”
顾瑾玉心中一振,正以为是夸赞,就见他扭回头去,再渴也没喝下茶水,放到一边后两根手指绕着圈。
过往顾小灯鲜少对周遭任何人提过异议,如今坠过水,灰心后无所顾忌了些。
“我听着既觉得你凉薄,又觉得你本该如此。当然了,我没有资格评断你的冷眼和冷血,毕竟你们顾家几位手足,好像都是这么互相薄待过来的。亲缘也好,感情也罢,在你们眼中想必都不可与自己的所求一较高下。顾家也好,长洛也罢,多的是你这样的人。”
称谓从“咱们”到“你们”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顾瑾玉心弦一勒,因骤然紧张而指尖发抖:“我不是。我从前习惯了,后来会学,想改,我不知道怎样算康健的感情,周遭没病的太少,我见得最多的只有你。你要是觉得我冷眼旁观过于见死不救,那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二姐摘出来,就像……”
他绞尽脑汁地找例子,还真让他找着了:“就像长姐,你看我,我把长姐捞出虎口了,我不是你眼中的异类,我身上也有你喜欢的人情味的,对不对?”
顾小灯两根手指直戳,有些讶异和震惊:“你在说些什么?又在紧张啥?我不是叫你去做和皇帝抗衡的危险事。”
顾瑾玉有些艰涩地说:“我怕你讨厌我。”
顾小灯:“……”
顾瑾玉说着走去桌案前鼓捣,从一旁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名琴,郑重地摆放在桌案上,当着顾小灯的面弹奏了一首曲子。
顾小灯还有些纳闷:“你怎么在这弹起琴来了?”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顾瑾玉吟了句诗,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也能风雅。”
“牛头不对马嘴的。”顾小灯只觉得莫名,但被他逗到了,便举起双拳在胸膛前锤锤,“顾瑾玉,你不适合风雅,你这体型适合这个,胸口碎大石。”
顾瑾玉的手便缱绻抚过琴弦,指尖停在弦音微震的末端,认真地凝望着他:“那以后若是小灯当卖货郎,我就去当卖杂耍的手艺人。”
余音袅袅中,顾小灯呆了一瞬,蓦然想起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混沌光景,昏沉之间隐约听见了“我当货物,你先卖了我”的怪话。
他低头去摸小配,小配的脑袋趴在他大腿上,通人性地抖着耳朵吸引他注意。
顾瑾玉只是看了一会,便恨不得那对狗耳朵是长在自己头上。
“我在顾家生活的五年里,鲜少人告诉我‘以后’这回事,我的‘以后’是由别人做的主。苏明雅曾说,待我多读几年书,辗转秋考入仕,他便调我到周遭去;后来顾家说想把我送到高鸣乾去,说是给我安排了俗世的好前程。”
“顾森卿,你是头一个,虽然你别有用心的,装腔作势的,还捉摸不透的,但你肯对我花点哄哄的心思,我领情了。只不过,咱俩就这样了,谎言在前,我很难信你。”
顾瑾玉手一抖,拨动了琴弦,锵的一声如此时的心海。
顾小灯转头看向揽月楼的窗外:“我什么时候能去找我哥?”
顾瑾玉的心海更乱了。顾家剩下的几个血亲留不住顾小灯,就连方才见到的苏明雅,爱与恨都留不住他。
他明白顾小灯厌恶起整个长洛,这比讨厌包括他在内的几个杂种更可怕。
在此中生活五年,就算一定要离开,顾瑾玉也希望他能对这座城留下些好的记忆。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安排送你走,最快月底,外面没有那么安全,但你不用担心等晴兄的安危,三哥平瀚在,你哥就出不了事。”他巴巴地看着他,“正月热闹,小灯,你不妨多在长洛走走,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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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点点头,有确切时间心里便安定几分,透过高楼俯瞰了几眼隐隐绰绰的外界,提不起什么兴趣:“我怎么觉得始终大同小异?朝朝琼树,家家朱户,这是长洛的西区,大族纵横贵胄扎堆,莫说只是过了七年,就是七十年前和七十年后,西区应该都是这样堆金砌玉。”
“过去和未来不知如何,眼下长洛的繁华有我督建的一份,也有你牺牲的一份,你真的不打算再看看它吗?长洛何其之大,你只见到它最不好的一面,何其可惜。”
顾瑾玉的言语像一兜酒,不停地顺着毛,顾小灯也许不好糊弄,但他很好哄。
他抱起小配,贴着它的脑袋,小配的耳朵便竖竖垂垂地弹在他两颊:“那从不好的开始打量起来吧。那个谁,就是苏明雅,好些年了,他怎么看起来更病弱了?我记得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身体明明变好转的。”
顾瑾玉凉凉地说:“贱人自有天收罢了,病该病,弱该弱,他自得受着,谁叫他那生身父母执意要高龄生他到人世间,换做家底薄些的,哪能容他把灵丹妙药当饭吃苟活到今天。”
顾小灯心想,那我治他的血岂不是白流了?也罢,听天由命了。
“苏家是什么境况啊?他病歪歪的,竟还当了宰相,苏家没落了吗?”
