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所求是你”
顾瑾玉看着两人的算词:“……”
一旁的顾小灯揉揉耳垂,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纠结,他在身上找钱,找出枚金珠放在顾瑾玉先前放下的铜板上:“那老神仙再算算,我该怎么剁掉……不然躲掉也行啊。”
顾瑾玉眼睛一动,怔怔沉默。
算命先生见到金珠,山羊胡乐得几乎翘起:“那老夫试试再算一把,小公子稍等!”
顾瑾玉默默低下头,看似在看算命先生掐个不停的手指头,余光却是在看顾小灯的衣角。
他剑走偏锋地想,小灯想剁了我。
不过片刻,算命先生正要在纸上继续落笔,顾瑾玉的余光却瞟到一只闪过来的小手。
“我不想知道了。”
顾小灯飞快说一声,二话不说地抓住他,兔子拽狼狗一样拉着他疾奔起来。
风中飞花簌簌,身后的算命先生诶诶叫着,顾瑾玉不知道顾小灯想做什么,但既是他不想再听定夺,那他跟着就是。
顾小灯跑两步才当他一步,拽着他衣角的小手抓得辛苦,顾瑾玉垂眼盯着,跑了一阵没有忍住边界,翻手先轻轻抓住了他的小臂,于是两人连结紧密。
顾瑾玉得寸进尺,手又慢慢往下滑,试探着握住了顾小灯的手。
那只手又小又软,指节不像他突出,掌心不似他粗糙带茧,仿佛是用象牙脂玉雕出来的珍品,无论是挣脱出来扇他巴掌,还是抽出来拍打他手背,顾瑾玉都感到荣幸。
但顾小灯头也不回地跑。
好像握住就握住了,他就是允许他大逆不道地贴贴。
顾瑾玉跑了不到一会,被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惹得跑成了顺拐。
没有跑出多远,他们便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喜庆人群,顾瑾玉听见顾小灯微微喘着气。
他继续无动于衷地任由他握着手,带着他在花雨香风中向前。
他们摩肩擦踵,漫无目的,只闻朝夕。
满街花红柳绿,顾小灯看哪里最冷清就扎到哪个地方。
“阿姐你好!我买块你的花糕。”
“阿婆你好哇,这个彩笺是干嘛的?挂树上许愿的啊?真好看,我买一个。”
“小兄弟,这一笼子蝴蝶都是你抓的吗?真厉害,我买一笼。”
顾瑾玉用左手给他提买下的小东西,看着顾小灯仓鼠似地一路走一路吃,吃完花糕啃糖葫芦,啃完买炸得焦黄的麻花卷,嚼叭嚼叭,渴了就买一壶酸梅汤,咕咚咚地喝,被酸得发出小小的“嘶哈”声,饶是如此也还是喝光光了。
顾小灯时而在风中像纸鸢一样跑,时而在摊贩前像乌龟一样挪,顾瑾玉随快随慢,只管付钱,一口都没分到,也没得一个眼神,但手一直握着。
他全程就顾着看喧嚣闹街里的顾小灯,看饱了,也看痴了。
顾小灯始终没有回过头来,旁若无人地逛街作乐,若不是两人的手紧紧握着,顾瑾玉便要以为眼前是幻觉。
他一点也不在乎此时顾小灯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是没心没肺还是天人交战都无所谓。
他只觉得这样很好。
好到仿佛下一刻就要一起远走高飞。
待走出闹街,顾小灯看见远处有一处茂密的花树丛,便牵着他走进那花树丛中,穿行花雨里不到一会,顾小灯看到有结伴的少年在不远处隐隐绰绰的花雨里玩,听到他们笑着说谁捉到蝴蝶,谁就是今日花朝节的花神。
于是他终于回头和顾瑾玉说上话。
“快快快把那笼蝴蝶放出去!”
顾瑾玉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和漂亮的梨涡。
“今天批发花神了!”
顾瑾玉提出那笼蝴蝶,两人一手牵着,一手一起开笼子,五颜六色的蝴蝶顿时蜂拥着翻飞出去,两个人一块在清风花雨中安静住了。
良久,顾瑾玉听到顾小灯在身边嗳着声,掏出买来的花朝节彩笺,就近挂在一株桃花树上:“这个挂树上许愿的。今天好多神仙啊,如果能向诸神求一个心愿,你会求什么?”
顾瑾玉对着那彩笺闭上眼,神情虔诚:“我想求一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生老病死有所依,青丝白发,喜怒哀乐。”
顾小灯心里一动,故意刺挠他:“哟哟哟,贵公子,大将军,好王爷,你如此权势,要有身边人易如反掌,不用利诱不用威逼放个话就能见效了,哪里需要求呀?”
顾瑾玉睁开眼睛看他:“我要求的身边人很复杂。”
“是吗?”
