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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2887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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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出水】

洪熹二年的十二月冬,顾瑾玉结束了北征的乱象,预备在新春前收兵和钦差团回长洛。来时五个主将只有他一个回去,他一人登临高位,脚下便有难以数计的骸骨。

三皇长女高鸣兴将与他同行,原本苏明韶也当同行,但她似乎收到了什么急报,提前十天赶了回去。

高鸣兴表面虽和顾瑾玉不对付,但因为祝留的缘由,私下还算可以,便抱刀拐进他营帐里追问:“顾瑾玉,苏家遇事了,不会是你从中作梗的吧?”

顾瑾玉不动声色地解下腰刀擦拭,警惕任何一个带兵器近身的,故作不明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苏家不是正如日中天,能出什么事?自庙堂到边关,苏家有文臣有武将,要金矿有金山,要良田有万地,他们能有什么事?”

“事不小,苏宰相遇袭了。”

顾瑾玉擦拭刀鞘:“权势中人,哪个不曾遇到暗杀?何以苏家遇袭,您问责我,那么我前头屡屡遇刺,也能反过来怀疑到苏家头上了。”

高鸣兴崇武,厌恶弯绕,登时死鱼眼:“顾瑾玉,相识不少年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孙子,别说苏家遇袭我怀疑你,葛万驰被杀我都疑心和你脱不了干系。看在交情上,我好心提点你一句,你杀人杀不干净,小心把浑水搅大了淹到自己,皇姐今天能用你做臂膀,明天也能断肢另接。”

顾瑾玉敷衍地道谢:“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高鸣兴粗俗地回了声“说个屁”,大步流星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顾瑾玉的视线这才从刀柄上离开,无声地冷笑起来。

他觉得他和葛东晨、苏明雅等人的互相撕咬很好玩。

只是没冷笑多久,花烬从外面飞回来啄他磨鸟喙,直系下属也扎进营帐来,递上了长洛最新的消息。

顾瑾玉任由花烬在肩上扑腾,展开信笺一看,眼中便烧起了火。

【女帝找到了安若仪与顾如慧,现秘而不宣地安置于宫中】

信上只有这一句,顾瑾玉厉声追问下属:“高鸣乾呢?”

下属一板一眼,不卑不亢:“抱歉主子,没盯到,能追踪到王妃和二小姐已经是属下们尽力又走运了。”

顾瑾玉肩上的花烬感应到怒气冲冲,哗啦一下怒张翅膀,那下属又忽然补充:“虽然没能捉到您的仇人,但是,我们在途中发现了你的熟人。”

“谁?”

“关云霁。”

顾瑾玉攥紧刀柄,听着下属的汇报,手背上的青筋逐渐明显。

高鸣乾蛇一样逃了两年,女帝暗中追踪始终无果,眼下突然找到顾如慧她们,原来是下场收拢关云霁,利用他对高鸣乾的了解去办差。

下属补充道:“差不多同一时段,岳家出了个新小将,据说是岳逊志的弟弟,号称岳逊勇。”

“关云霁脸上那道疤,到人前示众太麻烦。”顾瑾玉抓下花烬,忍了又忍,“女帝是让他庶弟关云翔充当人前的靶子,关云霁做人后的影子。”

“对的。这对您挺不利的,关家兄弟本来无法活下来,这是您包庇出来的后果,女帝要是不知道或是假装不知道还好,但眼下他们甚至被女帝挖去做僚属了,您多了不可控的对头和仇家,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瑾玉没理会下属的揶揄:“苏家情况呢?”

“苏宰相已经接连二十多天没能上朝了。”下属伸长脖子看花烬,“葛东晨护送他父亲的棺椁回长洛后,幸好这人有脑子,苏家想把他爹的死嫁祸到您头上,被他看穿了。回国都后他明面上一蹶不振,私下里嘛,您也晓得您这位旧朋友的性子,阴得很。我们悄悄从旁协助,瓦解了部分苏家的防守,他就蚊子一样飞进去播洒毒液了。”

顾瑾玉摸出一罐零嘴撬开喂花烬,长洛的大小动向他知道不少,关于葛东晨,他觉得下属说的比喻非常恰当:“以后他再潜入东林苑,不许视而不见,所有暗卫必须联手把他打出去。”

下属端正站姿,嘴上应着“是”,脸上却是明晃晃地写着“没事反正你也快回去了以后你自己对付麻烦家伙”。

顾瑾玉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追问:“白涌山,仍旧没有消息吗?”

“没有。”下属数不清这是被问第几次,他很想提议不要再在那里浪费人力,但到底没开成口。

在他们看来,人死如灯灭,白涌山的池塘是个泡沫,没有人戳破前,那泡沫便是五彩斑斓的。

一旦戳破,便是虚无的黑暗。

*

十二月十五日,张等晴在月圆之夜悄悄跑来找顾瑾玉,把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顾瑾玉又揍了一通。

“我这趟回神医谷,没有三年功夫出不来山门。”张等晴活动着拳脚,揍得顾瑾玉抬不起头,“我在江湖之远也会打听庙堂之高,顾瑾玉,你此前说的话最好不是谎言,小灯来日如果真的回来,我势必北上带他走。但如果六年之期满了,小灯仍然生死不见行踪……”

“他没有死。”顾瑾玉猛然抬头打断他,唇角血丝溢出来,眼珠子偏激地望向了张等晴身边空空如也的位置,“张兄,小灯一定会回来,一定会的,你是他在世间牵挂的寥寥几人之一,千万人都能不信他的幸存,可是拜托你,麻烦你以期待之心等他回来,不要把他当逝者,不要咒他。”

张等晴皱起眉,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身边的空气,这两年下来,他知道这疯子在看虚无的幻象,忍不住攥紧拳头又给了他一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连串“癫人”。

毫不留情地揍完最后一顿,张等晴两手酸麻,疲累地坐在一旁烦躁,顾瑾玉不知痛似的,顾平瀚没来递棒子,他自己识相地提了:“张兄要是手酸,我找军棍来,您大可打到出气为止。”

张等晴往后靠桌沿,薄薄一块桌板硌得脊骨发痛,骨薄如此桌,命薄如彼纸,他盯着顾瑾玉,像是审视一个漩涡。

他不骂人不打人,反倒让顾瑾玉更加惶恐:“张兄?”

“你这么小心翼翼,安的什么心,我看得出来。”

顾瑾玉眼皮一跳,不敢作声地低下头,听着自认为的“大舅哥”对他的评断。

“你这人,比顾平瀚还冷血百倍,比野鬼危险,比野狗难教,我不同意让小灯留你身边。”

顾瑾玉耳边嗡嗡,指尖蜷起来低哑地争取:“凡有张兄不顺眼的,我可以改,凡是小灯不喜欢的,我可以变。”

张等晴骂了一声,打不过的人自愿被打,说不通的人自愿被骂,一切就像是捶在棉花上,气得他甩袖起来暗骂:“他娘的,和疯子怎么理论!”

顾瑾玉连忙起身,张等晴不准他送行,喝令他止步,骂骂咧咧地出了营帐,顾瑾玉却不像顾平瀚听话,大舅哥要走了,怎能不千恩万谢地相送。

张等晴烦得简直想再揍他一顿,只得勒令他安静,别让其他士兵将军长将军短地跟上来闹不安生——他是要静悄悄地乘夜月走,为了避开更烦的顾平瀚。

顾瑾玉只得单独相送,张等晴去马厩牵马,以及与热情的牧羊犬小配告别,它在北境如鱼得水,与一窝羊羔混在一起,每天牧羊长跑,体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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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等晴连狗都告别,抱了狂甩尾巴的小配片刻,才恋恋不舍地上马与其他神医谷的医师汇合。

顾瑾玉向他拜别,说着一路顺风,他回以言简意赅的“滚蛋”,随后披星戴月地和其他江湖人踏上西下之路。

江湖路,未必比庙堂路好走。

顾瑾玉伫立在风雪中,旁人眼里,他安静得像一根木桩,只有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多么喧嚣。

他已经能做到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脑中的幻象,譬如此时,幻象顾小灯就站在他身旁,高举着手活泼地挥挥:

【哥!改天再会!】

*

十二月二十八,北征大军紧赶慢赶,终于浩浩荡荡地赶在新岁前返回长洛。

三军受接风洗尘,犒赏佳宴与新岁朝宴史无前例地合并,将北征之胜盛大地融进钟声十二响。

顾瑾玉穿着军服位列众臣第一排,面不改色地与所有人笑谈,觥筹交错和刀光剑影都是他习以为常的主场。

不远处苏家三姐弟都在,顾瑾玉的眼睛转到苏明雅身上时,平静温和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主动倒了一杯酒,在众目睽睽之下微笑着走去:“苏大人,别来无恙。”

苏明雅端起酒杯,也笑着一举:“顾将军,恭贺凯旋。”

两个人言笑晏晏地互相敬酒,一个如利刀,一个如明玉,丝毫看不出剑拔弩张的端倪。

苏家为首的文臣派别与顾瑾玉为头的武将阵营看了一会自家的头儿,纷纷心照不宣地互相笑谈,和睦得像一窝异父异母的手足。

顾瑾玉微笑着说了一会,斟酒时歪过脑袋,斜睨着苏明雅轻声:“小灯的血好喝吗?”

这话又轻又快,掩在喧嚣的闹宴背景声里,却如爆竹一样炸在苏明雅紧绷的神经上。

顾瑾玉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低笑着又说:“再烈的美酒都不如一杯迷魂汤醇厚,苏大人,你说是不是?”