“没有,苏家是一股绳,很难撬墙角,不像顾家这么好分化。”
顾瑾玉又弹起琴,拨的是越人歌。
“他的长姐是后宫之中的贵太妃,膝下所出的女儿高鸣曜在去年封王立府;他的二姐苏明良,也就是你小舅安震文的妻子,主攻苏家文治;他的三姐苏明韶,则主掌武权,手里有并非虚衔的兵权。苏明雅一个人不可怕,麻烦的是他背后这群团结一致的人,从他们本家到旁支,无一不秩序森明,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百年大族。”
顾小灯隐约觉得曲子抓耳,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他们还是第一世家?”
“没事,第一权臣是我。”顾瑾玉拨着琴,努力突显出文雅的一面,“我一个顶他们一窝,见了我都得夹好尾巴。”
顾小灯上上下下地看他:“哦!”
顾瑾玉:“……”
“对了,苏小鸢如今怎么样了?”
顾瑾玉神情一言难尽:“跟在苏明雅周围,很恶心。这人以前会易容成你,但现在他比你大五岁了,易不过来了。”
顾小灯听了脸色也是精彩纷呈:“他画了那么多我的画,该不会是对着易容的苏小鸢画出来的吧。”
顾瑾玉看了他一眼,对他低估自己的分量无可奈何。
顾小灯又想到一事:“刚才听到他说,守毅在他们家,他和他们的关系很好吗?”
“守毅和那四王女高鸣曜同岁,他这几年在宫里进出的多,和高鸣曜接触的也密,自然而然就熟络了。苏家又还有安震文,他那个蠢货,自然不免被亲缘友伴拉扯着去。”
顾小灯抱着小配凑过去看他:“守毅哭诉你弃顾家,你也在顾家土生土长了小半生,你要是给他几分温情,也许他也不会想往苏家跑,看你也没长一副薄情相啊。”
顾瑾玉屏住呼吸,想着自己的脸除了尚未消失的淤青,不知是否有污秽,是否不戳他审美:“我……也不是一味薄情,我心中自有一本账。”
顾小灯顺口就问:“成,那我在你大将军的账本上是个什么情况?”
“山有木兮”的调子弹错了,顾瑾玉低头假装专注,脊背僵直:“记得密密麻麻的。”
“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蚂蚁?!”
“是我用词不当。”顾瑾玉立即改口,“是星星点点,从萤火之辉,到日月之灿。”
顾小灯莫名其妙,心想谁家账本会发光?
*
日暮之时,顾小灯和顾瑾玉回了顾家,他心中半是因苏明雅惹出的郁卒,半是外出透气的松快,原本整体心情尚可,谁知刚回到东林苑,一见必经之路上杵着一个不待见的高大身影,心里的火便又蹿了起来。
葛东晨在这路上等了一个下午,狗一样蹲坐在路旁的灌木前,拨着脖颈上戴着的什么项链出神,忽然像嗅到气息一样抬头,一双眼睛锁定了顾小灯,顷刻就变成碧色了。
他不太利索地起身来,身上和顾瑾玉斗殴出的外伤看着吓人,半张脸青紫交加,险些变成一个对称的猪头。
他拖着骨裂的腿朝顾小灯而来,还没说什么,只是唤了声“山卿”,顾小灯就大步朝他过来,气鼓鼓地使出一招铁头功,把脑袋往他胸膛上一怼,自己后退两三步,成功把葛东晨撞翻。
葛东晨栽在地上没能爬起来,就听顾小灯咬牙切齿的驱赶:“这里不欢迎你,你滚,滚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见他要走,葛东晨立即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刚要抱住他小腿,默不作声的顾瑾玉便冷不丁地给了他一踩,几乎碾碎他几根手指。
葛东晨咽下喉咙中的呻吟,他没有躲避,千钧一发之际,袖口中钻出两只细微得难以察觉的蛊虫,红色的一瞬小心翼翼地附上了顾瑾玉的靴子,碧色的则钻进了顾小灯的衣服里。
顾瑾玉并没有察觉到细微的变化,他一手拎着路上顾小灯看中的的零碎东西,一手勾着两个木面具,安静地跟在顾小灯身旁。
葛东晨摊着扭曲的手起身,无声地凝望着他们,直到半晌之后,碧色的小蛊虫夹着翅膀虚弱地飞了回来,虫蝇般停在他肩膀上,很快便融化成了一点污迹。
葛东晨盯着肩上那本该无坚不摧的罕见蛊尸,死气沉沉的心海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顾小灯身体里……难道流着什么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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