“是,我求的不是尊卑顺从,我求的是两两心爱,我献你得,你付我获,我要的是过好日子……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准确地说明,但我想,小灯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是你教我的。”
两人春日下对视。
“我不知道用什么求才算有用,只知道什么没用。此时求诸神,无非是求你,小灯便是我的诸神,诸神在上,我不求你垂怜我,只求你不要讨厌我。诸神,你呢,你有什么想求的?我想做神座下的一条看门犬,你要什么,我便想办法去咬来送你。”顾瑾玉低头,”汪。“
他总是有本事把好话说成疯癫赖话,顾小灯想笑又笑不出来,忽然想起去年——他的去年已经是八年前,他在亭台中会见顾如慧的那一天,顾如慧给他一枚血玉,又问了他,所求的是什么。
他求个家。血亲无望,爱情尚存。
那时他没有回答,知道说出来必定受愈深的不理解和轻蔑。
他这么一个世家中无权无势的小喽罗,竟然不去一起汲汲营营、以身卖权、以魂买势、跃过卑贱成尊贵,反而想着求看不见摸不着的真爱。
他的所求分明很简单,结果简单到复杂。
简单的是他想要一个真心人,复杂的是要一个在满是尊卑的世道中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受君父秩序捆缚而有底线,受强弱规则摆弄而有分寸,又超脱又世俗的人。
他想和那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补互照,一心一意。
他以为苏明雅可以是。可惜长洛多的是以权势换爱情,或以爱情换权势的交易。
找不到,求不来。
但长洛没有,便行江湖。
江湖再没有,便行独桥。
现在,长洛和江湖之间好像有一个顾瑾玉,问他明不明白,还求不求。
此时顾瑾玉又在狗叫了:”汪汪。”
顾小灯揉揉后颈,拧巴半天,决定好了他和顾瑾玉之间的关系:“汪什么呀……我今天心里本就乱糟糟的,说东说西,想南想北……我不告诉你。”
顾瑾玉低眉顺眼地改口:“喵呜。”
顾小灯唇边冒出梨涡:“我告诉你我现在在想什么。我想,蝴蝶飞到哪处就哪处,桃花开到哪里就哪里吧,我不想知道算命先生算出的定局,我就顺其自然,随心所欲。”
他在少年人欢笑的背景音里抬头,认真地看他:“森卿呢,你还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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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腰间的小花包随风一动,顾瑾玉也后知后觉地一颤。
问他所怨,即是回答他的所求,便是回应他的明恋。
“小灯,你问我的怨……”
“是啊,久鳏嘛,怨天怨地,挺正常的。”
顾小灯说着举起右手拍打他,顾瑾玉一晃,晃去了落在发绳上的落花。
“不正常的是你怎么可以从头到尾不问我的意愿也不让我知道,就在角落里一个人走完全场,要死要活地嚷嚷什么亡妻,真是气煞人也,我又没有跟你成过亲!你从前连跟我告白都不曾,到如今点点滴滴还要我自己问,还要别人告诉我,真是猪油糊了心的胆小鬼!”
说罢,顾小灯松开他的手,甩着被攥红的手哒哒走在跟前,嘀嘀咕咕:“拉倒算了,爱怨就怨,谁理你!什么混账饭桶啊,饭全白吃啦!这块头怎么不匀点给我呢?”
顾瑾玉解除封印一样,顺拐着追上前,落后半步伸一手,衣袂两叠贴十指。
顾瑾玉指尖直抖,声线也不稳:“小灯的意思是……是愿意给我机会么?”
顾小灯回头看他,坦坦荡荡,应道:“是啊!我再观察观察,看你是好是坏,坏就滚,滚得远远的。”
顾瑾玉心如鼓乐齐鸣:“那、那如果我在你眼里是好的呢?”
顾小灯一个弯也没绕:“那我会喜欢你啊。”
“……”
顾瑾玉险些平地摔,浑身血不住沸腾,身体开始极度不适,但被无边的狂喜掩盖而过,此时不用呕血,鲜血似乎就能因为体温飙升而蒸发去了。
他忽然像当年策马狂奔百里一样粗重地喘息,眼前出现重重叠影,幻影幢幢中,他看着顾小灯牵着他走过花雨,背后像有一条悠然的大尾巴,尾巴尖尖甩来甩去,施法把隆冬雪变成了仲春雨。
“你是不是要以为我是幻觉?不,我是活的。我懒得跟你周旋,我们没必要费时间,就这么决定了,你那颗真心我碰到了,它还很烫,我就想握一握看看。
“我们之间有对错恩怨,一笔勾销不了,我会一页页地记,也会一页页地翻,我和曾经很喜欢的人恩断义绝了,我心里的苏公子死透透了,我可不会为份初恋守寡当鳏,我往后要继续和别人好的。
“若是心动,我同你好,若是无感,分道扬镳。
“在那之前,顾瑾玉,我会看着你。”
顾小灯走到他身边来,侧仰头看他:“你要给我看吗?”
顾瑾玉心脏几欲爆裂,还未说话,先看到顾小灯原本明媚的脸上浮现惊恐的神色,紧接着就看到鲜红的血珠滴到他白皙的脸上,极其刺眼。
“你双眼在流血!”
顾瑾玉听到他惊慌的破音,先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忽然感觉到浑身泛起熟悉的啃噬感,身体里的那只蛊毫无征兆地剧烈发作起来,他当即弯腰将顾小灯抱进怀里,想着即便会弄脏到他也不能放手。
剧痛铺天盖地袭来,顾瑾玉眼前骤然出现从未见过的诡谲黑山,山中全是泉眼,不知是热气还是瘴气的烟雾笼罩了整座黑山,大雾之中,一双左绿右黑的异瞳盯着他,借着控死蛊,无声地命令过来:【死吧】
顾瑾玉本能地知道那便是万蛊之母,他也不闭眼,隔着数千里对视回去,无声地回复过去:【我死之前必杀你】
那双异瞳眨了一下,似是有些悚然,顾瑾玉眼前的黑山万泉一下消失,眼前还是中原漫天花雨的花朝节。他一边控制不住地呕血,一边低头抱紧顾小灯,自顾自地开心疯了,一声声说着要,就像是求着药。
“说好了,我给你看,顾瑾玉只给顾小灯,顾森卿就给顾山卿……你要看着我,一眼一眼看,一天一天看,我活着时看我身躯,我死去时看我墓碑……我永远等你来看我!”