苏明雅的眼皮动了动,顾瑾玉已扬长而去,转身走向岳家的列座。

他掠过靠前的老家伙们,坐到了那改名叫岳逊勇的小青年身旁,还没开口,岳氏家徽下的关云翔便吓得哆嗦。

顾瑾玉一杯一杯地劝酒,指尖敲着桌面,大手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岳逊勇”勉强笑着,喝到第七杯时,坐在离他不远、始终低着头的仆从打扮的青年忽然伸出手,逾矩地按住了顾瑾玉还要亲自斟的酒壶。

青年恭敬地低着头:“顾将军开恩,岳大人不比您海量,再饮下去夜间怕是要吐得翻江倒海了。”

顾瑾玉慢条斯理:“可以,那就多练,你这护主的忠仆,不妨坐上前来,你同我喝几盅。”

昔日高傲的关家嫡子、今日低眉顺眼的“忠仆”平静道:“小人卑贱,岂敢和大将军同桌。”

顾瑾玉不吃这套,他也低头去,温声细语:“岂敢,论血统与出身,我才是卑贱中人,你才是世族贵胄。”

夹在两人中间的关云翔抖着手又举了酒杯,试图化解窒息的气氛,可惜他就是硬喝到肠穿肚烂也无法,还是高座上的女帝开口,群臣共贺北征胜利与新岁太平,顾瑾玉和关云霁才在人声鼎沸中冷眼背道而驰。

一场朝宴在回荡不休的新岁钟声里结束,顾瑾玉直截了当地拦在了女帝回天泽宫的必经之路上。

女帝顺势召他到了御书房,摆开连夜彻谈朝务的架势:“瑾玉,你来得正好,朕拟了几封折子和诏书,有关顾琰的定罪诏、你的封赏诏云云,昭告之前当有更谨慎的说辞和造势,尤其是你和顾家之间剪不断的关系,你来看看,也提意见。”

“陛下心如明镜,心细如发,一切由陛下定夺就是。”顾瑾玉推开公务,毫不留情地直白道,“陛下金屋藏娇,臣无异议,但臣想见一见养母安若仪,还请陛下通融。”

女帝一贯平静的脸上出现短暂的波澜,君精臣明,都心知肚明,也都炉火纯青地演着循环往复的明忠戏码。

顾瑾玉是在距离天泽宫不远的永年宫里见到的安若仪,被高鸣乾胁迫着在外颠沛流离将近两年,安若仪本就久病难医的身体雪上加霜,一旁的顾如慧也比当年更薄了一圈,细骨伶仃似风筝。

安若仪见到他时,脸上浮现了细微的震动,人是枯槁,无甚生趣的。

顾瑾玉想单独同她说话,顾如慧一如往常地挡在了安若仪面前:“一家子骨肉,何必分独与众?母亲病体难支,我还是在她身旁为好。”

顾瑾玉漆黑的眼眸看向顾如慧,不打招呼便撕开旁人痂疤:“二姐,关家的灭族之夜好看吗?两年奔波的代价,值得吗?一生自甘献母,满足吗?”

顾如慧显然没预料到他开口便是屠刀似的劈砍,定在了原地。

二姐之称,前头的二字总是如耳光一样,反反复复地打出回音。

她活到今朝体悟最深的便是这个夹缝中的次字,论父的期望,她败在女儿身,论母的怜爱,她败给头生女。人生于世总需要被需要,顾如慧生于全员工具的顾家,理所当然地渴望成为工具。

然而工具总是难做与难熬的,自甘做执念缠身的母亲的工具似乎更难,因为满足她的夙愿比从她那里求来慈爱还要难。

长姐死于边关,母亲落泪;三弟远在外州,母亲忧念;幼弟独守王府,母亲牵挂;小舅荣华于苏府,母亲也挂怀;哪怕是那个直到十二岁才顶着一身俗气进顾家认亲的四弟,母亲也在听闻他的死讯后,人死为大地念起他往日孝顺纯良的好。

只有一直陪着母亲的顾如慧,为了满足母亲目睹关家灭门而被高鸣乾生擒的顾如慧,护着母亲虎口求生两年的顾如慧,什么都不是。

冷眼旁观的女帝上前牵走了人,无声地一挥手,偌大宫殿便只剩下安若仪和顾瑾玉。

安若仪没有多少生气,往日的王妃雍容气度荡然无存,许是吊在心房里的报仇目标过早地实现,接下去的时间便漫长得虚无,空落得无趣,又在流离路上听闻一桩桩顾家分崩离析的消息,迷惘得更为彻底。

顾瑾玉凝望她片刻,才开口:“母妃。这一声,我代小灯叫您的。”

安若仪灰尘的眼睛动了动,目光发直地朝他看过来。

诚如张等晴对顾瑾玉的评价,他是个更为冷血的野狗,除了对顾小灯发疯似的瞩目,其余的感情淡薄得不如一杯淡茶。

当然,是顾家培育出了这样的顾瑾玉。

“我背下了小灯五年的见闻录,其中有些心里话是他想对您说,但又说不出口的。”顾瑾玉冷冷清清地解释,“我想代他说。”

【听到母妃撑着病体,面容平静地说决定送我去当侍妾时,我心里很奇怪】

【以当世人伦和我的生存而言,我的命是他们赋予的,我仰他们鼻息,依附王府存活,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时,我是不能拒绝的】

【我对母妃的安排,对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逆位决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和反抗,我是长大了,以前就意识到了,但直到此刻才感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失望】

【我生于顾家的怀抱,长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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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如果,我来都来了,心里并不后悔,善恶喜怒我都尝到了,谢谢所有人带我领略这番尊卑红尘】

【我唯一改变的想法就是,我不想认亲了】

【母妃,十二岁时我渴望你们正大光明地认我是第四子,十七岁时我想,算了算了,罢了罢了】

【没有当你的儿子,或许,其实,是件阴差阳错的好事】

顾瑾玉模仿着顾小灯的口音、声调、咬字,就像他从前模仿张等晴的笔迹给顾小灯编造四年家书那样分毫不差。

安若仪起初仍然没有多大的反应,直到那句“我不想认亲”出现,她的眼角才剧烈地抽动起来。

顾瑾玉转达完,又从怀里摸索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画纸,放在她枕边。

画上是顾家的七口人,没有顾瑾玉。画上顾琰与安若仪并坐,五个子女依次站着,顾小灯画得最像也最可爱,七口人里只有他带着笑,其他六个人,都被顾瑾玉用画笔勾出脸,挨个打了叉。

“母妃,新年快乐。”

顾瑾玉用顾小灯的语气同她告别。

*

离开皇宫之后,顾瑾玉的心头剩下两块石头,一块远在不知何处,恶名高鸣乾,一块近在长洛西区,烂名苏明雅。

天还没有亮,他放出花烬把留在长洛的下属都摇了过来,冲着大宴刚过,长洛尚未缓过神的半夜时分,提刀潜入苏府,直往苏明雅的所在杀去。

苏家的防守向来比顾家严密,十分不好闯,饶是如此,顾瑾玉也成功提着刀进了苏明雅那恶心的住所。

此时苏明雅捻着一串佛珠站在里屋的南墙前,满墙挂满了顾小灯各式各样、逼真生动的画像,顾瑾玉踏进去时,先被那满墙惟妙惟肖的顾小灯冲击住。

苏明雅的画技就是比他高,天赋如此,没办法。

苏明雅在出神地想着那句“小灯的血好喝吗”,他以为这句话是顾瑾玉的隐喻,喻得让他怒火中烧。

他想,他尝过的是顾小灯的泪,不是血。

还没平息怒气时,身后忽然扫过一阵邪风,苏明雅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到左手腕被风割过,半晌迟钝的血淌出来,他也才从震惊中回神。

顾瑾玉收刀回鞘,正面无表情地飞快揭下南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卷,看样子是打算捆好了背走。

苏明雅没有想到他能卑鄙到这等程度,强作镇定地想捂住左手的伤口喊人,但顾瑾玉头也不回地边卷画边说话:“你试试叫人,看是苏家的侍卫来得快,还是我杀你更快。”

苏明雅咬了咬牙:“顾瑾玉,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你的右手松开,让血流出来。”

苏明雅眼里几欲喷出火来,正待出声,顾瑾玉忽然侧首,一双漆黑的锋利眼睛里淬满了烈火,两人的憎恶不相上下地熊熊燃烧。

“把你身体里流着的小灯的血放干净。”

苏明雅左手上戴着的佛珠和山鬼花钱一点点被血浸透,他分不清是失血让他陡生寒意,还是顾瑾玉说的话让他如坠寒窖。

“没有他私下用血喂你,你以为你能好端端活到现在?”

“这位自出生便出了名的长洛病秧子,你不会真以为靠着金山银海,就能把你天生的短命相拉长成百岁样吧?”