身体是痛的,但魂魄万分狂喜,满眼沾血地,尽是鲜红欢。
第82章
花朝节的下午,定北王旗下军队继续启程,准备赶往下一个驻点。军队过境后城中繁华未歇,树下的算命先生已经想收摊回家,不久前那对养眼的妖颜小年轻留下了不少钱,算命先生又掐指补了两句算词的后续,虽没能让他们看到有些遗憾,但此番也算足了瘾,可以回家炖大汤了。
正要走时,却有两个身形气质不凡的青年来造访。
两个青年都戴着斗笠,且在脸上蒙了皂纱,两人的衣着是常见的雨季江湖装扮,但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中人。
其中更为高大的年轻人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算命先生的小摊,斗笠下剑眉星目,即便用皂纱遮住半张脸,依然能看出英朗外照,仪貌不俗。
“老神仙,也给我算算吧。”
算命先生看了看他:“好说好说,就是老道算命需得看相,公子你这……”
年轻人笑了一声,斗笠没摘,皂纱取下了。
他身后结伴的青年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声。
被呵斥的人爽朗地笑:“没事,他们走了,我跟着算一把又不碍事。”
算命先生端详着眼前人带有几分异域特征的面相,掐指算半晌,难得有些困惑和凝重。
“公子啊,老道可能真是老了,这回估计是真算不准了,相你的面竟然能相出不是人的结果,看来你这算命钱老道无缘收下了。”
年轻人还是笑,看起来很阳光爽朗:“老神仙只管说结果,我照付。”
说着他掏出一枚银锭,用内力震成碎银放下。
神仙也要挣钱吃饭,算命先生见钱眼开,见此把手大搓,又铺开纸笔写下了一行算词。
【一树而死,万叶当生。晦朔隐山,向阳北望】
摊前的年轻人看着那行大字,脸上仍挂着不变的笑,只是迟缓地把皂纱蒙回脸上。
他身后的青年瞟到大字,嗤了声:“什么胡诌骗子。”
算命先生喜滋滋地收了碎银,并不为刻薄评价生气,反而热情地看看那站在几步外的青年:“公子你要不要算算?老道今天再算一送一!”
那青年不知想到什么走了过来,皂纱掩了半张脸,但他脸上有严重的疤,皂纱上的鼻梁、眉眼处依稀能看到长疤的尾痕,是个破相破得彻底,却仍依稀可辨英秀的男人。
这带疤青年没有算命的打算,只是用一双寒石似的眼睛盯人:“你给那对算一送一的,分别算出了什么?你应当知道我问的是哪两个人。”
算命先生看他来者不善,想到白天给那妖颜若华的小公子算的桃花命,一下子明白这定然是那桃花债,顿时干脆利落地在箱笼里翻找出算词:“知道!给给给,他们算了一半就走了,老道我又在后面补了一些。”
带疤青年夺过纸张打开,只见白纸上两行字。
【久鳏莫怨,阿良自归。一世两端,隙中窥瑜】
【桃花莫多,一枝成林。托体山阿,漆中燃犀】
带疤青年看得出了神,算命先生看他神情不像坏人,便说:“公子你要是认识他们,有缘不妨把这算词交给他们,他们白天走得急,都没看到老道这精妙的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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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个看似爱笑的爽朗家伙忽然拿过了算词,两下撕半,用内力将其震成了纸屑。
算命先生阻拦不得,生怕那小公子的桃花债殃及自己这个池鱼,只得干笑着继续收小摊。
“谢了,老骗子。”葛东晨又抽走那张写自己的纸,同样两下毁去,纸屑从指间雪点一样流逝,他拍过一旁关云霁的肩膀,“你要算一把吗?不算走了。”
“我的命没必要算。”关云霁二指压下斗笠,阴影盖住尾疤,起身便走。
葛东晨轻笑一声,抬指点点算命先生:“修过闭口禅的人才能活更久,您说是不是?”
算命先生听出威胁的意思,忙不迭点头。
葛东晨起身离去,踩过一地虽然震碎但刻进了心里的纸屑,看到关云霁已经走到了远处,正低头试图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说话,那是他的胞妹葛东月。
葛东晨走上前去,看到胞妹手里提着不少吃的小玩意,嘴里大抵嚼着颗糖,正冷漠地无视关云霁。
他这位胞妹长得像他们的生父,容貌一点也不异域,双眼纯黑,在生母的教导下对几乎全体中原人警戒且厌恶,她大约连他这个亲哥也是讨厌的,但是没办法,他们血脉相连,为妹的御下,为兄的附上寄生。
关云霁的眼神里正透着股烦躁,看见葛东晨来更烦了:“问她。”
葛东晨便笑,低头问:“小妹,糖甜不甜?”
他的胞妹葛东月不是万蛊之母,但与蛊母有天生感应,蛊母能力不稳定,偶尔才能借着控死蛊看到顾瑾玉眼里看到的景象,每次看到她都会分享给葛东月,葛东晨才能迂回得知。
今天蛊母看到了,此时葛东月嘴里吃的,手上提的,便全是顾瑾玉今日看见的,顾小灯品尝过的红尘。
或许是顾小灯今天太雀跃,葛东月感受着蛊母转述过来的所见,没忍住动了游玩的心,今朝是她第一次离开葛家、来到外面的天地,她跟去了顾小灯转悠过的摊铺,一模一样地照学,试图照搬顾小灯的快乐。
“太甜了。”葛东月皱眉,“他不嫌齁吗?”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顾小灯。
葛东晨笑:“他以前就是这样,一点也不挑食。还有糖吗?哥也想尝尝。”
葛东月没给:“都是我的。”
“你不会喜欢的。”
“我不讨厌。”
兄妹看似祥和地说着话,关云霁在一旁越听越烦,低声问:“说正事,顾瑾玉死了没有?”
他对葛家的蛊一知半解,只知道他们让顾瑾玉栽了跟头,能用蛊远程监管他的踪迹,意念乃至生死,今天不知葛东月告诉了葛东晨什么,葛东晨浑身都是戾气,头一次失控地说“让他现在就死”。
关云霁被迫改姓更名投进女帝麾下的岳家,迄今已有六年,数日前岳家随葛军前往南境,他也在其中,如今私自违逆,倒戈葛东晨并赶到这里来,为的不过是两件事。
一是见某人死,一是见某人生。
此行时间有限,再拖延下去只怕要被女帝的亲卫抑或顾瑾玉的探子发现端倪,他们必须快点走。
“没死。”葛东月嚼着嘴里的糖,“不仅没死,还很开心的样子,因为那个人很担心。”
葛东晨和关云霁都陷入沉默,两人的所想在此时高度的一致——
那疯狗什么时候能消失。
*
日落,花朝节余兴不减,顾军即将赶到第二座山城,行军便慢了下来。
此时吴嗔的马车内悠悠晃晃,不怎宽大的空间里因共处三人而显得格外拥挤,顾瑾玉坐在马车的地上,背靠座,侧着脑袋枕在顾小灯腿上昏睡,右手搭在顾小灯腰间,且抓着他的手。
顾小灯便也回握着,不时用另一手摸摸顾瑾玉的额头和脉搏,顾瑾玉下午浑身偏冷,不像先前饲蛊时一身热气,他便慢慢地揉顺他上身的穴位,揉到现在,顾瑾玉体表温热。
吴嗔闭嘴皱眉紧急救治了一下午,此时身体也感到疲累,脑子却很是清醒:“小公子。”
顾小灯撑着眼皮看过来,衣服还来不及换,身上萦绕着血腥味和花香,眼角还残留着一抹胭脂似的红,仍有些失魂落魄:“先生,您这会才跟我说话,是要说什么不太好的吗?”
他正搭着顾瑾玉的脉搏,到底能诊出端倪。
吴嗔嗯了一声,坦白道:“我之前跟你们承诺能保定北王一年,现在我不行了,最多只能十一个月。”
顾小灯那双春水横波的眼睛顿时潮湿,溢出的伤情如有实质化,淹得吴嗔都感到罕见的难受,他立即改口:“别太担心,天无绝人之路,等到了神医谷,我会找那里头的医者一起想办法。”
顾小灯勉强地笑了笑,吴嗔见他笑得比哭还难过,心里更不好受:“控死蛊骤然加速发作,只可能是蛊母强行催动,我原以为能用其他蛊虫抵挡蛊母的能力,没想到是这番结果,对不起,还是我不够精通。”
顾小灯摇摇头:“先生别这么说,这些蛊本来就又难又怪,要是没有你,他现在只怕更糟糕。他中午那会,吐了三次血……后面如果再发作,是会越吐越多吗?”
“是的。”吴嗔实话实说,“依我估计,等他呕到第七回时基本就是到了身体能承受的临界点,即便人不死也得元气大伤。接下来我会调整用蛊的阶段,力求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下午的情况。”
“如果他的身体支撑不住,我能帮他吗?”顾小灯捏一捏顾瑾玉肌肉结实的小臂,看他沉睡时平和的眉眼,“倘若我喂他药血,会和他蛊虫冲突吗?”
“我不确定,我毕竟只是蛊师而非医师,得等我到神医谷弄明白药人的具体效用。”
说到这吴嗔蹙眉,脸上有些为难和无语:“我昨晚收到师门有关你的卷轴,早晨顾瑾玉过来问东问西,我兴致大发,说到你和千机楼云云,他发现我知道了你的药人身份,就警告我不许伤你分毫,声称我要是损了你一点油皮,他就在暗地里断掉我师门的物资供给,要给我们师门上下好看。”
顾小灯轻轻拍了拍昏睡中的顾瑾玉,无语凝噎地笑了笑:“您别听他的,如果我的血有用,您就只管研究。”
吴嗔扶额:“我看他提到你的血时凶狠异常,就没说你早放血给我了。他似乎没想过你会主动送血,只想着我可能为着研究控死蛊而去逼你放血,真是冤枉人。”
顾小灯当即就明白了:“他觉得我不会试着救他,觉得我很讨厌他,做不到那份上。”
“他不懂你。”
“嗳,半懂不懂,比不懂装懂、懂了装不懂的好。”
顾小灯说着屈指想去敲顾瑾玉的脑袋,垂手到他眉眼时,改成了轻柔地摸摸。
顾瑾玉眉眼舒展——他这一下午就没有皱过眉。花树丛中吐完血被暗卫带回来时,下颌还滴着血时,蛊虫钻进血脉里时,全程都眉眼带笑,仿佛握着顾小灯的手就成了世上最快乐的人。
吴嗔看了他们一会,不太明白世人的相爱千状百态,旁观者迷地建议道:“世事无常,定北王剩下的时间又不定数,你们不如及时行乐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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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乐啊。”顾小灯的指尖羽毛一样逡巡着顾瑾玉的轮廓,“我只怕给他乐过头,他发起疯来乐晕过去。”
吴嗔:“……”
也是,这可能性不小。
顾小灯拨着顾瑾玉垂在他膝上的发梢,心想,这家伙,还真的是像极了大狗狗。
又要给骨头啃。
又要拿链子拴。
第83章“森卿复安”
日暮时分,军队抵达下一座城,顾瑾玉贴在顾小灯脚下昏睡到太阳下山才醒来,醒了依旧贴着他,气血微虚地轻喘。
他发现自己还握着顾小灯的手,十指相扣的力度是虚的,脑海里的念头却是牢固的。
他记得顾小灯在花雨下承诺给他机会,也记得隔着千山万泉,万蛊之母遥遥传递过来的命令。
那一念说是命令,事实上似乎更像是暗合了一直以来深不见底的渴望。
顾瑾玉脑海里有些混沌,那寻死的一念在心魂中继续生根,他主动想着一些理由,给这一念补充完善。
很快的,顾瑾玉发现最好的理由就在他的掌心里。
他假装还没醒,继续枕在顾小灯腿上轻喘,感到莫大的幸福。
顾瑾玉一醒,顾小灯便感觉到了,轻轻抽出被握着的小手,小心地拍了拍他:“嘿,树杈子,你睡好久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瑾玉手里空了,心中也跟着怅然若失,睁开眼抬头看他,顾小灯立即低头来打量他的脸色:“你小子,到底好点没有啊?”