“你这条肮脏至极的夭折命,是小灯一针一针放血炼药,生生把你的命拽长。”

“他当你是人间稀有的什么好东西,不仅四年如一日地喜爱你,还两年不间断地哺你药血,你苏明雅何德何能,你回以救命恩人的方法就是生啖他的血肉,把他送到阎王手上。”

“苏明雅,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不是向来高傲于出身,藐视一切门楣不如你的人吗?你一直看不起的顾山卿的血流尽了四肢百骸,你就该放干净他的血。”

“去死。”

“否则就回到你原本该有的窟窿身体,过你苟延残喘的半条命。”

*

洪熹三年的第一天日出,顾瑾玉背着一大捆画像从苏家全身而退。

从这一天开始,他就没有不能全身而退的处境。

年少时希望的权力和地位全部实现,有人以权力滋生暴力,有人以暴力获得权力,他擅长将二者的分寸拿捏到位,从中谋取据说价更高的自由。

他揣着这自由,日复一日地等待与之共享的人回来。

然而从洪熹三年等到洪熹六年,白涌山的小池塘年复一年地平静如镜,他的疯症与之相反,此消彼长得越来越严重。

外人眼中的定北王风光无限,从未行差踏错,只有顾瑾玉自己知道内里日积月累地糜烂。

六年之期在煎熬中熬到了尽头,洪熹六年十二月初八夜,顾瑾玉赤膊潜游在白涌山的小池塘里,一刻不停地摸索,池塘里的每一粒沙石都摸索到烂了,窒息、透气,下潜、上浮。

从黑夜到白天,空空如也。

日出之时,顾瑾玉发梢滴水,草草换上朝服一刻不停地冲去了天泽宫。

女帝似乎早有预料,也提早坐等他的结果。

玄而又玄的穿梭奇遇如果成真,那也算皆大欢喜。

但若没有成真……如果能让定北王御前弑君未遂,抑或是逼疯顾瑾玉“殉情”,那也是皆大圆满。

两手空空的顾瑾玉裹着一身寒意赶到天泽宫,他听不到自己嘴巴一开一合地在说些什么话,世界失声耳朵失听,眼前还能视物。

女帝反复重复地告知他,发现他听不见,便转身去将说的话写下来,展开在他面前,也就是这一刻,顾瑾玉的天地失色了。

那纸上写着:【或许没有奇遇】

【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

*

顾瑾玉没有御前弑君,而是直接就地病倒,这场因长时间浸泡冰水导致的剧烈风寒病持续到年底,但他仅休沐了三天,剩下的时间都在按部就班地上朝,和忙碌的中枢一起连轴转,和举国所有人一起准备年节,好像他也期待着,展望着。

洪熹六年除夕夜,顾瑾玉的所有部将默契地在私下约好,前来顾家陪他过守岁夜。孤身的孤身来,有家的拖家带口来,沉寂了六年的顾家久违地热闹起来。

众人乌泱泱地坐了满堂的大饭桌,唱歌跳舞,杂耍卖力,毫无包袱和形象,怎么热闹便怎么来。

众人乐自己,也希望乐一乐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定北王。

顾瑾玉知道所有人都在劝他快乐与幸福,为免扫兴,他举杯一桌桌地敬过去,杯浅酒少,笑久话多,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制造新岁喜庆氛围的主导,也是沉浸欣然快意中的看官。

众人便安心了,与他欢笑,不必安慰。

待岁宴散去,众部将放心地成群结伴离开,走到大门时,两个勾肩搭背的单身汉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忘记把新春礼送出去,便大笑着结伴折回西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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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守毅正团团转,见他们来,搬救星一样带着他们跑去东林苑,荒废六年但崭新依旧的学子院学舍。

部将迈过门槛,还没见到人,灵敏的鼻子先嗅到了血腥味,醉意消散,眉间大皱,冲进里头一看,只见方才还安然无恙的顾瑾玉跪坐在地上,躬着背抱着什么东西,地面溅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们喊他,他也不回头,几人上前去拉扯他,方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块血淋淋的木头。

确切而言,是一块完成中的牌位。

上书“亡妻山卿”四个字。

顾守毅寒毛直立,两个部将却不吃惊,只是蹲下去摇他:“将军,你这是在干嘛?你不是说你心上人还在世,只是还没找到吗?”

顾瑾玉陷在自己的混沌世界里,滴血的指尖一笔一划地执拗刻着,良久,才听见外界关切,回了平静的穿透二字。

“没了。”

说罢,他抱着牌位起身,环顾一圈一切都没有变过的屋舍,七岁的小配小跑上前来咬他的衣角,他置若罔闻地走到顾小灯从前最常坐的书桌前,取出抽屉里的一个匣子。

匣子里面装的是他满口谎言编给顾小灯的伪家书,还有一支他十一年前送给顾小灯的发簪。

顾瑾玉冷冷淡淡地拿出那发簪,在周围的人没有丝毫防备的注目下,握着那发簪便刺进了心口。

*

顾瑾玉真情实意地想殉情,可惜正如俗话所说的祸害遗千年,越想死越怎么折腾都不成。

他睁开眼时,只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骂骂咧咧的在屋子里打转,满屋子都是药味。

顾瑾玉直觉脖子上空了,伸手摸到脖子上,戴了六年的小玉瓶项链不见了。

听到声音的张等晴回头来,看见他醒了,破口大骂:“闲得发慌就去种地!打铁!砍柴!烧饭!发你格老子的疯!我他娘好不容易跑到国都来玩几天,还得医治你这个废物!”

张等晴看到他茫然地摸着脖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转头拿出了那小玉瓶项链:“小灯剩下的三颗药丸都用掉了,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个破瓶子了!”

顾瑾玉转头,就见张等晴用力地把那玉瓶掷到地上去,一瞬之间,摔得四分五裂。

他从床上爬下来,不管不顾地去捞碎片,张等晴吓了一跳,连忙揪起他,没能揪住便高声喊帮手:“顾平瀚!”

屋门瞬间被一脚踹开,顾平瀚飓风似的闪进来,抓起顾瑾玉便捆,麻利地点了他的穴位,顾瑾玉捞不到碎片,便把扎进掌心的一小块碎片用力地摁深,想要将那碎片和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一样。

乌泱泱地折腾了半天,张等晴悲愤交加地跑远了,顾平瀚则去搬张凳子坐到顾瑾玉旁边,斟酌半天,言简意赅地说两件事。

“我从来不阻拦想找死的人,但你似乎还有两件事没有做完。第一,高鸣乾还没找到,多数仇人还没有死。第二,有关苏明雅和小灯的风流韵事传闻还在长洛流传着,你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

顾瑾玉看似认真实则浑噩地回答:“你说的对。”

没过多久,这个铁打的渣滓又恢复了表面的冷静,对上对下,继续无可指摘,不计数的疯癫崩溃全内化,只等着某一天再爆发。

那块写了“亡妻山卿”的牌位留了下来,供奉在里屋里,没过多久,顾瑾玉便主动将此事往外宣扬。

许多年前,他朝顾小灯说他会令他声名污浊,现在满全天下地昭告,要天下人都相信顾小灯真的和他有一段生死恋,把自己的声名自污到极点。

以前他就想过这么宣扬了,那时他想,倘若顾小灯有幸能回来,他就能卖惨,泪流满面地求他和自己在一起,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再要他的兄弟了。

倘若顾小灯回不来,那他就用这无耻疯癫行径拉顾小灯上野史好了。

现在,他就是要干涉进顾小灯那段没有他位置的恋情里,现实中他只能看着,舆论里他要和顾小灯亲吻,纠缠,一直到他死去,才能给这生死恋画个无限遐想的省略号。

*

转眼又是一年,洪熹七年深冬,又是一年忌日。

顾瑾玉习惯性地去了白涌山,习惯性地坠进小池塘里,一次又一次溺进去,记忆总不时模糊,时常觉得自己仍是十二岁的时候,沉在顾家的红鲤池塘里,会有人捞起他,暖洋洋地哭,热乎乎地晒太阳。

顾瑾玉脑子里的幻象越来越严重,时常发展成周围环绕着几个幻想中的顾小灯,有的喊他森卿,有的叫他树杈子。

沉进池塘里的时候,他也总是会出现幻象,以为自己看到当初落水的顾小灯。每次看到有幻象出现,他便游过去打捞,即便无数次扑空,也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游过去。

这一次也不例外。

池塘外,顾瑾玉的四个亲信牵着马望天,闲话家常唠唠嗑:“这天压沉沉的,怕是不一会儿又要下雪。”

另一人附和:“山雨欲来风满楼,风不小,待会就去把主子叫上来吧,省得他又生大病。本来就有点疯疯癫癫,再生病那还了得。”

四个人边说话边计着时,以往都是顾瑾玉赖在池塘里,非得人过去将他生拉硬拽上来。

这一回不知怎的,不到一刻钟,池塘里便传来了巨大的水声。

亲信们以为是顾瑾玉大开大合地钻上来透气,扭头一看,却全部愣在了原地。

——钻出水面的顾瑾玉臂弯里抱着一个人。

亲信们不曾见过那么漂亮的人,肤白如雪乌发如缎,眉目秾丽骨肉匀亭,双眼紧闭地依偎在顾瑾玉袒露的胸膛上,肤色差极具视觉冲击。

亲信们看傻了,用气声说话:“是谁在外头找了美人丢进去的吗?”

“是、是吧?”

“上哪找的啊?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亲信们窃窃私语,不敢上前打扰,干巴巴地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水里的顾瑾玉也是呆滞的。

他反反复复地分辨幻象与现实的区别,越确认越近乡情怯,越确认越五感封闭。

他抽搐着抱怀里的人上岸,冰天雪地的深冬夜,意识不知何时回了笼,忽然膝盖一软,他抱着人跪到地上,慌忙无措地把人拢在腿上、收在怀里紧紧抱住。

顾瑾玉脑子里混沌地想着:

他好小。

小灯好娇小。

原来他这么小一团吗?