顾瑾玉有些出神地看着他,慢慢地在他脚下盘膝坐好,短马尾的发梢垂在颈肩,眼神在迷茫的倦和专注的奕奕之间徘徊,脸色较往日苍白一些,反倒衬得眉目愈发浓墨重彩。
“你小子”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他非常喜欢,似病似醉的:“很好……”
顾小灯听了稍稍放心一些,赶忙捶捶麻了的腿,下午他一直在当顾瑾玉这厮的枕头,原本想把他从地上搬上来,但见他睡得香,脉搏平稳气息不乱,便只给他披个斗篷,认命做枕了。
他拍拍身旁的空位:“真的假的啊撒谎精?吴嗔吃饭去了,待会等他回来再看看你。你先从地上起来,睡了三个时辰,太阳都回家找饭吃了,你呢,大块头大饭桶,这会饿不饿?两刻钟前行军到了过夜的驿站,你的副将来过,说都知道你身体不安生,让你醒了少操心,多休息。”
顾瑾玉抬头看他,正巧看到顾小灯微眯着眼睛转动脖子,必是下午都在这陪着他,坐久身子骨都酥麻了。
晌午时他的头发还是束成一个规整的发髻,此时松泛成一束简单的长马尾,随着他颈肩的活动,马尾里参差不齐的短发垂下来贴着耳鬓,每一缕青丝都洋溢着青春逼人的光泽。
他揉着后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尾微潮泛红,眼神顿时有了几分多情意,垂眼看下来时,春雨花开般,狐妖化形似,惊心动魄地清艳。
顾瑾玉这时莫名在想佛家的因果,想着是不是自己积过不少德,德孽相抵还有剩,于是收获此刻无所顾忌的眼福。
顾小灯眨眨眼,眨去生理性的泪意,反手用手背在顾瑾玉发顶上抹了一把:“脑子还不大清醒吧,一脸半死不活的呆样,傻狗子。”
触电似的感觉从头上蔓延下来,顾瑾玉脑海中嗡鸣一声,迅速握住了他的手,爱不释手的。
顾小灯任他捉着,耐心地低头同他说话,拽拽他的神志:“抓不腻啊?抓一下午了都,我手指都红了,也不止手,你看我背后——”
他侧过身,把马尾捋到身前去,把后背衣服上干涸的大片血迹给他看:“我的衣服也是红的,溅到了你好多的血,是不是很刺眼?你小子是撒谎精,麻烦精,还是吓人精,晌午吓得我心肝那个抽呀,你吐了三口血,我就像挨了三记心窝脚,这会还觉着心头哽得发疼。”
顾瑾玉怔怔地看着他侧身拧出的漂亮腰线,听他絮絮软软地表达对自己的关切和怜惜,神志在顾小灯若哄若招魂的声音里回神,虽坐在他脚下,心却如在云端。
他想,太阳真的下山了么?
怎么我的心魂脑海里全是万顷天光。
他明明什么话也没说,顾小灯却在这时伸手轻点他眉心:“给点阳光就灿烂了?”
顾瑾玉下意识单眨左眼,抬头逼近他,眼里闪着兴奋,沉沉地用力应了一声:“嗯。”
顾小灯心里呱了一声,直起腰来拉开距离,此时虽他在上,顾瑾玉在脚下,但他还是感觉被顾瑾玉炽热的眼神吞了一角,野狗似的滚烫狂热扑面而来,简直得用热浪滚滚来形容。
好在这时吴嗔回来了,一见顾瑾玉醒转,打结似的眉头松了不少,忙来探问察看。
“此时身体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顾瑾玉对上外人便冷静成水波不兴,“但下午有件事没能及时告知,现在补上。蛊虫发作时,我眼前出现不曾踏足过的陌生地方,看见一双左黑右绿的浑浊鱼目,还有一道命令,我想那就是蛊母。”
他把那时看到的幽深黑山、无数泉眼、浓厚雾气都详尽描述,问吴嗔:“蛊母的藏匿之地九成不在中原,霜刃阁有没有南境异族所居的记载?”
吴嗔听得眼皮直跳:“你知道这个异族在古老传说里叫什么名字吗?叫千山族。后来他们能辨认千山,转而改名巫山族,百年前晋国的南境线往前推进了三百里,迄今共进六百里,登记造册的南山也就八十几座。霜刃阁再怎么网罗四方,也搜罗不到国人不曾踏足的尽头,你描述的黑山万泉我也是头一次听闻。”
顾小灯在一旁听着,心头又难受地抽了一阵,千山茫茫,倘若找不到蛊母,吴嗔找不到法子,难道就只能看着顾瑾玉魂灭身留吗?
顾瑾玉觑到了顾小灯的低落,便轻轻摩挲还握着不放的小手,粗糙的拇指指腹轻揩他手背两下,语意无事。
吴嗔又拧起眉头:“你说蛊母有命令,这可得万分警戒,我勉强能抑制蛊的成长,但蛊母操控意志的能力是看不见摸不准的玄怪,我遏制不了不透明的脑子的变化。你会被操控成什么样子,也许连你自己都不够清楚,晌午能明显到让你察觉的命令是什么?“
顾瑾玉平静:“自杀。”
顾小灯:“!”
心如刀绞一瞬。
顾小灯呼吸急促了些,立即去看顾瑾玉的神情,唯恐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被那蛊母操控影响的灰暗。
但顾瑾玉脸上古井无波,察觉到他看他,还转动眸子朝他笑。
顾小灯看他不复以前阴郁颓然,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担忧之中,他猛然想起年少时在顾家东林苑的水池里,把顾瑾玉捞出来的事。
那是他们少年时心照不宣的一次魂魄共振。
顾瑾玉本就是个矛盾的怪人,顾小灯知道他的魂魄可能有时还停留在顾家的禁闭室里。
如今好多年过去了,长洛在身后五百余里,他们还将继续向西南而去,远离花团锦簇之下乌云密集的繁华国都。
顾小灯自忖正在一步步远离那漩涡,他又看了顾瑾玉几眼,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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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嗔也没办法:“一己意志能扛住的时候还好,就怕蛊母下一些不违你本心能让你入坑照做的命令,只能平时多和身边人交流注意了。“
待叮嘱完,吴嗔便将他二人轰出马车去,他准备闭车造蛊了,由不得腻歪人旁扰。
顾瑾玉这个当事人出来时脚步虚浮,脸上还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平静样,惹得顾小灯热锅蚂蚁似的围在他周围转:“顾森卿,你听到吴嗔再三强调的了吗?身体这个他还能想想办法,脑子可不行了,万一被操控了意志还不自知就倒了大霉!你可不要再当锯嘴葫芦了,要多和周围人说说想法,旁人才好及时发现你的异样。”
顾瑾玉也不说先前就已经把军务朝政分拨给众下属分担和监督,只低头朝顾小灯示弱:“好的,那我接下来多和小灯说好不好?你要看着我,看到熟悉非凡,看到能一眼定夺我的几分异样。”
说罢他担心自己说得过度,却听顾小灯掷地有声:“废话!”
顾瑾玉耳边一嗡,心头怦然。
“你成天在我周围晃,当然要跟我多说话了!从今天开始,只要你过来找我,你就带个大水壶,每炷香都要和我说说话,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去找纸薄记录你的样子。”顾小灯板着手指叽里呱啦,“这本子就叫麻烦精病历。”
顾瑾玉心头一热,欣然轻笑:“小灯要接管我这个烫手山芋么?”
“那就改名叫山芋麻烦记。”顾小灯甩甩还被顾瑾玉牵着不放的手,“山芋!你知道你有多烫吗?我以前常喝芋头粥的,要不是你这块山芋太粘太硬,我就操起菜刀铛铛把你剁了煲粥喝。”
顾瑾玉被他可爱得紧,眉眼间的往日阴郁一散而空:“请你喝我,快一点喝。”
顾小灯也笑了,两个人默契十足地苦中作乐。
他用空着的手比划成菜刀,振振有词:“一把菜刀八面挥,一个山芋碗里装,真火十分熟,调料八小碟,我这就吹吹呼噜一口,尝个好不好吃。”
顾瑾玉伸出另一手平举做食材,看顾小灯的手轻轻劈在臂上,心里非常幸福地想,好刀,可爱,想被砍。
“我知道小灯不挑食,我等着化作你唇舌之间的声色。你是要细嚼慢咽地品尝,还是囫囵吞枣地生咽,我都无比期待。”
*
入夜,刚吃完晚饭,顾小灯说到做到,真从军需部那速速讨来了一本册子,铺在驿站房间的桌子上提笔认真落字。
顾瑾玉就在一旁看着,轻笑着看顾小灯一本正经地在册子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大字。
他等着他落笔下午说的某某病历,然而狼毫落下,展字渐不同。
顾小灯指如修竹,字如拓印。
册名《森卿复安录》。
顾瑾玉唇边的笑意一顿,还能撑着笑,看顾小灯认认真真地吹吹封面,继而翻开,记载今日。
【洪熹八年春,二月花朝节,西行五百里,灯与森卿游】
只是第一句话,顾瑾玉看着,心头如有钝刀,割一刀,涌血不止,再割一刀,含糖灌蜜。
他抬眼看灯下的顾小灯,他神情专注,不见半分玩笑,落笔也全然不见凝滞犹豫,每个字看起来都发自肺腑,平平淡淡,浓情真意。
【森卿呕血,透灯衣衫,衣除血去,灯心不宁】
【森卿中蛊即历劫,摧身折魂乱心神,灯观森卿录十月,唯愿森卿复康健】
顾小灯写完几行字,提笔去蘸饱墨,专注得无暇看一眼旁边眼眶发红的麻烦精,他只是在写自己的所想,然后问一问顾瑾玉的所想:“前情背景简明扼要地交代好啦,顾森卿,来,你说吧,你现在在想什么?我记下来。”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你说,我最生气的时候和事件已经过去了,你还有什么混账事能惹我啊?”
“你在广泽书院里写过五本《山卿见闻录》,你落水消失的七年里,我全翻开来看了,也全都背下了。”
“哦,你——”
顾小灯蘸好了的笔正要提起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然瞪圆眼睛朝顾瑾玉看去:“啊?”