因为七年过去了?他的臂膀比当年结实,肩膀比当年宽阔,当初他与顾小灯的体型差,还没有到如今能单臂抄住的程度。

顾瑾玉一边想着,一边用手丈量顾小灯的脊背,大手钳子一样,一张一合地往下量,把到怀中人的脚踝时,他轻而易举地攥住,满掌温热。

神使鬼差的,他小心地提起怀里人的脚心,看到了红色的划痕,仿佛他不久前刚赤着脚在这荒原上奔跑,沙石草芽、无数万物都能划伤他。

顾瑾玉僵硬地托出怀里的人,战栗着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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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持续的心跳声在顾小灯胸膛里,慢慢地传进顾瑾玉耳中,再落回顾瑾玉的胸膛里。

搏动的心跳从四面八方而来,化成了天地间的盛大钟声。

洪熹七年隆冬雪,二十四岁的顾瑾玉抱紧十七岁的顾小灯,仰首嚎啕,彻夜不休。

第三卷洪熹七年·长洛

第52章

顾小灯昏昏沉沉地做着泡在水缸中的水乡梦,梦里总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听得他心生伤感。

不知道是谁受了委屈,有无人替做主?

思及委屈,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

他的记忆停留在迷糊着掉进水中的一瞬,顾小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奇遇,他像是去过一个壮丽地,见过一个奇怪人,但他这么都想不起来。不多时,记忆便像严丝合缝的齿轮紧扣,被抹去的奇遇雾气一般,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顾小灯半醒半昏,记忆里闪过一张张花容月貌、琼枝玉树的脸,那些人好像一个个缀在果林上的果子,初见时以为都是饱满鲜美、表里如一的好果子,原来凑近了嗅,没有甜味只有腐气。

他睁不开眼睛,意识和灵魂飘飘乎地蜷在血肉之躯内,五感像蜗牛的触角,又慢又弱地露出一点尖尖,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外界。

身上有几处地方不太舒服,基本是被那二皇子高鸣乾整出来的,小腹最甚,那高鸣乾屈膝压了他小腹一会,力道不小,压得他肚子难受得紧,怕是内脏有些不适。

顾小灯呆了半天才感觉到外界有人在摩挲他小腹,大抵是抹上了药,清凉凉的,但他到底是个药人,也就只能感到清凉,酸痛的还是照旧。

不一会儿,又有人捏着他的脚裹药纱,顾小灯感到一阵酥痒,有些想叫那人不要弄了,痒痒肉痒得慌。

他的意识飘飘荡荡地想,这会是谁在照顾他?逃跑之前他可是被丢给高鸣乾了,这会子身份竟不是表公子而是侍妾了,实在是可怕至极。

那高鸣乾脸上虽总挂着笑,但举止暴力得很,若不是他及时掏出血玉堵住那恶棍的霸王硬上弓行径,顾小灯觉得这会自己恐怕也还是会病倒,被日倒那种。

想到这,顾小灯忧伤至极。

这世道,人生不过三条路,卖才艺卖力气,还有个穷途末路的卖身体。想他自己,虽不够孔武,却也不是废物一芥,奋力多读几年书,读多圣贤书或可谋个小吏为生,读多神农书则可做个医师为计,如今两头不沾,成了个被人摇床的。

顾小灯戚戚然,这都还未想到那些一直以来欺瞒与愚弄他的人,就已经心灰意冷地躲回了识海深处。

他躲在自己的识海里吸鼻子,想像力丰富地想了一通醒来之后的数种生活,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蜷成一团,把自己吓得抹眼睛。

他又累又害怕,心知外界是可怕红尘,越发想要昏睡不醒,也愈发想念养父和义兄起来。

但耳边总有人在叫他,又闹又烦,又黏又膈,顾小灯对人世与世人的信任值正处在最低点,任这陌生人怎么说好话,他都不敢相信,躲在识海里一个劲地面壁。

然而这陌生人越来越过分了,竟上手来搂搂抱抱,愈抱愈紧,还把苦兮兮的汤药递到他唇边来,顾小灯的意识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清晰,惧怕也随之上升。

迫不得已地被捏醒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兜不住的眼泪开闸直淌,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耳边有个野兽似的可怕喘息声和叮叮咚咚的水滴声,像是一头流涎的怪物。

他怕极了,一边试图挣扎一边呼救,长洛中人无一可信,呼救的便只是回不去的江湖,于是支离破碎地叫了又叫:“哥、哥,我要回家……我要当卖货郎,不当王府公子了……”

腰身上搭着的野兽爪子又用了些力,简直想捏爆他,顾小灯不知这是什么品种的,风中微烛似地哆嗦,那野兽忽然将他塞进怀里,混乱的喘息夹杂着不成调的胡言乱语:“那我当货物,你先卖了我吧。”

滚烫的水不停滴落到顾小灯的头上,直把他的长发浸湿。

顾小灯的眼睛无法遏制地流着眼泪,糊得他睁不开眼,额头又异常滚烫,热得他如陷沼泽。刚才意识在识海里还能飘飘摇摇,此刻意识回到沉重的身躯里,便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只能任由不知什么人的摆弄。

那人一直抱着他,虽然抱得紧紧却没有过分不适,盖因顾小灯高烧不退,只有这人是唯一的降温来源。起初顾小灯别无选择地贴着对方,只有哆嗦着的万丈惊恐,被抱了许久之后,他听到了耳边强忍着的哽咽,这才从惧怕变成疑惑。

那哽咽声持续了很久,好像从他做梦时一直持续到他睁眼,这悲恸怕是比灵堂前的孝子贤孙都持久和稳定,呜呜咽咽得让顾小灯情不自禁地怀疑起来:不会真有人死了吧?

耳边的哽咽声低沉微弱,续航颇长,声调颇稳,逐渐变成了催眠曲,顾小灯经不住,依偎着这不知名的大块冰块,愣是被催眠睡着了。

*

这一睡便是昏天黑地,顾小灯再醒来时,骨子里仍不减恐慌,眼睛先悄咪咪睁开一条缝,只见头顶竟是自己熟悉的学舍,脑子便激灵了些许。

他猛咽口水,两手抓抓身下的褥子,手感正确,这才转着眼珠子去看周遭。

真的在学舍。

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瞪圆眼睛环视周遭,看起来一切如常。

暖炉里的炭烧得哔拨作响,小书桌上点着惯用的小香炉,案上的书籍纸笔摆放得整齐,正对的小窗严丝合缝地紧闭,堵住了外头深冬腊月的风雪——风雪不侵,年关在即。

顾小灯缓了半天,大口深呼吸,抓着床沿奋力起身,头重脚轻好不难受,只撑起了上半身,还笨手笨脚地压到自己的长发,扯得啊呀痛呼两声。

屋门登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奉恩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你醒了吗?”

顾小灯结巴着大声回应:“我醒了!”

屋门吱呀一声,槛外的奉恩和奉欢走了进来,着装一如既往,神情分毫不变,他们得体又不失动容地朝他笑:“公子醒了就好,你昏睡三天了,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顾小灯怔怔地看着他们:“哪里都挺好的……在这儿就很好了。”

两人上前来照顾他,依旧默契十足,顾小灯刚醒来有些迟钝,尚未察觉他们身上遮掩的异样,只是风声鹤唳地压低声音,问:“我这会怎么在顾家了呢?”

顾小灯额头还烫着,烧得脸颊粉扑扑的,有些迷茫地歪着脑袋看他们,不太清楚地听他们说话。

奉恩将冷敷的柔软巾子轻轻绑到他额头上:“四公子当夜恰好在白涌山,听到你出事,便去把你带回来了。”

奉欢则端着药碗来,眼角微红地不太敢看他:“公子不用怕,你不需要到二皇子那边去了,你只管安心地在家里休养,快快好起来,和大家一起过年才是。”

“哦……”顾小灯慢慢地皱了眉头,“是森卿啊……”

小窗外忽然传来声响,顾小灯草木皆兵,揪住被子往床里躲,大惊小怪地瞪着紧闭的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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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恩和奉欢忙小声哄他:“没有,不用怕,应当是窗台上的积雪掉下来了,不然就是小配在屋外撒欢。”

顾小灯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稍安:“一阵子没看到小配了,能把它牵进来吗?”

“公子你还有些虚弱,怕小配闹你,要不明天再同它玩?”

顾小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拍自己的脸,努力地摆出清醒的神情:“不虚不虚,我没事的。”

奉欢便说他去将小配训一训,让它待会不要过于生龙活虎,免得闹坏了他。

顾小灯抻着脖子翘首以盼,只是看着奉欢走出去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一点奇怪:“咦?”

奉恩忙问:“公子怎么了?”

“奉欢好像结实了点?”顾小灯有些迟疑地用小手指挠挠眉毛,“不那么瘦了的样子。”

“他……最近吃胖了。”

“看起来更像是骨架长开了啊。”顾小灯无意识地揪出了一根眉毛,滚圆的眼睛看向奉恩,清澈地对着他左看右看,看得奉恩垂眼低头去。

“啊。”

“怎、怎么了么?”

“好像没有了。”顾小灯凑近去看奉恩,指尖比划着,说话不太有条理,“风情,你们这儿的风情没有了。”

奉恩身体一晃,恍然不知如何言说。

他想起和奉欢一起初见顾小灯的场景,顾小灯那时也是歪着脑袋认真地瞅他们,半晌后摸着脑袋问他们,可曾是待过秦楼勾栏。

他们少时以安氏罪人之身被罚没进官窑,浸润在里面长大,身上或许就浸透了顾小灯口中的“风情”,这种气质直到顾小灯坠水前都在,直到在这之后的七年里才逐渐消散。

奉恩和奉欢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气质的变化,只是顺其自然地随波逐流过红尘,想来总有当局者迷,就有旁观者清。

“挺好的。”顾小灯脸烧得有些难受,眯缝着眼睛缩回床里咕哝,“真不错,虽然我们只是一阵子不见,但感觉你们都过得很好。”

奉恩嘴唇微张,一时喉咙里像塞了核桃,哽得心头发慌。

不多时,狗叫声传来,顾小灯用手把自己的眼睛掰开一点,拍拍烫脸扒到床头去看,只见奉欢牵着套了止咬器的黑白色大狗进来,尾巴甩得像要上天。

顾小灯懵了:“这哪里是小配?得是大配了!”

奉欢讪讪地硬着头皮解释:“小配吃得有点多……公子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没谁制得住它,它成天在学院里撒野,本就是正在长身体的时节,于是就长成这虎背熊腰的模样了。”

“是吗?干嘛给它套个面具似的东西?”

“怕它乱舔公子你。”

顾小灯手肘支在枕头上,伸出另一臂,小配小跑着上前来,湿润的狗鼻子隔着皮革质地的止咬器嗅顾小灯的手,吠叫声低沉,耳朵小扇子一样起起落落,套在止咬器和牵绳里重重地蹭顾小灯的手。

这时顾小灯感觉到有股莫名的注视,手背起了阵鸡皮疙瘩,正待抬头张望,那被偷看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这才低头去看小配。

这进阶的大配两只前爪在床前不住踏步,像是要把前爪搭上床沿舔舐顾小灯的模样,奉恩按住它脖颈,奉欢也如紧张地拽紧牵绳。

顾小灯伸手摸了它半晌的狗脑袋,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才一个多月不见吧,傻狗,真能长啊。”

小配大抵是似懂非懂地听明白了意思,兴奋中夹了委屈,原地转了一会,猛地仰起狗头拱顾小灯的手肘。

这一下力气不小,顾小灯一时不慎被拱得倒仰,撞着床头板便滑进了被窝里,既感到惊讶,又觉得好笑。

奉恩和奉欢却是绷紧地把小配拽得离他远一点:“公子,还是先让小配下去吧,待你好了,想与它赛跑都不迟。”

顾小灯还想再摸一会小配,开口却是连续两个喷嚏,只好有心无力地揉揉鼻子:“那好吧,我也得适应适应它,小配变得忒大只了。”

奉欢赶紧匆匆地把大狗往外拽,小配一步三回头,明明是张狗脸,黑豆似的狗眼睛却露出类人的神色,泫然欲泣的深邃。

顾小灯缩回被窝里看它出门去,伸着一只手朝它挥挥,它那垂到地面的尾巴尖才翘起来,配合着跳过门槛。

然后顾小灯就听到小配咿咿呜呜的吠叫,听起来像是耳朵被揪住教训了。

顾小灯有些急,扒着床沿往外小喊:“奉欢,你不是在打小配吧!”

吠叫声低下去,奉欢窘迫地露出个脑袋,靠着门边道歉:“没有没有,公子放心吧。”

“哦哦。”顾小灯又团回被窝里,抱着柔软暖和的大杯子眯缝眼,奉恩紧跟着换下他额头的巾子,又往炉里多添了炭。因为知道他不喜一个人,便故作放松地守在他床边。

顾小灯眼皮烧得泛红,下巴都缩进锦被里,露在外头的鼻尖耸耸,又发现了一点小细节:“奉恩,屋子里烧过什么木头么?我好像闻到一点木屑味。”

奉恩停顿一瞬,没想好怎么解释:“可能是……烧炭的底味,用料不够好,才让公子感觉刺鼻了。公子嗅觉还是这么灵敏,香炉都点着,你还能闻出其他杂味。”

顾小灯团紧被子,侧脸不住蹭着枕头:“没有,就是觉得此刻能躺在这里好不真实,我都怕我现在是在梦里。奉恩,要不你用力捏一下我的脸?疼了我就知道是真的了。”

奉恩心道我怎么敢,顾家的主子此刻就在门外狗狗祟祟、虎视眈眈,我哪里敢造次。

顾小灯无知无觉地说着话,途中点醒了自己,埋在被窝里用力掐了自己的腰身,登时疼得直抽气。

奉恩也慌:“我还没碰公子,公子哪里不舒服么?”

“肚子酸……”顾小灯哎呦着叫唤起来,皱着眉想扒开被子,“我看看怎么个情况。”

顾小灯哼哼唧唧地想钻出被窝,这时奉欢又从屋外探进个脑袋来:“公子不用看!是淤青,药已经敷上了,你别扒,扒开被子受凉了就不好了。”

顾小灯听话地窝回去,长长的睫毛抖了抖:“是你们帮我敷的吗?”

奉欢僵了僵,顾小灯眼里闪过苦恼:“不会是顾瑾玉吧?”

屋里屋外登时一片死寂。

顾小灯脸色瘪了,恹恹地提起被子盖过脑袋,躲进去闷闷地说话:“你们说是他带我回来的,那他人现在在顾家么?我正好有很多话想问他,他要是还忙,那就算了。”

奉恩看奉欢,奉欢扭头小心地看屋外,躲在阴影里的某人半跪在地上捂住小配,僵化着,不知道怎么该不该冲到床前去。

奉欢见状便朝奉恩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主动当起传声筒。

奉恩低头问蜷在被子里的顾小灯:“公子想问些什么呢?不如先与我们说几声,或许我们也能解答一二。”

被窝里的包子又把自己蜷得更紧,鼓成了更圆滚的一团:“我……真的不会再到高鸣乾那里去?”

“当然不会。”奉恩斩钉截铁,“您安全了,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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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保我的?”

“呃,是的。”

“他会因此承担什么后果,付出什么代价吗?”

屋外阴影里,顾瑾玉听到这句话,心脏疯狂地鼓噪起来。

他好关心我。

好疼我。

接收到眼色的奉恩委婉地转达:“也许有,您是关心四公子吗?”

圆滚的被窝里传出小小的捶床声,声音断断续续:“我是想着,能不欠他就不欠,他是混账东西,亏欠混账,叫人生气。”

竖着耳朵的顾瑾玉一动不动,木愣愣地半跪着,起不来了。

“算了,还是不找他了。”

他听到里屋里传来顾小灯轻声的叹息。

“我既不想欠他,也真不想见他。”

*

顾小灯一旦生病就好得慢,此次外伤倒也罢了,但坠水泡了不短时间,风寒病得不轻,遑论还有颇受打击的心病,便足不出户、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学舍里养了十天。

奉恩和奉欢都强忍着不过分注视他——世间竟有非神非鬼的奇事如此,有人一夜之间横跨七年岁月,一切分毫不改,落后于岁月,又领先于宿命。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足以沧海桑田,但足以改天换地。

这七年里的顾家由旧到新再到旧,所有人都习惯了与顾琰在位时截然相反的日子,但在顾小灯昏迷的那三天里,顾家内部迅速调整,硬生生把日子扭转成了天铭十七年之前的高压模样。

因这顾家的主人,那个在三天里疯疯癫癫的定北王说:“他很害怕。不要在他病没好的节骨眼吓到他。”

于是众人围绕着东林苑连夜连轴转起来,被岁月磨砺了七年的故人们努力把自己变回当初的年轻模样和神情,原本忧心忡忡地担心自己变成熟的身躯装不好年轻样,但很快,奉恩祝弥等人互相审视,发现这并不难。

顾琰在位时,顾家上空便像飘着皑皑阴云,求生于乌云密布下的人们皮囊年轻,神情苍老,相由心生,多数人就会过分地显老。

七年前的沧桑精神,正好与七年后的身体面容相抵。

除了顾瑾玉,块头大了一圈还能用和小配接近的借口糊弄,但气质着实是与当年不同,以顾小灯的敏锐,只怕一眼就能瞅出不对。

顾小灯回来的消息被严密地封锁在顾家之中,就是顾家内部,知道此事的也鲜少。

顾瑾玉封锁一切,像是如来翻手用五指盖住齐天大圣,他既是在保护顾小灯,也未尝不是在死死地藏住他。

和一头护食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顾小灯并不知道自己成了野狗眼中失而复得的宝藏,每天只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比昨天好转一点,好早日出门逛逛,他实在不喜欢监禁似的生活。

但这回病得确实不轻,脚丫子一下地,走不了一会就头晕脑胀、盗汗湿衣,刚醒来时只是发烧,隔天便鼻塞咳嗽,稍微咳得厉害点便是生理性眼泪直飚,自有记忆以来的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发觉作为一个药人,病起来是有多难受。

顾小灯每天昏睡的时间便久了一些,时不时还会做些噩梦,梦见还在白涌山飞奔,到处是人马和池塘;不时梦见葛东晨和关云霁两人一起围着他,耍流氓地上下其手;还梦到苏明雅在摘星楼上,一把将他推下明烛间。

中间也梦见过顾瑾玉,比之以上诸王八还要瘆人。

他梦见顾瑾玉在白涌山变成一只野兽,虽然是他驮着他离开的险境,但野兽到底是野兽,顾瑾玉在驮他回顾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回头啃他的皮肉。

啃着啃着,回到顾家,顾小灯就剩骨架了。

顾小灯越睡越精神不济,连他自己都无奈,和奉恩聊天时不住摇头:“我应该一天天好转的,不靠药物,也靠不上,我应该能靠自愈逐渐康复的,可我……嗳,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也会因为心病拖累身体的自愈。”

奉恩接不上话,只能小心地问他:“那公子现在还害怕吗?”