一回头却见顾瑾玉双眼如渊,顾小灯提着的笔尖同时滴下一滴墨,两滴水珠在夜里的声响放大成潮起潮落。
“我在你年少的生活里,涉入时间短,参与事件少,翻遍你五年的见闻录,有我的记载很少,却不单薄,字字都是珠玑,我背了又背,想了又想。现在我在你笔下……竟有一整本只包含我的见闻录了。”
第84章
花朝节一过,仲春雨又下,顾瑾玉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顾小灯,逐渐成了行军路上他人眼中的奇妙景色。
每到休歇时分,将士总能瞧见他们两人在人群外对坐,两人手中都拿着本册子,互相说着话,小公子神情认真地握笔奋笔疾书,主将则握着截炭笔慢慢地作画。
即便那小公子有时会气呼呼地举手拍打几下主将的脑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是能叫外人感到尤为和谐,不时还有海东青和牧羊犬围着他们转悠,看起来愈发有四口之家的架势了。
耳力好的几个八卦副将有时还会鬼鬼祟祟地凑近去,偷听几耳朵他们说的内容,待被主将赶回来,关系好的部下便凑过去问听得什么,副将们一脸“诶嘿嘿”的姨父笑,部下们也跟着“哎哟哟”地笑,快活的气氛呼之欲出。
十七日这天午间,军队在山脚平原稍作休整,顾瑾玉弓也没带,钻进灌木丛里没多久,就猎了四只兔子和摘了鲜果回来,顾小灯刚生了火,抬头就看到他两手拎着荤素食物回来,小配跑去围着他转,他便轻笑着用手背蹭蹭小配的狗鼻子。
顾小灯摊着十指烤着火,看他疾步过来,看他在一旁麻利地串了兔子烤火,忽然有些好奇:“看你对行军路上的诸事都很从容,顾森卿,你经常过军旅生活嘛?定北定北,他们说你当初在北境过了两年,那时候的军中生活是怎么样的?”
顾瑾玉迎着他的目光一直衔着笑意,把过往艰涩挑拣出觉得有趣的讲给他听:“北境广袤贫瘠,天高地阔,一年有三季冬,军中一直穿大毛袄,好吃的东西很少。现在回想记得最多的滋味是羊膻味,我数不清烤了几只肥羊,而且是小配牧的羊。”
顾小灯听了就伸手去摸摸小配的脑袋:“小狗狗厉害。”
顾瑾玉在小配摇着尾巴的汪汪叫里靠近过来:“我也要摸摸。”
“好好好,你也厉害。”顾小灯乐了,伸手也拍拍他的脑袋。
他有些失笑,顾瑾玉这几天腻在他周遭,有时看他贴贴抱抱小配,就在一旁吃一些没必要的傻醋。
顾瑾玉身后好似也有一条看不见的大尾巴,把率先烤好的兔腿用油纸裹了送到顾小灯眼前,说着北境事给他佐料:“北境很适合跑马,地方虽然苦寒贫瘠,但也有壮丽的地方,我记得行军路上经过十七个绿洲,其中三个在极北的大狄山脚下,就像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我们饮马绿洲上,看冰川上倒映的浮云。”
顾小灯边啃兔腿边听着,正听得有些入迷,就听顾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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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咳了一口:“夸父逐日啊你?”
“不是,想跑进落日里,融化在地平线上,那时候天天想死。”
顾瑾玉面色平和地翻烤着手里的兔子,眉目间洋溢着阳光的欣然意,与之对比的是口中说出的阴暗话,自己仿佛也没注意到不对。
“刚到北境的时候上阵打头仗,那时不熟悉北戎人,只顾带旗冲到前头。异族人爱放冷箭和毒物,回来时我记得自己趴在北望的背上,花烬在头顶苍蝇似的叫个不停,耳边听得最清楚的是血水一滴滴掉进雪地里的声音,声音大到盖过马蹄声,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真好的声音,我要去到小灯身边了。”
顾小灯听懵了,手里的兔腿差点掉了,抬头只看到顾瑾玉平静欣然的英俊侧脸。
“死掉是一件好事,既全了马革裹尸的动听名头,又全了到你身边去的夙愿,非常好。”
说着他笑了笑,顾小灯被他那笑声惹得回神,看他满脸不做假的认可神情,后怕且心惊,于是举起手中咬了一半的兔腿硬塞到他嘴里去:“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好什么好!”
顾瑾玉猝不及防地含住了半只兔腿,像一个刷上了桐油的铁傀儡,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顾小灯气恼地用干净的手拍拍他:“你这浆糊脑花真是不时就把我干得稀碎,什么轻生重死的臭毛病,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这样,我现在就坐你跟前,你要到我身边来那你就来呀,我又不在地府,你刚才说着还笑,笑你个大头鬼!”
顾瑾玉叼着兔腿,歪头看着他,脑子里回荡着顾小灯头句话里的“把我干得稀碎”。
顾小灯看他眼神发直,抬手在在眼前挥挥:“说话呀你,你在想什么,又发什么呆啊?”
顾瑾玉手里还翻烤着兔子不让烤焦,一面仰头把剩下的半只兔腿含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咽了下去,舌尖舔过嘴唇,垂眼直勾勾地看着顾小灯:“我在想……我把你的口水吃进去了。”
顾小灯:“……”
顾瑾玉认真道:“不许反悔,小灯自己给我的口水,我咽下去的,你要不回来。”
“……谁会跟你要啊!”顾小灯又怒又恼地挥舞拳头,耳根一下子红了,“我明明在跟你说正经事,你这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再说了,兄弟之间同吃一碗饭,同吃一块肉怎么了?你怎么好意思说得这么不清不楚的!”