顾小灯点点头,不好意思地捏捏不戴耳珠的耳垂:“还是有点怕诶。有时候冷不丁的,总觉得好像被谁盯着,让我瘆得慌。”

唯一能让他开心些的就是小配,后几天里,奉恩和奉欢就严阵以待地牵着小配来陪他,顾小灯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最喜欢摸着小配的脑袋和它互相汪汪叫,只是心里总觉得有奇怪之处,比如小配的皮毛没有以前那么光滑油亮,还总是戴着止咬器。

他感觉出奉恩等人瞒着什么事,体贴地不予追问,心里觉得人事暂且不提,狗事应该不需要欺瞒,真以为给小配戴止咬器是以防它的舔舐。

十二月二十这天,他提了个理由接连支开了奉恩和奉欢,只是短暂的一小会,他上手解开小配的止咬器,心想无须箍着小狗,舔就让它舔。

谁知道小配一张开嘴伸出舌头,顾小灯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一手掰着狗头,一手小心地伸进小配口中检查它的牙。

小配不仅有好几颗松动的牙齿,还有掉牙的。

顾小灯原先还笑着想,这狗长这么大块了还在换牙,紧接着便想到小配是换过一次牙的。

它更像是……老到掉牙了。

顾小灯被这一闪而过的念头震住,连忙抓住小配嘿嘿傻笑的狗脑袋迭声追问:“乖崽子,你能不能听懂一点点我的话?来你告诉我,你几岁了?”

小配的确通人性,不用顾小灯问第二遍,甩着尾巴便嘿嘿汪起来。

但它刚汪到第三声,里屋的门就被一只慌张的大手推开了。

顾小灯抬头看去,看到半边门扉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顾瑾玉。

小配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兴奋地来回跺爪子,尾巴螺旋似的不住摇。

它一共汪了八声。

第53章

顾小灯没完全康复的身体连带着脑子生锈,没能一心两用地数清小配的叫声,九成的注意力都到了不请自来的故人身上。

顾瑾玉身穿当初与他告别的朱墨旧衣,一下子唤醒顾小灯对他临别前的记忆细节,他眼睛滚圆地看着门口的顾瑾玉,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揉揉眼,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了:

“小配变大配,你又是什么情况?树杈子变成树干了?”

在他的记忆里,与顾瑾玉的最后一面是九个月前的春三月,那时顾瑾玉个子也高,但还是有些少年人的薄骨架样子,眼前的顾瑾玉和记忆中的变更高更大只,身上那身旧衣裳的效果便是让顾小灯疑惑:这衣服居然还能撑下去?真不会被胸大肌撑爆??

顾瑾玉甚至仍是短马尾的模样。

然而昔年的少年意气荡然无存。

他伫立在门前,气质和身量都与周遭格格不入,这是广泽书院,他像个横冲直撞进来搞破坏的。

虽然脸还是俊美的,但顾小灯一眼望过去只觉得他古里古怪,像带伤或者带病,或者感染了什么疯狗症,以致于看起来不太灵光。

“我……”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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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还是觉得震惊,甚至有些怕,笃定地认为这时节的顾瑾玉一拳能打扁六七个他,他这体格带来的天然压迫感比二皇子高鸣乾还要重。

未曾见到顾瑾玉时,顾小灯心里对这么个同月同日生的伪手足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愤怒和失望,现在见到了,他被两人之间的体型差弄得有些怂。

顾小灯连忙嘬嘬嘬地唤小配到床前来,一把抱住小配半个身子,警惕非凡地瞪着踟蹰在门外的顾瑾玉:“不许进来!你几时到这里的?又是走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做鬼做精魅的,专程吓人的吗你?安的什么坏心!”

“我……刚到的,对不起,吓到小灯了。”

顾瑾玉在门槛前站着,低着头小心地凝望着他,眼尾浮着掩盖不去的红肿,眼里也泛着血丝,失魂落魄的,看起来确实像鬼。

一拳能打死五六个阳间人的阴间鬼。

顾小灯大声嚷嚷,以掩饰对顾瑾玉体格的怯怯:“你那因为什么两党交恶而去的外州任务搞定了?那么巧,你前几天也在冬狩上?”

“不……不够巧。”

顾瑾玉这七年里有过无数次假设念头,倘若当年他有提前回到顾家,而不是仅仅用远程手段和顾琰掰手腕,那他就可以阻止苏明雅的人带走顾小灯;

倘若他当初不是在冬狩猎场外围设谋害先帝的陷阱,而是到了冬狩营地的内部,那他就可以赶在高鸣乾欺凌顾小灯前带他跳出火坑;

又或者,如果他当年能提早察觉到自己对顾小灯存着的心思,那么当初三月告别夜,他就该不管不顾地带走顾小灯,是生是死,是胜是负,是福是祸都带着他,奔闯到庙堂也好,私奔到江湖也罢。

顾小灯大声:“你真救了我?我谢谢你!谢谢你在忙里忙外之余还从别人那里把我捞回来了,真谢你!”

顾瑾玉苦涩难当,心里又觉得有繁花似锦,满脑子都在回荡顾小灯的声音,这些话都是正面对他说的,苍天在上,顾小灯现在就小小白白、热热乎乎地坐在床里,眉飞色舞地对他怒目而视。

不是幻觉,是真实温暖,生机勃勃的。

顾瑾玉神情恍惚,一副泫然欲泣的凄恻样,顾小灯很快察觉到了他在自己面前的弱势,他讶异几瞬,心中气场足足的,此消彼长,气场登时盖过他去。

他雄赳赳地抱着快乐得扬起尾巴尖尖的小配,义正言辞地喝道:“但是一码归一码,顾瑾玉,我对你相当愤怒,我从王妃娘娘那、甚至从高鸣乾那听到你欺骗我的事情了,你这人有没有良心的?我哪里惹你不痛快你就直说!为什么要从一开始就不遗余力地耍我,后来却又假模假样地跟我做兄弟?耍我你很开心吗?”

顾瑾玉哑巴似的摇头,一边绞尽脑汁地想怎么道歉,一边羡慕嫉妒地看着小配在顾小灯怀里摇尾乞怜——不对,它不用乞,顾小灯打心眼里地怜它。

顾小灯搂紧小配喘气,上上下下地观察着顾瑾玉的变化和反应,胸口用力起伏着,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我问你,我哥现在在哪?你当年说他因冲撞了恶棍二皇子被赶出顾家,可是高鸣乾不认,是他骗我,还是你骗我?”

顾瑾玉低头,短发垂到耳廓,发梢微抖:“是我骗你。”

顾小灯半身血液逆流,颓了十天的情绪骤然激动,脸上热得发慌,难受地剧烈咳嗽起来,顾瑾玉情不自禁地迈过门槛进来:“我倒水给你喝。”

说着便狂风似的倒腾,倒杯水洒得一地水珠,手抖得跑到床前时,杯子里的热水已经抖得只剩下一半。

顾小灯咳得视线模糊,顾瑾玉想单手拎出他怀里的小配,他连忙抱紧狗,直接低头狠狠撞过去,顾瑾玉被撞得只是晃一下,但莫名觉得应当让让,于是演技拙劣地往后趔趄摔倒,跪到地上去时把杯子往上托一托,但被推开摔碎了。

“混蛋、王八鳖、饭桶篓子……”顾小灯靠着小配边咳边哭,“我哥现在在哪?”

顾瑾玉跪坐在病床下:“在西境,你哥没事的,他安然无恙,顾平瀚、你三哥经常会滥用职权地关照他。”

顾小灯上气不接下气,听了一会顾瑾玉底气不足的苍白解释,气得四处张望,可堪为武器的只有个枕头,不然便是自己的手,他一时冲昏了头脑,还真伸手去,给了顾瑾玉一记清脆的耳光。

顾瑾玉只是楞了一瞬,紧接着便挪上前去,握住顾小灯的手腕贴在脸上:“小灯,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往死里打,只要你能解气,让我怎么样都好。”

他那粗糙的大手攥着顾小灯白皙纤细的手腕,顷刻间就在他腕上留下指印,一指一道痕,像几串狰狞的手链。

顾小灯惊愕于自己有朝一日会打人,也震惊地看着他哭,想挣出手挣不出,慌急无措:“你松手,顾瑾玉,你是不是脑子被人打坏了?你这样子很古怪,你起开!”

顾瑾玉不听话,倒是小配奋起,连撞带拱地把人闹醒了。

他在床前抬头,看到顾小灯长发半散,小小地抱紧被子,脸上神情变幻交加,楚楚可怜泪盈于睫的模样,一时愈发感到创巨痛深,连忙松开了攥着他的手。

他喜欢顾小灯笑,半分也不想惹他哭。

他捞住嬉皮笑脸的小配,把狗脑袋夹在臂弯里,尽力摆出一副平静下来的沉着模样:“对不起,我吓到你,真的对不起。”

顾小灯不安地瞅了他好一会:“不想听你说话,我只问你一件事,不许再骗我,我哥真的好好的吗?”

“不骗你,真的,我发誓再骗你我就……”

“行了行了滚滚滚!不想看到你这个大块头。”

顾瑾玉深呼吸竭力控制自己的病态,深刻提醒自己三条铁律:一不能让小灯害怕,二不能让他难过,三不能让他更深地厌恶自己。

他只得夹着小配从地上起来:“那小灯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再来给你解气,好吗?”

“等等!”

顾瑾玉忙抬眼望去。

“把狗留下。”顾小灯伸手讨要小配,“你走。”

*

不知怎的,顾瑾玉来了一趟后,顾小灯觉得自己吊着的小心脏放下了一角。

只要张等晴没事,那眼前诸多破事他都可以选择不置一词,什么血亲恋人兄弟朋友,通通见鬼去,只要他身体好了,找个合适机会就能离开长洛。

虽然给了顾瑾玉一耳光,但顾瑾玉留给他更多的还是生气和震惊。

顾小灯抱着小配自言自语:“你们都吃了什么啊?一个个浇了泥水似的长那么大。”

小配嘿嘿着只往他脸上舔,高低不平地汪汪叫了好几声。

顾小灯心里一动,又要问起小配几岁,奉恩和奉欢就讪讪地从外面回来,带着一副被训了的神色,一块默契地收拾起屋里的狼藉。

奉欢捡起止咬器犹豫地看向顾小灯:“公子……”

“给小配戴上这东西,不是为了防止它舔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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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牙齿不太好,怕公子见了伤心。”

顾小灯有些头疼地摸了摸小配的脊背:“我原先就觉得怪怪的,看你们不太方便与我说明的样子,便不想死缠烂打地追问,但眼下实在是……我不明白,我才离开这里一个多月,怎么从人到小狗,一个个都变成我不敢认的地步了。”

他看向那扇阻隔了风雪的小窗,它的确意味着安全,但也意味着封闭。

“我这十天里不曾踏出这小屋,是不是我此时出踏出门槛,外面的天地已经天翻地覆了?”

奉恩和奉欢对视一眼,欲说还休:“公子,大家原本是想等到你身体好转一些,心中没有那么多负担,精神也没有那么多负荷时再告诉你真相。而这真相,我等私以为还是四公子来告知比较有说服力,但方才他嘱咐我们,说您不想见到他,所以今晚他请了另外一位顾家人来与你相伴。”

顾小灯坐直了些:“谁?”

另一个顾家人?

顾小灯思来想去,以为最有可能的是二姐顾如慧,等到用晚饭时,却看到了一个长得和顾如慧大不相同的雍容女子走进他的里屋。

那女子生得大气美丽,高挑的身量和顾如慧不相上下,但身骨要结实健康得多,不像顾如慧那般纤细单薄。她身上有股让顾小灯倍感亲切的温情,让他一眼就直觉,这女子是自己的血亲之一。

果不其然,她笑着来到他餐桌前,伸手先在顾小灯还有些低烧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四弟,你好,初次见面,我是你长姐顾仁俪。”

顾小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来的会是活在传闻中的长姐,懵了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长姐?”

“是我。”顾仁俪提着椅子坐到他身边去,含笑打量了他小半天,夸他生得漂亮,“听说你入王府时是天鸣十二年,那时候我已经到北戎和亲了两年,没能提早见到你真是可惜。”

顾小灯回过神来,凑近了顾仁俪:“长姐眼下不在北戎,回家了?”

顾仁俪笑着点头,笑起时眼角有细微的纹路,那是她在北戎九年的风霜遗迹:“回来了,这是个秘密,晋国之中,知道我回来的人少之又少,都是顾家的亲信才得知。我如今改姓更名,与祝弥避居在别处,今晚是瑾玉叫我来陪你。你我虽素未谋面,但我眼下一见到你便觉得喜欢,你这样乖巧漂亮,和其他混账弟弟妹妹完全不同,小灯呢,喜欢我这个初次见面的长姐吗?”

顾小灯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被顾仁俪抚平了不少,喏喏点了头:“喜欢。”

他喜欢敞亮爽快的,顾仁俪直白坦荡,又不失温柔随和,是他小时候幻想中的王府亲人的大体轮廓。

但是来得也晚了。他认亲的心已经淡了。

顾仁俪笑着轻拍他的手背:“那就好,我们如今岁数相差的有些大,我只盼你不要像惧怕其他顾家人那样怕我。”

顾小灯许久没和人贴贴了,心中柔软了不少:“长姐才年长我七岁,差距一点也不大啊。”

顾仁俪有些伤感:“我们相差十四了。”

“啊?”

里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沉的脚步声,还有小配咕咕哝哝的汪汪声。

顾仁俪笑着摇摇头,拉着顾小灯指指门口:“瑾玉还是想亲自同你说。小灯别怕,还有长姐在这里,无论沧海桑田,我们的血缘是抹不去的,往后长姐站在你这边,瑾玉要是欺负你,不管他是定北王,还是镇国大将军,我都饶不了他。”

顾小灯瞳孔缩了缩,迷茫又骇然地望向门外,人高马大的顾瑾玉牵着同样壮实了一圈的小配出现在门口。

顾瑾玉还穿着旧衣,束着短发,极力想在身上挖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挖掘不出来,便剩下不伦不类的病态。

小配扬着张笑容满满的狗脸趴坐在门口,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小灯,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不是天铭十七年,而是洪熹七年。”

顾小灯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说现在是什么时候?”

“洪熹七年。”顾瑾玉的指尖神经质地痉挛起来,眼睛里的血丝也蔓延开,但他只是面不改色地把手背到身后去。

“洪熹七年,是天铭十七年之后的第七年。你掉进水里一夜,一夜便穿梭了七年。”

“你刚醒来时,我怕吓到你,便瞒到今天。你现在还怕么?不用怕的,现在顾家由我做主,没有人会再逼迫你做不情愿之事。”

“我们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不过……只不过在你的时间里,我忽然比你虚长了七年。”

“小灯,你仍是十七岁的模样,而我已经二十四了。”

*

十天后。

洪熹七年的除夕日,阳光灿烂,父死子继、时任云麾将军的葛东晨突然收到了手下的南境死士的上报。

他们声称连日来称病不上朝的定北王在顾家里玩金屋藏娇,养了一个与昔年的顾山卿一模一样的少年。

葛东晨不信,他相信若是苏明雅,便能做出这种事,但那是顾瑾玉。

是以他丢下军务,一口气跑到顾家来了。

葛东晨不管不顾地冲到了顾家距离东林苑最近的东墙,他爬过顾家那高高的院墙,因为过于激动导致身体迟钝,两手被墙头的暗器扎得满是血,他也毫不在意地冲进了顾家。

就在这个地方,他度过可堪称为最无忧的五年,这些年里他有无数次偷偷潜入进来,挨打挨赶也阻止不了他偷偷跑到这里来窥伺的贼心。

梦起于此地,也埋于此地。

现在他的美梦恢复了一角,这一角拔地而起,恢复了他的一整个大梦王国。

他冲到了广泽书院的跑马场,看到了一个骑在矮脚马上的身影。

矮脚马叫小跑,小少年叫小灯。

七年已逝,人间沧海,万物死生又生死。

天铭十七年的隆冬十二月,大雪纷飞,他的眼睛里落满了大雪,雪融化成水,一遍又一遍地让他的眼睛变回肮脏的碧绿。

葛东晨眼睛里下了七年的雪,此刻虽是冬末,但万里无云,大晴大日,他看着远处的太阳,眼里的大雪终于被艳阳晒化。

新春终于降临,天铭十七年的隆冬终于过去了。

矮脚马的背上,过了十天却仍处在震惊当中的顾小灯忽然感觉到背后有刺目的视线,他在马背上回头,看到了顶着一双通红的碧绿眼睛的葛东晨。

顾小灯:“!?!”

这变更大块头的混账东西怎么突然跑顾家来了?

他转回头,扬起缰绳,赶着小跑哒哒哒跑起来,脑子里警铃大作。

死变态!

离死变态远点!

小跑年轻时就喜欢小跑,现在更是喜欢慢悠悠地跑,事发突然,跟着他的人刚好不在近处,顾小灯还没跑出多远,就听见背后传来炸雷似的脚步声,吓得他脊背发麻。

没跑出多远,就看到一个大块头冲到马前来,满手血的掌心拽住了马的缰绳,另一手攥住了他的小腿,狂乱地颤抖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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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吓得不轻:“松手!你这死变态!不许伤我的马!”

葛东晨刚提起的欲向马挥下的拳头顿住,小跑这下受惊后激发了老来潜力,嘶一声撞开了葛东晨,铆足劲跑了起来。

葛东晨松开了顾小灯的小腿,左手死死抓住缰绳,任由马把他拖行在地上。

小跑到底没力气了,跑一会就停下,葛东晨趁此抓着顾小灯的小腿,发力将他整个人拽下来,疯魔地摁进怀里乱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已经没用了。

他用双手捧住顾小灯的脸,粗糙的手磨得他整张白亮的脸都沾上血,只知道掌心里的人滚烫暖热,柔软滑腻。

活着的,是活着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嘶鸣,整个跑马场都回荡着。

葛东晨死死抱着他,脑子恢复过来的第一瞬,便是想将他揉碎了化进自己的身体里,从此带着他生生死死,绝不放他走。

“死变态!死变态!你给我滚啊!”顾小灯快要被抱窒息了,起初还能惊恐地大声叫骂,现在被箍得肋骨作痛,眼泪都飚出来了。

大地忽然震荡起来,发飙的千里马北望赶来,马背上的顾瑾玉毫不减速,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跳下来,乌云压顶似地过来,抓起葛东晨便是一拳。

顾小灯这才得以挣脱,满脸生理性泪水地逃开了。

那边两个疯狗打得不可开交,葛东晨身上穿着来不及解下的兵甲,倒是替他挡下了一半防御,顾瑾玉就穿着常服,装备落后,应该瞄准对方身上没有护甲的地方揍的。

但是两个人都疯了,只知道要凭着本能打死对方。

结果就是谁也打不死。

两人身上又没带兵器,这要是来的是关云霁,大抵还能抽出袖在手腕上的蝶翼刀扎一扎对方的喉管。

顾瑾玉生生把葛东晨身上的护甲打得到处横飞,两人的手不成模样,只看得出是四个血肉模糊的团子在对殴。

顾小灯爬起来扶着小跑勉强撑了一会,小跑乖顺地甩甩马尾巴,但被两个疯狗的动静吓得不安地跺马蹄。

顾小灯扭头只看了一眼,就皱了整张脸,戴上了个痛苦面具,一时间觉得浑身都跟着幻痛起来,只得气急败坏地怒吼:“别打了!有完没完啊!”