顾瑾玉听罢,就将烤得金黄的兔子拿到跟前来,草草吹一口便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将剩下的递到顾小灯跟前,一本正经地邀请他也同吃一口。
顾小灯无语凝噎,耳廓噌得烫红,有些羞恼地用手比划成一个狗嘴抓在他手腕上,寓意以手代嘴,咬他大手一口。
顾瑾玉还笑:“可爱。”
顾小灯当即皱起小脸,在他跟前扮一个滑稽的鬼脸:“爱你个仙人板板!我要是个丑八怪,我看你还惦记个什么劲。”
顾瑾玉摇头,严肃地低声道:“我照样爱你。”
顾小灯下意识笑了一声:“少来哄我。”
他有自知之明。在顾家的五年里,那些难以言喻的锻体功课伴随他过了四年,他白天在文堂学圣贤书,在武场学君子六艺,在苏明雅的竹院里自学医术,更多的晚上在奉恩和奉欢的教导下,接受那些对他身体改造的微妙功课,脑子或许没有被彻底洗脑成他们想要的状态,但身体确实如他们所愿的塑造完毕了。
小到头发丝指甲片,大到骨骼皮肉,他是顾家捏出来的漂亮礼物。
苏明雅喜欢亲他,葛东晨关云霁结伴在私下摆弄他,无非也都是看上了他的皮囊。
顾瑾玉说喜欢他,焉知喜欢的那一念起源不是见色起意。这倒也没什么,反正他当初喜欢苏明雅,也是瞧他脸生得不错的缘故。
正这么想着,顾瑾玉低头来,郑重其事地低低说:“我爱你。”
他没解释多余的,顾小灯瞬间觉得有股热风扑面而来,自己好像成了顾瑾玉手里拿着的那只被咬掉一大口的熟兔子。
“我爱你。”
顾瑾玉没头没脑地一遍遍认真复述。
“……知道了知道了。”
顾小灯没有否决,脸上烫得能掐出火花来,转身喊上小配,借着遛狗的理由跑开了。
顾瑾玉在原地看着他,眼神依然饱含满足之意,脑海中起伏着一些自己也曾想过,但在这几日因巫蛊而不断强化、不断补充的念头。
【活着虽然有些意思,但到底短暂,还是死亡更永恒】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死亡的欢早就盖过生的旨趣,为什么不顺心而为呢?】
【我应该在他面前死一死的】
【我若在他对我萌生好感之际死去,他此后余生,一定会牢牢地记着我,远胜苏明雅险些丧命带给他的冲击】
顾瑾玉充满愉悦地遐想,眼睛忽然一湿,抬手拂过,指尖擦拭到了鲜红的血泪,他皱了皱眉,知道是蛊在作祟,在顾小灯遛狗回来之前擦干净了。
*
又是几日下来,两人之间太平和谐,相安无事,顾小灯照旧和顾瑾玉东拉西扯地闲聊,不时因为他蹦出来的几句炽热爱意而心潮起伏。
顾瑾玉不止白天围着他转,夜里宿营也好,暂驻驿站也罢,也爱凑到顾小灯身旁来,转悠到他入睡前再离去。
顾小灯原先察觉不出什么异常,直到发现顾瑾玉偶尔会陷入短暂的冥想,不知道是他在醒着做梦,还是迷茫发呆,顾小灯也分不太清他一动不动的时候是受蛊的牵引,还是受他疯病癫症的影响,便尽其所能地认真观察他。
吴嗔一天天给他加重用蛊,嘴上虽说着他暂时没事,但眉心的疙瘩一天拧得比一天深,惹得顾小灯心中惴惴不安。
这天晚上军队停留在城郊,顾瑾玉照旧来,顾小灯便把《森卿复安录》摊开给他看:“你要看一点最近对你的观察吗?”
顾瑾玉应了声好,而后掏出怀中的册子,歪头问他:“那小灯要看我的见闻录吗?”
“不看!”顾小灯没好气,“你都这么说了,肯定画的写的都是一些想让我看的东西,不真实。一想到你把我好几本见闻录都看光了,我就生气!”
“应该生气的。”顾瑾玉坐在他身边,轻笑着歪头看他,“我真想让你解气,要不你揍我一顿?”
“打你我都嫌手疼。”顾小灯哼了一声,翻开那本观察记录给他看,“顾森卿,说点正儿八经的,你看看你最近都有哪些不同于往常的想法,我都记了你好些日子了,刚才你来找我之前,我翻了一下,觉着你最怪的还是那个生死毛病,自轻得我有时心里很不舒服。”
顾瑾玉低头看向他手中指着的文字,有些迷茫:“有吗?”
顾小灯舔舔忽然有些干燥的唇珠,他在册子上记录了顾瑾玉嘴上不经意间说出的最多的字眼,除了死字,还有便是爱意。
他有一股很微妙的直觉,总觉得顾瑾玉似乎把爱跟死结合在了一起,爱是爱他,死是弑己,但他觉得这两者根本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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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乐观地认为,倘若顾瑾玉想要与他有一场不输于他与苏明雅的初恋的爆烈恋爱,那他的想法应当是会加倍想要康复如初,活出个长命百岁,好与他长相厮守。
顾小灯指指册子,有些担忧:“你看看,我数了一下,你说到这个字眼的次数有些密集,花朝节那天,你不是说那个不知藏在哪座深山里的蛊母对你传达了命令,就是让你去轻生吗?虽然你脸上看起来巍然不动,但你脑子本来就有点疯疯癫癫的,这毛病不只是我消失了七年的缘故,你原先就有这个征兆了。”