两个疯狗还杀疯了互殴。

顾小灯气得捂住自己的眼,心想眼不见为净,让他们互相打死算了:“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我为什么要从池子里浮上来啊?早知道烂水里了!”

不远处的两个疯狗都僵住了,紧接着便踉踉跄跄地朝顾小灯扑来,状若死而复生的僵尸。

顾小灯又怕又气,干脆不逃了,抬腿就朝先扑过来的顾瑾玉踹去:“滚啊!”

葛东晨也挨了他一脚,估计是被打得比较狠,倒地后一时没能及时爬起来,不像顾瑾玉反应得快。

顾瑾玉这厮直接死死抱住了顾小灯的腿,从腿往上抱到腰,崩溃得不成样子。

“小灯……别说那种话。”

第54章

申时时分,顾瑾玉和葛东晨两人被赶来的暗卫拉扯开,分别搀着准备去处理伤势,两个人互殴得模样狼狈,虽然不至于到破相的程度,但两张脸都是青青紫紫,手脚伤得厉害,葛东晨走路右脚不适,只能拖着步伐。

一行人准备就近去东林苑的院子,顾瑾玉说什么也不乐意让葛东晨进广泽书院里的学舍,也不允许侍卫搀他走,葛东晨便拖了一路的血脚印,脸上却不见痛意。

他伤得越狼狈,顾小灯便会忍不住欲言又止地多看他几眼。

顾小灯只是实心眼,担心这两疯子受的伤里有自己补上的一脚,便本着暂时债务人的心捏着鼻子跟过去。

他的风寒刚好转了一些,才忍不住走出学舍到处逛逛,顾瑾玉便单独带他到跑马场去,把他以前那匹坐骑牵出来,说:“你看,你的矮脚马,它还和以前一样,虽然七年过去了,世事纷纭,但总有一些东西不变,比如你的小动物们。”

顾小灯感觉得到顾瑾玉在自己面前的小心翼翼,大约是搜罗了最小变化的事物,想尽力消减他的不安。

但这几乎都是无济于事。错过一个时代的七年,他自己要花不短的时间去接受其他人与自己的七年鸿沟。

顾小灯给自己打气,怀里抱着久别重逢的海东青花烬,花烬热乎乎地贴着他的肋骨,减少了方才被葛东晨勒出来的不适。他另一只手里还牵着摇尾巴的小配,小小的个子,倒是被“左牵黄右擎苍”的模样衬出了些气场。

他边走边捋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想着这些天里身边人告知的世事变化,他关系匪浅的也就那些人,不问都不行。

顾家内部的分裂足够让他久久不能释怀,那些与他异姓的故人就算了,既是家破人亡,也是高官厚禄,没什么好说的。除了一撮人把日子往好了过,其他的或多或少在往少好多坏里过。

他还在今日,这些人已经走到了他设想中的将来,这将来太叫他唏嘘了。

他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两眼,身后葛东晨看起来冷静了一点,顾瑾玉也不凶悍了,只是木着张脸,眼角不时迸眼泪。

顾小灯决意想不到顾瑾玉存着“比较”的心,堂堂一个大将军和王爷,因为忌惮“情敌”长了双含泪便显出碧色的眼,便忧心忡忡地担心“被比下去”。

但顾小灯看着他们,心里更多的是咕噜噜冒泡的生气,他还没有做好再见葛东晨的准备。

葛东晨给他的当头一棒过于震耳欲聋,他不能想冬狩夜里的事,葛东晨和关云霁是怎么联手摆弄他的,一想便想吐出来。

从前一些隐秘的不对劲和不适,他才逐渐回过味来。

此时见跑来制止的顾家暗卫多了,人多、鹰狗在手则壮胆,于是顾小灯边走边数落:“你们是不是有病啊?大好的除夕,就这么让你们败兴。”

身后包围圈里的两个混账东西都吸了吸鼻子,顾瑾玉先抢答:“小灯,对不起。”

葛东晨声带作痛,落后了一秒:“抱歉……”

“那个姓葛的,你没有自己的家吗?平白无故闯进顾家里,你就这么喜欢不请自来。”顾小灯冷了声音,暗自哼了数声。

葛东晨仍在痴痴的魔怔状态中,碧色眼睛发直地看着顾小灯的背影,或许因为生母来自于本就神秘奇特的南境,给他灌输过足够多的奇人异事,这七年里他没有一日相信过顾小灯溺毙。

等到今天,他不必疑心眼前人是幻觉,他没有疯到分不清虚实的地步。

顾小灯掂了掂怀里眯着眼睛的花烬:“以前,哦,就是七八年前,你就没有自己的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是没名没分的什么少爷公子,是个鼎鼎有名的正经武官将军了吧,都走到了这一步,就少来别人家里打秋风了,不欢迎你。”

葛东晨偏移重点,只心酸地想,真好,顾小灯对他还是有一份恻隐之心。

顾瑾玉则是听得通体舒畅,心想他比葛东晨强到不知哪里去,他是小灯口中的“别人家里”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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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与顾小灯同在一片屋檐下的家族成员,谁也代替不来的,越不到前头去的。

于是他立即顺杆上爬,以自家人身份告状:“小灯说得对。他不止今天除夕败兴,过去七年里他也常在庆节要典里跑来当贼,蚊子蝗虫一样,赶不走打不死,非常令人作呕。”

葛东晨迅速想好了祸水东引:“顾瑾玉,谁也别挤兑谁,我所做不及你万分之一,小灯别听他一面之词,我是看不下去他造你和他的谣,我特地潜来,是想毁掉他私立你的牌……”

“位”字尚未出口,顾瑾玉就拨开身边的暗卫,冷不丁地狠揍了葛东晨一拳,暴力闭了他的嘴。

顾小灯在前头听到叫人骨头作痛的声音,回头一看,横眉竖眼:“歪!有完没完?你们为什么都想打死对方?要不别这么吵架斗殴了,一点都没效果只会让人厌烦,还是去订做两架棺材板,你俩一人一具,都当对方是入土封棺死透透好了!”

顾瑾玉和葛东晨便都噤声,大气不敢喘地拖着不稳当的步子,或擦血或捂住伤口,老老实实地跟着他。

一众担心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暗卫们也放下心来,今年可算是能过个安生年。

毕竟去年这个时候顾瑾玉差点“殉情”了。

*

等到了地方,顾家的医师们满脸淡定地打开医箱、调试药膏,像是对这等局面早已习以为常,顾小灯在一旁看了一会,心情越发复杂。

正是年节时分,顾仁俪和祝弥回了顾家来,连带着祝弥的弟弟祝留,那位少时就被三皇女高鸣兴一眼相中的一等暗卫也回来了。方才跑马场的状况已经传开,除了顾仁俪不便出面,其他人都跑了过来。

顾小灯无视葛东晨和顾瑾玉紧盯不放的灼热眼神,扭头走出门去,不一会祝弥便跟到了他身后。

“公子。”

“嘿,铁门神。”

顾小灯抱着花烬,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喊他:“好久不见啊,祝大哥。”

祝弥笑了笑。

顾小灯眉毛抖了抖,大惊:“你真的是祝弥?真的假的?你会笑了!铁门神之所以是铁门神,就是因为他是个不会笑的冷铁疙瘩,你说你是祝弥?我可不敢认!”

祝弥的笑意不散:“那公子以后给我改个其他的外号?”

顾小灯抱着花烬围着他走了几圈,小配也摇着尾巴跟着,这飞禽和走兽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

祝弥见他满脸震惊,便咳了咳,把自己调整回以前的面瘫样:“我没有吓到公子吧?”

顾小灯站定,呆了呆,一脸认真地反问回去:“你们都在担心我被吓到,可是我突然消失了七年,骤然又回来了,难道就不会吓到你们吗?”

祝弥没有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微怔后叹了叹:“这话真是公子的风格。正因公子的风格向来如此,所以众人不怕。”

顾小灯明白他的意思:“在其他人眼里我是个没有杀伤力的‘好孩子’嘛。”

他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门内,问祝弥:“所以当你们觉得我真的死掉了之后,这些年里,你们感到难过了?”

祝弥点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便是我,当初也感到心酸难抑。”

“可我以前在世时,为什么没怎么感觉到你们的这种关心跟在意呢?”

顾小灯知道屋里的人能偷听得到他在门口的讲话,他在问祝弥,未尝不是也问顾瑾玉和葛东晨。

“以前你们待我,就像待一个东西或玩意,一个闲置在角落的泥胎,以为我死之后,忽然就难过了,以及看到我回来了之后,竟是这么个奇怪的剧烈反应,实在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怎么害怕沧海桑田,但是对其他人对我的奇怪态度,我只觉得实在是割裂,割裂到荒谬至极。”

祝弥沉默下来,心想,旁人怎么样不晓得,等你得知顾瑾玉那些因你作的死和发的疯,只怕你会觉得更荒诞。

顾小灯纯属有感而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说完就拉倒,摇着头唏嘘不已:“算了,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以前除夕想跟大家一起吃个年夜饭,后来我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如今顾家的人更是凑不整……原来七年的光阴会发生这样多的事,我要是正正常常的,现在二十四岁会是什么模样呢?”

祝弥答不上来,但他觉得这些年里承蒙顾瑾玉关照,有必要帮忙推那么几把,于是他小声悄悄地跟顾小灯示意:“公子若是不介意,我带公子去一个地方看看。”

顾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